“诛九族”三个字如同炸雷,劈得河滩死寂。
刘三爷面无人色,衙役抖如筛糠。
徐文昭的《论语》掉进泥里,溅起的污点爬满书页。
他浑身僵硬,一瞬间被抽了脊梁骨。
李烜棍尖上那块折射着诡异蓝绿荧光的石头,成了催命符。
“锁…锁拿牛德福!
追查猛火油来源!快!”
刘三爷的尖叫破了音,带着无边的恐惧。
衙役们如蒙大赦,掉头就跑,哪还顾得上李烜?
一场泼天大祸,被李烜以毒攻毒,硬生生将矛头反刺回去!
牛扒皮,这次不死也要脱十层皮!
然而,当李烜拄着棍,拖着伤腿,带着柳含烟和陈石头,
在镇民复杂的目光中回到小院时,等待他的,却是另一副冰冷的手铐。
县衙两名面无表情的皂隶,手持盖着刑房大印的正式拘票,堵在门口。
“李烜,滋扰地方,擅取官地之物,
炼制不明油膏,致官河油污,险酿大祸!
奉王师爷之命,锁拿回衙,听候县尊大老爷发落!
工坊器物,暂行查封,不得擅动!”
——
县衙大牢深处,一股混合着霉烂稻草、屎尿臊臭和铁锈血腥的污浊气味,浓得化不开,粘稠地糊在口鼻间。
李烜被粗暴地推进一间狭小的临时牢房。
沉重的木栅栏门“哐当”落下,铁锁链哗啦作响。
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墙角堆着一摊半湿半干的烂稻草,
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地面潮湿阴冷,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实待着!”
皂隶丢下一句冰冷的呵斥,脚步声远去。
黑暗和死寂如同沉重的淤泥,瞬间包裹上来。
只有隔壁牢房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和铁链拖曳声,提醒着这里并非坟墓。
李烜靠在冰冷滑腻的石墙上,缓缓滑坐到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稻草上。
胸口的灼伤和腿上的伤痛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如同无数细针在扎。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戾气。
冷静。
必须冷静。
牛扒皮泼油栽赃,反被自己抓住猛火油的把柄,刘三爷被吓退。
但这只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王师爷这张后手拘票,才是真正的杀招!
“滋扰地方”、“擅取官地之物”、“炼制不明油膏”、“致官河油污”…
罪名条条看似老调重弹,却都被重新包装,更冠冕堂皇,更指向工坊存在的“非法性”和“危害性”。
核心,就两点:
一,油苗渗出之地的归属!是否真属“官地”?
二,“不明油膏”的定性!是否真为“邪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意识一角。
李烜飞速检索着穿越前零散记忆和原主残留的知识碎片,试图拼凑起《大明律》关于土地、矿产、匠作的相关条文。
“官地”…《大明律·户律·田宅》有云:
“凡官地、官塘,止许附近有力人户承佃开垦…”
河滩淤地,确属官产无疑!
但鬼窑那地方,乱石嶙峋,寸草不生,远离河道,
从未有人承佃开垦,更无官府标记…
前任县尊的批注文书上“无主渗出,民可自取”八个字,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王师爷想推翻前任县尊的定论?
没那么容易!
关键在于第二点——“不明油膏”、“邪物”!
这才是王师爷和牛扒皮背后势力真正的杀招!
他们要釜底抽薪,从根本上否定“明光油”的合法性!
将其定性为“奇技淫巧”、“妖异邪物”!
一旦坐实,别说工坊,他李烜的脑袋都保不住!
如何证明“明光油”无害?甚至有益?
铁匠张师傅的淬火油?
渡船赵老抠的防水膏?
篾匠老周家的照明油?
这些底层匠户、苦哈哈的证词,
在县尊大老爷眼里,恐怕抵不上王师爷轻飘飘一句“刁民串供”!
需要更有力的背书!
需要能直达上听的渠道!
需要…能让县尊忌惮,或者有利可图的东西!
李烜的眉头紧锁,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潮湿的稻草。
系统…《万象油藏录》…
意识沉入,图谱微光流转。
他尝试调动那少得可怜的能量点。
【微弱情绪影响(需肢体接触)】?!
一个极其模糊的选项在意识边缘闪烁。
李烜尝试锁定,反馈冰冷:
【能量点不足(10/100),影响范围:接触点直径一寸,持续时间:一息,效果:微弱恍惚/好感】。
杯水车薪!
隔着牢笼接触狱卒?
影响一息?有个屁用!
李烜心中一阵烦躁。
“哗啦…”铁链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佝偻着背、提着个破木桶的老狱卒,慢吞吞地走到李烜牢门前。
他满脸褶子如同风干的橘子皮,
眼神浑浊麻木,将一小块硬得像石头、
还带着霉点的黑麸饼和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冷水),从栅栏下方塞了进来。
“吃饭。”
声音干涩,毫无感情。
李烜看着那散发着馊味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没动,目光却落在老狱卒那只布满老人斑、枯瘦如柴、正缩回去的手上。
接触?能量点?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就在老狱卒的手即将完全缩回栅栏外的刹那!
李烜动了!
他猛地探手,速度不快,却极其精准!
缠满布条的手指,如同捕食的毒蛇,瞬间搭在了老狱卒枯瘦的手腕上!
布条粗糙的触感,让老狱卒下意识地一哆嗦!
【微弱情绪影响!发动!能量点-10!】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的暖流,顺着李烜的指尖,瞬间涌入老狱卒的手腕!
老狱卒浑浊的眼睛猛地一滞!
身体有极其短暂的僵硬!
那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梦游般的恍惚,
看向李烜的目光,似乎…似乎少了一丝惯常的冰冷和戒备,
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茫然?
一息!仅仅一息!
老狱卒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铁烫到!
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麻木和一丝惊疑,警惕地瞪着李烜:
“你…你干什么?!”
李烜迅速收回手,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歉意,声音嘶哑:
“对不住…老丈…腿伤发作…没站稳…扶了一下…”
老狱卒狐疑地盯着李烜缠满布条的手和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腕,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嘟囔了一句晦气,骂骂咧咧地拖着桶走了。
李烜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成功了?失败了?
那一瞬间的恍惚,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臆想?
消耗了宝贵的10点能量,只换来对方一息的茫然?
就在李烜心头沉重之际,牢房通道那头,
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正急切地跟狱卒交涉:
“…官爷行行好!就送点伤药!他伤得重!求您了…”
是柳含烟!
紧接着,是陈石头那憨厚又带着焦急的粗嗓门:
“官爷!俺们给钱!给茶钱!”
李烜猛地睁开眼!
机会!
他强撑着站起,拖着伤腿挪到牢门栅栏边,努力向外望去。
只见昏暗的甬道那头,柳含烟正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飞快地塞进一个面生的、看起来年轻些的狱卒手里。
那狱卒捏了捏布包,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满意,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点!别磨蹭!”
柳含烟如蒙大赦,赶紧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从栅栏缝隙塞了进来!
陈石头也趁机塞进一个竹筒。
“东家!药!还有水!”
柳含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
那年轻狱卒收了钱,正欲离开。
李烜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这狱卒扶在腰间佩刀刀柄上的、那只戴着半旧棉布手套的手!
接触!能量点!
赌一把!
就在那狱卒转身,手自然摆动,即将掠过栅栏的瞬间!
李烜再次出手!快如闪电!
这一次,他缠满布条的手指,精准地擦过了狱卒棉布手套的手背!
布条粗糙的质感划过棉布!
【微弱情绪影响!发动!能量点-10!】
那股微弱的暖流再次涌出!
年轻狱卒的身体猛地一顿!
扶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牢笼里的李烜,
眼神有刹那的失焦和迷茫,仿佛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
一息!
李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细针般刺入狱卒短暂的恍惚意识:
“告诉王师爷!鬼窑油苗非妖物!
我能炼出比‘石脂水’更亮的灯油!
比‘猛火油’更猛的军火!
比‘贡蜡’更耐烧的蜡烛!”
“锁我容易!锁住这能为县尊大老爷换来前程和银子的本事…难!”
话音落,影响消散!
年轻狱卒猛地一个激灵,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李烜,又看看自己扶刀的手,恍惚间刚才只是打了个盹做了个怪梦。
他啐了一口:“疯子!”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了。
李烜靠在冰冷的栅栏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
赌了!
两次接触,二十点宝贵的能量清零!
只换来两个狱卒各一息的恍惚,和一句石沉大海般的狂言!
有用吗?
不知道。
他缓缓滑坐回潮湿的稻草堆,颤抖着手打开柳含烟塞进来的油纸包。
里面是熟悉的、散发着清洌药香和精炼油温润气息的烫伤膏
——苏清珞的手笔。
还有一小块干净的布。
他挖出药膏,忍着剧痛,一点点涂抹在胸口狰狞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力渗透,带来一丝舒缓。
他又拿起陈石头塞进来的竹筒,拔掉塞子。
一股清甜的气息飘出——是蜂蜜水。
李烜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滑过干涩的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装着药膏的油纸包。
油纸…精炼油…灯油…军火…蜡烛…
黑暗中,李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弧度。
王师爷…牛扒皮…
你们想用律法和牢笼锁死我?
老子就用这“奇技淫巧”的油,烧穿你们的铁锁链!
他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黑牢,困不住即将点燃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