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声双臂反缚,被杨禁亲自押入正厅。
铁链在地上拖行。
他踉跄跪倒在青砖上,额角渗出细汗,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裂开的缝隙——那是他命运的分界线。
徐涟端坐主位,神色淡然。“抬起头来。”
柳声肩头一颤,挣扎着直起身,却仍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当年他随杨禁投奔润州刺史府时,徐涟那句“我要的,是忠心”犹在耳畔,如今想来悔恨交加。
他喉头滚动,终是重重叩首:“公子……是我背弃初心,甘愿以死谢罪!”
额头撞击砖石的闷响在厅中回荡,眉骨露出一片血痕。
“为何?”徐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
柳声忽地惨笑出声,染血的视线扫过一旁面如死灰的可儿:
“公子惊才绝艳,尚能为夫人赴汤蹈火不皱眉……我等凡俗之辈,又岂能免于情劫?”
他眼底翻涌着痴狂与痛楚,“刀山火海您闯得,可这温柔乡……我闯不过啊!”
一声嗤笑打破了死寂。
可儿唇角勾起冰凌般的弧度,字字敲击人心:“自作多情!不过借你向禹都传信罢了。”
她甚至不屑多看柳声一眼,仿佛地上跪着的只是条瘸腿野狗。
柳声惊诧不已,似被这句话捅穿了肺腑:“那些月下私语……你喂我吃的杏花糕……全是假的?!”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不甘。
“自然。”可儿拢了拢鬓发,像掸去一粒灰尘。
最后的希望轰然崩塌。
柳声突然癫狂大笑,笑出满脸血泪:“我为你背叛誓约,为你负尽忠义——到头来竟连粒尘埃都不如!”
他猛然转向徐涟,“求公子赐死!以我头颅警醒后来者——莫学这痴愚之辈!”
杨禁单膝砸地抱拳:“属下失察,愿同领责罚!”他虎目扫过柳声颤抖的脊背,喉结艰难滚动——这曾是他亲手引入府的同乡少年
徐涟的目光掠过可儿冷漠的侧脸,停在柳声绝望的面容上。
静默中唯有血滴落的轻响。
“斩。”
一个字,断尽生机。
“柳声家眷抚恤双倍。”沉默一瞬,他补了句,“杨禁罚俸一月,自去领二十军棍。”
厅堂内肃杀之气仍在——徐涟端坐主位如磐石,明若蹙眉立于侧,可儿跪伏,喜儿与逸轩屏息垂首,仿佛连呼吸都凝成了冰。
可儿齿间已满是咬破嘴唇的鲜血。
她盯着砖缝里血迹——那是柳声最后的印记——下一个,该轮到她了。
明若的目光掠过可儿颤抖的肩线,终是上前半步,素手轻按徐涟袖口:
“夫君……”她声音里浸着不忍,“可否留她一命?在润州,她为我梳发添衣,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徐涟忽地低笑出声,指尖却温柔覆上明若的手背:“夫人之心,澄澈如秋水映月,我岂会不知?”
他抬眸时笑意骤冷,目光转向可儿,“你呢?可还有话要辩?”
可儿猛地昂首,喉间滚出破碎的惨笑:“当年淑妤小姐因病缠身,命我贴身伺候您!可您——”她染血的唇瓣剧烈颤抖,“您因明若失踪心神俱裂,竟将我逐出!凭什么?”
她嘶声指向明若,眼中烧着妒火,“她不过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女!您却捧若珍宝,许她正妻之位!而我……”
绝望的泪水混着血滑落,“连做个通房都不配么?!”
明若倏然后退半步。
她忽然懂了——原来那些深夜送来的羹汤、刻意熨平的衣襟褶皱,全是带着嫉妒恨意!
自己竟还盘算在亲信中为她们觅个良配……何等可笑!
徐涟下颌绷紧,余光急扫明若。
见她只是面色苍白却无怒色,这才暗自舒气:
“痴心妄想!” 紫檀案几被他一掌拍得震响,“主仆尊卑,也是你这等心思能玷污的?!”
死寂中,他忽然倾身向前:“不管徐温向你承诺了什么,让你甘愿做他的棋子,但本公子给你条活路。”
“继续做徐温的''眼睛''——不过看的、传的,得是本公子让你看的。”
可儿震惊难以置信。
“假传消息回奚都,你活;”徐涟指尖划过颈间,一道寒光闪过,“否则——”
未尽之言比刀锋更冷。
可儿瘫软在地,终于看清自己不过是权力巨网中一缕随时可断的丝线。
徐涟将润州政务悉数托付信义,又命逸轩暗中监察可儿动向,这才携明若与石惊天策马往奚都而去。
三人一路风尘仆仆,终在齐王世子册封大典当日抵达奚都。
徐府朱门洞开,九重彩帐迎风飞舞,檐下金铃和风铮鸣。
庭中熙攘如市,紫袍玉带的朝中重臣垂首低语,目光却如暗流般涌向正厅——那里高悬着御赐“齐王府”鎏金匾额,而真正的权力早已越过皇权。
明若翻身下马,冷眼扫过满园锦绣:“彩帐翻飞如捷报,却不知染的是谁的血?”
石惊天按着刀心不在焉:“要我来此,意欲何为?”
徐涟默然下马,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冠盖云集,不过是场精心排演的权力傀儡戏。
国主杨显虽端坐主位,却连斟酒侍女都需徐温颔首示意;满朝公卿的贺词字字恭维——谁不知这‘世子册封’实同国储之立?
鼓乐骤起,三通号炮震彻云霄!
徐引训身着四爪蟒袍踏出厅堂,少年面容被珠旒遮去大半,唯见唇角绷紧的弧度。
徐温亲手将金册玉圭递予长子,目光掠过人群,最终于人群中看着徐涟:
“吾儿得封世子,乃天佑大奚!” 言罢朗笑,声震寰宇。
群臣山呼千岁,跪拜如潮。
徐涟躬身行礼的刹那,与明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戏台已搭好,该角儿登场了。
册封礼的鼓乐余音犹在,徐引训头戴七旒冕冠,蟒袍玉带未解,便已从如潮的贺拜人群中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新晋世子唇角勾起,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径直朝二人走去。
镶嵌明珠的云头履踏过云锦,步伐带着刻意放缓的威仪,目光流转间不自觉向明若投向窥探的视线。
“世子。”徐涟朝他略一颔首,明若也微微福身。
他那目光放肆地凝视:从她绾成妇人髻的鬓发,到微抿的樱唇。
从素绢束紧的杨柳腰肢,到罗袜下若隐若现的玲珑足尖——比当年初入徐府时的青涩更添了熟透蜜桃般的丰韵。
尤其那双眸子,曾经惊怯,此刻却淡定从容,挡不住清辉流转。
“三年未见,风姿更甚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