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刚拧开宿舍的门锁,张辰他直挺挺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
那上面,两杯咖啡。
“又加班?”他开口。
“嗯,”我把电脑包甩到旁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我们的新项目,刚签的合同,一堆咬文嚼字的条款,磨得人头大。”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怎么来燕山这边了?也不提前发个信息说声。”
他抓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转过脸来看我,“提前说?林晓阳,跟你说十次,你能准时一次吗?”
“上周六!说好了一早去看我妈,我傻等了一个多钟头!你电话里跟我说什么?‘紧急合规审查,走不开’。”
上周六……审计组像搞突袭一样,要抽查燕山分公司下面一个子公司的海外关联交易账目。
整个法务部,上到主管下到我们这些专员,全被在办公室,翻箱倒柜找三年前的旧合同底稿,核对每一笔可疑的款项。
解释的话涌到嘴边:“那次是突发状况,审计组临时……”
“上个月我生日!”他根本不让我说完。
“你拍着胸脯保证项目收尾了,肯定早回!我从下午五点就在‘四季春’订好的位子上等着。”
“我等到人家服务员把‘打烊’的牌子挂出来!”
“你凌晨一点才来,第一句话居然是‘合同终于签了,对方在专利授权范围上松口了’!”他盯着我,眼圈泛红。
“林晓阳,我的生日蛋糕,在桌上放了一天,都塌了!”
窗外城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想解释那个项目有多重要,对方聘请的律师团背景有多复杂。
我想解释对方在核心催化剂的专利排他条款上做文章,那是关系到未来十年技术壁垒的命门。
我想解释法务部顶着多大压力,一步都不能让,一个字都不能错……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面对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晓阳,”他把空了的咖啡杯顿在玻璃茶几上。
“我们俩,从你大四实习那会儿算起,到现在,快八年了吧?”
他目光直直打在我脸上,不容我有半分躲闪。
“这八年,你从东海炼化的实习生,干到燕山分公司的法务专员,搬了三次家,好不容易算是到了燕山。”
“我呢?我的工作就在这座城市,我的同学朋友、我爸妈的根,都扎在这儿!”
他突然站起身,停在我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我爸妈催了多少次?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房子呢?以后的孩子呢?”
“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晓阳忙,她干的是正事,是大事,她得给国家的重点工程、重点项目把关护航,再等等……再等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晓阳,我等到什么了?”
“是无休止的加班!是永远排在那些‘张总’‘王处’‘李工’电话后面的工作!”
“是你的日历表上永远被红色记号笔标满的会议和出差!我受够了!真的……我受够了这种永远在‘等’的日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八年相处的点滴在脑海里翻腾。
最终却定格在他此刻痛苦而决绝的脸上。“张辰,我知道我……”
“你先别说话!”他直起身,打断我。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也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道歉我听得够多了,没意义。”他重新走回茶几边,俯下身。
“林晓阳,我要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一个我等了太久,也等不起的答案。”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你是铁了心要这份工作,要你嘴里的‘国家能源安全’‘经济命脉’,还是要一个家?”
“一个能准时回家吃上热乎饭、周末能一起逛逛超市买点菜、能踏踏实实计划下个月、明年。”
“甚至十年后在哪买房生孩子的、普普通通的家?”
窗外的霓虹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着。
“你要感情,还是要继续奋战在你那个看不见硝烟,也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隐形战场’上?”
我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燕山分公司法务部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北海项目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法律条文。
审计组老处长那张不怒自威、写满“不容有失”的脸。
还有我刚入职东海时,陈师傅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安全无小事,国门之内无小事”时那信任又凝重的眼神……
甚至更早,第一次踏进东海炼化厂区,仰望着那些在阳光下矗立、如同钢铁巨兽般的炼化装置时,心底涌起的敬畏……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撕扯着。
张辰直起身,没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他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咖啡凉了,”他背对着我,“就别喝了,伤胃。”他拉开门把手,脚步在走向了门口,没有回头。
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茶几上那两杯彻底凉透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