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白话语一出,花厅里的烟气都似凝住了,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老那双浑浊的眼定定望过来,落在她脸上,眼底全是打量和权衡,连指尖摩挲着茶盏的声响,都随着呼吸传入童白的耳中。
童白轻笑出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一室沉静,“崔老,您无需这般看我。小女子虽年少,却从不敢信口开河,”她视线微移,落在一旁茶几上吞吐白烟的香炉上,语气缓了几分:“阿爹没说为何放过对门陈大河,是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另有考量,我不知。但今日在朱雀门我瞧见陈大河的身影,”她视线一转,直视崔老略带浑浊的眼眸,“善和坊紧挨着朱雀门,如此巧合,我是怎么都不会信。”
崔老捻着胡须轻笑:“陈大河不过市井无赖,跟我崔家可没半点关系。”他眼底藏着几分兴味,想看童小厨娘会如何回复。
童白笑着摇头,阳光透过花窗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卢家家宴关乎十九爷的颜面和谋划,要害我,便是损了十九爷的体面和利益,不是吗?”少女羽扇般的睫毛垂落,遮住了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老练通透。
崔老耷拉着的眼皮陡然撑开,精光外泄,颓然的老态一扫而空,周身气势骤然沉了下来。他抬起手来,示意童白继续。
“我不知道十九爷谋的是什么,也无心过问。”童白眼眸依旧如常,语气平静又笃定,“但我的目的很清晰,一为在长安立足,二为护着家人安稳度日。”两句话看似相近,重音落点不同,分量自是天差地别。
复又似轻叹出声,“奈何,有人偏要跟童家不死不休。从当初用一袋霉米换全家口粮,欲断我家生路起,那人便步步紧逼,几度欲置我家于死地。”童白眼神清冽又真诚,就好像将心都剖析在崔老面前般,“好在,童家命不该绝。有十九爷出手相助,救命之恩,童白不敢忘也不会忘!”
在此她顿了顿,眼眸微闭再睁开,话语也变得愈发犀利:“十九爷明知我家的处境,却还愿屡次帮我、助我,我想,定然是因您们觉得我可用。我逼自己不断精进厨艺,只为保证自己对得起您们的信任和下注。既如此,陈大河害我,便是要害十九爷,断十九爷的利……”话到此,她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更是要害十九爷谋求的事,彻底落空!”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袖下指尖暗自攥紧,把所有忐忑压在心底,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不躲不避地迎上崔老的目光。
崔老喉间低喝一声:“你!”气势全开,哪里还有半分老朽的形象,更像是一名久经风霜的智者。而智者从不会被情绪左右,哪怕被童白一语道破核心,他也转瞬敛了锋芒,神色复归平静。
只是这事关乎崔十九爷的全盘计划,他未得吩咐,万万不敢擅自做主,只沉声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筹备卢家家宴,既已知对方会出手,童小娘子更要妥善应对。莫要误了主子的事!”这句话,也是隐晦的答复。
童白起身,行叉手礼后退出,刚迈出门槛,便听到崔老的声音响起:“钱娘子和小厨房的人,你都可以看着用,只要不耽误主子的用膳即可。”
童白脚步微顿,微微颔首,没回头,径直出了花厅,厅内只余崔老望着她的背景,久久未出声。
良久,他才叹出声:“罢了罢了,一个两个的皆是人精。崔五,你将花厅之事,速速禀明主子。”停顿一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欣赏:“就说童小厨娘试探老夫,反被她探着底了,问问主子,这计划,还要按原路子走吗?”
而他嘴里的人精童白,踱步在去往小厨房的路上,挺直的腰背在走到无人的路段时,瞬间塌了下来,可真是累啊,想着崔老似乎被唬住的模样,童白忍不住窃喜。
后世用来娱乐的宫斗、宅斗剧没白刷,她今日的‘虚张声势’‘照葫芦画瓢’是有点用的,不过,她蹙着眉,这一关暂且不论,现在最关键的便是那卢家的家宴。
从卢家居住的位置便知,这家人不简单,只要崔十九爷需要她来做美食社交,便意味着他定会护住她童家。
想明白了这些,她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几分,脑中却一直在想着卢家家宴如何低调出彩。
是的,比起所谓的一鸣惊人,高调亮相,她惯来喜欢徐徐图之,厚积薄发。
小厨房里,依旧是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实打实的盼头,童白粗粗扫一眼,“都不错,继续忙。”就去了隔壁的仓房。
钱娘子笑着看向童白,“阿白,你来了。快来挑一挑,可有看中的食材。”她可没忘童白昨日在赵主管和崔老面前说自己好话的一幕,语气更是亲昵了几分。
童白颔首,弯腰仔细挑选起来。牛乳很新鲜,木桶外包裹着厚厚的絮布,是用来保温的,掀开一角,露出几分清甜奶香,鲜香醇厚;今日的白鱼很不错,银鳞鲜亮,肉身肥厚,可以做豉汁蒸白鱼肚,鲜嫩无腥,还都是大刺,吃着不费劲。若是再浇上一勺剁椒酱就更美味了,可惜,这里还没有辣椒。失望的眼神突然扫到角落一块鲜红纹理清晰的肉块上,“这是牛肉?”心里一动,农耕社会,牛是顶顶金贵的生产资料,寻常人家哪敢随意宰杀。
钱娘子颔首,“是今早运来的,听说是摔死的,一岁左右,我废了老鼻子劲才弄到这么点。”长安城的权贵不少,她要不是因为跟那屠宰铺的有关系,还弄不来,“就是有点少。”
童白伸手掂了掂,又轻轻按压了几下,肉质紧实,纹理细腻,带着新鲜肉的微凉,微微靠近,一股子牛肉特有的肉腥味扑鼻,是上好的没有注水的牛肉才会有的气味。
统共两块巴掌大的肉,单给十九爷吃倒够了,可还要备上瑞王和其他几位郎君的餐食,就实在有些紧巴了。
童白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做成牛肉馅饼倒可行,切些葱末去腥,再把姜汁细细抓揉透,再顺着一个方向搅打入肉馅,保准鲜嫩入味,满口都是牛肉的醇香。肉饼做几份,再做几张纯素馅的,另外摊点薄饼,炒个几道爽口小菜,卷着吃。
不错不错,荤素搭配清爽省事,刚好昨日刚吃了大餐,今日换些简单口的,反倒合心意。
再配点蔬菜,视线又往绿色的时蔬上瞧。
钱娘子忙凑过来,指着竹筐里的时蔬一一介绍:“都是城南菜农刚送的鲜货,你瞧这茭瓜,嫩得能掐出水;还有这青笋,脆生生的,清炒最是爽口;那边还有新采的荠菜,做汤、做馅都鲜!”童白视线扫到哪样,她便伸手拎起来递到跟前,声音里都带着笑意,热情又周到。
不远处站着的两名在仓房里打杂的小厮抬眼瞧了眼后,便又站着不动了,他们入府就跟着钱娘子了,也是第一回瞧见钱娘子这般热情,心里暗暗纳罕,这童小娘子倒是有些本事。
童白听着,一心二用道:“我听崔老的意思,明日去卢家的家宴,钱娘子也会跟着过去帮忙。”
钱娘子点头,“崔老昨日跟我提了,我也应下了,说到这个,我今日专门去找了卢家常去的店铺,从店家嘴里打听来了卢府惯采买的食材。”崔老说完后,她上心了,今日便去打听了。
童白露出笑容,拉着钱娘子问:“快,跟我说一说,这次要是卢家满意,我定要在主子面前给钱娘子请功。”
钱娘子笑得真诚,“好说好说。”
两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低声细聊,眉眼间都是笃定的笑意。
分开后,童白眉眼弯弯,俏皮道:“那就劳烦钱管事了。”
钱娘子剜了她一眼,笑嗔道:“你这小丫头,倒是嘴甜!”
童白回到小厨房,指挥着众人做好午膳,待取菜的小厮们出发送餐后,她理了理衣裙,去了花厅寻崔老。这功夫她早把卢家家宴的菜式拟好了,特意来花厅找崔老讨个准主意。
过去时,崔老正冷着脸听人汇报,瞧见小厮领着童白进来,也没说话,指着远处的位置示意她先坐下。
童白虽然心里有些好奇崔老的冷气压是为何,却也谨记,不该问的千万别问,不能知道的千万别多嘴。
没等多久,崔老走了过来,脸色比起适才好上不少,“怎么?童小厨娘已经拟好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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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童白颔首,“特意来找崔老是想请您帮我过目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她虽有原主的记忆,但原主只是个一心只过自家日子的性格,对这些哪里知道。所以她特意来寻崔老,希望他能指点一二。
不得不说,这种有人能商量着来的感觉太好。
“卢家四世同堂,最高寿的是家主母亲萧老夫人,再过五年便是古来稀的年纪,素来吃得清淡。这次邀你去做家宴的是卢家三郎,最得萧老夫人疼宠,因瞧着祖母近来牙口愈差、胃口不佳,才特意安排了这场家宴。”
牙口不好,年纪大,吃的清淡,又没有胃口,童白思索一番,俩人就着菜单又细细推敲了一遍后,童白得到了一份满意的,正准备离开时,被崔老叫住。
“童小厨娘,”崔老望着童白的眼眸,原本已经在心里想好的说辞又止住了,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摩挲着盏沿半晌,才低头浅抿一口,再抬眼时,目光沉沉直直望入童白的眼睛里:“延寿坊那边安排人送你母亲和弟妹去了县衙刑场,”顿了顿,继续:“围观了文氏的斩刑和其他人的徒刑流放!”
童白眼眸瞪得溜圆!
什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种砍头杀人的过程有何好围观的?
又不是为了震慑。
这个念头才飘过,童白便意识到,或许还真是有震慑之意。
天啊,二郎和三娘才那么丁点大,后世也就是学前班和幼儿园的年纪,就要目睹行刑,她想着都心疼。至于年岁更小,全程被抱着去的四郎,童白不由摇了摇头。
只望不会给弟妹们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伤害,这里可没有心理医生存在,心理伤害全靠自己熬。
唉!这便是她理解不了的高高在上的主人心理吧。
童白的双手不由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指甲扣得掌心发红,发疼。也是这份痛感,才提醒她眼中只留了怨没有恨。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悲哀,她可以有怨却不能有恨,只因她是比底层还要低层级的家生子。
瞧见童小厨娘的反应,崔老刹那间生出抬袖捂脸的冲动。
听主子说,这次童校尉未获赏赐太多是因为之前升的有点快,上面有意压一压,若是这次立了功,童校尉加官进爵是必然。
作为崔家出来的部曲,能有这般出息,延寿坊定然是要好好维护,可瞧瞧,这究竟是办的什么事!
让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幼童去围观罪犯的处刑现场,虽是受害者,那也不能这么安排。最起码该提前跟她们知会一声,让她们自己定夺去不去。这般安排,简直是乱来!他适才接到消息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童白并不知道崔老在想些什么,甚至她连自己是如何从花厅回到小厨房都没印象,直到闻嗅到厨房的烟火气和食物的香味,掌心的钝痛也跟着清晰起来时,她才猛地回神。
翠娘看向她,眼中全是担忧:“童小厨娘,可是崔老觉得咱们拟定的菜单不行?不行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再改。”适才见童小厨娘一副失了心魂的模样,她第一反应便是童小厨娘是不是挨说了。
“就是,有什么不对的都可以改,不至于这般。”钱娘子也在旁补充。
徐忠和胡大几人虽未说话,却也点头赞同。
他们小厨房是一个整体,要是没有童小厨娘,现在的他们还围在大厨房里,整天忙吼吼的为府上的人做饭食,却一点也不得主子的重视。
毕竟他们的主子是个不爱吃自家饭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改变,对于童白,他们只有感激。
看着众人担忧的眼神,童白心里稍暖,紧绷的肩背松了些许。勉强扯出笑,轻声道:“没事,菜单已经定好了,你们不必担心,只是后续要稍作些变动。”她低垂着眼帘,将情绪隐下,淡定地安排着应对:“刚好也趁变动,再添两道合萧老夫人牙口的软食。”
是了,现在绝不能慌,事情既已发生,急也无用,不如先把心神放在明日卢家宴上。等忙完这桩头等大事,再来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