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瞬间,他太过于惊异——眼前之人,竟是不日前乔装到驿馆寻他提亲的白衣公子,身旁众多宫女、女官簇拥着,她竟是出云公主!
今日的公主盛装华服,恍若神妃临世。
高耸的发髻半挽,攒珠金丝凤冠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九鸾五凤长步摇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黄色碧霞罗牡丹薄雾大袖长衫与明黄曳地长裙衬得她肌肤若雪,墨绿宫绦系着纤腰,青白玉双鹤佩悬在裙边,每一步都似踏在云间。
略施粉黛的面容比那日男装时更添几分倾城之色,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间一点朱砂,恰似雪中红梅,美貌倾城,气质超然。
"涟公子,又见面了。"公主唇角微扬,声音如清泉击玉。
徐涟一时怔然,半晌才回神,报以浅笑:"原来是公主殿下。"
公主转向禹帝,眸光坚定:"父皇,请允准我与徐公子单独相谈。"
禹帝皱眉,目光扫向王司徒。老臣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罢了。"禹帝挥袖起身,"都退下吧。"
侍从们鱼贯而出,殿门缓缓闭合。偌大的金銮殿内,只余公主与徐涟二人。
阳光透过雕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似为这对璧人铺设了一条星河。
殿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公主站在光影交界处,鎏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在她额前轻轻晃动,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逼人。
"徐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在这空荡的大殿内格外清晰,"可愿娶我?"
徐涟抬眸,正对上公主灼灼的目光。
那双眼眸里含着期待、倔强,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公主既知臣已有妻室,又何必执着?"
公主心尖颤动。这个答案她早已知晓,可再次听他说出,心口仍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原想着,若他知晓自己贵为公主,或许会...
"一念执着,便是苦。"徐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念放下,便是重生。"
公主忽然笑了。她转身走向窗边,阳光为她镀上金色的光,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
"徐公子的妻子,可是那日我从驿馆出来时,偶遇的那位女子?"
徐涟身形微僵。
"当真是个美人。"公主指尖轻抚窗棂上精致的雕花,语气平静得可怕,"尤其是那双眼睛,美极了..."
她没再说下去。徐涟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殿内沉香缭绕,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
公主忽然转身,五凤步摇的珠串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叮咚作响。
"徐公子以为..."她朱唇轻启,指尖抚过案上那株将谢的牡丹,"我与尊夫人,孰美?"
徐涟目光微动。眼前人云鬓花颜,额间花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确是人间绝色。
他躬身道:"公主乃九霄凤羽,金枝玉叶;拙荆不过乡野草芥,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哦?"公主突然逼近一步,裙边玉佩铮然相击,"那为何宁守萤火,不摘皓月?
徐涟望向窗外渐起的暮色,眼底泛起温柔:"她...是臣心中月光。"
话音未落,公主手中那朵残牡丹已被捏得粉碎,殷红花汁顺着指缝滴落,宛如血泪。
"好一个月光!"公主冷笑,发出刺耳声响,"那若是你先遇见我..是否会娶我?”
"我与她才是命中注定,我与她相识微末,并早已许下誓言。"徐涟打断道。
公主踉跄后退,撞得身后屏风上的九凤图簌簌作响。
良久,她突然抓住徐涟衣袖:"若有来世...你未娶,我未嫁..可愿许白头?."
徐涟望着她猩红的眼眶,突感有些意外,但见公主有些绝望,又对他如此痴情,也不愿一再伤了爱慕他的女子终是轻叹:"若有来世,有缘相会,必当不负.."
公主忽然又欢喜起来,倏然转身,从龙案取来洒金笺。“那你便写下来世婚书?如何?”
徐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狼毫笔尖在洒金笺上洇开一点墨痕。他垂眸沉思,终是落笔如行云:
"徐涟谨奉书于出云公主殿下:
蒙公主垂青,涟诚惶诚恐。然涟今生已有挚爱,贫贱相守,生死相托,实难负心弃义。
公主天姿国色,金枝玉叶,不嫌涟之粗鄙,涟愿与公主许来世之约,以报公主思慕爱恋之情。
若得来生,臣愿与公主:
在天为比翼双飞鸟,在地作连理共生枝。
风起时必赴约,花开处不相误。
纵使轮回转世,必不负今日誓言。
皇天后土,诸天神佛,共鉴此心。
若违此誓,甘受天罚,永堕轮回,不得超生。
徐涟 泣血谨书"
最后一笔落下时,一滴清泪坠在"永世不得超生"六字之上,将那个"超"字晕染得模糊不清。徐涟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导:誓言沾泪,最是灵验。
公主接过婚书时,指尖轻颤,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她将婚书贴近心口,那力道仿佛要将这薄薄的承诺揉进骨血里。
"好一个...永世不得超生。"她轻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哽咽,"徐涟,你可知这六个字,比那''比翼鸟''更让我心痛?"
"花韵,送客。"公主倏然转身,明黄凤袍在殿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她挺直的背影映在朱漆殿门上,像一棵孤独的不老松。
徐涟望着那道决然的背影,喉间微动:"愿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愿公主觅良人与君欢喜,呈暖色福余生。”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公主才缓缓转身。
一滴泪砸在婚书上,晕开了"比翼鸟"三字。
她忽然轻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泪如雨下——那薄薄的纸笺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默然回宫。
宫门外,花韵提着绢灯引路。小宫女几次欲言又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
徐涟踏出宫门时,暮色已笼罩皇城。掌心渗出细汗,心内忐忑不已,今日回去,见了明若,该与明若如何说。
难道要说..."徐涟苦笑,"我许了今生给她,来世却给了别人?"心中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