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巡护员小张的声音带着喘,“林工!林工!艾比湖支线三号阀!防护网!岩羊群!撞裂了!好大一个口子!”
“什么位置?严重程度?有没有泄漏?”我一把抓起对讲机,语速快得自己都吃惊。
三号阀靠近牧民冬窝子迁移的必经之路,岩羊是常客,但撞裂防护网?那玩意儿是加厚的!
“裂口在西北角,大概…一米多宽!暂时没发现泄漏!”
“但羊群…羊群不对劲!它们…它们好像疯了!还在往那边冲!”小张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隐约的羊叫。
“稳住!我马上到!通知最近的抢修队!带上焊机!让巴合提别克也过去!”我抓起桌上的安全帽和厚棉袄就往外冲。
防护网破了,就等于输油管暴露在戈壁滩的风沙和潜在危险下!
车灯撕开浓重的黑暗,远远就看见三号阀区那片混乱的景象。
十几只岩羊焦躁地在破损的防护网缺口附近打转,发出尖锐的叫声,完全没有平日的机敏。
巡护员小张和另一个同事拿着强光手电,徒劳地试图驱赶它们,但效果甚微。巴合提别克那辆车已经停在了旁边。
我刚跳下车,巴合提别克就大步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撮灰白色的东西。
“晓阳!你看这个!”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是几缕羊毛,夹杂着硬硬的短毛。“岩羊毛?”我捻了捻,手感粗糙。
“不止!”巴合提别克把羊毛翻过来,指向根部粘着的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硬物,“看这个角根!这是什么?”
我凑近手电光,那东西不大,但形状规整,牢牢卡在羊角根部,像被强行绑上去的。
那是一块黑色的、带着明显磁性的金属块!
“磁铁?!”我失声叫出来,人为的!绝对是人为的!
巴合提别克点头,眼神锐利。“对!有人故意把磁铁绑在领头公羊角上!”
“羊群跟着头羊跑,头羊被这鬼东西吸着,拼命往防护网的钢架铁网上撞!”
“它们疼,发狂,后面的羊更慌,乱冲乱撞,这才把网撞裂了!”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我忍不住骂了出来。利用无辜的动物来破坏国家能源命脉?卑鄙!太卑鄙了!
“林工!焊机来了!”抢修队的皮卡卷着尘土冲进现场,老刘的大嗓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几个队员麻利地跳下车,开始卸工具。刺眼的焊枪光点瞬间亮起,滋滋的声响和金属烧熔的气味弥漫开来。
“老刘!快!焊死它!加固!要快!”我转头死死盯着巴合提别克,“巴合提,那几只被绑了磁铁的羊呢?领头那只在哪儿?”
巴合提别克脸色更难看了,他用手电扫视着周围焦躁不安但已渐渐散开的羊群。
“不见了!就是领头的那几只最大的公羊!我们刚发现磁铁,想去找,它们就…就像受惊过度,朝着北边那片黑戈壁跑没影了!”
“怎么都拦不住!”他指向北方那一片融入夜色的连绵丘陵地带。
北边?那边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再往远…
我心里飞快地闪过地图,是敏感区域!这绝不是巧合!绑磁铁的人肯定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那山梁上看着我们!
“小张!”我厉声喊道。
“在!”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马上!调取三号阀区所有红外线监控!时间往前推!”
“重点盯北边!所有高处的、能俯瞰这里的位置!尤其是岩羊跑没影的方向!”我语速飞快。
“要快!一只羊都不能平白无故失踪!看看高处有没有人活动的热源!”
“是!”小张转身就往监控室跑。
焊枪的光亮在黑暗中稳定地闪烁着,老刘他们干得满头大汗。我看着那裂口一点点被新的焊条覆盖、填补,心却悬得更高。
磁铁…绑在羊角上…引着羊群撞网…失踪的头羊…北边的山梁…这几个点在我脑子里疯狂转动,串成了一条冰冷而危险的线。
巴合提别克蹲在刚才发现羊毛的地方,仔细地收集着散落的羊毛和那几块沾血的磁铁碎块,动作一丝不苟。
“晓阳。”他抬起头,“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两天,湖东边老吐尔逊家的骆驼群里,也丢了一峰最强壮的。当时只当是野狼,现在想想…不对劲。”
“骆驼也丢了?强壮的公骆驼?”
“嗯。”巴合提别克点头,“老吐尔逊找了两天,影子都没见着。你说…会不会也是…”
他没说完,但我懂。如果磁铁能绑在羊角上,是不是也能绑在骆驼身上?
丢了的强壮骆驼,丢了的最强壮的公岩羊…这些体型大、力量足、耐力好的牲畜,被某种手段控制、利用,然后消失…
他们要干什么?这仅仅是为了破坏防护网制造混乱吗?
还是…有更可怕的目的?比如,用它们运输什么?或者…作为某种活动的掩护?
“这帮畜生!”我咬牙切齿,利用这片土地上世代生存的生灵,来对付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这不仅仅是破坏设施,这是在践踏牧民的生活,是在破坏我们和这片土地、和这里生灵之间的信任!
焊枪声停了。老刘抹了把汗,走过来:“林工,焊好了!紧急加固!暂时安全!回头白天还得全面检查一遍!”
“辛苦刘师傅!”我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渐渐恢复平静的羊群,最后落在巴合提别克手中的证物袋上。
“巴合提,收好证据。小张那边有消息了吗?”
话音未落,小张的声音就从对讲机里传来,透着兴奋点儿兴奋。
“林工!有发现!红外有发现!”
我和巴合提别克拔腿就往监控室冲。
监控室里挤满了人。屏幕上,回放的夜间红外影像在快进。
终于,在岩羊群开始疯狂冲击防护网前大约十五分钟,图像慢放到了正常速度。
只见屏幕一角,代表北侧山梁最高点的区域,几个微弱但清晰的人形热源突然出现!
他们动作很快,似乎在布置什么,其中一个身影手里拿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体,正对着下方,正是三号阀防护网和羊群的方向!
“就是他们!”小张激动地指着屏幕,“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不是像…像那种强光手电?或者…信号发射器?!”
画面里,那几个人影停留了几分钟,似乎在确认效果。
很快,羊群开始骚动,接着就是疯狂地冲向防护网!
就在羊群撞上网、现场一片混乱时,那几个人影迅速收起东西,朝着更北的方向,也就是岩羊领头几只消失的方向,快速移动。
很快融入了更复杂的山体热源背景中,难以追踪!
“北边…果然是他们!”我盯着屏幕上消失的热源点,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跑了,带着目的跑了。那些失踪的强壮牲畜,很可能就是他们下一个“工具”!
“小张,立刻把这段红外录像拷贝出来!清晰截图!尤其是那几个热源人影的动作和方向!”
“老巴,你马上联系最近的边防连队检查站!把情况简明扼要汇报!岩羊撞网是人为!”
“发现强磁铁证据!红外拍到可疑人员在北山活动!怀疑与近期丢失的强壮牲畜有关!”
“目标很可能向西北方向(地图上的敏感区)移动!请求他们立刻加强巡逻警戒!”
“发现可疑人员或异常牲畜,立刻控制!注意安全!”
“明白!”巴合提别克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拨号。
边防连队有更快的机动能力和武装力量,必须依靠他们。
我看着监控屏幕上定格的、指向北方的模糊热源影像,暂时安全了。
但那些消失在北方的岩羊,那些可能被利用的牲畜,还有那几个蛰伏在暗处的人影……
老刘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黄的馕饼:“林工,先垫吧一口。这活儿,还没完呢。”
我接过温热的馕饼,掰了一半递给刚打完电话走回来的巴合提别克。
他沉默地接过,用力咬了一口,眼神依旧盯着北方。
“是啊,刘师傅。”我看着馕饼上的纹路,“这才刚开始。这帮混蛋,休想得逞。”
“天亮后,全面排查管线,一寸都不能放过。那些羊…必须找回来!”
巴合提别克咽下嘴里的馕,“边防的兄弟已经动起来了。他们跑不了。”
天边,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黑暗,照亮了焊补好的防护网,也照亮了我们沾满油污和尘土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斗,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我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戈壁清晨的空气:“各巡护小组注意,加强警戒,尤其关注异常牲畜活动。发现任何可疑,立刻上报!重复,立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