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法务部在常去的小饭馆包间为我办的告别小宴接近尾声,气氛微醺。
“晓阳,这杯必须敬你!”老张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泛着红光。
“去了新疆西北分公司,那可是咱集团战略要地!前途无量!可别忘了咱燕山的战友啊!”
“哪能啊,张哥。”我赶紧放下筷子,举杯起身。杯里是喝了一半的果汁。
“谢谢大家,这三年多亏大家照顾,真的。”我目光扫过围坐一圈的熟悉面孔。……心里有点热热的,又有点空落落。
“照顾啥,你可是咱法务部的顶梁柱之一了。”陈总监坐在我右手边。
他没端酒杯,杯子里是温热的菊花茶。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种老父亲似的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西北分公司,情况复杂。不像咱这儿,规矩都摆得明明白白。到了那边,人、事、环境都是新的,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安全合规的红线,到哪儿都一样。时刻绷紧这根弦,比你懂多少技术都重要。”
“我记住了,总监。”我用力点头,我的成长,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提点。
“林专员这一走,咱们法务部可算能松口气咯!”一个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赵强,那个总缠着我们签些擦边合同的供应商代表,端着满满一杯高度白酒,晃晃悠悠地挤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赵老板?你怎么……”老张脸上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快。他显然没邀请这人。
“张经理!瞧您这话说的!”赵强完全无视老张,像在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我面前。
刺鼻的酒气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他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这不是刚巧在隔壁有局,听服务员说咱们法务部的精英,林专员,高升了?”
“去支援大西北了?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他故意拔高嗓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林专员在燕山的时候,那合同审得叫一个严丝合缝,油盐不进啊!”
他夸张地晃着酒杯,里面的白酒晃荡着,“我们底下这些跑腿的小喽啰,为了点业务,腿都跑细了,嘴皮子磨破了。”
“就卡在您这儿!一点‘灵活性’都没有!难做!太难做了!”
他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总监放下茶杯,脸色沉静,但那道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赵强。
“赵老板,”我放下杯子,“合同合规是法律要求,是企业生存的底线。”
“按规矩办事,既是对公司负责,也是对合作伙伴负责。如果这让你‘难做’,那说明你的‘做’法,本身就有问题。”
“负责?哈!”赵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怪笑一声。
把他那杯浑浊的白酒杵到我眼皮底下,杯沿几乎要蹭到我的鼻尖。
“林专员,您这一套大道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行,您清高,您讲原则!我赵某人佩服!”他话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这杯!我敬您!真心实意地敬您!”
“祝您到了新疆,前程远大!以后山高皇帝远,天高任鸟飞!大家的日子……都好过点!您说是不是?”
“山高皇帝远”?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暗示我调走了,就可以在新疆那边对他的“合作伙伴”睁只眼闭只眼?
还是威胁我,离了燕山的地界,他有的是办法“招呼”我?
这几年,多少个加班的夜晚就是为了堵死他合同里的一个漏洞。
多少次他托关系找到领导施压,多少次他嬉皮笑脸地递过来装着购物卡的“资料袋”,被我冷着脸推回去……
那些明里暗里的交锋,那些憋着的火气,此刻都在这杯肮脏的酒里膨胀。
“赵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杯酒。我的目光越过他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落在圆桌中央那盆绿油油的绿萝上。
它被照顾得很好,叶片肥厚舒展。我伸出手,去接他的酒杯。
在全场注视下,我拿起了那杯酒。
哗啦啦——
那杯酒,连同着我对他的厌恶,倾泻而出,浇灌在那盆绿萝的土里。
赵强脸上那点强撑的假笑彻底僵住,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他眼神里的嚣张被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最后凝聚成一种被当众狠狠羞辱后的怨恨。
做完这一切,我才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赵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赵老板,我林晓阳在哪儿,红线就在哪儿。”
“这盆绿萝,它喝干净的水就够了。至于您这杯‘心意’满满的酒……”
“您还是自己留着慢慢品吧。我,消受不起。”
“你!”赵强手猛地一抖,白酒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和桌面。
我不再理会他。转向老张和陈总监:“老张,总监,谢谢大家今天的款待。时间不早,行李还没完全收拾好,就先告辞了。”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和放在脚边的通勤包。
“晓阳,等等!我送你!”陈总监立刻站了起来。
“真不用了总监。”我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几步路就到宿舍了,您看这天都黑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我又对着其他同事点点头,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大家继续,吃好喝好,账我已经结过了。”
说完,我转身,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去。
包间里此刻一片沉寂,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赵强那道目光,就钉在我的背上。
就在我迈出门口,准备反手带上门的那一刻——
“林晓阳!”
赵强压抑着暴怒追了出来。
“好!好!你有种!”他喘着粗气,“咱们……走着瞧!
砰!
我没回头,也没停顿,反手将包间的门彻底关上,将那声充满恶意的诅咒隔绝在内。
走廊的灯光下,只有我一个人快步前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