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合提,回程绕一下巴扎尔村。”我把文件夹塞进背包,“上次买的阿依努尔大婶家的羊绒,说好了这周给她钱的。”
巴合提别克闻言咧嘴一笑,“好嘞,林工。正好肚子叫了,顺道看看热合曼老爹新烤的馕出锅没。香!”
远处天山雪顶在午后的强光下泛着冷硬,车窗开着,带着沙土和稀疏骆驼刺味道的风灌进来。
习惯了这辽阔和粗粝,每次下乡,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那种双脚踩在实地的踏实?
巴扎尔村的巴扎不算大,但人气挺旺。
各色遮阳棚子下,堆着哈密瓜、葡萄干、色彩鲜艳的手工羊毛地毯,讨价还价的砍价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串的焦香和飘荡的尘土气息。
我们把车停在村口的老胡杨树下,打算步行进去。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一阵闹哄哄的,汉语和哈萨克语的叫嚷声混在一起。
“我的羊!我的羊钱!”一个哈萨克族中年男人,叫古丽波力,正挥舞着手里几张百元钞票,冲着对面一个瘦高个的汉族小贩吼。“假的!你给我的钱是假的!我的羊白卖了!”
那小贩摊位上摆着些廉价的塑料玩具和日用品,“你胡咧咧什么!我这钱干干净净,刚从镇上的银行取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掉了包,想讹人?”
“不可能!我卖了整整三只羊的钱!全在你这里换的!”古丽波力急得直跺脚,“巴合提兄弟!巴合提兄弟你在哪儿?给评评理!”
他看见我们,像看见了救星。
人群已经围了一圈,七嘴八舌:
“古丽波力大哥是老实人,从不说谎!”
“就是,那钱摸着看着是有点怪……”
“报警!快找警察来!”
场面眼看要失控。巴合提别克分开人群挤了进去,“古丽波力大哥,别急,慢慢说。钱给我看看。”
古丽波力立刻把手里的几张百元钞票塞给巴合提别克:“巴合提兄弟,你是见过世面的!你看看!这钱……这钱摸着就不对劲!”
巴合提别克接过钱,他先是把其中一张钞票举起来,对着正午刺眼的太阳光,眯起那双像草原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仔细地看。
我也凑近了些。那几张票子,颜色似乎比真钞更鲜艳一点,纸张感觉又薄又脆。
“假的。”巴合提别克声音笃定。
“你们看,这油墨反光不对路,缺了真钞那种清晰的防伪纹路。”
他的手指移到钞票正面毛主席头像的领口处,用力而缓慢地蹭了蹭,“手感也不对,太平太滑溜,没真钞那种该有的凹凸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假的!”
“抓住他!别让这骗子跑了!”
“报警!快!”
那瘦高个小贩眼珠乱转,抓起摊子上一个黑包就想往人群外钻。
“我……我……”他语无伦次。
“想跑?”巴合提别克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小贩的手腕。
“事情没掰扯清楚,你往哪走?”他的力气极大。
“哎哟!你、你放开我!我又不是老板!”小贩挣扎着,眼神慌乱地瞟向巴扎另一头。
那是一个挂着崭新招牌的简易板房,“草原情扶贫电商服务站”。
“我……我就是个看摊的!钱……钱是那家电商点给的!”
“他们收牧民们的货,给的就是这种钱!我哪知道真假啊!”他拼命指向那边。
“扶贫电商”?这段时间镇上确实在推这个项目,说是帮牧民把手工艺品、农副产品挂到网上拓宽销路。
“林工?”巴合提别克看我脸色凝重,手上依旧死死扣着那个小贩。
“巴合提,扣紧了,他就是关键线索。”我脑子转得飞快,过往的片段迅速串联。
那家“草原情”……表面看起来确实光鲜,几个所谓的“工作人员”总是一副笑脸迎人、热情服务的模样。
还手把手教牧民拍照、上传商品,还教他们用智能手机接单。
现在回想起来,结合上周公司安全例会上,保卫科老张通报的几起边境地区利用“合法”经营身份作掩护,暗中进行渗透、收集情报、扰乱地方金融秩序的警示案例……
“古丽波力大哥,”我转向焦急又茫然的古丽波力,“你确定这假钱,是那个‘草原情’电商点结给你的货款?”
“确定!千真万确!”古丽波力点头,“我老婆熬了好几夜绣的挂毯,还有家里的驼奶疙瘩、风干肉。”
“他们说大城市的人喜欢,让我放他们那儿寄卖。”
“今天上午我去结账,那个管事的女的,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从抽屉里拿出这么一沓钱给我!”
“还说……还说以后都用现金结算,方便我们牧民!”他越说越气。
方便?我看是方便他们浑水摸鱼,用假币掠夺牧民的血汗!
“巴合提,你看好他(指小贩)和地上的包,里面很可能有更多假币,都是重要证据。”
“古丽波力大哥,麻烦你叫上几个信得过的乡亲,悄悄去那个‘草原情’门口附近守着。”
“别惊动里面的人,也别让他们有机会搬东西或销毁什么,就说……”
“就说巴扎这边有点小纠纷,请他们稍微等等,配合了解下情况。”
“好!林工,你放心!”古丽波力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燃起希望,转身用哈萨克语招呼了几个平时一起放牧的年轻小伙。
他们默契地分散开,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那个板房附近,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靠在对面摊位闲聊,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锁定了那扇门。
我迅速掏出手机,快速翻出镇派出所陈所长的电话号码,按下拨号键。
“嘟……嘟……喂?”电话通了,传来陈所长的声音。
“陈所!是我,长城石油西北分公司,林晓阳!”
“对,在巴扎尔村巴扎。有紧急情况!发现大量疑似假币流通!源头可能指向村口那个‘草原情扶贫电商服务站’!”
“我们控制了一个使用假币的小贩,据他初步交代,假币来自电商点。电商点以现金结算货款为名,向牧民结算假币!”
“现已有牧民古丽波力遭受重大损失!我已请几位牧民兄弟在电商点外围维持秩序,防止对方察觉异常后转移或销毁证据。”
“陈所,情况紧急,请求立刻出警!”
那个被巴合提别克反扭着胳膊按在车身上的瘦高个小贩,还在哼哼唧唧地喊冤。
“我就是个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巴合提别克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低喝:“闭嘴!老实待着!”
“这帮吸血的苍蝇,”他带着草原汉子的怒火,“专挑最老实、最不容易识破的牧民下手,心都黑透了!”
谁能想到,这看似助农致富的光鲜壳子底下,藏着的竟是啃噬牧民血汗、扰乱边疆经济秩序、破坏安定团结的毒牙?
他们是怎么把这么多假钞弄进来的?背后有没有更大的网?
手机听筒里传来陈所长的声音:“小林!情况完全明白!干得好!保持现场,控制好关键人证物证!”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内到!记住,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避免正面冲突,安全第一!等我们!”
“明白,陈所!我们在村口老胡杨树下等您!”我挂断电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这看似平常的巴扎上一起假钞纠纷,水恐怕比戈壁滩下的暗河还要深。
巴合提别克站起身,把那张反复检验过的假钞,连同古丽波力手里的其他几张,小心地收拢,放进一个干净的透明文件袋里封好。
“林工。”他把文件袋递给我,“这帮人放出来的‘鹰’,爪子伸得太长了,也太毒了。”
他指的是那些藏在暗处,披着合法外衣搞破坏的家伙。
是啊,爪子伸得太长,也太毒了。
但再狡猾的沙狐,也逃不过真正的金雕锐利的眼睛。
等着吧,这假钞的源头,非得给它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