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伤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想将掌心那点温热融进心底。
此刻他只想把世间最体面的名分给她,让这道纤细身影从此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生同衾,死同穴。
王刺史允婚并认明若为义女的消息,如同投入水波的石子,在徐府层层荡开层层涟漪。
最汹涌的暗流来自徐引训的书房。
他给王戎去了信,编了许多子虚乌有的事。
可那徐涟竟然都化解了。
正厅里的徐温惊得打翻茶盏。
滚烫茶水漫过紫檀木纹,“徐涟果真是谋略过人”。
唯有李夫人眼底泛起笑意。
将备好的赤金缠枝凤冠捧到光下细看。
正红锦缎铺满整座库房,百子千孙被叠得齐齐整整。
“快马去催!”她笑中含泪,“按宗祠娶嫡妻的规制办,都不许轻慢。”
府门外,迎亲的唢呐声已穿透晨雾。
明若端坐镜前,任由丫鬟梳髻。
胭脂染上唇瓣时,她指尖忽地一颤——
这已是第二回披上这绚丽的鲜红。
上一次,她是白云笙,失了记忆,受了蒙骗,只得走向那心怀叵测的崔晏之好。
而这一袭赤金鸾纹嫁衣下,跳动的却是期待已久的心动。
数年痴念,终要奔向那个刻骨铭心的人。
“姑娘,吉时到了!”喜婆的吆喝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明若抬眸望向铜镜,簪上最后一支累丝衔珠凤钗。
霞光漫过窗户,映得她眉眼熠熠生辉。
晨光初透,徐涟一袭绛红金纹喜袍立于阶前,紫金冠映得眉目灿如星辰。
这一次没有满城喧嚷,但庭前红绸漫卷,檐下宫灯流苏轻晃,每一寸光影都浸着郑重的暖意。
指尖抚过衣襟上细密的团花纹,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扬声势浩大的婚礼——
满城皆道徐王联姻佳话,可那身华贵礼服下裹着的,不过是枚受人摆布的棋子。
而今日这抹红色,是他经历千辛万苦争取来的。
那个他心爱多年的身影,此刻正披着大红嫁衣向他走来。
徐涟立即快步上前,将鲜艳的同心结一端稳稳递入明若掌心。
他指尖触到她微颤的指尖,随即小心避开她嫁衣繁复的金绣。
用未曾受伤的右臂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亲自搀扶着她,一步步踏上那顶缀满流苏的华贵喜轿。
那动作珍重得仿佛捧的是稀世美玉,生怕磕碰半分。
他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照夜狮子马。
霞光落在他眉梢眼角,那抹深植眼底的笑意,比身上的喜袍更耀眼夺目,几乎要满溢出来,再难用言语描摹。
终于,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穿过喧天的锣鼓和人潮,抵达徐府。
红毯铺地,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喜堂。
徐涟又一次亲手掀开轿帘,向明若伸出了手。
纵有仆妇在侧,他仍不舍假手于人。宽大的掌心温热有力,坚定地握着她柔软的手,引她稳稳踏上红毯。
喜堂内红烛高燃。在傧相一声高过一声的唱和声中——
“一拜天地之灵气!”
“二拜高堂养育恩!”
“三拜此生结同心!”
这对新人深深伏拜,衣袂交叠处,绣着的并蒂莲宛在风中摇曳。
终于,那最后一拜,尘埃落定。满堂华彩,尽数化作他温柔望向她的眸光。
小院还是旧时模样,却已挂满红绸。
明若被喜娘搀着,一步步踏过青石小径。
廊下旧年她亲手栽的梅树,此刻枝头竟也悬了朱绸。
这间承载过她卑微年岁的厢房,今日红烛高燃,连雕花木窗的缝隙都透出暖融融的光——
仿佛连砖瓦都在为这扬迟来的婚礼道贺。
红盖头垂下流苏,隔绝了满室华彩,却遮不住指尖的微颤。
她攥紧丝帕,绢面上并蒂莲的绣纹早已被汗浸湿。
院外隐约飘来宴席的喧声,像隔着一重纱幔。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蜷缩在这屋檐下的自己,心跳得厉害。
今日盖头下的她,正甜蜜的期待着那身影的到来。
徐府喜宴红烛高燃,偏那素来与徐涟势同水火的徐引训、徐引浩二人,竟破天荒踏进了喜堂。
徐引浩握着酒杯走到新人席前,皮笑肉不笑道:
“二哥今日好福气,纳陪嫁侍妾为妻的胆识,我等望尘莫及啊!”
尾音刻意拖长,引得邻席宾客侧目。
徐涟早料定这二人必来生事,只是淡淡垂眸,恍若未闻。
待徐引训按捺不住要开口,他却忽然抬眼,似笑非笑:
“论胆识,怎及长兄当年?为娶名动奚都的名伶,可是连祖宗祠堂的都劈了。”
徐引训面皮瞬间涨红——他本欲看徐涟当众受辱,未料这把火竟烧回自己身上。
多年积怨轰然爆发,他猛地摔碎酒杯厉喝:“野种也配提祖宗!”酒杯碎地四散溅开,满堂死寂。
高座上的徐温霍然起身。
这位素来偏袒徐引训、徐引浩的家主此刻恼怒异常:
“拖去祠堂!家法四十!”侍卫应声而至,两兄弟被反缚双臂拖出喜堂。
屋檐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谋士严可为微微一笑。
徐涟越是珍视明若,那根牵制他的丝线便越牢。
喜宴的喧嚣终是散了。
徐涟今日非常高兴,有来敬酒者,来者不拒。
虽他素来有千杯不醉的海量,此刻步履却显出三分踉跄。
逸轩搀扶着他穿过回廊时,瞥见他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分明是借着这拙劣托辞,要挣脱满堂虚与委蛇的宾客。
“公子仔细脚下。”
逸轩低声提醒。
待那新房檐下赤金双喜灯映入眼帘,徐涟倏然停步,他扫开逸轩相扶的手:“退下吧,不必伺候。”
声音沉静得不带一丝酒气,唯余眸光灼灼看向紧闭的房门。
徐涟抬手轻推门扉,紫檀木的微凉沁入掌心。
绕过雕花屏风的刹那,烛火倏然跃动——
那抹端坐帐前的身影,一身耀眼的大红色喜服有些局促不安。
她不停地绞紧帕子,绢面鸳鸯早被揉作一团。
“怎的,”
徐涟缓缓靠近不自觉发出低笑,指尖轻轻抚上她绷紧的肩头,“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