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无意听到几位哈萨克族老人议论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培训班”,对方给钱让拍附近设施照片,这让老人们既心动又困惑。
我跟着巴合提别克,朝那顶最热闹的毡房走去。
里面人声嗡嗡的,争论声里夹杂着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几位老阿帕(哈萨克语:奶奶)和几位大叔正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指指点点。
“巴合提别克!你来的正好!”老阿帕萨吾列眼尖,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把一张宣传单塞到他手里。
“你快给看看!这事儿靠谱不?拍几张照片就给钱!”她伸出手指,比划着钞票的样子,眼中闪着光。
“就是啊。”旁边的大叔吐尔逊凑过来,嗓门洪亮,“说是支持文化发展,给‘信息采集补贴’!”
“拍一张咱们定居点附近的铁塔、大管子,就给五十块!拍清楚点,再加钱!努尔别克老汉昨天就挣了三百!”
铁塔?大管子?信息采集补贴?这些词一股脑扎进脑子里。
这不是什么文化实践,这是冲着我们油田的关键设施来的!
巴合提别克脸色瞬间黑了,他捏着那张花里胡哨的单子,“萨吾列阿帕,吐尔逊大哥!”
“天上掉钱砸你头上了?还专门砸你家的毡房?”他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吐尔逊被问得一愣,搓着手:“是…是有点怪。那些人说是什么‘基金会的’,看着挺体面。”
“给钱也痛快,努尔别克拍完回来,当场就给了现金。”
“就是…就是问得太细了,哪根管子通向哪儿,变电站每天响几次,听得人心里发毛。”
“努尔别克呢?”巴合提别克声音更沉了。
“喏,那边数钱呢,又美又怕的样子。”吐尔逊朝毡房角落努努嘴。
努尔别克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小叠钱,脸上表情复杂,兴奋、紧张,还有一丝后怕。
巴合提别克大步走过去,蹲在努尔别克身边,阴影笼罩着老汉。
“努尔别克大哥。”他的声音如同滚动的闷雷,“钱挣得舒坦?他们让你拍了什么?”
努尔别克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钱藏起来,对上巴合提别克锐利的眼神,又泄了气。
“就…就拍了咱们定居点旁边那个新修的,亮闪闪的‘大罐子’(储油罐)。”
“还有远处山坡上那些‘长管子’(输油管道)的接口位置……”
“他们说,要选个风景好的地方搞活动……还给了我这个。”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个火柴盒大小的塑料块。
“说是‘高级定位器’,让我今天绕着变电站走一圈,把每个角落都拍清楚,说拍好了……再给五百!”
五百!几个年轻点儿的牧民眼睛都直了。
巴合提别克一把夺过那个黑盒子,掂量了一下,又递给我。
我知道,这玩意儿一旦启动,配合照片,就能精确测绘出我们关键能源设施的坐标和安保弱点!
“大叔!这钱烫手!”我快步上前,指着那黑盒子。
“这是定位器!他们给你钱,让你拍的,是我们油田的心脏!是命脉!”
“拍清楚了,他们就能想法子搞破坏!”
“到时候,油罐子被破坏了,管道断了,电没了,咱们这草原上的灯就全灭了!炉子也冷了!”
“牛羊怎么办?老人孩子怎么办?!您挣这三百五百,能买回来吗?!”
“搞…搞破坏?”努尔别克的脸刷地白了,手一抖,那叠钱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我不知道啊!我就想着拍点照片就能换钱,给孙子买个新书包……他们…他们是想害我们啊?!”
“啪!”吐尔逊大叔猛地一拍大腿,气得胡子直抖:“我就说不对劲!搞文化活动,盯着那些铁疙瘩拍什么?!”
“原来是想害我们!想破坏我们的油田!”
毡房里瞬间炸开了锅。老阿帕们惊叫起来,年轻的牧民们义愤填膺,咒骂声此起彼伏。
巴合提别克“腾”地站起来,一把抄起毡房门边挂着的便携式大喇叭。
他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啸叫后,他那洪亮的哈萨克语像炸雷一样响彻毡房:
“都听着!草原上的雄鹰们!狼崽子披着羊皮进毡房了!”
“那些给钱让你拍照的‘好心人’,是外面派来的豺狼!”
“他们用钱当饵,骗你们去咬自家的羊羔!”
“他们想知道变电站在哪里,输油管道怎么走,就是想找到地方,破坏掉它们!”
“想让我们草原变成黑夜,让我们的毡房冻成冰窟窿!想让我们的牛羊饿死!让我们的孩子哭死!这是要我们的命!”
他喘了口气,用汉语再次怒吼,“给钱让你拍设施照片的,全是骗子!是境外派来搞破坏的间谍!”
“他们用钱买情报,回头就要破坏我们的家园!”
吐尔逊大叔一脚踩在那张掉落的宣传单上,狠狠地碾着。
“我说怎么给钱这么大方!拍几张破照片就几百块!”
“原来是憋着坏水想害我们!努尔别克!你那钱赶紧上交!这是买命钱,沾不得!”
努尔别克老汉已经彻底慌了神,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那些散落的钞票,“我交!我全交!我不要这脏钱!我糊涂啊……”
我立刻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叠印着醒目举报电话和“全民国家安全,人人有责”红色字样的卡片。
这是分公司保卫处刚印发的,我特意多带了些。我快步走到努尔别克和吐尔逊面前,一人塞了几张,又分发给在场的每个人:
“大叔!阿帕!兄弟姐妹们!拿着这个!打这个电话!”
“这是咱们油田保卫处和国安部门联动的安全举报专线!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把你们知道的、看到的、谁给的钱、给了多少、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给了什么东西,都告诉他们!”
“这是在帮国家抓坏蛋!是在保护咱们自己的家园!”
我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又有些茫然的脸,特别看向惊魂未定的努尔别克。
“举报查实了,抓住了那些坏种,国家有奖励!安全部门会发奖金!”
“不是他们那种黑心钱,是干干净净的奖励!像努尔别克大叔这种重要线索,奖金够买十头肥羊!”
“十头羊?!”努尔别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也带着一种急于弥补的迫切。
“真的?!林技术员,巴合提别克!我…我这就去打!我知道那小子!”
“戴个黑框眼镜,左下巴有颗大黑痣!说话有点拐弯!”
“他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我记住了!”他紧紧攥着举报卡。
“我也打!”吐尔逊大叔把卡片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拍得啪啪响。
“妈的,敢来咱们地盘撒野!林技术员,巴合提别克,你们放心!咱们牧民不是傻子!更不是孬种!”
“谁想祸害我们油田,祸害我们的家,我们第一个不答应!眼睛都瞪圆了盯着!”
“对!”一个年轻牧民挥着拳头,“以后看见鬼鬼祟祟问东问西还给钱的,先捆了再说!”
巴合提别克关掉喇叭,毡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从最初的贪图小利、到困惑、再到被点燃的愤怒和此刻升腾起的责任感的坚毅面孔,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带着狠劲的笑容:
“好!这才像咱们草原上的鹰!眼睛亮,爪子利!那些钻地洞的老鼠,藏不住!”
“记住林技术员的话,也记住我的话:油田是咱们的命根子!”
“见到这种给钱套情报的‘好事’,别信!别贪!立刻报告!报告给油田的同志,报告给警察!记住了吗?!”
“记住了!”震耳欲聋的吼声几乎要把毡房顶掀开,充满了力量。
看着努尔别克老汉把举报卡片小心装好,紧紧捂在胸口。
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举报电话,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侥幸和窃喜,只剩下一种守护家园的决绝。
阳光透过毡房顶的天窗照进来,落在那张印着电话号码的卡片上。
那串数字,在他的指尖下,仿佛不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连接着守护的力量,真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