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揉太阳穴,桌上那杯热水早就凉透了。新疆的冬天,风像刀子。
预报说今晚气温要跌破零下三十度,艾丁湖那几个新搬进去的牧民定居点,不知道抗不扛得住。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这个点?
“喂,林晓阳。”
“林同志!林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哈语口音浓重的汉语,“我是前面艾丁湖的阿肯江!煤!我们的煤车,卡在检查站了!”
“什么?”我坐直,“阿肯江老阿爸,别急,慢慢说,煤车怎么了?不是早就该送到了吗?”
“风太大了!路…路不好走,迟了点…”老阿爸的声音带着沮丧,风声里隐约能听到小孩尖锐的哭声。
“检查站的同志说,手续,手续有点问题,不放行!娃娃们冻得直哭,炉子快熄了!”
“林同志,你是长城公司的大干部,帮帮我们,求你了!再拖下去,要冻坏了!”
“老阿爸,您别慌!先让大家挤到最暖和的屋子,盖厚点!”我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抓过桌上的对讲机。
“我马上联系检查站!煤车一定尽快到!您等我消息!”
“好,好,谢谢你,林同志!”电话挂断。
“检查站,检查站,这里是长城林晓阳!收到请回话!重复,林晓阳呼叫检查站!”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背景音也是呼呼的风声:“检查站收到,林工请讲。”
“艾丁湖定居点的民生保障煤车,为什么被卡住了?”我开门见山,“零下三十度的寒潮就在今晚!那是救命煤!”
“林工,我们理解情况紧急。”对方的声音有点刻板,“煤车比预定时间晚了近三个小时。”
“司机提供的通行证是上一批次的,过期了。新的备案记录我们这边系统还没同步到,按规定,手续不全,不能放行。”
他补充道,“程序上,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同志!”我几乎是对着对讲机吼了出来,“现在不是讲流程、谈系统的时候!外面什么温度你不知道吗?”
“那是给老人孩子取暖的救命煤!定居点刚建好,根本扛不住这种低温!”
“手续问题我立刻协调补办,责任我来担!你现在立刻放行!出了任何问题,我林晓阳负全责!”
对讲机那头陷入了沉默,我的心跳得飞快,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冰水浇在心头上。
“林工…”对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为难。
“这…这不合规矩啊。万一上面查下来,或者这煤车本身真有问题…”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我是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新疆西北分公司协调岗负责人林晓阳!”
“我以我的岗位职责和公司信誉担保,这车煤是正规渠道采购、专供艾丁湖定居点的民生保障物资!”
“手续流程上的纰漏,我亲自去跑,十分钟之内给你补全!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现在、立刻、马上,放行!如果上面查,让他们直接找我!听清楚了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收到,林工!”对方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松动,“我这就通知放行!林工,您…您这担子,可真不轻啊。”
悬着的心落回一半,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谢谢!谢谢同志!”我连声道谢。
“让司机千万注意安全,路滑风大,慢点开也要安全送到!”
“再麻烦你,用喇叭喊一声,告诉艾丁湖的老乡们,煤马上就到,让大家别慌,撑住!”
刚放下对讲机,办公室厚重的门帘被一股大力掀开,巴合提别克裹着实羊皮袄,像一头冲进来的熊。
“晓阳姐!煤车放了吗?阿肯江老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急得快跳脚了!”他一边冲进来一边猛搓着手。
“放了,刚跟检查站通完话。”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快,喝点热的暖暖。你那边怎么样?管线压力还稳吗?”寒潮对输油管线也是巨大考验。
巴合提别克接过水杯,也顾不上烫,赶紧捧住汲取热量。
“稳!我让技术队的小李他们几个,顶着风又去几个关键阀室巡检了一遍,加了伴热,暂时没问题。”
“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煤车已经往艾丁湖方向去了!灯亮着,跑得挺快!”他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晓阳,你刚才跟检查站‘讲道理’的声音,我在门外都听见了,‘责任我担’,这气势!够硬气!”
他学着我的语气,声音洪亮,还冲我用力竖起了大拇指。
“硬气啥。”我被他夸张的样子逗得忍不住也笑了笑。
巴合提别克咕咚灌了一大口热水,“艾丁湖的老乡们今晚能睡个暖和觉了,这功劳簿上,有你林晓阳一大笔!”
他放下杯子,表情却忽然严肃起来,“对了,晓阳,有件事,有点怪,我心里直犯嘀咕。”
“嗯?什么事?”我立刻警觉起来。
“我巡检回来,看风实在太大了,就想抄个近道,从戈壁滩边上那条小路绕回来。”他凑近了些,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方向。
“就快到基地的时候,离咱们西线主管道缓冲区不远,大概七号标桩往西一公里多点的一个土坡后面。”他在回忆细节。
“我看见一辆车,外地牌照,新A开头的越野车,车牌尾号…沾了泥,没看清,好像是…新K?或者新A?离得有点远,风沙又大。”
“关键是车上下来两个人,裹得挺严实,戴着帽子围巾,看不清脸。但手里拿着家伙事儿,不是手机!”
“是那种带长镜头的专业相机,还有个小型的三脚架。”巴合提别克对野外勘探设备很熟悉。
“他们就那么站着,顶着大风,对着咱们的管道方向,还有周边的地形,咔嚓咔嚓拍了好一会儿!”
“风这么大,地质勘探的也不会选这种时候出来吧?而且那穿着打扮,看着…不像咱们油田系统或者地质队的人。”
西线主管道…那是通向口岸的重要干线,是国家能源动脉的关键一段。
在这个敏感时期,寒潮突袭,所有人都在保民生、保生产的时候,有人顶着大风在缓冲区附近对着关键能源设施和周边地形拍照?
国家安全意识,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脑子里飞快闪过接触过的案例通报,非法测绘、刺探关键设施信息、为破坏活动做准备…
“看清他们具体拍了多久吗?有没有靠近管线的迹象?”我的声音带着一种察觉到的冷峻。
“没靠近管道主体,就在缓冲区外围转悠拍照。时间嘛…”巴合提别克回忆着。
“我从发现到绕到能看清他们动作的地方,再到我决定不惊动他们赶紧回来报告,至少得有十几分钟。他们就一直在那儿拍!”
“做得对!巴合提,你这发现太关键了!”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这种异常情况,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你把看到的详细情况,时间、精确位置、车辆特征、人员大致体貌、他们拍照的朝向和大概对象,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现在就写!”我语气急促。
“好!”巴合提别克也完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放下水杯,抓起桌上的纸笔,下笔飞快。“我这就写!保证不漏掉任何细节!”
煤车的危机暂时解除,艾丁湖的牧民们或许能睡个安稳觉了。
但一股新的、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寒意,却随着巴合提别克带回来的消息,悄然降临在这片戈壁滩上。
戈壁滩上的暖流刚送出去,暗处的窥探就露出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