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王铁匠,
都被李烜那句淬着冰碴子的质问钉在原地。
“牛扒皮的银子…烫手吗?”
赵四如同被雷劈中的蛤蟆,
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
陈石头猛地反应过来,
眼珠子瞬间红了,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
“赵四!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却被李烜伸出的木棍死死拦住。
李烜没再看面无人色的赵四,
冰冷的目光转向王铁匠和刘篾匠,
声音嘶哑却清晰:
“王叔,刘叔,油罐拿来。”
他接过那罐浑浊结冻的“明光油”,
又让陈石头从屋里取出一小罐他们自己刚炼好、清亮如水的真明光油。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两罐油分别倒入两个干净的粗瓷碗里。
一碗浑浊如泥浆,漂浮絮状物,底部凝结冻块。
一碗清澈似泉水,温润透亮,毫无杂质。
高下立判!
李烜拿起两根新棉线搓成的灯芯,
分别浸入两碗油中。火折子凑近。
噗!
真明光油碗中,火焰纯白稳定,无声无息,光芒柔和清晰。
假油碗中,火焰刚一燃起就噼啪作响,
火苗摇曳发红,瞬间腾起浓烈的黑烟!
一股刺鼻的劣质鱼油腥臭和焦糊味弥漫开来!
熏得围观人群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看见没?”
李烜指着那冒黑烟、噼啪作响的油碗,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这才是牛扒皮的手段!
收买狗腿子,往我李烜的油里掺屎!
坏我名声!断我活路!”
他猛地转头,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目光死死锁住抖如筛糠的赵四:
“赵四!你说!这油里的脏东西,是谁让你掺的?
牛扒皮给了你多少银子买你的良心?!”
“我…我…”
赵四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李…李兄弟!饶命啊!
是…是牛扒皮逼我的!
他…他给了我银子…三…三两!
说事成还有五两…我…我鬼迷心窍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在泥地上撞得砰砰响。
人群一片哗然!
鄙夷、愤怒的目光瞬间从李烜身上转向了赵四和牛记油坊的方向。
王铁匠和刘篾匠脸色阵红阵白,
羞愧得无地自容。
王铁匠猛地一拍大腿,对着李烜深深一揖:
“李兄弟!对不住!俺老王瞎了眼!信了奸人!错怪你了!”
李烜没理会王铁匠的道歉,也没看瘫软如泥的赵四。
他拄着木棍,站得笔直,胸口缠裹的布条下,
新肉在愤怒地搏动。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李烜的油,只卖二十八文,亮堂,无烟!
信我的,我拿命保这油干净!
不信的,门在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赵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至于你,赵四…牛扒皮的银子,没那么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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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镇西乱葬岗旁废弃的破土地庙,
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鬼影。
夜枭在枯树上发出不祥的啼叫,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呜咽如鬼哭。
赵四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车上放着两个沉甸甸的粗陶大罐,
鬼鬼祟祟地溜到庙后残墙的阴影里。
他心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里衣,不住地回头张望,如同惊弓之鸟。
下午小院里那场当众揭穿的羞辱和恐惧,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但牛扒皮派人递来的威胁更让他胆寒
——不把最后这趟“货”交到李烜指定的“买家”手里,
他那三两银子得加倍吐出来,还得赔上一条腿!
“刘麻子…刘兄弟?”
赵四压着嗓子,对着黑黢黢的庙墙阴影低唤,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儿呢!”
陈石头假扮的刘麻子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转了出来,正是化妆后的陈石头。
他脸上带着憨厚的急色,搓着手。
“赵四哥!油呢?俺东家等着急用呢!钱都备好了!”
赵四看到只有刘麻子(陈石头)一人,心下稍安,连忙指着车上的油罐:
“都…都在这儿!两大罐!
上好的‘明光油’!
按…按牛管家吩咐的,一点没差!”
刘麻子(陈石头)凑近油罐,作势要打开封口检查。
“别!别开!”
赵四如同被蝎子蜇了,猛地按住罐口,声音尖利。
“封…封口开了…油…油气跑了就不好了!
麻子兄弟!俺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快…快把钱给俺!俺还有事!”
“中!”
陈石头憨憨一笑,
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哗啦作响,作势要递过去。
就在赵四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钱袋吸引,伸手欲接的刹那!
呼!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
悄无声息地从土地庙残破的门框后闪出!
那人脸上涂满锅底灰,
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正是李烜!
他动作快如闪电,
手中拎着一个破瓦罐,
朝着赵四脚边那两个粗陶油罐猛地一泼!
嗤——!
一股粘稠、刺鼻、带着强烈硫磺和焦糊味的黑褐色油液,
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淋在油罐周围的地面上!
浓烈的、属于未精炼“猛火油”的恐怖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啊!”
赵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尖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透!
他惊恐地看着脚边那滩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粘稠油液,
又抬头看向那个如同地狱爬出来的“灰脸鬼”,牙齿咯咯打架:
“你…你是谁?!”
李烜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
他手中,赫然握着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被吹燃,一点黄豆大的橘黄色火苗,
在漆黑的夜色中跳跃着,散发出微弱却致命的光芒!
那点微光,映着地上那滩粘稠的猛火油,
也映着李烜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冰冷眼眸!
“火…火!”
赵四看着那跳跃的火苗,
再看看脚边那滩遇火即燃的猛火油,吓得魂飞天外!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声音带着哭腔。
“别…别点火!好汉饶命!饶命啊!”
“饶命?”
李烜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
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寒意。
“赵四,牛扒皮给你的三两雪花银,够买你这条烂命吗?”
赵四如遭雷击!对方一口道破银子数目!
他彻底崩溃了,瘫在冰冷的地上,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饶命!好汉饶命!是牛扒皮!是牛扒皮那个杀千刀的逼我的!
他给了我三两银子,
让我往李烜的油里掺他油坊的臭鱼油和泥巴水!
他…他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两!
都是他!都是他指使的!
我是被逼的啊!”
李烜手中的火折子,
稳稳地停在那滩猛火油上方一寸之处,
火苗跳跃,映得他涂满锅灰的脸如同恶鬼。
“空口白牙,就想活命?”
冰冷的声音如同判官的勾魂笔。
“有!有证据!”
赵四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两锭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惨白光亮的碎银子!
还有一张按着红手印、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条!
“银子!这是他给的定钱!
还有…还有他管家逼我按的手印!
说…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拿着这纸告官,说我偷他油坊的银子!”
赵四把银子和纸条高高举起,如同献祭的羔羊。
李烜眼神示意。陈石头上前,
一把夺过银子和纸条,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扫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今收到牛记油坊纹银三两整”,
下面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烜哥儿!真是牛扒皮那老狗!”
陈石头压低声音,带着狂怒。
李烜缓缓收起火折子。
那点致命的火光消失,
赵四如同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大口喘着粗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滚。”
李烜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带着牛扒皮的脏银子,滚出青崖镇。
再让老子看见你…”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依旧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
赵四浑身一哆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连独轮车和那两罐掺假的油都顾不上了,
如同丧家之犬,连滚爬爬地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李烜看着赵四消失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陈石头手中那两锭带血的银子和那张屈辱的纸条,
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冷!
牛扒皮…
该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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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记油坊后院密室。
牛扒皮焦躁地踱着步,
像一头预感不祥的困兽。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废物!赵四那个泥鳅呢?
怎么还没消息?
是不是卷了银子跑了?”
他对着管家低吼。
管家也是心神不宁:
“老爷…按说该回来了…那土地庙偏得很…许是…”
话音未落!
“砰!哐当!”
后院墙根下,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陶器碎裂的刺耳声音!
“谁?!”
牛扒皮和管家吓得一激灵,猛地冲到窗边!
惨淡的月光下,只见后院墙根下,两个粗陶大罐摔得粉碎!
里面浑浊腥臭、掺杂着泥土的劣质油液流淌了一地!
浓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油污中,赫然躺着两锭小小的碎银子!
还有一张被油污浸透、却依旧能看清字迹和红手印的纸条!
“老…老爷!是…是赵四那罐掺假的油!
还…还有银子!那…那张纸!”
管家指着油污中的东西,
声音抖得变了调,脸色惨白如纸!
牛扒皮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晃,
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死死盯着油污中那张刺眼的纸条,
又猛地抬头看向高耸的后院围墙,
仿佛看到墙外黑暗中,
有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正嘲弄地注视着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