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张姐通知我,“林晓阳,下午五点,海悦楼‘听涛阁’。”
“陪咱们行政刘副总接待‘海丰水产’的王总。”
“机灵点,别给我捅娄子。”
又是应酬,上次陪应酬点被灌到钻桌子底下,这次换水产局了?
“张姐,我…能不去吗?技术科那边还有份报告没整理完…”
“报告?”她那眼神跟X光似的,“重要得过王总手里握着咱们厂区食堂三年的海鲜供应合同?”
“五点,准时到。”说完留下我琢磨着“听涛阁”这三个字发愁。
下午五点,海悦楼。
刘副总红光满面,正跟啤酒肚的男人称兄道弟。那就是王总,海丰水产的老板。
“哎哟,刘哥!好久不见,气色越发好了!这位是…?”
刘副总笑着拍拍我的肩:“小林,我们行政部的骨干,年轻有为!小林,这是王总,咱们的老朋友了。”
“王总好。”我挤出职业微笑。
“好好好!小林一看就是能干人!坐坐坐!”王总热情地招呼。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一轮又一轮。
王总开始讲着他的渔场、他的船队、他的人脉。
“……所以说,刘哥,不是我老王吹牛,这东海的海产,就没有我弄不来的!”王总拍着胸脯,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啊,现在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就说去年吧,想从‘星岛化工’(A国企业)倒腾点‘海龙三号’吸附剂过来,给远洋船队用,嘿!人家愣是不卖!”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海龙三号”?吸附剂?这名字有点耳熟。技术部的陈师傅好像提过…
王总没注意我的停顿,继续抱怨:“说什么政策限制,高端化工产品禁运!”
“不就是个破吸附剂嘛,至于吗?害得我们船队处理废油成本翻了好几番!”
原油吸附剂!陈师傅上次抱怨过,厂里催化裂化装置用的进口吸附剂快到期了,采购部正为续约头疼。
因为价格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而且货源似乎也有问题。
这个“海龙三号”…难道就是?
“王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好奇闲聊。
“您说的‘海龙三号’,是处理船上废油的那种?效果很好吗?”
“那当然!吸油倍率高,稳定性好,就是贵!还买不着!”
“真是邪了门了!星岛那帮人呐,鼻孔朝天!刘哥,你说是不是?”
刘副总笑着打圆场:“生意嘛,总有些磕磕绊绊。”
我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禁运…高端化工产品…星岛化工…买不着…**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碰撞。
技术部急需替代品,如果这个“海龙三号”真的是关键材料。
而王总透露的信息表明星岛对华禁售或者卡脖子,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搞?
接下来的饭局,我成了最“体贴”的听众。
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吸附剂上引,问了些看似外行但关键的问题。
比如大概什么成分、主要用在哪些环节、国内有没有替代品之类的。
王总想在刘副总面前显摆,倒豆子似的说了不少。我默默记住每一个关键词。
应酬终于结束,送走王总和刘副总,一点睡意都没有。
看看表,快十点了。陈师傅应该还在加班吧?那是个工作狂。
我掏出手机,找到陈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是机器的声音。
“喂?小林?这么晚了什么事?我这儿盯着数据呢。”陈师傅的声音略显疲态。
“陈师傅,打扰您了!有件急事,可能很重要!”我把饭桌上听到的关于“海龙三号”吸附剂的信息。
尤其是“禁运”、“买不到”、“处理废油效果好但价格贵”这些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师傅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确定是‘海龙三号’?星岛禁运?!”
“王总亲口说的,他去年想买没买到!他还抱怨处理废油成本因此飙升!”我肯定地说。
“太好了!小林!这消息太关键了!我们装置用的进口吸附剂就是类似的东西!续约谈判僵着呢!”
“对方坐地起价!我们一直在找替代方案,自己研发或者找国内供应商,但技术参数一直卡在吸油效率和稳定性上!”
“‘海龙三号’…对!就是它!国际公认的标杆!”
“如果星岛对咱们禁运或者限制,那逼着我们自己搞,反而是一条生路!”
“你有更详细的信息吗?成分?工艺方向?”
“具体成分王总没说,但他提到主要用在远洋船废油处理,吸油倍率高,稳定性好。”
“还抱怨国内没有好用的替代品,成本高。”我努力回忆着。
“够了!这些信息足够了!至少给我们指明了方向!”
“知道对手是谁,知道标杆是谁,知道缺口在哪里!”陈师傅兴奋极了。
“我马上召集课题组的人!小林,你立大功了!真的!回头请你吃饭!大餐!”
电话被匆匆挂断。
我握着手机,刚才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立大功?不至于吧…只是把饭桌上听来的闲话,传给了真正需要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张姐就进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似乎少了点平时的苛责。
“林晓阳,”她走到我桌前,“技术科的老陈,一大早跑我这来,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
陈师傅这也太快了吧?
“说什么,”张姐模仿着陈师傅的语气。
“‘张主任!你们小林不得了!脑子灵光!耳朵尖!一顿饭给我们技术科挖了个金矿!吸附剂国产化有门儿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我,“行啊你,陪领导吃个饭,吃出功劳来了?本事不小。”
“张姐,我…我就是把听到的信息跟陈师傅说了下,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张姐打断我,“知道什么信息有用,知道该告诉谁,这就叫本事!”
“比那些只知道埋头复印、连机器卡纸都搞不定的强一百倍!”她最后那句话,明显意有所指。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隔间。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下午…把技术科要的那份设备台账,优先处理了送过去。”
“好的,张姐!”我赶紧应声。
这算是…认可?虽然还是那副冷脸,但让我优先处理技术科的急件,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她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感觉有些顺耳了?
我准备整理台账。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原来,在钢铁巨兽的轰鸣里,在复印机的卡纸声中,在应酬饭局上,也能撞见改变方向的礁石,和意想不到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