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堆积的待处理文件刚刚矮下去那么一点儿,我刚把那份进口催化剂技术保密条款的补充协议归档放好。
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长长的、带“00”开头的陌生号码。
“喂,长城石化燕山分公司法务部,林晓阳。”我习惯性地报上名号。
“林女士,您好!打扰您宝贵的工作时间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普通话标准,带着点儿南方的味道。
透着股精英范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瑞士沃尔德能源集团亚太区高级猎头顾问,David Chen。非常荣幸能联系到您。”
沃尔德?国际能源巨头。找我?“陈先生?您有什么事?”
“林女士,我们沃尔德非常关注中国大陆能源市场顶尖人才的动向。”
“您在长城石化,尤其是东海炼化和燕山分公司的工作履历,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的声音充满了赞赏。
“您在基层扎实的经验,加上在燕山处理复杂技术合同、应对合规挑战的能力。”
“正是我们沃尔德亚太区总部法务总监这个位置迫切需要的。”
“我们提供极具竞争力的薪酬,年薪一百五十万欧元起,丰厚的股权激励,以及全家瑞士永久居留权资格。”
一百五十万?欧元?瑞士绿卡?
“林女士?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David Chen察觉到了我的沉默。
“陈先生,”我定了定神,“感谢沃尔德集团的认可。”
“不过,我在长城石化工作得很充实,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哦?”David Chen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循循善诱的味道。
“林女士,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专业人士,追求更广阔的平台和更优渥的生活品质,是非常自然的事。”
“长城石化固然是国内的龙头企业,但您应该很清楚,体制内的天花板有多明显,晋升通道的漫长和不确定性。”
“沃尔德能提供的是一个真正的全球化舞台,接触的是国际能源市场的最前沿规则和最尖端项目。”
“瑞士的生活品质、清新的空气、世界顶级的教育资源……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未来。想想您的家人,您的下一代……”
他的话语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充满了诱惑力。
一百五十万的年薪,足以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瑞士的永久居留权,一个听起来近乎完美的“世外桃源”。
我的指尖无意识扫过桌面上那份刚刚归档的保密协议文件标签,上面清晰的黑色字体印着“核心工艺保密-最高级别”。
思绪突然被拉回到几个月前。
也是在这个办公室,我和陈总监熬了三天三夜。
一份看似普通的设备采购合同里,对方在技术服务附件里埋了个极其隐蔽的陷阱条款。
那条款试图绕过我们的技术保护措施,获取核心裂解工艺的实时运行数据。
当时东海厂区轰鸣声仿佛就在耳边,陈师傅那句“丫头,这就是咱的饭碗,国家的命脉”也清晰地回响起来。
我和陈总监一遍遍核对原始技术参数,逐字逐句推敲合同语言,最终在附件里硬是加进去了一条专门的反制条款,堵死了那个漏洞。
合同签署后,我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全是汗水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踏实感。
那感觉,比拿到一大笔奖金更让人安心。
“林女士,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但机会也稍纵即逝。”David Chen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以您的才华和能力,长期留在一个地域性的分公司里,处理一些相对局限的事务,真的有些屈才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更广阔的海洋等着您去遨游……”
“陈先生,”我打断了他,“您说的世界,也许很大。但我的‘世界’,就在这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David Chen才再次开口。
“林女士,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机会,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梦想……”
“不用考虑了。”我的目光掠过电脑屏幕上,那是一张去年冬天拍的燕山厂区的照片。
照片里,整个厂区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又充满力量。
照片一角,还能看到厂区里飘扬的五星红旗的一抹鲜红。
“我的国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了。”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远不止是一个饭碗那么简单。”
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似乎包含着对一个“顽固分子”的不解和最后的惋惜。
“那……非常遗憾,林女士。我尊重您的选择。如果您日后改变了想法,请随时联系我。”
“我的名片和职位的详细信息,稍后会发送到您邮箱。”
那份属于这里的归属感,那份守护着什么东西的责任感,那份看着厂区在风雪中安稳运行的踏实感——却牢牢地扎根,纹丝不动。
“晓阳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小张探进办公室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喏,这份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材料,我们头儿让你先过一遍,下午开会要用。”
“哦,好,给我吧。”我回过神,伸手接过材料。
陈总结走了进来,“晓阳,发什么呆呢?”
“啊?没,没有。”我赶紧翻开手里的供应商材料,假装低头认真看起来。
“刚接了个……推销电话,卖保险的,说了半天。”我还是没提沃尔德的事。
陈总监没走开,目光扫过我电脑屏幕上那白雪皑皑的厂区屏保,又落回我的脸上。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了然,他没点破,只是拿起我桌上那份刚归档的保密协议副本,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年轻人,心思要定。咱们这摊活儿啊,是一条看不见的防线。”
“就像这催化剂,看着不起眼,可核心技术参数要是漏出去一点点。”
“就可能让竞争对手卡住咱们的咽喉,让咱花大价钱买来的装置趴窝。”
“咱们守住的,是成千上万工人兄弟的饭碗,也是咱们国家能源工业挺直的脊梁骨。”
我抬起头,对上陈总监的目光。刚才电话里那些飘在天上的“世界”、“绿卡”、“海洋”。
在这朴素得近乎直白的话语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毫无分量。
“嗯,陈总监,我明白。”我点点头,心底最后那一丝被诱惑搅起的涟漪,彻底平复下去。
“明白就好。这才是咱长城石化的人!”他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对了,下午两点半,三楼小会议室,有个内部紧急通报会,关于近期技术合作中出现的新型网络钓鱼风险的。”
“咱们部门都得参加,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准备一下。”
“新型网络钓鱼?”我心头不禁狐疑起来。
“对,手法非常狡猾,伪装得极像内部邮件和系统通知,专门针对咱们这些掌握核心技术和关键信息权限的岗位。”
“看来,有人……已经开始把黑手伸到看不见的网线里了。这条看不见的防线啊,又得好好加固加固了。”
防线……原来它无处不在。无论是有形的合同纸页,还是无形的网络空间。
这条守护之路,远比我想象的要长,也更容不得半点动摇。那看不见的战场上,试探的号角,已经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