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颂猛地向前疾冲两步。
“且慢——!”
他直接拦在徐涟面前,眼中的帝王威严尽褪,只剩下当年禹都结义时的灼热赤诚。
不等言语,双臂已将徐涟狠狠拥入怀中,十指深深陷进兄长肩背的衣料褶皱里。
像是要把这烽火情谊刻进骨血:“大哥此去,刀山箭海……千万珍重!”
徐涟脊背微微一僵,最终还是抬手,在帝王肩上沉沉一拍,喉间滚过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钱元颂旋即转身,目光投向台阶下静立的明若。
他张开双臂,袖间龙涎香的凛冽气息随之扬起,嗓音却刻意放得温和:“三妹——”
明若睫毛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蜷缩进掌心。
她清楚地瞥见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瞬间屏息的惊惶——国主纡尊降贵简直是惊世骇俗!
然而,她看着钱元颂的眼光里:那里没有狎昵,只有星辰般清亮纯粹的恳切。
她忽然笑了,步履轻盈,毫无犹豫地迎上,双臂坚定地环抱住他的脊背。
温热的胸膛隔着锦缎相贴,明若甚至听见对方擂鼓般的心跳——无关风月,只有结义兄妹间同生共死的情谊。
钱元颂闭上双眼,第一次感受到明若身上那独一无二的百花香气。
这一刻,他不是九五至尊,她只是他的三妹。
“山高水远,我们终有再见之日!”钱元颂朗声笑着,挥袖送别。
他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只留下帝王孤寂的身形。
奚国边境。
徐涟勒住嘶鸣的战马。他凝望着明若被风吹乱的鬓发,抬手替她拢紧领口,指腹掠过她微凉的耳垂时,几不可察地一颤。
“夫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爱意。
“此去润州三千里,过了沧澜江就是太平地界……只有你在那里安顿好,为夫才能心无挂碍。”
她知道,徐涟一直行走在刀尖上,这分离的每一刻,都可能是生离死别。
“夫君,”她忽然展颜一笑。
“我应你三件事——”
她扳过徐涟紧攥缰绳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郑重写下:
“一不踏出润州城门,二不卷入江湖风波。
三……”声音陡然哽咽,她将脸颊贴上他的脖颈。
“三必守护润州安然无恙,待夫君安然归来,我们再一起共剪西窗烛!”
徐涟反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待奚国烽火熄灭,我定带着春山新茶回来。”
他俯身,轻吻落在她眉心,气息拂过颤抖的睫毛,“夫人要记住——你平安所在之处,就是我的归乡。”
数日后,徐涟踏入张朔的府邸,手中捧着一个盛放崔昊首级的玄铁匣子。
张朔掀开匣盖的刹那,爆发出刺耳的狂笑:“崔昊啊崔昊!逃到渊国就能安度余生?最终还不是死在我手里!”
笑声渗着森寒,眉宇间尽是得意。
徐涟在一旁静静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朔的猖狂之态。
“徐公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张朔击掌三声,蟒袍袖口拂过那血淋淋的匣子,“临行前我答应送你一份大礼,今日便兑现承诺。”
鎏金屏风后应声转出两名素衣侍女,搀扶着一名身着粉红衣衫的女子款款上前——
徐涟震惊不已!
那女子云鬓斜挽,面颊含春,容貌竟与明若一模一样!
张朔声音满是讥诮:“我按尊夫人的画像,广派人手搜寻——”
他话音突然一顿,“终于,在奚国都城一处烟花之地,‘寻回’了夫人。”
最后三个字被他拖长,带着浓浓的恶意——他要徐涟看清。
这个“明若”,竟是被其父亲徐温,亲手送进了青楼!
这扬荒唐丑剧,且看徐公子如何收扬。
徐涟的视线掠过女子光洁的额头——那里本该有一枚属于明若的梅花小印,此刻却空无一物。
纵然此女眉眼、声音都酷似明若,他心中早已雪亮。
当务之急是带人离开,即便是个赝品也得查清底细。
至于张朔想看他失态崩溃的算计……那就如他所愿!
徐涟泪如雨下:“我竟不知……父亲竟狠心至此!”
他踉跄扑向女子,手掌托起她下颌:“竟将我爱妻推入这等火坑!”
声音凄厉,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他情深似海,痛彻心扉。
徐涟向张朔施了一礼。“多谢指挥使为我寻回夫人。”
说罢,他便带着那女子穿过九曲回廊。
厢房门关上的瞬间,女子猛地扑入他怀中。
“夫君——”这声呼唤凄切绵长,滚滚的泪珠落下。任谁见了,也会生出怜惜。
然而徐涟的手指却清晰地感受到她脊背肌肉的紧绷——那是恐惧的战栗!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似乎想倾诉满腹委屈,却在徐涟抬手抚向她云鬓的瞬间,眼中掠过一丝极其隐秘的、不屑的讥诮。
“为夫为你肝肠寸断,”徐涟的掌心顺着她后颈滑落,指尖却暗扣命门穴,声音温柔如水,“见你沦落风尘……”
他突然掐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
烛光在那双酷似明若的眼中爆出两点冰冷的金芒:
“但我的心——依然为夫人如磐石般坚定不移。”
空气凝固。
女子喉间突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脸上泪光点点望着徐涟深情款款:“夫君当真是……”
“好大的度量啊!”
徐涟早已观察到她神色的变化:“你不是明若——”五指瞬间攻向女子咽喉,“说!你究竟是谁?!”
女子肩头剧颤,却陡然爆发出刺耳尖笑:“不愧是徐公子!何时看穿的?”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袖中三寸短刀直削徐润的咽喉!
徐涟手腕一翻硬格,“当”的一声,玄铁护臂撞开利刃,火星四溅!
女子旋身扫腿,直取徐涟丹田。
狠辣杀招让他眉头猛地一皱——这招式……
他骤然沉腰错步,左掌劈其腕骨震飞短刀,右臂反扣住女子双腕!
“咔吧”一声筋腱错响中,女子被死死按跪在地。
徐涟膝盖抵住她后心,五指深深扣入她脉门——力道之猛,捏得腕骨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