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府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雷霆般震彻庭院。
"让开!王命在此!"
傅年侃率领一队金甲卫破门而入,手中鎏金令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满堂狼藉,沉声喝道:
"奉王命,即刻带白云笙、崔晏之太极殿问话!"
说罢,他转向徐涟,语气稍缓:"父王也请徐公子一同前往。"
这一声"请"字用得极妙——徐涟虽非虞国子民,却是虞国的大恩人。
傅家对他向来以礼相待,今日更是给足了颜面,不用"宣召",只道"邀请"。
崔晏之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红绸已被捏得变形:"年侃表弟,今日是我大婚之日,这......"
"表兄,"傅年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父王既然亲自过问,想必事态严重。"他压低声音,"你若问心无愧,走一趟又何妨?"
白云笙仍蒙着盖头,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徐涟的目光穿透红纱,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傅年侃见双方僵持,叹了口气:"诸位,请吧。"
他目光扫过徐涟染血的衣袍和崔晏之袖中的暗器,补充道:"父王特意嘱咐,要诸位''完好无损''地进宫。"
——这分明是在提醒双方,别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徐涟冷哼一声,率先将剑入鞘。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抹红色身影,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徐涟昂首走在最前,衣袍上的血迹已凝成暗红,却掩不住一身傲骨。
石惊天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不时扫向崔晏之,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傅年侃走在中间,眉头紧锁。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崔晏之铁青着脸,几次想去拉白云笙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大红嫁衣在汉白玉阶上拖出一片绚丽的色彩。
太极殿内,傅玉麟早已端坐主位。
见徐涟大步而入,他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子。
"徐公子..."
徐涟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傅玉麟连忙摆手:"免礼。"
这一声"免礼"惊了满朝文武——自傅玉麟登基以来,何曾对谁这般客气过?
崔晏之携白云笙入殿,跪地行了大礼。满殿朱紫大臣纷纷俯首,唯有那袭嫁衣纹丝不动。
傅年诚这一声"明姐姐"喊得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大殿内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十四五岁的小皇子身上。
只见傅年诚快步从王座旁跑下来,一把拉住白云笙的嫁衣袖角,激动道:"明姐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年禹帝灭我满门,是你给我换上女装,和徐哥哥一起把我送出城的!"
白云笙有一丝动容,但还是有些茫然,凤冠坠落,青丝如瀑散开。
额间那点红梅竟开始渗血,在苍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崔晏之脸色大变,冲上前要拉她:"云笙!"
"滚开!"
徐涟长剑出鞘,寒光直指崔晏之咽喉。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白云笙,声音颤抖:"明若...你额间的红梅..."
殿内霎时寂静。
傅玉麟威严的声音在太极殿内回荡:
"朕的二皇子当年蒙明姑娘徐公子舍命相救,他既认定白云笙就是明若,断不会有错。"
他目光如炬,直视崔晏之:"晏之,事已至此,你还要纠缠吗?"
崔晏之面色惨白,却仍强自镇定:"陛下明鉴!年诚殿下当年不过十二岁,如何能..."
"住口!"
傅玉麟一声厉喝,震得殿梁微颤。
他缓步走下玉阶,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流转着威严的暗纹,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避让。
"白云笙即是明若,此事就此揭过,日后休要再提。"
帝王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异议。
徐涟抬头,与傅玉麟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中,此刻盛满感激。
傅玉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怀中昏迷的明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徐公子,"傅玉麟低声道,"太医院已备好厢房。"
徐涟会意,将明若打横抱起。
她额间的血痕仍在流淌,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重若千钧。
石惊天持刀在前开路,傅年侃亲自引路。
经过崔晏之时,徐涟脚步微顿。
"你对她做了什么?"
声音很轻,却让被侍卫押着的崔晏之浑身一颤。
"我..."
"不必说了。"
徐涟收紧手臂,将明若护得更紧。
"待她醒来,一切自会知晓。"
殿外朝阳初升,驱散最后一缕阴霾。
徐涟抱着明若踏入晨光中,背影挺拔如松。
药香弥漫的厢房内,徐涟独坐明若榻前。
他手中执着一壶烈酒,却饮不尽满腔愁绪。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明若..."
指尖轻抚过榻上人儿苍白的脸颊,徐涟声音嘶哑: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要不认识我..."
酒壶"咚"地搁在案几上,他俯身靠近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你对我疏离一次,我就痛一分..."
窗外月色沉静如水,照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子眼角闪烁的泪光。
"你我虽在一起已久,却未成真正的夫妻..."
他苦笑着摇头。
"我不想让你以侍妾的身份与我在一起..."
手指抚摸着她额间不在渗血的梅花印记:
"我曾承诺要娶你...我还没做到..."
酒意上涌,压抑多年的情愫再难抑制:
"我知道你愿意的...可我不能不尊重你...
你知道我在奚国的艰难从未要求什么...
但我只想把真心给你...
只要你认得我,我光明正大娶你为妻,去他的劳什子棋子..."
"可今日..."
声音突然哽咽,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拿出与明若定情的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上面镌刻着彭奴二字,徐涟摸索着,泪流不止。
他一贯要强却处处隐忍,总是委屈求全讨徐温欢心。
"看你差点成了别人的妻...明若,我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一点..."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背。
榻上的人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把夺过那枚铜钱。
她的动作太急,指尖划过徐涟掌心的薄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清亮的眸中噙着泪:
"我虽还是不记得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徐涟浑身僵住。
那双清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里面盛着徐涟看不懂的情绪:
"但我能感觉到..."纤细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会为你心疼。"
铜钱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承载了太多的往事。
"给我些时间..."
她垂下眼帘,"我并不...讨厌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徐涟心口生疼,却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甜。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还留着铜钱的余温:
"好。"
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
徐涟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任清风吹散满室药香。
"我会等。"
他没有回头,背影仍旧挺拔如松,声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管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