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在李烜冰冷的目光和那句诛心的反问下,如同被抽干了血的猪肝,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
他喉咙里“嗬嗬”了两声,想再骂点啥,
可眼睛瞟见碗里那层在灰黑沉淀衬托下、
显得格外澄澈透亮的琥珀色油脂,所有恶毒的言语都卡在了嗓子眼。
“清…清油?”
他身后的跟班也傻了眼,伸长脖子,难以置信地嘀咕。
围观人群的嗡嗡议论声风向瞬间变了,
从纯粹的嫌恶和嘲笑,变成了惊奇和探究。
“邪了门了!那臭烘烘的烂油,真能变清亮?”
“看着…是不一样了哈?味儿好像也没那么冲了?”
牛二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跺脚,指着李烜和陈石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清…清个屁!
谁知道你们使了什么妖法!
弄点障眼法糊弄人!
等着!等着牛老爷收拾你们!”
说罢,再也无颜停留,臊眉耷眼地推开人群,
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背影狼狈得像条挨了棍子的野狗。
墙头王寡妇也哑了火,嘟囔了一句“怪事年年有”,缩回了脑袋。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又受不了那股残余的怪味,也渐渐散了。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以及陈石头粗重的喘息。
“烜哥儿!成了!真成了!”
陈石头猛地转过身,激动得脸膛通红,
布满汗水和灰渍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烧红的炭火。
他指着碗里那层清亮的油,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你看这油!多亮!不臭了!真的不臭了!”
他凑近使劲吸了吸鼻子,咧开嘴傻笑,“真香!”
李烜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那口压在胸口、带着牛二恶臭唾沫和失败恐惧的浊气。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古朴的《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油脂提纯】图谱那一页。
图谱上原本略显黯淡的线条,此刻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一个沉稳、带着奇异金属质感,却又文白夹杂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初炼功成,油清三分,烟减五成。然沉淀未足,吸附不匀,杂质犹存。
可得能量点:5点。”
只有5点?李烜心头一紧。
识海中代表能量点的区域,浮现出一个微弱的“伍”字古篆,黯淡无光。
距离解锁下一个图谱所需的100点,犹如天堑!
而且,系统也点出了关键——这油,还不够好!
杂质犹存!
那点亮的火光,能稳定吗?
烟雾能真正减到让人接受吗?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石头,高兴早了!这油…还不够清!杂质还在里面!”
>陈石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啊?还…还不行?”
他低头看看碗里那层在他看来已经好得不得了的清油,
又看看李烜严肃的脸,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委屈。
“倒掉下面脏的,”
李烜指了指碗底那层厚厚的灰黑色油泥沉淀:
“只留上面清的。
再舀半碗生油,加热,过滤,加灰,搅!
这次…灰多放半把!
搅…要更久!更匀!”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石头的媳妇本在燃烧,容不得一丝懈怠!
陈石头看着李烜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狠劲,重重点头:
“中!俺听你的!搅!搅它个天荒地老!”
他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将上层清油倒进另一个干净的粗陶碗里,
然后端起那碗沉淀着油泥的碗,走到墙角倒掉那令人作呕的废渣。
腥臭的油泥糊在地上,引来几只苍蝇嗡嗡乱转。
新一轮的炼狱开始了。
土灶重新点燃,破陶罐里再次倒入浑浊腥臭的生油。
加热、过滤…当陈石头抓起草木灰,
准备撒入滤过的热油时,李烜嘶哑的声音响起:“等等!”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着油碗:
“灰…别一次撒完!分三次!每次撒一点…搅匀了…再撒!”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更均匀!
他屏住呼吸,严格按照李烜的指示,将草木灰分成三小份。
舀起第一小份,均匀地撒入温热的油中,
然后拿起细木棍,深吸一口气,
如同面对千军万马,开始了缓慢而坚定、力求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的搅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枯燥的搅拌中一点点流逝。
汗水沿着陈石头的额头、鬓角小溪般淌下,滴落在油碗边缘,他浑然不觉。
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用力的姿势,酸胀得如同灌了铅,
但他咬着牙,眼神专注得可怕,只盯着那木棍搅动下油与灰的变化。
李烜靠在树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放过油碗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识海中,那《万象油藏录》上的图谱微光流转,似乎也在默默观察着。
当陈石头将最后一份草木灰撒入,
搅动了约莫小半盏茶功夫后,那沉稳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吸附稍匀,然沉淀火候不足,静置时间需延。可得能量点:3点。”
识海中那个古篆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捌”。
李烜的心沉了沉。
还是不够!
“停!别搅了!”
李烜果断下令。
“放!放稳了…让它自己…沉!”
陈石头如释重负,立刻停下几乎要抽筋的手臂,
小心翼翼地将油碗放在铺着破麻布的平整地面上,
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碗中正在发生的微妙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碗中灰黑色的混合物在重力和吸附作用下,
开始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分层。
上层的油脂颜色,比第一次更加澄澈,
那层淡淡的琥珀色更加纯粹、透亮,几乎看不到悬浮的杂质!
而下层的沉淀物,也更加厚实、分明。
两人屏息凝神,如同等待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炷香,也许是一炷香。
当碗中的分层彻底稳定下来,
那上层油脂的清亮程度,让陈石头忍不住又低呼了一声:
“烜哥儿!这回…这回真透亮了!像…像蜜似的!”
识海中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沉淀初成,油清七分,烟可减七成。
可得能量点:12点。”
古篆数字猛地一跳,变成了“贰拾”!
李烜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成了!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舀油!小心…只取上面清的!”
李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
陈石头的手前所未有的稳。
他拿起一个最小的、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破口小陶碟,
用一片光滑的小木片,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小心翼翼地将碗中最上层那层清亮得如同上等蜂蜜的琥珀色油脂,
一点点刮舀出来,盛入小陶碟中。
那油脂滑腻、温润,在深秋微弱的阳光下,
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散发着一股纯粹的、属于油脂的醇厚气息,
先前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恶气,已然消散无踪!
李烜挣扎着,从怀里摸索出一小段早已准备好的、搓捻得还算均匀的旧棉线,递给陈石头:
“芯…放进去…点!”
陈石头接过棉线,手因为激动而有些抖。
他将棉线一头浸入小陶碟那清亮的油脂中,
待它吸饱了油,然后将其搭在碟沿固定好。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火镰。
嚓!
火星溅落在引火的干草绒上,橘红色的火苗腾起。
陈石头屏住呼吸,颤抖着将火苗凑近那浸满了油脂的棉线灯芯。
滋…
一声轻微的爆响。灯芯顶端,一点黄豆大小的橘黄色火苗,倏地跳跃起来!
它燃烧着!
火焰稳定,没有丝毫摇曳欲熄的迹象!
火苗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黄白色,
不再是寻常劣质油脂点燃时那种昏黄发红、浓烟滚滚的模样!
只有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成了!
这缕从最污秽腥臭的烂油中诞生的、清亮而稳定的火焰,
如同刺破厚重阴霾的第一道晨曦,倔强而明亮地燃烧在老槐树下!
“亮…亮了!李哥!真亮了!好亮!烟…烟好少!”
陈石头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朵小小的火焰,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那稳定燃烧的火苗,又看看李烜,
再看看那燃烧的灯芯,巨大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和委屈,让他只想仰天大吼!
就在这时,李烜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骤然光华大放!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数页,最终定格在一张新的图谱上。
那图谱线条古朴,描绘着对某种粘稠油料进行加热、冷却、刮取表面凝结物的过程。
沉稳的系统提示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响起:
“第一缕‘明光’点燃,初窥门径。
获得能量点:20点!总计:40点!”
“解锁新图谱:【石蜡粗提】。”
“万象之始,星火已燃。前路迢迢,好自为之。”
四十点!
李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看着那跳跃的“明光”,看着狂喜得像个孩子般的陈石头,
看着识海中那古朴玄奥的【石蜡粗提】图谱,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第一桶金,成了!
这第一步路,走通了!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顶点,
李烜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槐树后,
院墙拐角处,一道飞快缩回去的、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人影动作极快,显然是偷窥已久,此刻见灯亮油成,便慌忙遁走。
不是牛二那伙人!
李烜眼中的喜色瞬间冷却,蒙上一层冰冷的阴霾。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第一缕“明光”,终究是…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