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指节发白。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走到冷凝管下,
用一个干净的粗陶碗,稳稳接住了汩汩流淌的琥珀色清油。
火光跳跃,映亮她沾满窑灰却无比明亮的侧脸。
掌器师。
这三个字在她胸口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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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柳含烟烧制的陶土曲管,
如同给这土法炼油工坊插上了一根坚韧的血管。
效率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
柳含烟彻底投入了“掌器师”的角色。
她那双覆着薄茧的手,仿佛天生就为了与泥土和火焰打交道。
她带着陈石头,将后院的几座分馏炉灶重新修整加固。
火膛的进风口被她用薄陶片巧妙隔开,
形成回旋气流,柴火燃烧得更充分,烟也少了些。
冷凝水盆被她加了双层陶缸嵌套,
中间填塞隔热草木灰,保冷效果大增。
那根关键的陶土曲管,
接口处被她用耐热泥浆混合切碎的麻丝反复涂抹密封,
又在关键受力点用草筋黄泥做了额外的支撑墩子。
“东家,您看,”
柳含烟指着炉灶,眼神锐利。
“管子还是太脆,受不住大热大冷。
俺想着,能不能用细麻绳密密缠裹管身,再刷一层桐油石灰浆?
干了像层硬壳,兴许能顶用!”
李烜看着这姑娘眼中跳动的、属于匠人的智慧火花,点头:“试!”
改进后的炉灶火力更稳,冷凝更高效。
那原本涓涓细流般的清亮“明光油”,
如今已能稳定地汇聚成一小股溪流,
日复一日地注入专门准备的粗陶坛中。
产量,肉眼可见地翻了倍!
“石头,”
李烜将几个贴着“明”字红纸的油坛搬上独轮车。
“老规矩,送油。”
陈石头推着独轮车,脚步都带着风。
第一站,镇东头的老铁匠铺。
“张师傅!明光油到货!”
陈石头嗓门洪亮。
膀大腰圆的张铁匠正轮着大锤,火星四溅。
闻声停下,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小子!就等你这个!
没你这油淬火,打出来的刃口总差股韧劲儿!”
他拍下几枚铜钱,利落地抱起一坛油,那清亮的油光映着他满意的眼神。
炉膛里铁水红亮,淬火池里油烟明显淡了许多。
第二站,渡口。
船老大赵老抠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看到陈石头,如同见了亲爹:
“哎哟石头兄弟!可算来了!
你是不知道,用了你那防水膏,船板缝严丝合缝!
再没渗过水!
省了俺多少补船的工夫!
这灯油也给俺来一坛!
夜里行船,就靠它照水路!”
第三站,镇西头的篾匠老周家。
昏暗的油灯下,老周和他婆娘、女儿正就着微弱的光亮破篾编筐,眼睛熬得通红。
陈石头放下油坛:“周叔,新油!”
老周婆娘迫不及待地舀了小半碗明光油,倒进自家油灯里,换了根新灯芯。
“噗!”
火苗窜起,稳定而明亮,瞬间将小小的篾匠铺照得亮亮堂堂!
油烟几乎淡不可闻。
“亮了!真亮了!”
老周女儿惊喜地叫道,手里穿篾引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老周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
“好油!真是好油!夜里能多编两个筐了!”
陈石头看着这一张张因明光油而焕发光彩的脸,
听着那一声声真诚的夸赞,推着空车回小院的路上,胸膛挺得老高。
烜哥儿弄出来的东西,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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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记油坊里,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牛扒皮肥硕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派去盯梢的伙计画的“李记”工坊草图,
还有一份歪歪扭扭记录的出货单。
“明光油…防水膏…”
他肥厚的手指狠狠戳着那出货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才几天功夫?
铁匠铺、渡船、篾匠…都他娘的成了他的主顾!
连王寡妇那个碎嘴婆娘,都跟人夸他那油灯亮堂!”
一个伙计缩着脖子回话:
“掌柜的…那…那油确实亮,烟还小…价钱…价钱也比咱的桐油便宜…”
“便宜?!”
牛扒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茶水溅了他一手。
“老子卖的是油吗?
老子卖的是这青崖镇油坊的牌子!
是他娘的规矩!现在倒好!
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泥腿子,
弄点歪门邪道的‘妖油’,就想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他越想越气,白天在街口,
居然看到几个小贩推着车,
车上点着的赫然就是“明光油”的灯!
那清亮的光,像是在狠狠抽他的脸!
“打压?泼粪?放火?全他娘的不顶用!”
牛扒皮绿豆眼里凶光闪烁。
“这小子邪性!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鬼名堂!
软的硬的都试过了…那就别怪老子掀桌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抓起桌上那张潦草的工坊草图,对着心腹管家低吼道:
“备轿!去县衙!找我那表舅老爷,刑房的王师爷!”
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算计:
“私设工坊,擅取地火(油苗),炼制妖油,聚众滋事…哼!
条条都是砍脑袋的罪!老子看他这次死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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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刑房,一股陈年卷宗混合着劣质墨汁的霉味。
王师爷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颧骨高耸,
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刻薄。
他捏着牛扒皮递上的银票一角,
指尖捻了捻厚度,
又瞟了一眼那张潦草的草图,
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表外甥啊,”
王师爷拖着长腔。
“你说这李烜…私设工坊,可有官府核发的‘匠作凭引’?”
“没有!绝对没有!”
牛扒皮斩钉截铁。
“就是个破窝棚!聚了一帮流民匠户!”
“哦?擅取‘地火’?”
王师爷三角眼眯起。
“那鬼窑黑油,自古就在那儿冒,
无主之物嘛…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的油罐。
“炼制之法,闻所未闻,
油色清亮如鬼魅,谓之‘妖油’,倒也贴切。
至于聚众滋事嘛…”
他拉长声调,意有所指。
“前些日是不是闹过一场?
惊动里正?还差点伤了人?”
牛扒皮立刻会意,添油加醋:
“对!对!就是!动静大得很!
毒烟熏天!那管子还炸了!
差点烧了半个镇子!
聚了一帮子泥腿子,不服管教!
里正都压不住!
表舅老爷,这分明就是不安分的刁民!
妖人!留着必是祸害啊!”
王师爷放下茶杯,
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敲,发出轻微的脆响:
“嗯…私设工坊,炼制妖异之物,
惊扰地方,聚众抗法…条条桩桩,
都够喝一壶的。”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后,
铺开一张印着官印的公文纸,提起狼毫笔。
“兹有青崖镇民李烜,目无法纪,
私掘地火(油苗),聚众设坊,
熬炼不明妖油,毒烟四溢,
惊扰乡里,更兼煽惑人心,
不服管束,实为地方一害…”
王师爷笔下生风,字字如刀,
一份冠冕堂皇的缉拿文书顷刻而成。
他吹干墨迹,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小的、
属于刑房书办的戳记,蘸了印泥,重重盖下!
“啪!”
红印如血。
“拿着。”
王师爷将文书递给牛扒皮,三角眼里寒光一闪。
“让你铺子里那两个机灵点的伙计,拿着这个,去找快班的刘三爷。
他知道该怎么做。”
牛扒皮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脸上肥肉激动得直哆嗦:
“多谢表舅老爷!多谢表舅老爷!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烜那小破窝棚被砸得稀巴烂,
李烜戴着枷锁被押进大牢的凄惨模样。
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无声地狞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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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小院里一片繁忙后的安宁。
柳含烟正带着陈石头给新烧好的一批陶管缠麻绳刷桐油灰浆,
孙老蔫佝偻着背,仔细擦拭着刚封好的几坛“明光油”。
李烜拄着棍,看着坛口清亮的油光,心中盘算着下一步销路。
突然!
“哐当!!”
院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个穿着皂隶号衣、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快班班头刘三爷!
“哪个是李烜?!”
刘三爷声如洪钟,三角眼凶光四射,手里抖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
“奉县尊大老爷钧令!
查办私设工坊、擅取地火、炼制妖油、聚众滋事之刁民李烜!
一干人等,原地锁拿!工坊妖器,即刻捣毁!”
他身后的衙役如狼似虎,挥舞着铁尺锁链就扑了上来!
“啊!”
孙老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亮的“明光油”瞬间流了一地,
浓烈的油香混合着泥土气息猛地炸开!
“你们干什么!”
陈石头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杠就要冲上去!
柳含烟脸色煞白,却猛地张开双臂,
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那几座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炉灶和陶管前,眼神倔强又惊恐:
“不准砸!那是俺们吃饭的家伙!”
“反了天了!还敢抗法?!”
刘三爷狞笑,铁尺一指。
“给我拿下!砸!”
一个衙役狞笑着扑向柳含烟!
另一个衙役抡起铁尺,狠狠砸向那座刚刚点着、炉火正旺的分馏炉!
“住手!”
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李烜拄着棍,一步踏前,挡在了柳含烟和炉灶之前。
他缠满布条的手抬起,手中赫然捏着一卷微微泛黄的旧文书!
他的目光越过凶神恶煞的刘三爷,
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躲在衙役身后、一脸得意狞笑的牛扒皮!
“刘班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众人耳膜上。
“砸我的炉子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手腕一抖,那卷文书哗啦展开。
“正统三年,青崖镇后山鬼窑油苗归属文书,上有前任县尊亲笔批注:
‘无主渗出,民可自取’。
白纸黑字,官印为凭!”
“我李烜取无主之油,炼照明防水之膏,
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害人!
何来‘擅取地火’?何来‘炼制妖油’?”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钉子,
死死钉在牛扒皮瞬间僵硬的肥脸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到极致的弧度:
“倒是牛大掌柜,勾结胥吏,
诬告良善,伪造公文,擅闯民宅,
毁坏财物…这一条条,一桩桩…”
“刘班头!你手里的锁链,该锁谁?!”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流淌的“明光油”,在夕阳余晖下,
反射出刺眼而清亮的光,
映照着牛扒皮那张由得意转为惨白、
再由惨白涨成猪肝色的肥脸。
刘三爷举着铁尺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