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院里的铜钱堆儿还没捂热乎,牛扒皮的阴风就吹进了青崖镇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西头那李瘸子炼的油,邪性!”
“咋邪性了?”
“嘘!小声点!牛二爷那边传出来的…说那油,
是用…是用死人身上刮下来的‘尸油’炼的!
点久了,鬼气缠身,眼珠子都得瞎!”
“嘶——!不能吧?看着挺清亮的…”
“清亮?越邪性的东西看着越干净!
不然铁匠张能那么痛快掏钱?
那是煞气重,镇住了!
咱们寻常人家可消受不起!”
流言如同带着腐臭的毒藤,
在深秋的寒风里疯狂滋长,悄无声息地缠上每一个角落。
卖豆腐的翠花娘,天不亮就堵在陈石头家门口,
把昨天买的那二两油连碗摔在张婶面前,叉着腰骂得唾沫横飞:
“丧良心的东西!拿死人油来祸害街坊!
退钱!少一个子儿老娘跟你没完!
还想娶媳妇?做梦!谁家姑娘敢沾你们这晦气门!”
张婶气得浑身发抖,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石头攥着拳头,额头青筋直跳,
想争辩,却被老娘死死拽住衣袖,
只能红着眼看着那碗清亮的油泼洒在冰冷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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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小院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陈石头蹲在墙角,脑袋耷拉着,像只斗败的公鸡。
张婶坐在小马扎上抹眼泪,唉声叹气:
“这可咋办…石头他爹走得早…
就指望石头能成个家…这下好了…名声臭了…谁家姑娘还敢…”
李烜靠坐在草堆上,缠满布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那新解锁的【石蜡粗提】图谱散发着微光,却驱不散现实的阴霾。
牛扒皮这一手,又毒又准!
直接掐住了他们这“没名堂营生”最脆弱的命门——名声!
在这闭塞的小镇,愚昧和流言,比刀更快!
“烜哥儿…”
陈石头抬起头,眼睛通红,带着哭腔。
“咱…咱没偷没抢…油是干净的!他们…他们凭啥…”
“凭他牛扒皮有钱有势,凭咱们…没根基。”
李烜的声音嘶哑冰冷,像钝刀子刮过骨头。
他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几大坛新买来的劣质油
——那是陈石头昨天揣着赚来的钱,满怀希望买回来的原料。
如今,这些坛子沉默地杵在那里,
像一具具冰冷的棺材,装着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那…那咱不炼了?”
陈石头的声音带着绝望。
“炼!”
李烜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斩钉截铁。
“不但要炼!还要炼更多!炼更好!”
他指着地上的油坛,声音带着一股狠戾。
“他泼脏水?咱们就用这油…烧穿他的狗皮!”
就在这时,破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居高临下的试探。
院内的悲愤瞬间凝固。
张婶吓得忘了哭,惊恐地看向门口。
陈石头蹭地站起来,下意识挡在李烜前面,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谁?”
李烜扬声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外传来一个慢条斯理、带着点油滑腔调的声音:
“青崖镇税课司小吏,王三。奉差办事,开门。”
税课司?小吏?
李烜眼神骤然一缩!牛扒皮的刀子,第二把,来了!
而且来得更快,更“名正言顺”!
陈石头紧张地看向李烜。李烜微微颔首。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柴门。
门外站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穿着半新不旧的皂隶号衣,
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条灰布带,
上面挂着个油腻腻的木头牌子。
一张刀条脸,颧骨高耸,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和市侩。
正是镇上税课司专管市集零散税收的小吏王三,
出了名的雁过拔毛,人送外号“王三刀”。
王三背着手,一步三摇地踱进小院,
那双三角眼像探照灯似的,
毫不客气地在破屋烂瓦、墙角堆着的油坛子上扫来扫去,
最后落到靠在草堆上、裹着破棉絮的李烜身上,嘴角撇了撇,拖长了调子:
“哟,李小子是吧?听说…最近发达了?支起炉灶,做起大买卖了?”
他根本没给李烜回答的机会,
自顾自地踱到那几大坛油料旁边,
用脚尖踢了踢坛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啧啧两声:
“瞧瞧!瞧瞧!这买卖,不小啊!啧啧,这味儿…够冲的!”
他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好似闻到了什么绝世毒气。
“王…王三爷…”
张婶哆嗦着想上前说话。
王三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秃毛笔,
舔了舔笔尖,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嘴里念念有词:
“大明律例…凡市井营生,
皆需报备纳课…私设炉灶,
炼制不明油物,污染乡里,滋扰四邻…啧啧,这可是大过啊!”
他抬起眼皮,刀条脸上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李烜:
“李小子,你这…无照经营,私设工坊,
还搞得乌烟瘴气,臭气熏天,街坊邻居都告到里正那儿去了!
按规矩…嘿嘿,这罚金嘛…”
他伸出三根干瘦枯黄的手指头,
在李烜面前晃了晃,又迅速翻了一下手掌,变成五根。
“少说也得这个数!
三百文!外加停业整顿,封了你这‘黑作坊’!”
王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
三角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死死盯着李烜的脸,仿若要榨出油来。
三百文!
陈石头眼前一黑!昨天拼死拼活才赚了五十八文!
张婶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王三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色,心中得意,语气却放缓,带着诱哄:
“不过嘛…念在你小子年纪轻轻,
又是个残废,不懂规矩。
王三爷我心善,给你指条明路…”
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一股子劣质烟草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你孝敬点‘茶水钱’,意思意思…五十文!
这事儿,王三爷我帮你压下去!
就当没看见!如何?”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李烜面前捻了捻,
脸上的笑容猥琐而笃定。
吃定了这孤儿寡母加个残废,只能任他拿捏!
破院里死寂一片。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门口刮进来。
张婶绝望地闭上了眼。
陈石头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丑恶的嘴脸!
李烜靠在草堆上,缠满布条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刺激着神经。
他看着王三那张贪婪扭曲的脸,
看着他捻动的手指,看着他那副吃定自己的丑态。
怒火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死死压住了。
硬拼?正中牛扒皮下怀!
这王三,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恶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甚至带着点卑微的笑容。
他艰难地动了动身体,似乎想坐得更“恭敬”些,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虚弱和讨好:
“王…王三爷…您…您抬抬手…”
他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五十文…好…好说…”
他抬起缠满布条的手,颤抖着,指向墙角草席下,
那堆他们视若珍宝的铜钱堆儿
——那是石头的媳妇本,是他们翻身的希望!
“石头…拿钱…孝敬…王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