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定居推广点,风吹日晒的,比油田配电站还磨人。”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牧民家的炊烟笔直地升向天空,倒是冲淡了身上的疲惫。
巴合提别克正跟老牧民阿肯大叔比划着,“阿肯阿塔(阿肯大叔),羊羔长势好,饲料配比是关键!”
“我们给的新配方,省料,膘还长得快!开春就能见成效!”
阿肯大叔脸上笑开了花,“巴合提江(巴合提别克的爱称),信你们!长城石油派来的技术员,亚克西(好)!”
“亚克西得很!明年羊群翻倍,给你们宰最肥的羊!煮最香的肉!”
看着他们任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洋洋的。
能把技术实实在在送到牧民手里,帮他们改善生活,增加收入,这才算是把工作真正落到了实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牧业推广组的刘组长。
“林工!林工!你在哪?出大事了!快!”
“快到三号萨吾列别克家!他家的羔羊,全倒了!口吐白沫!抽搐!不止他一家!旁边几家打了同一批疫苗的羊羔也出状况了!”
“全倒了?!巴合提!快走!”我抓起刚合上的工具箱,几乎是跳着扑向越野车。
巴合提别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飞快地用哈萨克语跟阿肯大叔交代了一句,几步就上了车。
“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巴合提别克一手死死抓着扶手稳住身体,一手掏出手机想联系萨吾列别克。
“不可能!昨天下午我还去萨吾列别克大叔家看过,羔羊活蹦乱跳,精神头足得很!”
“疫苗是我亲眼看着老赵给他们注射下去的!流程一点没错!”
赶到萨吾列别克家的毡房外,几十只原本该活蹦乱跳的小羊羔,此刻瘫在草地上,东倒西歪。
萨吾列别克跪在羊群中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没了动静的小羊羔,哭声撕心裂肺,“我的羊娃子啊……我的命根子啊……”
旁边还围着几家牧民,唉声叹气,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刘组长带着他们组的兽医老赵也刚到,老赵五十多岁,是处理过无数牲畜疫病的老手,经验丰富得不能再丰富。
此刻,他那张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脸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他二话不说,迅速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快步走到一只还在剧烈抽搐的羊羔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赵工,情况怎么样?是什么病?怎么会爆发得这么急这么快?”我挤开人群冲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推广良种羊项目是今年分公司支援边疆牧区、助力牧民增收的重点帮扶项目,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要是出了大岔子,牧民们血本无归,我们这大半年辛苦全白费,项目也面临夭折,这责任和后果……我不敢细想。
老赵抬起头,那眼睛扫过我和刘组长,又看向绝望的牧民们,“症状……高度疑似急性的巴氏杆菌感染。”
“高烧、抽搐、口吐白沫、脏器衰竭……病程极短。但这不对头!太集中爆发了!而且……”
“我昨天!就在昨天下午!才亲自给这几家的所有羔羊,统一注射过预防巴氏杆菌的特效疫苗!”
“按道理,就算感染,也不该这么快、这么凶猛!至少该有基础抵抗力,不会像现在这样……”
“疫苗?!”我脑子里昨天分发疫苗的每一个细节像快进的电影画面在眼前闪过。
“批次有问题?运输保存出岔子了?”疫苗的冷链运输和保存是我们技术组和后勤保障部门联合盯死的环节,每一个节点都有记录。
“不像!”老赵斩迅速对刘组长说,“老刘,别愣着!帮忙,按住那只抽搐最厉害的!”
“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现场解剖取样,找出确切原因!耽误不得!”
他又转向呆滞的萨吾列别克,“萨吾列别克兄弟,刀!快拿把锋利的刀给我!”
牧民颤抖着递过一把平日里用来宰羊的短刀。老赵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
老赵神情肃穆,手法专业而快速地翻检着羊羔。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小块从注射部位附近取出的肌肉组织,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不对……这完全不对!”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被愚弄的屈辱。
“林工!刘组长!你们快看!”他用镊子指着那小块组织。
“注射点周围的组织反应太轻微了!正常的疫苗注射进去,周围会有明显的反应,会发红、肿胀!这个呢?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镊子稍微递过来一点,“真正的巴氏杆菌疫苗,有一股类似硫磺的特殊气味!这根本什么味儿都没有!”
“什么?!”“不可能!”我和刘组长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巴合提别克站在我身边,眼睛盯着老赵手里的镊子。
“这是生理盐水!有人!有人把我们分发给牧民的巴氏杆菌疫苗,掉包成了毫无作用的生理盐水!”
“给这些羊羔注射下去的,就是普通的盐水!怪不得它们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这是蓄意的!蓄意害死这些牧民辛辛苦苦养大的羊羔!破坏他们对好日子的希望!”
生理盐水换疫苗?谁干的?目的何在?普通的牧民不可能!他们视这些羊羔如命根子!目标是我们这个推广项目?想抹黑长城石油?
还是……更深层、更险恶的用心?边疆牧区的稳定,牧民对援疆项目的信心……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闪现,这是针对边疆民生、针对民族团结的陷阱!
“查!必须彻查到底!”我的声音盖过了牧民们绝望的悲泣。
“刘组长!所有剩余的、同一批次的疫苗,无论开封未开封,全部封存!”
“今天所有接触过这批疫苗的人员名单,立刻整理出来,一个都不能漏!赵工,”
我转向老赵,指着地上那只被解剖的羊羔“这些就是铁证!”
我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分公司安全保卫处张处长的电话,直接按下了免提键,让周围的核心人员都能听到。
“张处!我是林晓阳!牧区推广项目突发重大安全事件!我们分发给牧民的良种羊羔疫苗,被人恶意掉包成了生理盐水!”
“已造成多家牧户羔羊大面积死亡,牧民损失惨重!请求安全保卫科立刻介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响起张处长的声音:“收到!林晓阳,保护好现场,保护好牧民情绪,保护好关键证据!”
“我立刻带人出发!最快速度赶到!还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昨天分发时,除了我们技术组、老赵全程指导注射,还有一个人,他负责物资的最终接收、清点核对和分发记录,采购部负责此项目的专员,王斌!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组长同步发给我的消息,点开一看,正是那批问题疫苗的采购入库记录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王斌的签收签名和日期!
“还有!”我的目光扫过图片,落在刘组长紧接着发来的另一张截图,那是紧急通过内部权限调取的、关联王斌签收账户的部分流水信息预览。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条最新的入账记录刺入我的眼帘!我立刻对着手机,“重点调查采购员王斌!他的个人银行账户……就在大约半小时前!”
“有一笔来源不明的、非正常的境外汇款入账!数额……非常可疑!”
几秒后,“明白了!林晓阳,干得漂亮!这个线索至关重要!立刻控制王斌!绝不能让他跑了!”
“绝不能让他销毁任何证据!我的人很快就到!”
刘组长也立刻掏出对讲机,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安保组!安保组!我是刘建国!”
“立刻封锁驻地所有出口!控制采购部王斌!重复!控制王斌!不准他离开半步!这是紧急命令!”
毡房外,夕阳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血色。
只剩下牧民们绝望而悲恸的哭声,生理盐水替换疫苗?境外汇款?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偷窃!这是砸碎牧民饭碗的毒辣陷阱!
是插向边疆安宁、民族团结和援疆事业的一把尖刀!
羔羊的哀鸣,就是这场无声战争的第一个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