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那五斤“明光油”的铜钱,
带着炉火的余温,沉甸甸砸在陈石头粗糙的手心里。
叮当作响的声音,像一串悦耳的风铃,
瞬间驱散了小院残留的蝠粪恶臭,
也吹散了陈石头心头的阴霾。
“烜哥儿!成了!
王铁匠定了五斤!
刘篾匠要三斤!
连那酸秀才徐文昭都抠抠搜搜买了一斤!”
陈石头冲进小院,脸兴奋得通红,
把一串沾着汗渍的铜钱捧到李烜面前,声音激动得发飘:
“二十八文!整整两百多文!咱…咱有钱了!”
李烜靠坐在老槐树下,胸口布条依旧刺目,
但脸上已有了几分活气。
他看着那串铜钱,眼神沉静,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笃定。
他伸出缠着布条的手指,捻起一枚铜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石头,”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这钱…是买命钱,也是催命符。
牛扒皮那条老狗,闻着味儿了。”
陈石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
李烜冷笑,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院墙低矮的阴影。
“明的不敢,暗地里使绊子,泼脏水,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钱。
“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帮咱们散油。
记住,油只从咱们手里出!
一滴都不能经旁人的手!”
“中!”
陈石头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警惕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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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明光油”的名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青崖镇底层的手艺人和读书人圈子里荡开涟漪。
“亮堂!真亮堂!夜里编筐,篾条上的毛刺都看得清!”
“没烟!一点烟没有!点一宿,第二天嗓子眼儿都不干!”
“二十八文?值!太值了!比牛记那黑心油强百倍!”
赞誉声夹杂着对牛记油坊的鄙夷,
在茶摊、街角、铁匠铺叮当的间隙里悄然流传。
陈石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粗陶油罐,
成了最受欢迎的物件。
他憨厚的脸上笑容多了,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连带着对翠花家那条巷子,都敢多瞟两眼了。
李烜的伤在苏清珞的调理下,
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
胸口狰狞的痂壳开始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
他依旧虚弱,但已能拄着根木棍在小院里缓慢走动,指挥着陈石头改进炼油。
窑壁渗出的黑油被单独用破陶盆装着,静置在阴凉角落。
几天过去,盆底竟沉淀了一层细腻的黑色泥沙,
而上层粘稠的黑油颜色似乎…清透了一丝?
表层凝结的蜡质小颗粒也更多了些。
“蜡…”
李烜盯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若有所思。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石蜡粗提”的图谱微微闪烁。
牛记油坊后堂。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牛扒皮肥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面前账本上,这几日的进项栏,刺眼地空了一大片。
管家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二十八文…”
牛扒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亮堂…没烟…好一个‘明光油’!”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
“李烜!小杂种!老子要活剐了你!”
牛扒皮咆哮着,脸上的肥肉疯狂抖动,小眼睛里全是怨毒的红血丝。
“去!把赵四那个泥鳅给老子叫来!快!”
管家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獐头鼠目、穿着半新不旧短褂、眼神闪烁的干瘦汉子被带了进来。
正是常在市集上帮人兜售些零碎杂货的小贩赵四。
“牛…牛老爷…”
赵四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牛扒皮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缠住赵四:
“赵四,听说…你最近跟镇西那个‘火神爷’…走得挺近?
帮他卖那‘明光油’?”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摆手:
“没…没有的事!牛老爷您可别听人瞎说!
小的…小的就是偶尔帮…帮衬一下,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
牛扒皮肥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赵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老子给你一口肥的!你吃不吃?”
他慢悠悠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雪白的银子,
足有三两重,轻轻放在桌面上。
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赵四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见没?”
牛扒皮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银子,
又指了指旁边桌上放着的一小坛浑浊不堪、散发着恶臭的劣质鱼油。
“你帮那小子散油,对吧?
下次拿油的时候…把这坛子里的好东西…
给他那‘明光油’里,掺上那么一瓢两瓢!”
赵四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牛…牛老爷!这…这使不得啊!
那李烜…那小子邪性得很!
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
牛扒皮嗤笑一声,眼神阴毒。
“谁会发现?油是你散的!
嘴长在你身上!
到时候油点起来冒黑烟、熏眼睛、还他妈结冻…
你说,是那小子手艺不精炼砸了锅,
还是他李烜心黑,拿次等货糊弄穷鬼?”
他抓起那锭银子,硬生生塞进赵四冰凉颤抖的手里:
“拿着!事成之后,还有五两!
够你娶房媳妇置办个小铺面了!
总好过跟着那‘火神爷’,哪天被山神爷收了去!”
银子冰冷的触感和牛扒皮话语中描绘的“美好未来”,
犹若魔鬼的低语,疯狂冲击着赵四的理智。
他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
想着李烜那张苍白冷硬、没什么油水的脸,
又看看牛扒皮那张满是横肉、却掌握着镇上大半油水(字面意义)的胖脸…
一股邪念混杂着恐惧和贪婪,猛地冲垮了那点可怜的底线。
他攥紧了银子,指节发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牛…牛老爷…小…小的明白!您瞧好吧!”
两日后,清晨。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斤新炼好的、清亮如水的“明光油”灌进几个粗陶罐,
仔细封好口,交给等在院门口的赵四。
赵四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看陈石头的眼睛。
“赵四哥,还是老规矩,
散给王铁匠、刘篾匠他们几个熟客,
钱当面点清。”
陈石头憨厚地嘱咐。
“放心!石头兄弟!
包在哥哥身上!”
赵四拍着胸脯,接过油罐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推着自己的小杂货车,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背影透着一股心虚的慌张。
陈石头挠挠头,总觉得赵四今天有点怪,
但也没多想,转身回去帮李烜收拾炼油的家伙什了。
晌午刚过。
李烜正拄着木棍,在小院里盯着那盆静置的黑油,观察表层的蜡质结晶。
陈石头在灶房忙活两人的午饭。
突然!
一阵急促、愤怒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骂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小院门口!
“李烜!陈石头!给老子滚出来!”
“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卖老子假油!滚出来!”
院门被砸得哐哐作响,摇摇欲坠!
陈石头提着烧火棍冲出来,李烜眼神一凛,拄着木棍快步走到院门前。
门刚拉开一条缝,王铁匠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赤红脸庞就挤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怒气的刘篾匠,
还有几个闻声赶来看热闹的街坊。
王铁匠手里举着一个小陶罐,正是早上赵四拿走的那种!
罐口敞着,里面的油液…浑浊不堪,颜色暗沉,表面甚至漂浮着一层可疑的絮状物!
更刺目的是,罐底竟然凝结了一层黄白色的、如同猪油冻般的粘稠物!
“李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王铁匠把油罐狠狠怼到李烜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这他妈就是你卖的‘明光油’?
老子点了一宿!熏得眼睛通红!
眼泪直流!早上起来一看,油罐子底下都他娘结冻了!
跟猪油似的!你他妈拿这玩意儿糊弄鬼呢?!”
刘篾匠也气得胡子直翘,抖着手里的破油灯:
“就是!昨晚编筐,点一会儿就冒黑烟!
呛得老子直咳嗽!灯芯还滋滋响!
差点把老子编了半宿的筐给燎了!
李烜!亏俺们那么信你!
你就拿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糊弄穷哥们儿?!”
围观的街坊对着那罐浑浊结冻的“明光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向李烜和陈石头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黑心肝的!被山神爷烧糊涂了吧?”
“就是!弄点鬼把戏唬人,真当自己是‘火神爷’了?”
“退钱!赔老子的灯钱!”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
看着那罐面目全非的“明光油”,
又看看群情激愤的王铁匠等人,
急得脸通红,挥舞着烧火棍吼道:
“不可能!俺们炼的油清亮亮跟水似的!
咋会结冻冒烟!你们…你们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王铁匠一把推开陈石头,指着油罐。
“油是从你们这儿拿的!
赵四亲手给的!人赃俱获!
还想抵赖?”
他猛地转向李烜,眼神凶狠。
“姓李的!今天不给老子个说法!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李烜拄着木棍,站在汹涌的指责和鄙夷目光中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那罐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缓缓扫过王铁匠愤怒的脸,扫过刘篾匠颤抖的手,
扫过围观人群每一张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脸。
他看到了人群外围,一个獐头鼠目的身影正缩着脖子想溜——是赵四!
“赵四!”
李烜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钢针,
瞬间穿透了所有嘈杂,钉在那个想溜的身影上。
“这油…是你散出去的?”
赵四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不敢回头,支支吾吾:
“李…李兄弟…这…这油是…是从你这拿的…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
李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油罐封口…是你开的吧?”
赵四浑身一颤!
李烜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王铁匠手中那罐浑浊结冻的油。
他伸出缠着布条的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叔,刘叔,油…给我看看。”
王铁匠被他冰冷的眼神慑住,下意识地把油罐递了过去。
李烜接过油罐,凑到鼻端,深深一嗅。
一股极其浓烈、熟悉的劣质鱼油腥臭混合着某种…泥土的腥气,猛地冲进鼻腔!
【叮!】
识海深处,《万象油藏录》骤然光华流转!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油罐!
【检测到‘明光油’样本存在高强度异常杂质!】
【杂质成分分析:劣质鱼油(高比例)、泥土颗粒、不明胶质…】
【判定:人为恶意掺杂!】
冰冷的系统提示,如同最后的审判锤!
李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越过人群,死死钉在面无人色的赵四身上!
胸腔里压抑的怒火和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四…”
他嘶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
让喧闹的小院瞬间死寂一片。
“牛扒皮的银子…烫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