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沈棠雪的身子不能再拖……
“陛下。”
殿内气氛压抑,李妄迟批奏折时面色沉沉,眼神似还带着无情的冷意。
徐公公站在殿外被低沉的气压一骇,有些不敢进去。
他踌躇地踱步半晌,定了定心神垂首入内,禀报道:
“陛下……老奴已然按着您的吩咐将京城名医寻了个遍。”
李妄迟缓缓放下奏折,转眼望了过来,“结果如何?”
徐公公沉思片刻,额上冒了一滴冷汗,“京城无人听过杜余草……更无解药的消息。”
李妄迟闭了闭眼,深深呼了一口气。
这两日他也问了许多人,但中原人并未接触过此物,石沉大海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如今当真证实此事,他的心里还是黯然了一瞬。
徐公公端详着他的神情,“昨日您交代的物什已准备好了,如若您要出城去寻,小贵人那边……”
“我会派人照顾着。”李妄迟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下去吧。”
待徐公公走后,他缓缓抬眼看向殿外阳光洒落的斑驳痕迹,目光凝凝。
如今沈棠雪日渐消瘦,京城没有法子,他也得另想出路。
杜余草是草原之物,说不定周围小镇有人多多少少听过这种草药。
万一有人恰巧知晓药理,懂得这个毒要如何解呢?
……万一呢?
只要有半分可能,他都要去看看。
沈棠雪的身子,不能再拖了。
他的目光逐渐凝定,看着殿外徐公公将他昨日交代出城的物什已然置办好,立即向外走去。
此时马匹已然等在殿外。李妄迟一勒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他伸手叫人拿了他辰时特意圈点好的草原地图来,孤身一人往城外去。
城中熙攘,先是人声鼎沸,后又在出城后声音渐小,只余树叶窸窣晃动和松雪掉落之声。
李妄迟微眯着眼,寻找着方向。
李锦殊当时驻扎的地方为云州,四面共有三个小镇。
其中两镇已然在数年前之时便被倭寇与李锦殊之辈收买,与京城联系稀少,城中非倭寇者寥寥。
另一小镇三年前处于草原与京城管辖之间,李锦殊入狱后,更是彻底收归京城。
如若他要问,去那个小镇是最为合适。
他敛眉思索片刻,便朝着右侧小道策马而去。
小道颠簸,人迹罕至,时不时响起几道清脆鸟鸣,随即直直步入一片森林,见着银装素裹的美丽景象。
李妄迟却无心想着这些,只余马蹄陷入薄薄雪面上的细微声响。
路途遥远,他没日没夜地跑了五日,目不转睛,可却在草原的轮廓映入眼帘时,愣了一下。
他才惊觉草原也是那个小镇的必经之路。
无人的草原荒草从生,被落雪笼上了一层灰暗的白。一顶顶帐篷已然无人居住,荒废许久,呈现一道孤寂景象。
李妄迟沉默了很久,还是抵不过情感使然,环视一圈拴好马,抬步朝着帐篷群走去。
这些帐篷有高有矮,颜色不一,而此时这些颜色都已然被松雪覆盖了,全变为了无一的白,只余帐篷最里的底色隐隐约约透出来。
就像草原的人随着利落的斩首一样……经年的计谋罪孽全数成了空。
透过高矮的样式,能看出当时的等级排列。他一望便知那最大的辉煌帐篷的所属,厌恶地看了一眼,兴趣缺缺。
随即他像是在找寻什么,目光流转,在视线落到了左后方的小帐篷上时,屏住了呼吸。
小帐篷通体是干净的白,隐约似是绣着金色的云纹,显得小巧精致,可又无端透出一种孤寂来。
……这便是他们曾经说的沈棠雪的帐篷。
他转过脚尖向小帐篷走去,双脚却莫名跟灌了千斤重一样,抬不动脚步。
沈棠雪当时……住着什么样的地方?
思绪之间,小帐篷近至眼前。李妄迟恍然抬手,伸手抹去帐篷上的积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握拳攥紧那顶小帐篷的帘子,将那冰凉脆弱的布料紧紧揉在掌心。
不知手指攥紧了多久,他才心一狠,猛地掀开了帘子。
“唰拉——”
一股孤寂的枯草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帘子掀开时裹挟进帐篷的风雪,显得更为萧瑟。
帐篷内空落落的,已然没有了生活的气息。顺着视线望去,能将内里一览无余。
没有金碧辉煌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帐篷里或堆放着的笔墨纸砚,或歪歪扭扭的陶罐。
可这些东西却被主人家悉心护着,连一株已然枯萎结冰的兰花都被小心安放,置于有光的地方。
……像是帐篷的主人在努力生活,在草原中小心地呵护着自己仅有的一隅小小天地。
李妄迟心上一揪,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转眼看着帐篷四周的帐面之时,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之意。
这顶小帐篷经不起风吹雨打,已然有些漏风了。冬日冷风吹起破旧的布料,发出嘭嘭的细小摩挲声,如一阵一阵催人的鼓点打在人的心上。
下了雨,这些风又会化作一滴滴急急雨点,落在枯草中化作一洼泥泞水池,渗透进帐内。
那湿冷的水汽便会顺着空气渗透进本就身子不好的沈棠雪的骨头里——
叫他雨天蜷缩起身子,像只脆弱的独自舔舐的兔子,闷声地默默在这小帐篷里承受这一切。
李妄迟顿时感觉心脏都被揉碎。
阿雪这三年经脉断裂,本就伤了根。如今却告诉他,他在冬日之时……也是在这种地方过的吗?
沈棠雪……
他几乎不敢再想,恍然地将手死死地按在柜子上,几乎就要狼狈地夺门而出,不敢再看这帐篷中的物什。
移动时,手却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小巧陶瓶。
毫无光芒的哑光质感让它隐在一众物品之中,无甚存在感,显得灰扑扑的。
触碰之时却好似留有那人的体温。
李妄迟有些愕然地将其拿起,环在手心,微微一晃——
咚拢咚拢。
药丸在瓶内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连忙拔开瓶盖向内探去,看见了瓶内安静放置的数十粒药丸。
瓶内只空了三分之一……
瓶身被人摩挲很多次,又放在靠近床榻的柜子上,想必是用了很久。
可草原空无一人,也无人再来,瓶内药丸满满当当却又无人带走……
什么意思?
李妄迟的脑子嗡嗡作响,好似抓住了一个让他更加心碎的消息。
……沈棠雪当时没有带药回京,是不是?
他的身子本就脆弱至此,只身回京城之时,甚至没有带药。
他那时当真没想着来见他,也真的打算……
只活三个月吗?
他看着这些如同生机一般被沈棠雪弃之敝履的药丸,心中一阵后怕,眼眶缓缓红了。
他颤抖着手,缓缓将药瓶小心地放置好,闭了闭眼,恨不得下一秒便飞回京城去。
可是不行,阿雪还在等着解药,他得有解药……
他不能让他真的就只有三个月了。
李妄迟定了定心神,强忍着想要立即奔回去的冲动,走出帐篷,正欲策马继续向前,却又倏然止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着其他帐篷,眼神发冷地微眯起了眼。
既然李锦殊知晓杜余草的解药是,那或许曾经草原也有人知晓解药为何。
当初他携军攻打得猝不及防,草原溃不成军之时,无人有时间掩藏物什。
如若帐篷内当真有线索……如今应当还找得到。
万一有呢?
李妄迟寻思着,环视一圈寻找着探寻的目标。
李锦殊为人谨慎,应当不会藏着什么有用信息。但他手下的人就不一定了。
他缓缓往前走去,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一顶瞧着主人家便是镶金戴银的帐篷,缓缓走了进去。
一进帐,一座巨大的镶金佛像映入眼帘,被刺进的阳光照得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李妄迟眯了眯眼,便见帐内金碧辉煌的景象。
里头挂着的帘都带着金线,柜上全是一些昂贵物什。倾斜的帐面上似还挂着凹凸粗糙的骷髅战利品,主人似是对此洋洋得意。
李妄迟皱了皱眉头,忍着恶心向内走去。只见屋内尽头桌案凌乱,笔墨纸砚什么都有,凌乱地杂成一团,毫无章法。
他伸手翻了翻桌案上的东西,随意地翻开一本羊皮日记,结果在看见其中内容时,愣了一下。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解药去了京城
“京城又派人打过来了……该死的,苏砚白带走了一大批人,还有不少医者……害得如今草原伤亡惨重,都是在强撑!”
“他妈的……白眼狼!早知道在那群人刚来草原的时候就该都杀了!”
李妄迟眼神一凛,按着纸面的手指缓缓滑向日记上记着的日期。动作顿了一顿。
上面写着的……是他战胜之前最后一次攻打草原时发生的事。
那时,战势紧迫,李锦殊携倭寇一众东躲西藏,行踪狡猾。却在一日晨时动作变缓、显出慌乱疲乏之像。
他那是觉着不对,以为是他们诱敌深入的诡计,按兵不动地探查许久……
没想到当中真的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事。
当时……草原内部起了分歧?
他定了定神,瞧着日期继续将纸页往前翻,果不其然看见了记录着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幽瑶镇与灵犀镇本是收归于京城的地方,四年前,却被李锦殊设局联合倭寇进攻,利用倭寇的名义将其收入囊中。
李锦殊装作一副好人模样如愿以偿地将两镇无家可归的能人异士收留在草原,收拢人心,哄骗着他们干了许多事。
但那些人并无坏心。
两年后,见着李锦殊的残暴模样逐渐暴露,他们不满,与其有了分歧,暗中预谋不知多久——
在一日草原之人放松警惕的夜晚,全数散至了个干净。
李妄迟眼神凝定,将日记中埋怨的话语细细看了一看,大致知晓,当初许多不愿待在草原之人,都随着名为“苏砚白”的人一并离去。
其中不乏一些懂药理的能人异士。
……但那般多的人不论路上用粮还是临时定居,都会引人注目。
更何况他们既是从草原懵懵懂懂跑出来,不可能背着李锦殊商量得面面俱到。
有极大的可能,他们并未跑得很远。
草原一面环山三面环镇,抛开已然被倭寇占领的两镇不谈,与京城交流甚密的隐云镇是最好的去处。
李妄迟本就要去此地,想到此,他的心都猛地跳了一下,随即才缓缓平静了一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拿着羊皮日记出了帐篷。
草原的冬风吹拂面颊,冷得刺骨,他却感觉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转头望去,见着草原最边缘的深处隐隐约约的废弃帐篷,心中愈发确信日记中之事,心神定定,转头勒马往隐云镇去。
隐云镇路途不远,不过半日,便能看见稀稀疏疏的房屋。一路上沿途风景渐渐繁荣,生活气息愈来愈足,与草原截然不同。
沿途有客栈,其中隐隐约约传来欢声笑语,等到了镇上,人声鼎沸,喧闹平和景象与京城不相上下。
李妄迟缓和下眼神来环视一圈,见着百姓当真安居乐业,才放心地朝着县令府奔去,去查通关文牒。
“陛下,这便是两年前记录入镇通关文牒的册子。”
县令听闻是他大驾光临,颤着身体几乎要跪下,忙不慌地找出册子给他。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李妄迟,见他神色如常,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李妄迟长身而立,垂眸定定地翻阅着册子。一时,只余轻捻纸页翻折声。
倏而他微眯起眼,果不其然在册上找寻到了“苏砚白”三字。
同行者共有三十余人,于五个月前入镇。
按着规矩,也不可能一次性放这般多同行人入镇才是。苏砚白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暗自朝县令看了一眼,缓缓用眼神端详着,随口问道:“怎的会放这么多人进镇?”
县令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扑通一声跪下了,哆嗦着身子凄厉地道:“臣罪该万死——!”
话已至此,李妄迟不过一瞬,便知县令应是收了他们的银子。
他若有似无地将人打量一圈,并未明说是否追究,启唇道:
“朕问你答,答得好了,过往不咎。如若不好……”
“臣一定知无不言!”
县令冷汗直冒,忙不慌地保证着,生怕他怪罪,一问一答时,主动吐露了关于苏砚白一行人的很多事。
苏砚白一行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于草原之前并不熟稔。他们秉着逃离草原的目的聚在一处,于隐云镇之后又散了去,并未待在一起。
这几个月,更是陆陆续续又出镇了许多人。
如今还不知有多少在隐云镇内。
县令干巴巴地道:“臣知晓一些人的住处,但近日出镇的人有许多,我知晓的那些人……也不一定还在镇中。
李妄迟点了点头,心中有数。如今李锦殊入狱,草原尽散,大可不必再待在镇内。只是不知他能否寻着这些人……
但哪怕小镇里只还留有一个人,他也要去碰碰运气。
……
“咚咚。”
李妄迟顺着县令给的地址寻上门去,轻轻叩了叩门。不一会儿,便听屋内传来脚步声。
只听吱呀一声,门扇打开,那人懒懒地拖长声调,“谁啊——”
随即与站在门口的李妄迟面面相觑。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衣,右手袖子卷起,露出手臂狰狞的刀痕。
……瞧着目不识丁,更别提知晓药理。
李妄迟默默将人打量了一番,试探地问道:“你认识李锦殊么?”
高大男子霎时变了脸色,猛地扣着门正欲关上。李妄迟眼神一亮,知晓找对人了,紧紧按住了门扇。
他解释道:“我是京城之人,与他并无关联。……李锦殊已然入狱了。”
高大男子一愣,似也隐隐约约听见过李锦殊入狱的消息,闻言打量了他一番,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半晌才道:
“进来吧。”
屋内朴素,只余一桌案、两张椅凳、两张窄小的小榻而已。
李妄迟眼神环视,只见还有一身形瘦小之人怯怯地站在一旁。见他进来,胆怯地躲在高大男子后面。
高大男子面色自若地给李妄迟倒了一杯热茶,对着他解释道:
“别介意,我兄弟怕生,如今这里只有我两相依为命,他又怕是李锦殊的人找上门来,才这样。”
李妄迟点了点头,又思索着他话中“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之事,顿了一顿,问道:
“曾经与你们一并从草原来的人呢?都走了么?”
“嗨……别提了。大家奔着逃离草原的主意,一出来便分道扬镳讨生活去了。日子不好过啊……不过幸好,还留了一条命。”
李妄迟沉默了半晌,问道:“那苏砚白也走了么?”
从当时那本日记之中,能够知晓苏砚白既是这些人里较有威信之人,也是最知晓药理的医者。
如今镇上之人太过零散,要找寻合适问询的目标也难,如若能找着苏砚白……是再好不过。
高大男子猛地抬起眼来,嗓子一紧,诧异问道:“你还知晓苏砚白?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见着他因着这句话对他心起戒备,李妄迟沉默片刻,不知是否要将其全盘托出。想到沈棠雪那般虚弱的模样,他的心又揪上一揪。
如今找到的线索……眼前又是一团迷雾,他一面心存焦急,一面希冀,一面又有些害怕。
也不知沈棠雪在京城如何了……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嘶哑着声音说道:
“我……想向他问问关于杜余草的事。我的爱人只剩两个月的寿命了,我想看看……能否找到解药。”
他们本便是良善之人,不会袖手旁观。听到此,高大男子似也动容一分,思索道:
“杜余草……这个我当真是知晓,在草原见过。”
李妄迟从思绪中抽离,眼前一亮,连忙问道:“那你可知解药是什么?”
高大男子作冥思苦想样,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解药……解药比较复杂,我们也只见过一人中此毒。小弟,你曾经听砚白说解药是什么来着?”
瘦小男子反驳道:“我怎么记得住?只有他钻研药理为多!”
被他这般一反驳,高大男子有些歉意地干笑两声,知晓他们二人帮不上忙。兜兜转转,还真得李妄迟去找苏砚白才行。
李妄迟见着他这副模样,又问道:“那你可知苏砚白在何处?”
“我想想……”高大男子思索片刻,眼神一亮,激动道,
“想起来了!他前半个月刚走,临走前还同我们喝了酒,说他要去什么城……小弟,他要去一个很繁华的什么城?”
瘦小男子瞪了他一眼,“京城!”
……京城?
李妄迟霎时一僵,脑子嗡嗡的,心中涌起一股荒诞之意。
苏砚白……去了京城?
在他碰巧往草原赶的时候?
他的心中怦怦直跳,藏在袖中的蜷缩指尖都发着颤,却在思绪流转时,带着一丝终于破开迷雾一角的轻快。
他连忙起身道了谢,往回赶去。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为了我……你得活着。……
“大夫,大夫!我……我有钱!看看我家老母亲的病吧,她卧床半载了!”
“给我儿也看看!他昨夜到今日高烧不退啊!”
京城的街道一如往常,却有一处插着望子的摊位格外热闹。
那摊位的望子上写着个大大的“医”字,队伍排着长龙,无数人挤破了头,焦急又期待地往前面望。
“你们在瞧什么呢?”有人不明所以,走近问道。
“没听说么?近日城中可是来了位神医!喏,就最前头那位——只要给足了银子,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当真这般妙手回春?”
“那是当然!苏大夫到京城以来七日都毫无败绩的!”
远远望去,摊位最前头有一位正将乌发随意绑着的医师。
他面容清瘦,神情却吊儿郎当,歪七扭八地靠坐在木板凳上,一面搭脉一面道:
“一位一位来——不用急。喏,铜板放我右手旁的铜盆里。”
随着叮咚的清脆铜板入盆声响,医者笑意渐浓,低下头行云流水地写下药方。
随即又敛起神情,端得负责地轻声同病患交代着注意事项。
待几近正午,人潮逐渐散去,他才自顾自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去。
“大夫,你的生意真是好。”
隔壁包子摊的王二狗同他搭话,艳羡得啧啧称奇,
“前条街有家开了二十年的医馆,我都没见着他们生意这般好过!”
医师笑了一下,将盆里的铜板掂了一掂,随意地抓了一把塞到王二狗手里,拱了拱手道:
“也祝兄弟财源广进!”
他利落地收了摊,将盆里的铜板都装进钱袋,哼着歌往饭馆走去,嘴里轻快地嘟囔着,
“京城人有钱就是好……可比小镇好过多了!”
与此同时,沈棠雪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徐公公一听说此人,便派人下功夫去试探。
听着那人七日毫无败绩的战果,他对沈棠雪说道:
“小贵人……此人已来京城七日,病患大大小小无数,皆是齐齐称好!眼见着陛下还未有回京的消息……不若将其招入府来……试上一试?”
沈棠雪沉默了半晌,并未应答,只是呼吸气若游丝,缓缓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半个月的时日……他的身子愈发虚弱了,就连缓缓下地两步都会轻喘不止。
喝得平常的太医的药愈发难以下咽,有时似同梗在喉咙一般……吐得人双眼通红。
就算李妄迟再想续他的命数……他也能真切地感觉到命数将尽了。
再多希望也是失望,还是算了罢。
他缓缓闭了闭眼,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倦意,对徐公公道:“不必再折腾了。”
徐公公见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上一惊,张口想要来劝,急得团团转。
却又被沈棠雪平静又坚定的眼神摁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不知看了沈棠雪多久,才只得轻叹一声,躬着背颓废离去。
沈棠雪缓缓看向天边,坐了很久。这一日也似是平常,他也不知李妄迟这半个月去哪,也并未去问,只是随着日复一日愈发汹涌的倦意沉沉睡去。
这间人气渐弱的屋子却在夜晚迎来一人。
月光满盈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勾勒得明晰。那人脱了外套,将满溢的风雪挡在了门外,脚步沉沉,逐步走近,将沈棠雪拥入怀中。
他缓缓垂眸,眼神幽深,将沈棠雪的脸拢在掌心。裹挟满溢的气息将他全数包裹,那人缓缓低首下去,予以暴风雨般的亲吻。
“唔……”
吻密密麻麻,攻势汹涌,像是珍视地要将沈棠雪的每一寸肌肤都记住,半梦半醒之间,沈棠雪迷迷糊糊睁开眼来。
他的眸中水光潋滟,蹙了蹙眉正欲移动身形,便被人揽住了腰。
黑暗之中,他看着那人,没有说话,眼眸定定之时,那人也并未言语。
一时,二人之间的狭小空隙只余粗重的呼吸和烫热温度。
半晌,那人又倾身下来,深深地吻住他的唇瓣。
沈棠雪闭了闭眼,只觉烫热的呼吸喷在面颊,唇齿交缠之间,似有什么入口即化的药丸被顺着舌尖渡入口中。
他猛地张开眼,瞳孔微缩,却见那人一触即分,似安抚地亲了亲他的侧颊,随即微微退开身子,用手掌去丈量他的手腕。
指腹在腕间留下如羽毛般的痒意,又缓缓握紧。
黑暗之中,那人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愈发消瘦的模样,像是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耳边呢喃道:
“沈棠雪……你得活着。为了我,也得活着……”
“我……”沈棠雪张了张口,嗓子嘶哑。
却见那人闭了闭眼,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祈求般地道:“阿雪……你得活着。”
……
次日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冬日冷风灌进屋内,于空气中吹拂得悄然,将床榻上仅有的温度都全数卷走。
沈棠雪怔怔地用手搭着冰冷的被褥,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缓缓抬起手来,定定地看着手腕上被那人丈量时握出的红痕,沉思片刻,将徐公公叫了进来,缓声问道:
“陛下是不是回京了?”
徐公公垂下头应了声,“陛下生怕吵醒您,不让老奴禀报。”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才确信昨晚是李妄迟来过。
他抿了抿唇,感受着还带着略微麻意的微红唇瓣,略带不满地别过脸去。
……昨晚不还是把他吵醒了。
思绪之间,沈棠雪想到那枚不知是甚的入口即化的药丸,眼神微动,指尖蜷了一下。
昨晚李妄迟给他喂了什么?
如若他当真找着杜余草的解药了,为何不同他说?要这般偷偷摸摸地入殿又走?更何况……
李妄迟昨晚看起来情绪不对。
沈棠雪未想了个明白,摇了摇头,正欲等他来时再问,却不想,当日下午,李妄迟便带一人来了府中。
那人吊儿郎当地左顾右盼,进府之时还笑着跟旁边的侍人寒暄,被徐公公瞪了一眼,说一点规矩也没有。
他也不管,只是仍笑眯眯的,神情自若,负手而立之时,倒像是个来谢家宅院欣赏的客人。
他脚步渐近,闲庭信步,却在见着屋内瘦削脆弱的沈棠雪时,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怔怔往前两步,想要将其看个明晰,却见沈棠雪先喊了他,
“砚白。”
“沈棠雪……竟然是你?”苏砚白有些恍然,怔怔地看了面前人许久,回过神来向他走去。
他上下打量沈棠雪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惆怅之意,轻叹一声。
当年在草原,他们也是寄人篱下,知晓沈棠雪的处境却无权无势不敢多管,只能用微薄之力隐隐帮扶一些……
但对沈棠雪当时的处境来说……还是太杯水车薪了。
如今看沈棠雪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苏砚白心里有愧,连声调都放得轻,解释道:
“之前在草原,我们也是仰人鼻息……别怪罪。”
沈棠雪笑了笑,“我知道。”
又遇故人,苏砚白的动作有些拘谨的僵硬,他向李妄迟望去一眼,隐隐询问道要救的是谁,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松了一口气。
苏砚白的语气多了一分可以弥补的轻快,上前去给沈棠雪把脉,却在摸到脉象时情况不容乐观地皱了皱眉。
沈棠雪的脉象如今已然虚弱得几乎要摸不见,同他的呼吸一般气若游丝……
如若不将杜余草侵蚀的速度减缓,恐怕他都等不到配置解药的时候。
苏砚白抬眼问他道:“当初我在草原给你配置的减缓杜余草毒性的药吃完了吗?”
沈棠雪一愣,指尖一蜷,似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了李妄迟一眼,没答话。
……他当时早已心存死意,那个药,他没带回来。
这样无言的反应让苏砚白心领神会,他只是道:
“解药配置费力费时,如若再让杜余草侵蚀下去,恐怕待药来……你的身子也承受不住。会受很多苦。”
说着,他的语气中也带了一丝焦灼,
“先前给你的减缓毒性的药制作不难,只是材料都是草原才有的物什,京城寻不见……”
“如若再寻原料,一来一回不知要多久,待药再制,恐怕杜余草也早已……”
“有的。”
在气氛凝重之时,李妄迟接过话来。沈棠雪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减缓毒性的药,有的。”
便见他拿出一个熟悉的陶瓶。
李妄迟将其晃了一晃,隐隐约约转眼看向他,沈棠雪身子一僵,终于知晓——
李妄迟昨夜给他喂的药是什么。
……他去过草原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你原先……不打算回来见我……
苏砚白走后,沈棠雪直直对上了李妄迟的眼神。
那一双眼比昨夜还幽深,凝定地看着他时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和受伤。
李妄迟缓缓走近,将他逼近床榻之时,将他的身形拢在双臂之间,定定地看着他,烫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嘶哑着语调道:
“你回京的时候……不想活了?”
沈棠雪心上一颤,“什么……”
“你……不想回来见我?”
沈棠雪心上一紧,便见李妄迟手里攥着那一瓶被他遗落在草原里的药。
李妄迟微微一晃,那里面的药丸便发出滚动的声响,仿若在一字一字控诉他的罪行。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有些心虚地别过脸去,不敢对上李妄迟的眼神……
却被李妄迟捧着脸被迫直视他的眼睛。
“阿雪。”
紧紧盯着的那一双眼带着凝定,认真又执着地看着他,瞳孔带着细碎的光芒,像是要向他要一个答案。
沈棠雪眼睫一颤,唇瓣嗫嚅了半晌,才终于开口,“我……”
却被李妄迟倾身将他的唇瓣堵住了。
李妄迟想着,他后悔了。这样一张会骗人的唇,这样一个会迷惑人心的人,他的回答……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沈棠雪再哄他什么了。
浓重的气息裹挟而来,唇齿交缠之间,沈棠雪“唔”了一声,眼睫有些湿润地颤动地抬起。
他只觉李妄迟的气息都带着苦痛的气息,随之而来的用力动作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
沉甸甸的苦与唇间残留的药香交缠在一处,一下一下的水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微微喘着气,便觉腰身被李妄迟轻拢在肘臂之间。
“妄迟……”
他蜷了蜷指尖伸手回抱住李妄迟,颤抖地呼吸着,努力地迎合他。
霎那间却只觉抱着他的那个人将头埋进他的颈窝,身子抖得厉害,恍然间好似还带了些后怕。
二人胸膛贴着胸膛,感受着李妄迟愈来愈快的心跳,他的心也怦怦直跳起来。
他想解释,但当时情形确是如此。
他本就存着只余三个月的死志……也没想回来再见李妄迟。
当年闹得这么一团糟,他怎么又敢回来见他?
……怎么舍得再往他的心上扎上一刀?
他的心绪都堵在嗓子之间,不敢再说出来叫李妄迟难过一分。
正当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一关时,却见李妄迟缓缓退开身子,抽离开来,伸手摸了摸他的侧颊。
他的面容平和,好似方才抱着人时的后怕都被他很好地掩藏了去,那一双眼只有温柔的缱绻。
只在定定看着他瘦削的面容时,眼底藏了一股意味不明的黯然。
李妄迟没有再问,只是半晌缓声道:“我去问问苏砚白……与药相关的事。”
沈棠雪眨了眨眼,感受着贴在侧颊的指腹的余热,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
“吱呀——”
不知多久,门扇轻开。沈棠雪正倾身用手拨弄着瓷勺,闻声侧头看去,便见李妄迟带着疲惫之意进了屋。
他的神情似是心不在焉,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又闪过一丝苦痛之意。
沈棠雪看出他的不对劲,将其收入眼底,弯了弯眼睫伸手要抱,“妄迟。”
下一秒,他便被李妄迟揽进怀里。沈棠雪缓缓垂首侧到他的耳畔,问道:
“苏砚白跟你说什么了?”
既是来寻他,那必然是同他相关的事。但却又避而不谈,想必是不想让他知晓的事……
苏砚白跟他说什么了?
李妄迟身子一僵,没有言语,只是闷声将他凌乱的碎发理好,微微抽身将他的衣襟理好,又低下身来去拉平他的衣袖……
“妄迟。”
李妄迟硬着头皮抬起眼来,对上他清泠泠的眼神,嘶哑着声调道:
“解药用材有些繁琐……药材难寻,我已派人去配了……”
“届时……”他顿了一顿,看了沈棠雪半晌,才终于溢出点强颜欢笑,
“届时喝药时……可能会有点痛。”
沈棠雪点了点头。杜余草深入骨髓,如若要将其清除,是会痛的。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痛。
解药来时,已然是十日之后了。他因着吃了缓解毒性的药丸,杜余草的毒性没有再继续侵入。
但沉疴难解,放任不管这些年,早已病入膏肓了,因此这些日子也还是虚弱。
解药被端上来时,他直了直身子,垂眸看去,将其接过了来。
碗中药呈黑红色,深而不见底,沉沉弥漫着一股异香。沈棠雪隐隐头皮发麻,似感觉到一丝不对。
他闭了闭眼,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味道带了些甘苦,异香弥漫在鼻尖之时,沉沉地将人包围其中,药液入喉,卷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微小刺痛,随即……
沈棠雪倏然睁大了眼,目眦尽裂,苦痛地扬起雪白的长颈,只觉一股剧烈的疼痛霎时窜上天灵盖!
“呃……!”
药液于他体内霎时分散开来,如一根一根细小的尖刺往他的脉络里钻去,钻进血液之中,一下一卡刺过他的血管。
沈棠雪不住地蜷起身子,脊背大幅度地颤动着,痛呼抑制不住,湿润的眼睫疯狂颤动。
体内的药液在生生地消解散落在他其中散落四处的杜余草的气息……
残忍得人几乎要死去。
感受到他瞳孔都有些涣散,李妄迟瞳孔一缩,猛地上前将他抱住。
怀中人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手指抓到发白,身子还在不住地发着颤,呜咽地唤他,“妄迟……”
像是哀求,不愿再忍受这般酷刑,湿润的眼神中苦痛凝如实质,霎时,晶莹的泪珠掉落下脸颊。
李妄迟将怀中人抱得更紧,闭了闭眼,想到了苏砚白跟他说的话。
“此药与杜余草药性对冲,连续喝三十日便能够将他体内的杜余草残余毒性一点一点清理干净,之后……慢慢温养便是。”
“只是……此药药效猛烈,会起极大的应激反应。他的身子本就脆弱成这般……可能会接受不了。”
“药效之下……也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那时总想着哪怕有一分可能,他也要沈棠雪活着,自私地擅做了这个决定。
可是看见沈棠雪这样,他的心还是揪紧了。
如若能活……阿雪只要熬过这三十日。
如若不能,沈棠雪一个月后便会死去……还白疼这一遭。
“阿雪……”李妄迟的声音也在发着颤,看着怀中人蜷缩成一团抑制不住痛呼的模样,恨不得以身相替。
可他分明在眼前,却不能为他分担一丝苦楚。
他紧紧地环住沈棠雪的手,任凭他将自己的手背掐得几乎见骨,去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却见沈棠雪的呼吸气若游丝,发颤的身子猛地停了一瞬,随即倏然躬身——
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雪!”
滴答,滴答。
黑红的血液浓稠,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被褥上,沈棠雪在他怀中闭了闭眼,脸色苍白得被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皆是濒死的脆弱,瞳孔有些涣散地看着被吐出的污血。
分明毒素可以被排出,分明这个解药有作用……他却没有觉得松快一分。
他的心头涌上而是无休止的恐惧。
连续三十日……都得这般么?
沈棠雪的指尖不可控制地发着颤,感受着体内药液如针扎一般的流转。
每动一下,浑身上下的一寸寸肌肤都变得酥麻。
他安静地躺在李妄迟怀里时,只觉连自己的轮廓都感受不到,连李妄迟的轮廓都感受不到……
只能感觉到漫无边际的苦楚。
他转眼看向李妄迟,半晌,思绪之间还是动容,拼尽全力对他苍白地笑了一下。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妄迟,我累了。”……
……第一次服药,沈棠雪便反应激烈成这般。
李妄迟见状马不停蹄地去寻了苏砚白,焦急地想问还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却只得到了他否定的回答。
“此药便是如此……服用期间会消解杜余草的毒性,但由于药性猛烈,同时对身子也有损害。因此,待毒性解了个干净之后,要好生温养着。”
苏砚白顿了顿,摇了摇头,对服用药物期间时沈棠雪的痛楚无能为力。
但他思索半晌,还是劝道:“他的寿命只剩一月有余了,左右都是死,不如试上一试呢。”
……左右都是死。
听着苏砚白的话,李妄迟心上一紧,思绪之间,浑浑噩噩的。
他知晓沈棠雪已然病入膏肓,如若没有此药,也不过再一个月余的寿命了。可是……
沈棠雪痛成这样,他又怎么舍得让他再这样苦痛一个月?
李妄迟的心绪复杂,闭上眼,脑子里便都是沈棠雪泪意满盈的脸和攥着他衣物时那般不住颤抖的模样。
他仿若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次日,看着碗里的药,他感觉嗓子都变得干涩。
他的心上端得忐忑,不敢面对沈棠雪的面容,不敢去看他对着这药时会再是什么样子。
……甚至不敢往殿里去。
“吱呀——”
已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拾好心绪推门而入。他的眼神复杂,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对上了沈棠雪平静的眼神。
沈棠雪靠坐在床榻上转眼看他,昨日的难受好似已经褪去了,脸色不似如纸一般的苍白,只是眉眼还带着一丝脆弱的疲态。
他像是知晓李妄迟在想什么,端得无事发生的神色如常样子,缓缓向着他招了招手。
李妄迟一顿,向着他走去,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眼神温和地看着他手里的药,伸出手来主动接过。
他捧起药碗,闭了闭眼将其一饮而尽,随即平淡地伸出手来,让李妄迟将他抱着。
李妄迟快步上前去将他揽在怀中,对视之时,还能看见沈棠雪尚还清明的温柔眼神。
下一秒,沈棠雪垂了垂眼睫,环着他的脖子将头紧紧靠在他的颈窝。
他靠得很轻,像羽毛一样,缓缓垂下眼睫时,纤长的睫羽缓缓扑闪着颤动,在李妄迟的脖颈上惹上一阵痒意。
随即他的呼吸逐渐颤抖起来,轻轻重重得不成韵律。
沈棠雪眉头轻蹙,环着脖颈的手转而去攥着李妄迟的衣物。
他的指腹发白,将其揉得发皱,那紧闭着的唇溢出嗓子内重重压抑着的呜咽,那瓷白的额上都冒着冷汗。
半晌,他后背的衣物都被冷汗浸湿了。
感受着怀中人发抖的身形,李妄迟将人搂得更紧,终于看出来沈棠雪方才的平静是装的……
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吗?
李妄迟嗓子一紧,那只温热的大掌贴着他的脊背,给沈棠雪传去安全的温度,沉声颤抖地哄道:
“我在……我在。”
“阿雪……”
“我在。”
他的声调与沈棠雪的呼吸起起伏伏缠绕在一处,不知多久,沈棠雪缓缓抽身抬起头来。
气若游丝的呼吸喷在李妄迟的侧颊,像羽毛挠过一样,几乎要听不见的呼吸就像面前人如今一样脆弱。
沈棠雪那一张瓷白的小脸如今面无血色,湿润的眼睫还有泪,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直直地看着李妄迟,恍然温柔。
分明嘴唇发白,他的眼睛似还有虚弱的笑意,身子都在不住发颤的时候,他还是一字一句颤抖地道:
“我爱你……”
他脆弱的声调仿若带着要被拽入地狱里面去的空灵,一声声执着的呼喊像是支撑他忍受苦痛的唯一抓力点。
“我爱你……”
李妄迟心中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阿雪……”
他感觉自己的声调也变得颤抖,无声地凑上前去亲沈棠雪的眼睛。
一下一下的亲吻如同安抚,那一双手将沈棠雪攥得愈紧,只觉呼吸交缠之间,沈棠雪的呼吸愈发虚弱了。
不过半晌,沈棠雪便如没骨头似的瘫软在他怀里,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头,很缓慢地颤动着眼睫。
这一次的沈棠雪比上一次服药还虚弱得多,声音渐小,哭喊到最后都没什么力气了,只剩嗓子里溢出来的啜泣。
李妄迟将指尖凑到他的面颊,揩住他颤颤落下的一颗晶莹的泪珠。
……
夜光幽幽,莹白的月光淡淡地洒落窗棂,正巧照映着正侧身躺着的沈棠雪身上。
他侧着身子浅眠,双手交叠地靠在枕下,显得好乖。月光将他湿润的眼睫照得晶莹剔透的,莹白的月光照映过来,显得肌肤愈发白皙。
李妄迟靠坐在他身后陪着他睡,眉眼温柔。
不知多久,浅眠的沈棠雪似是动了一下身形,他在睡梦中似是皱了皱眉,朱唇轻启,颤抖地喃喃道:
“冷……”
李妄迟没听清,弯下身子来凑近地将人搂住,缓声问道:“什么?”
沈棠雪像找到热源一样转过身来,忙往他怀里钻,迷迷糊糊之间,眸中盈着水光,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又小声地道了一句,
“好冷……”
今日沈棠雪变得格外怕冷,也格外粘人。许是药效将杜余草的毒性消除的同时,也叫他的身子脆弱了许多。
……他的额头好似是烫的,面颊又苍白得冰冷,只余眼尾染了一层薄红。
李妄迟揽着他的腰身,让他靠近自己怀中,便见沈棠雪蹙了蹙眉,侧过脸去之时,唇齿间哈出寒气。
殿内还是太冷了。
李妄迟眉头紧锁,小心挪动开沈棠雪环着他的柔软手臂,将人团入被褥里,起身蹑手蹑脚地把窗棂关紧,将冷气都挡在外面。
“吱呀——”
看着沈棠雪放松下来沉沉睡着的面容,李妄迟缓缓柔和了神情,以为他是逐渐好转。
……没想到是开始。
解药药效渐长,太医来诊过,都说体内杜余草残余的量逐渐少了,就连苏砚白也点了点头。
没想到沈棠雪却逐渐衰败下去。
刚吃药时哪怕再痛,沈棠雪对着他时也还有笑容。但时日一日一日过去,没想到沈棠雪连笑容也抬不起来了。
不知今日是多少次喂药,也许是第十一次,也许是第十二次……
沈棠雪变得愈发消瘦,不过半个月,便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
温热的阳光洒进屋子,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明晰,消瘦得尤为明显。
他瘦削的肩头几乎要挂不住宽大的衣裳,手腕几乎一握便能捏碎,苍白的腕间青紫色的青筋清晰可见……
抬眼望去时,连看着李妄迟的眼神都有点疲惫了。
李妄迟有些恍然地缓缓走近,便听沈棠雪用沙哑得几乎都要听不见的声音道:
“妄迟……我有点累了。”
李妄迟顿时瞳孔紧缩,便对上他带有破碎笑意的眼睛。
沈棠雪的眼神温柔,却带着一阵刺痛般的残忍脆弱,呼吸放轻时,他带着不知酝酿多久的话语,颤抖着笑道:
“我真的好痛啊……放过我吧,好不好?”
这些时日……每至那药灌下,他都感觉自己的生气被抽离几分。身子愈发虚弱,浑身无力,杜余草像是要同他同归于尽一般……
每次吐出浊血,他也感觉……自己的生机一并随之消散了。
还能熬到那个时候吗?他可能熬不到了。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连抬起眼都觉得累。
李妄迟霎时僵硬在原地,宛若被他的话语震得再走不动一步,呼吸逐渐变得轻缓,又变得粗重,随后红了眼眶,一步一步向着沈棠雪走去。
“阿雪……只剩半个月了,最后半个月了……你会好的……”
如若此时停下,阿雪这般脆弱的身子,又能撑多久?
他本就只剩半个月的寿命,如今被那解药一磨,更是虚弱得残忍。如若熬过这半个月,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此时当真停了药,那才真是无力回天了。
……不能停。
不知何时,他恍然地靠近,捧着药坐在沈棠雪面前,红着眼睛央求般颤抖着声调,
“阿雪……最后半个月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沉默,无尽的沉默,沈棠雪低垂着眉眼,半晌转眼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伸手接过药。
他默然地看着李妄迟通红的眼眶,拿着药碗,试图将其一饮而尽。
可那双修长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连药碗都拿不稳了,碗边随着指尖疯狂地颤动着,不知努力了多久,才缓缓够到唇边。
温热的药液却从下巴流下,洒在被褥上,狼狈尽显。
沈棠雪不知喝了多久,指腹捏着碗边捏到发白,喉头滚动时,吞吐的动作都显得吃力。
半晌,他似也觉得自己狼狈得可笑,颓然地自嘲一声,放下药碗,微微压下眼睫,一声不吭。
让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时,终于崩溃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他笑得脆弱,眼里好像有碎……
夜晚都泛着冷,周遭冷如冰窖一样。
李妄迟眼中有疲惫的红血丝,定定地看着怀中被环着微微躬着脊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人,只觉榻间都变得冰冷。
闭上眼,梦里都是沈棠雪今日喂不进药的模样。
这一双漂亮平和的眼睛,今日喂药时看着他的时候却是灰暗的,泛着水光的眼睛仿若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带着隐隐约约的……
死意。
他知道,沈棠雪动摇了。
他那时心尖发颤得厉害,无尽的恐惧盘旋在心头,只有自己当时颤抖着的声音和猛地上前环住沈棠雪的动作。
他哀求地对沈棠雪说:“阿雪……再试一次……再喝一日……”
可是这样的话语,能哄几次?
他看着沈棠雪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灌下药后的苦痛呻吟,低蹙着眉躬身闷声啜泣的模样。
望着他如坠深渊的眼神,感觉他连纠缠都是苦痛的,看着他的眼神……都是苦痛的。
……他好像真的要抓不住沈棠雪了。
李妄迟缓缓睁开眼,看着旁边人疲惫地倦眼浅寐的模样,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细瘦的腰肢不盈一握,似是又瘦了一圈,沈棠雪的侧腰又陷下去一道浅凹的轮廓。
轻轻一捏,几乎能按到里面的骨头。
将人环住之时,怀中还剩大半个空隙,好似有风灌进来,浅浅地盘旋着,便几乎要将沈棠雪都吹散了。
这样脆弱的沈棠雪……这样飘渺的沈棠雪……
他还能坚持几日?
李妄迟闭了闭眼,不忍再想,缓缓攥紧了指尖,心中也涌着一片迷茫。
今天能将药忍着再灌进去……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
不知多久,他才沉沉睡去。耳边是沈棠雪浅淡的呼吸声,能叫他缓缓放松两分。可没想到——
再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摸到身旁冰冷的被褥时,李妄迟骤然清醒,指尖都好似霎时冻得僵硬,他额上冷汗直冒,骤然起身。
沈棠雪去哪了?
想起昨日沈棠雪的眼神,他的心紧紧揪起,涌起一阵慌乱。他急急下榻,一分钟都不等,鞋袜都没穿就猛地冲出门去。
“阿雪?沈棠雪!”
他夺门而出,四面空荡,没有见着沈棠雪的身影。他的心怦怦直跳,嗓子眼都一紧,没想到迎面碰见了徐公公。
他眼神一凝,急急地抓住人问道:“沈棠雪呢?有见着他么?”
徐公公急忙回道:“小贵人去寻苏大夫了,陛下……您别急……”
确定的话语传来,李妄迟感觉这时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身形一晃,好似霎时冷静了几分,闭了闭眼,涌上来的是一阵后怕与庆幸。
没事就好……只是……去寻了苏砚白而已。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僵硬地挪动脚步,半晌,喉头一滚,抬步向着苏砚白的殿中走去。
这一路好似很长,又好似很短,思绪恍然之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殿前。
一站定,便听两道声音响起。
“你现在体内的杜余草已然少了许多……情势正在逐渐好转,当真不想再继续了吗?”
李妄迟一愣,瞳孔紧缩,猛地心中咯噔一声。半晌便听屋内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喟叹,带着自嘲苦笑一声,
“砚白,我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屋内,沈棠雪淡淡地看着苏砚白,分明在笑,笑意却显得疲惫。
那一双漂亮眼睛如今如一丝丝生气被抽离一般,灰蒙蒙的,像黯淡的曜石。
似与他当初见着的那般不同。
他仿若一身心气都被药效磨平,只余温润又空洞的躯壳,看着他时,曾经眼中细碎的光芒消失殆尽。
他在逐步衰败。
苏砚白在打量他之后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但解药已然过半了,既然支撑到此处,他还是不想他放弃。
他张了张口,又劝道:“你若真当放弃了,陛下知晓,定会生气……你想想他,再坚持几日罢?”
沈棠雪指尖一蜷,缓缓闭上眼,呼吸放轻,像是将苏砚白的话语避至耳外。
他能感觉到这些时日……体内的生命力又在不住消散了。
他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解药一寸一寸地碾过,将他都消磨。
他看不了自己日渐消瘦得无法忍受的模样,也不想……让李妄迟看见他这样。
他不想变成一具枯骨然后再死去,再让这些时日连爱意都消磨。
倘若真当到了那时候……李妄迟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难看吗……会觉得他狼狈吗?会觉得他不似从前……变得很可怕吗?
想到此,沈棠雪都感觉心都揪紧了。他轻轻呵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嘲盘旋在心间,不敢面对,也不愿去想。
……这样真的太残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卸下力气般沉了肩头。半晌,像是做下最后的决定一般,笑着对苏砚白说:
“砚白……就到这吧,算了吧。”
“砰!”
他话音未落,门猛地被人打开了。
眼见着苏砚白转眼望去,他也转过眼去。视线平和之时,却对上了李妄迟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李妄迟的眼神幽沉,双眼通红,呼吸都带着颤抖。他大步走近,霎时影子将他笼罩在其中,周遭气压低得吓人。
沈棠雪一愣,霎时有些手忙脚乱,却见苏砚白不知何时审时度势地走了。
他还未来得及喊他,屋内便只剩他与李妄迟二人。
一时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耳边只有李妄迟沉重的呼吸。沈棠雪抿了抿唇,有点想躲闪。
李妄迟带着侵略性地定定看着他,像是执着什么一样,眼神凝定,半晌,嘶哑地开口:
“阿雪……你不能这样。”
他幽沉地看着面前人,可是连控诉都不知该在他心上的天平称上几分。
他看不透他的心,也摸不见他内里的伤口……只能按着沈棠雪的衣袖,抓着他的臂膀,将他禁锢在自己身前的空间……
可又好似隔了好远。
眼前的这一双眼睛清泠泠的,分明虚弱,却又带着残忍的执着,像飞蛾扑火,像虚无缥缈的轻雾,只要一松手,就要抓不住他了。
……他真的要抓不住沈棠雪了。
事至如今,看着他的那双眼好似也觉着不要再躲了,沈棠雪清冽的眼神温柔,定了定神,似讲道理一般笑着说:
“妄迟,你看我。”
李妄迟顺着他的话颤抖着眼神看着他。
“我比之前更虚弱了,再往后,我会变成一具枯骨。会越来越消瘦,也会越来越难受,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他笑得脆弱,眼里好像有碎光,身子却在小幅度地发颤。
瘦削的肩头似是挂不住那般宽大的衣裳,动作之间,露出的锁骨都在上下起伏,
“挣扎这么久也只会是空欢喜一场……”
李妄迟打断道:“不会的!”
“我不会不喜欢你……也不会只是空欢喜,你怎么会这么想?”
“所以,妄迟,放过我吧,好不好?”
二人同时开口,声调交叠在一处,又霎时停止。
李妄迟目眦尽裂,猛地屏息,有些绝望地骤然看向沈棠雪。
沈棠雪一字一句说得狠,说得残忍,像是把自己的血肉都掰开给他看……
可这一番话,他却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并被撕碎得血淋淋的。
他将沈棠雪的衣袖抓得很紧,青筋暴起,揉紧又松开,好似因为这一番话丢盔弃甲——彻底崩溃了。
“阿雪……”
他低垂下头,嗓子里发出努力压制却还是不受控制溢出的哽咽,身子不住地颤动。
血淋淋的心还在执着,却好似霎时一松,终于服软一般猛地卸了力气。
叫他也再也提不起力气来。
他颓然地躬下脊背,双手颤抖得厉害,再抬眼时,一滴滚烫的泪珠凝凝掉下,那一双通红的眼底带着绝望的不解,
“能不能别丢下我……”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放过我吧……妄迟。”……
……也许话语都是有感应的,沈棠雪可能真的感觉到自己要撑不住了。
他今日沉默寡言,瘦削的肩头轻轻放松下来。那一张有些干裂的唇瓣微微抿着,纤长的眼睫低低地垂着。
见着李妄迟端来药碗,他定定看了好半晌,才缓缓接过来喝了。
“咕噜……”
饮药时,他的眼珠转得很慢。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好似都变得迟缓,待药喝完,沈棠雪轻轻将药碗放下,颓然地沉了肩头。
肉眼可见地疲惫下去。
药效上涌,他似是连脊背都颤不动了,闭上眼时,微微颤动着睫羽,半晌,抬起头来对着李妄迟虚弱地笑了一下,
“……妄迟,我倦了。”
二人心知肚明。
李妄迟嗓子一紧,看着他这般虚弱的模样,缓缓嘶哑地道了声:“好。”
他轻搂着将人缓缓放躺在床榻,沉默地缱绻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看了他半晌,嘶哑道:
“阿雪,我出去一会儿……等会就回来。”
没想到回来之后,屋内寂静得可怕。
此时已是日暮,晚霞烧红,外头街道的摊贩准备打道回府,院外有侍人的脚步声和窸窣的交谈声。
李妄迟缓缓进屋,关上门扇,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一时天地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恍然听闻间,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顿时有点不可置信地又屏息感受了一下,刹那想到什么,瞳孔紧缩,如一盆冷水泼下,跌跌撞撞地往床榻边冲去,冷汗直冒,
“阿雪…阿雪!”
他的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这样忐忑不安的模样在见着沈棠雪的面容时也并未冷静一分。
转眼间,映入眼帘的沈棠雪正浅浅侧过头,阖眼浅眠。
他平静的脸上嘴唇苍白,分明瞧着好似没什么苦痛,神情中的倦怠却让人瞧出几分虚弱来。
李妄迟颤抖着身子缓缓半靠在床榻边,倾身下来,半环着他的身子,有些害怕地凑近耳朵去听他的呼吸。
眼前人的呼吸几不可闻,微小得宛若夜空萤火。
像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却又好似……下一秒就要灭了。
比他离开时更加虚弱。
李妄迟霎时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呼吸粗重两分,他颤抖着手缓缓挪动着身形,又靠到他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声又弱又缓,也在微弱跳动着。
沈棠雪像是梦中还带着痛楚,无意识地唇间泄出一丝呻吟,靠在身侧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褥,指尖还在微小幅度地发着颤。
李妄迟转眼望去,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修长白皙的指尖被环在他掌心,下意识地蜷起,却好似冰冷得毫无温度,一如……眼前人那般。
扑通,扑通。
李妄迟闭了闭眼,缓缓挪动指尖与其转而十指相扣,微微收紧,微弱地极力地给他转递一些温度。
随着心跳,呼吸,指尖的微小颤动,两个人的气息好似都纠缠在一块。
沈棠雪在梦中……能感受到吗?
待他平静一些,李妄迟立马去喊了太医来。
太医躬身入内得匆匆,低首不敢看他,转眼去给沈棠雪诊脉。被李妄迟盯着时,太医汗毛竖起,不敢松懈一分。
待真正诊完脉,他才缓缓放松下来,缓和下语气禀报道:
“陛下……小贵人无事,只是喝了药,身子虚弱,疲惫之时呼吸渐缓罢了。”
……是么。
李妄迟没有吭声,半信半疑。想起沈棠雪昨日的话与破碎的眼神,他心中一沉……
不再敢信说“沈棠雪没事”的话。
沈棠雪今日并未有异样,可他觉着昨日的言语、昨日的事没这么快过去。
那些话语就像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是祸根,叫他知晓沈棠雪心存死意……
他再不敢离开沈棠雪一步了。
夜里,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着身边人轻缓的呼吸,他竟浑浑噩噩地坠入一个无边梦境。
“妄迟。”
梦中昏昏沉沉,面前似有一道声音变得轻缓而空灵。
他怔怔地顺着发声处望去,于月光莹莹之中,对上了沈棠雪的温柔眼神。
沈棠雪站至窗棂旁,微风拂过,丝绸般的乌发随风飘扬,向他微微弯了弯眼睫。
他扯出一个笑来,可这样的眼神里眼底没有笑意,只余破碎的脆弱。
月光都将他周遭照得宛如洒着一层碎光,宛如将他要与月色融为一体。
“阿雪!”
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心中扑通扑通直跳,猛地扑身过去!
却在月光浅淡之中……抓了个空。
怀里的人好似在月光之中化作星星点点,消散了个干净,只余那一个脆弱的缱绻眼神深深地映在他的心里。
他目眦尽裂,再回神时,却是昨日醒来时床榻空荡、沈棠雪已然不见的绝望情形。
面前的被褥冰冷,没有人在此度过一晚的痕迹,呼吸之间,连那个人的气息都被悄无声息地全数夺去。
李妄迟身子不断地颤动,似是又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下一秒便见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他缓缓抬起一双通红的眸子,心中涌起一阵恐慌的喜悦,扬声唤道:“阿雪!”
可那道身影的眼神冷冰冰的。
身影似是觉得他残忍,又觉得自己苦痛,缓缓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说:“放过我吧,妄迟……我不想治了。”
一道被微风绕到他耳边的轻柔话语入耳,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身子僵硬,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半晌目眦尽裂。
“阿雪……阿雪!”
他拼命想抓,迫切地想要抓住眼前人,却抓不住。
他好像只是抓住了虚无缥缈的一团雾,就像抓不住沈棠雪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力逐渐流逝……
他……留不下他一分。
李妄迟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望,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掩埋。
浑浑噩噩的思绪之间,他好似连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只有些绝望地想着:
沈棠雪当真肯为了他再活着吗?他会如梦境一般苦痛吗?这漫长的半个月……
真的能熬过去吗?
……
猛地惊醒时,李妄迟冷汗直冒,恍然地睁眼。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颤抖着手指本能地去寻找着身边人。
在视线凝定逐渐聚焦在沈棠雪平和地背着他侧身睡着的安稳身形时,缓缓红了眼眶。
“阿雪……”
他缓缓凑近那人的身形,轻轻从身后将人搂着,将耳朵贴近他的侧颊,去确认他的呼吸。
“沈棠雪……”
这一夜不知惊醒了多少次,夜深,夜沉,东方肚白。
每一次惊醒,李妄迟都要下意识地后怕一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确认沈棠雪还在身边,反复确认他还有气息……
最后闭着眼环着人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吸。
次日,他去寻了苏砚白。
见着人时,他将一腔早就在嗓间酝酿许久的话语问出口,
“苏大夫,可有什么能减少痛感……能叫阿雪好受点的东西么?”
他闭了闭眼,沙哑地道:“……我真的觉着他要坚持不下去了。”
苏砚白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答话。
如若有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他早拿出来了,又何须等到人痛苦得快要死去之时,再叫人来问?
可如今是进退两难之时,如若当真再没有法子打破如今这困境,他当真也觉得……沈棠雪撑不到那一日了。
一时空气霎时安静,二人都沉默许久,屋内针落可闻。
苏砚白低首不知思索多久,才指尖缓缓收紧,缓缓开口道:“或有放血一法可行。”
李妄迟一愣,“什么?”
“如今沈棠雪体内的杜余草已然消解许多,毒性残留尚少。我有一剂药,能让其毒性尽数涌向指尖的血液之中。”
“届时,以针破开皮肉,行放血之法,能叫杜余草的毒性随着血液一并涌出,加速毒性的消散。”
李妄迟只是轻声问道:“……他会疼么?”
苏砚白一顿,沉默片刻答道:“……放血之法同样伤身,且十指连心,也会疼痛。只是比喝药要好些。”
“不必很久……待毒性几乎消减,便可再用针灸将最后的微小毒量逼出体内,以此痊愈。”
李妄迟闭了闭眼,思索了许久,最后沙哑着道:“那便试试罢。”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马上便要脱离毒性束缚的愉……
告知沈棠雪放血之法时,苏砚白忐忑了许久。
其一是此法并未实践过,不知其疼痛程度,不知……沈棠雪是否受得住。
其二是依照如今沈棠雪身子脆弱成这般的模样和他不太想再坚持了的心理……他不一定会答应。
没想到沈棠雪只沉默一瞬便答应了。
此时,沈棠雪方喝完药。听他说话时,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湿润的眼睫随着话语缓缓一颤。
半晌,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碗,闭了闭眼,将体内那阵汹涌而来的苦痛压下,深深呼吸了几息平复心情,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
苏砚白喜出望外,立刻回道:
“趁你方喝完药,杜余草的毒性被激发,能够极好地随着药丸的药效移动,以便抽离出体内……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说罢,便自顾自出去了,一时只剩李妄迟与沈棠雪在屋内。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坐在了他的身边。
沈棠雪瓷白的小脸因着病气又消瘦了几分,显得愈发小巧。
端坐时,他修长的双手放在膝弯,抬着一双清冽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好乖。
见李妄迟望来,他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带着幽深的平静。
李妄迟缓缓将他的手环在手心里,问道:
“阿雪……等会便要放血,会怕吗?苏大夫说十指连心,等会如若还是会很痛……”
沈棠雪笑了笑,眼神中有温吞的平定,反倒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抚道:
“放心罢,至少会比现在好些。”
对他来说……日复一日喝药已然是最苦痛的事了。哪怕再想要痊愈,面对着如同要叫人骨头都重组一般疼痛的药,他还是发怵。
他也不想因着那药变成日渐消瘦成一具枯骨的模样……不想在心惊胆战中害怕着死去……不想疼痛得每日难忍。
如若还有一个法子能够达成效果,他会去做。
……哪怕会疼,他也会去做的。
李妄迟心知肚明,心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看着面前人脆弱的模样,他缓缓倾下身子亲了亲沈棠雪的侧颊,心疼地道:
“我陪着你。”
苏砚白来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有一群侍人蜂拥而入。一人一个地抱着器皿、铜盆、细针……将屋内摆得密密麻麻。
那些器皿各式各样,苏砚白正在药箱中捻着的细长的针在空中泛着尖锐的冷光。
李妄迟不忍地别过脸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将沈棠雪的眼睛捂住。
沈棠雪却眼神清冽地定定看着那针,朝着苏砚白伸出手来。
苏砚白在他手上放了一枚药丸。
“此药能将你体内杜余草的毒性都涌上指尖的血液之中,届时破开皮肉,取出污血,便能将体内的杜余草的毒性消解许多。”
沈棠雪笑道:“这样便不用吃药了吗?”
苏砚白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半晌又补充道:
“……虽不用吃药了,但还是会痛,你不要抱以太多期待。而且接下来的扎针也需三次。”
沈棠雪笑了一下,心知肚明地应了声,“好。”
他毫不迟疑地将药丸服用,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转眼悄然看了李妄迟一眼,微微敛下眼睫,示意苏砚白动作。
不一会儿,入腹的药丸便有了效果。
呼吸之时,沈棠雪感觉一阵血液上涌之感,一阵密密麻麻的酥麻感朝着指尖涌去,仿若一阵神奇之感,如流水涌动。
他缓缓闭了闭眼,感受着苏砚白双指捏着细针,在他的指腹上扎了一下。
这样的痛感隐隐约约,叫他指尖微颤一下,并无警惕之心,他缓缓放松下心来。
可不过一秒,苏砚白就凝定着眼神逐渐将针轻轻往里旋。
霎时,随着细针旋转着入内,一股无法言说的刺麻和酸胀感涌上心头。
沈棠雪一愣,便觉细针刺入皮肉逐渐旋转着往血液里挤的感觉愈来愈明显——
刺痛的异物感汹涌而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涌上心头的尖锐触感,他顿时脑子嗡的一声,头皮发麻地睁大了瞳孔!
指尖的血液都随之聚在一处,逐渐朝着针往里面扎的方向流动,沈棠雪的指尖不自觉微蜷抖动起来,又被苏砚白抓着展开——
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杜余草的毒性随着针往里扎的动作在他体内发狠冲撞,像在拼命挣扎一样。
他顿时脸色惨白,抑制不住地颤抖,指尖一阵阵地发烫,只能徒劳地攥紧空着的那只手,连指甲都嵌入皮肉。
沈棠雪的指腹都攥得发白,低首垂眸之时,他轻轻瞥了李妄迟一眼。
随后抿了抿唇,缓缓闭上了眼,还是没有吭声。
李妄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看着他额上冒了冷汗的模样,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阿雪……”
他将人轻轻搂着顺势侧过身来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又将他的脑袋又往自己的怀里揽了几分。
滴答,滴答。
指尖微动,被苏砚白紧紧捏着的手指滚动着裹挟着毒性的浑浊污血。
随着挤压的动作,浊血一滴一滴落进铜盆之中,把铜盆的水都变得浑浊。
沈棠雪不住地颤着身子,除却被捏着的那只手指,其他的都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冷汗直冒,闷声将头埋进李妄迟的怀里,脊背在发颤,半晌才似抑制不住呻吟一般苦痛出声,
“哈……”
他喝药的这半个月身子已然虚弱许多了,如今更是随着血液逐渐减少而变得愈发没有气力。
再抬起脸时,他的脸颊苍白如纸,几乎要昏死过去。
沈棠雪的嘴唇不知何时也在大幅度地抖动着,整个人如同被抽空的脆弱空壳。
他毫无气力地躺在李妄迟怀里望着他时,湿润的睫羽不断发颤,
“妄迟。”
“我在……”
“妄……迟……”
“阿雪,我在。”
他到最后已然有些意识涣散。却还是不断地喊着李妄迟的名字。
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揪紧,握住他的手时嗓音都更加嘶哑,一遍一遍地回应着。
不知多久,苏砚白才堪堪将针缓缓拔出。
随着疼痛的抽离,沈棠雪闷哼一声,似也支撑不住地沉下肩头,失力地垂下眸子,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李妄迟忙不慌地将人搂着,“他这是怎么了?”
苏砚白对李妄迟说道:“他这是失血过多的形境。今日的放血是最痛的一次,明日、后日会好上许多。”
“我一会儿去煎一副补气血的药来,给他好生调养一下。”
之后两日,仍是依旧,不过果真如苏砚白所说的那般,沈棠雪好了一些。
待细针抽离之时,沈棠雪甚至还有气力往铜盆里瞥一眼。
他见着小半盆污血摇晃,心神一动,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轻快两分的感受。
沈棠雪喟叹一声,心中竟涌起一阵马上就要脱离杜余草束缚的愉悦来。
但此法到底是放血,他的底子还是比先前虚弱一些,看着李妄迟的眼神都带了一些疲态。
他微微颤着眼睫,连最后的针灸是什么时候也没力气问,思绪之间便靠着李妄迟的胸膛就沉沉睡去了。
殊不知,在他睡着之后不久,苏砚白又进屋来了。他沉沉地看着沈棠雪垂眸熟睡的模样,对李妄迟道:
“今晚就针灸。”
李妄迟诧异道:“这么快?”
苏砚白道:“今日放血结束,他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已然所剩无几,不如趁着毒性尚且活跃之时将其最后全数抽离,也省得夜长梦多。”
李妄迟见着沈棠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本着让他早些痊愈的思绪松了口。
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恐慌来。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已修)病好了。……
入夜之时,夜幕方幽,苏砚白吱呀一声推开门扇,款款进屋。
此时沈棠雪还沉沉睡着,眉眼轻阖,脸颊小巧苍白。侧过头去时,对来人毫无察觉。
李妄迟正坐在床沿,神情被藏在阴影之下。见他来,缓缓抬起头轻声问道:“要不要将他唤醒?”
“不用。”
苏砚白摇了摇头,转头轻声唤侍人进来将针灸的物什准备好。紧接着却又听李妄迟问道:
“针灸……会痛吗?”
苏砚白一顿,缓缓转眼看向沈棠雪如今的模样时,却是没有回答。
他选在今晚针灸,也是因着沈棠雪如今身子虚弱,经不起再一番折腾。
如若等到他身子好些再针灸,放血激起的杜余草的活性早便消减下去……
再次唤醒毒性的话,会更痛。
但此时看着沈棠雪倦着眉眼一副毫无气力的模样,他又有些摸不准了。
今晚针灸宛如迷雾探路。此法对他真正疼痛会是如何……
他也不知晓。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神带着思索看向李妄迟时,将种种思绪藏在眼底,并未将其告知。
左右告诉他也无用,不论是今日还是明日,沈棠雪都会有伤了身子的风险。
倒不如便选了今日,免得夜长梦多。
他让李妄迟将人搂着正正地放躺在床榻上,随后转头从药箱之中持起一根细长的毫针。
毫针尖细,在莹莹微光下闪烁着冷光。他侧过头时,透过针看向沈棠雪苍白的面容,眼神凝定。
目光流转,他唇间溢出一声轻声呢喃,好似在安慰,又好似在祈祷,
“……不会痛的。”
下一瞬,细长毫针缓缓刺入沈棠雪的腕间。
穿透细嫩的皮肉,避开明显青紫的青筋起伏,潜进穴位,苏砚白不敢出神分毫,额上沁了一滴冷汗。
见着沈棠雪毫无所觉,似是情况良好,他定了定心神,又将毫针往里刺了几分——
却见沈棠雪的手腕猛然抖动了一下。
那样的颤抖似是本能意识下的触动,哪怕除此之外再无动作,这样的情景却还是足以让苏砚白警惕——
他猛地转眼看向沈棠雪。
只见沈棠雪轻躺在床榻之上,微微蹙起眉,唇瓣微抿,呼吸之间,气息似是急促了几分,眼尾惹上一分薄红。
苏砚白眉头紧紧蹙起,握着毫针的指尖都蜷了一蜷,心中跳动如鼓点一般。
一分一秒过去,他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忐忑不安,缓慢之时,带着希冀。
不知多久,沈棠雪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苏砚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脊背却是没敢放松一分,他放缓放轻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第二根毫针落下,直指沈棠雪的太阳穴。
沈棠雪的脸颊白皙,毫针一刺,好似一眼便能望见里头模样的浅薄皮肤,叫他不敢下手太重。
苏砚白一面手上缓缓捏着针往里送,一面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
这一次,沈棠雪眼睫轻缓地垂着,面容平和,毫无所觉。
却在扎入第三针时,变故骤然发生——
在豪针扎入锁骨底下的一处空隙之时,沈棠雪猛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弹跳起身,骤然睁开眼,瞳孔紧缩,眸中水光潋滟。
沈棠雪的那一双脆弱眸子里满是怔怔和不解,瘦削的身子颤得厉害。
半晌,骤然躬起身来,侧过脸去吐出一口黑血来。
“阿雪!”
一旁紧紧盯着的李妄迟骤然急呼一声,猛地伸手将他扶住,紧紧地揽着他的身子。
待平和一分,他才见沈棠雪缓缓抬起的那一双清冽眼睛如今泪流满面。
沈棠雪分明眼神怔怔,尚还不知身处何处,可眼尾都因苦痛而骤然泛起薄红。
他那一双湿润眼睛中晶莹的泪珠不住落下,仿若被巨大的痛楚吞噬。
他用力深吸两息时,嗓子颤抖着哭腔,伸手就要去抓锁骨上的毫针,同一时间,苏砚白厉声喊道:
“李妄迟!将他按住!”
李妄迟手比脑子快,在听见话语的那一秒骤然抓住了沈棠雪的小臂,嘭的一声将他拔针的动作硬生生地阻拦——
下一秒便见被抓握着的人不可思议地望向他,身子不断颤动着。
沈棠雪浑身发着抖,缓缓抬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他时,眼底破碎交叠。
“为……什么……”
那一双泪光闪烁的眼中是绝望和不解,缓缓紧蹙起眉微红着眼眶看着李妄迟,好似在控诉他残忍。
不解李妄迟为何要拦着他。
这一刻,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撕碎了。
苏砚白见此机会眼神冷静地上前,快速在沈棠雪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刹那,沈棠雪瞳孔猛地紧缩,顿时瘫软下去!
“阿雪!”
李妄迟揽着他的腰身将人扶住。
在他怀里时,沈棠雪低垂着头,一手虚虚搭在他的肩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密密麻麻地冒了冷汗,身子不住地颤动着,脆弱的身形毫无气力。
清泠泠的眼里好似汪着泉水,沈棠雪不住地流着晶莹的泪,好似一个被打碎的瓷娃娃。
看着他涣散着瞳孔气若游丝的模样,李妄迟顿时又急又慌,急急问道:“不是说不会痛么!”
“我……”
苏砚白也不知如何开口,抿了抿唇避而不答,额上冒了几滴冷汗。
却还是手上动作未停,专注于去看沈棠雪的穴位。
李妄迟也知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心中攒在一处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深深颤抖地呼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来将沈棠雪不容拒绝地按在床榻上,眼睁睁地看着一根一根毫针刺入穴位时沈棠雪苦痛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都揪在一处。
他紧紧地将沈棠雪的手环住,捏着他的指尖,努力地给予他一些安抚的气息。
“妄……迟……”
沈棠雪的指尖颤抖得发白,清冽的眼神盈满了泪。
看着他时,那泪便一滴一滴落下。
方才还尚有困意的眼神如今被痛得满是清明,疼痛之时,还带着些清醒的残忍。
他紧紧抿着唇压抑着嗓间的痛苦,空着的手的指甲却又本能地掐进皮肉。
“阿雪……别掐,别掐……”
李妄迟心疼得揪在一处,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虎口带去,让那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肉。
“唰拉——”
混乱之时的沈棠雪怔怔地理不清思绪,脑袋嗡嗡的,连被人拉着也不知道,只下意识地用力。
霎时,李妄迟的虎口被他的指甲掐出血来,近乎见骨,鲜血喷涌而出。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触感,李妄迟却恍然无觉,只心疼地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沈棠雪的侧颊,轻声哄道:
“乖……阿雪,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痛了……”
看着沈棠雪这般难受的模样,他心中只有后悔。
他不该答应今晚便针灸,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晚一点也没关系……至少,不要让他痛成这般。
他不该这般急切的。
现在针灸已至中途,根本不能停止……这对沈棠雪真的太残忍了。
眼见着最后一根毫针落下,沈棠雪仰起雪白的长颈,从嗓子里挤出一阵颤抖的呜咽,
“好痛……”
他的指尖发颤得厉害,身子大幅度地抖动着,脸色苍白如纸,嗓子溢出哽咽,不住地呕血。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先是一滴一滴黑红浓稠的血顺着下巴流下,后涌出的是鲜红的血。
直至最后,沈棠雪几乎都有些瞳孔涣散了,整个人瘫软得没有力气,几乎要跌落在地。
他好像已然无了意识,像个脆弱无神的瓷瓶,双目失神地看向前方。
好半晌向后倒去,被李妄迟搂着昏迷在他怀里。
……
沈棠雪很久都没有醒。
分明期盼了许久的劫后余生,如今倒显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殿内,李妄迟不断焦灼地踱步,脚步声如鼓点一般打在众人的心上。
四周侍人齐齐低首守在一旁,床榻前只余太医和苏砚白把脉。
二人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句,又神情双双变得很凝重,一言不发。
此时李妄迟已然守了两日,身心疲惫,却还是忍着聚起一丝气力来,低垂着眉眼看向他们,嘶哑地问道:
“……如何了?”
苏砚白脊背一顿,犹豫了半晌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嗫嚅着才向他禀报道:
“……他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已解,只是他原先便身子虚弱,喝药放血之法又叫他的身子伤了几分。”
“所以针灸时刹那气血上涌,毒性反噬,如今脉象虚弱……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了。”
闻言,李妄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几乎要跌坐下去。
他的眼眶通红,僵硬地转眼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棠雪,涌起一阵不能接受的悲伤之感来。
心脏发沉又提起,他感觉心被紧紧地攥着,连嗓子都要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出去吧……我守着。”
待所有人离殿,他才紧绷着身子好似才缓缓放松两分。
他定定盯着沈棠雪,恍然地一下一下向前走去。
面前昏迷着的人……是他的爱人。
是他久别重逢了很久才见到的人;是他误会了很久的人伤了心的人;是他拼尽全力……也想救回来的人。
……苏砚白不是说杜余草的毒性消解了就好了吗?
不是说放血和针灸的法子比吃药更能让阿雪忍受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缓缓红了眼眶,心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死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沈棠雪不想变成枯骨一样难看……他看着他如今这副昏迷不醒几乎要没命的样子就好受吗?
他闭了闭眼,缓缓恍惚地坐在床沿,垂眸捧起沈棠雪的手腕,细细摩挲着。
……只不过三日,沈棠雪好似又消瘦下去了一圈。
他指尖抚上沈棠雪的侧颊时,好似在小心翼翼触碰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沈棠雪的下巴愈发尖细,脸蛋小巧得可怜,脸色是病态的瓷白,让人看着不忍。
他缓缓倾身,吻上沈棠雪冰冷的唇瓣。
这样冷的唇瓣从前总是噙着一抹笑意,对他说着爱语,而如今只是溢出痛楚。
李妄迟连沉沉的眼神都带着悲伤,额头轻贴上沈棠雪的额,唇紧贴在他的耳畔,有些苦痛地呢喃,
“阿雪……这么苦的药……那样痛的法子你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不愿意醒?”
“你再醒来看我一眼,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苦痛的话语盘旋在空气中,又霎时散了,沈棠雪好似并未听到一分。
不然怎会在三日之后……他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不知何时,沈棠雪连药都喂不进,气若游丝的呼吸愈发轻缓,几乎要散在空中。
李妄迟再凑近耳朵去听,恍然之间好似也听不见了。
他意识到此事之后红着眼眶,就这样闷坐了一日一夜,身子不住地抖动着,似是闷声崩溃了。
紧紧地贴着沈棠雪的胸膛,将沉闷的哽咽声抑制在嗓子里。
到最后,希望逐渐渺茫。
眼中闪过一丝灰暗,他几乎也要绝望了。
不知已经是第几日,他贴着沈棠雪时,只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气若游丝。
闭上眼时,一声不吭,也随他沉沉睡去。
直至某一日,沈棠雪的指尖微动。
起初李妄迟觉得是错觉,还恍然地自嘲嗤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
直到沈棠雪的指尖肉眼可见地蜷缩起来,他才猛地睁大了眼,脑子嗡了一声。
“阿雪……?阿雪!”
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夹杂着最后的希冀颤颤巍巍地抖动地手指将沈棠雪的手捧住。
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的眼睛缓缓睁开。
第40章 第四十章三个月了……阿雪,你活下来……
李妄迟只觉自己的呼吸都滞愣了一瞬,睁大了眼不可思议。
他颤抖着呼吸,猛地倾身上前将沈棠雪抱住。
他环着沈棠雪脊背的指尖颤抖,缓缓收紧,呼吸颤抖而急促,像在对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雪……”
紧接着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却哽咽得发闷。像是这些时日久而久之积攒的崩溃骤然爆发——
他抱着沈棠雪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被抱着的沈棠雪似是方醒,还有些愣神,他感受着耳边急促的哽咽声,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怔怔地转过眼去。
下一秒便觉一滴一滴烫热的泪落在了他的颈窝,颤颤地滚动着,又顺着胸膛流下。
滴答,滴答。
那一滴滴热泪夹杂着后怕的庆幸情绪,沈棠雪心中一紧,似是被那泪流进了心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这苦痛的哽咽声揪得发紧,缓缓闭了闭眼,心中一酸,缓缓伸手搂住了李妄迟的脖颈。
“妄迟。”
他的呼吸温凉,浅浅地打在李妄迟的耳畔,眼睫微微颤动之时,又安抚般地轻唤道:
“妄迟……”
环抱着他的人此时却如听不进去一般,抱着他的手愈发紧。他生怕是一场梦,梦醒了,沈棠雪又不见了。
……他不敢回应,也怕得到回应。
沈棠雪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他知晓自己昏迷了很久,也知晓……这次当真将李妄迟吓到了。
他轻叹一声,像只小猫儿一样轻轻搂着李妄迟的脖颈,微微往前凑了凑,鼻尖便抵着李妄迟的侧颊。
他微微敛下眉,纤长的睫羽便如羽毛一般扫在李妄迟的脸侧。
他微微抬起眼,便将李妄迟此时几乎陷在梦魇里的神情收入眼底。
沈棠雪定了定心神,轻轻往前触碰,如蜻蜓点水般用唇瓣贴上李妄迟的侧颊,在他耳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轻哄道:
“妄迟,我在这里。”
“妄迟……沈棠雪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才恍过神来。他颤着湿润的眼睫缓缓退开身看向沈棠雪时,眼眶是布满血丝的通红。
眼前是清澈着眼神笨拙地哄他的爱人,分明还有病后余波,行动有些迟缓,却眼神温柔地定定看着他。
李妄迟觉得霎时所有疲惫和担忧都一扫而空了,脑中霎时嗡了一声。
面前的是鲜活的沈棠雪,是活着的沈棠雪……是那个有生命力的沈棠雪。
他这些日子提着的心好像真的松了下去。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环住沈棠雪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感受着身边人的每一分真实,确认他的每一分存在,李妄迟有些庆幸地开口道:
“三个月了,阿雪。”
沈棠雪一愣,“什么?”
李妄迟笑着抬眼看他,眼底似有闪烁着泪光,嘶哑地开口道:
“你回京之时只余三个月的寿命……现在你活下来了。”
沈棠雪怔怔,半晌才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一阵一阵奇特的荒谬的不可思议涌上心头。
浑浑噩噩之间,好似有什么在他脑海中炸开,一股奔涌而至的百感交集涌上心头。
他回京已然三个月了?
他体内杜余草的毒性解了?
……他,活下来了?
霎时,沈棠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隐隐有些泪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抿着唇,嗓间压抑着哭腔。
见着他这副模样,李妄迟心中一软,倾身吻了过去。
唇瓣贴在他的唇角,带着温热的熟悉的气息,沈棠雪闭了闭眼,感受着一双手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熟悉的触碰轻轻在他唇边吮吸。
他不自觉柔和下眼神,缓缓搭着李妄迟的肩头,身子往前凑了一凑。
眼中有劫后余生又软得一塌糊涂的温柔。
沈棠雪轻轻地回应着李妄迟,垂下眼眸温存地亲了亲他的唇瓣,一时二人呼吸交缠。
李妄迟呼吸一滞,只觉沈棠雪睫羽微颤,还泛着水光的眼神看着他时显得好乖。
他心神一动,缓缓将沈棠雪的脑袋往自己身前又带了一下,紧贴着他闭上眼吻得更凶。
这些时日的患得患失涌上心头,他心中酸涩,动作更加汹涌地撬开沈棠雪的唇齿,像是誓要将他浸满自己的气息。
温热的吐息喷在沈棠雪的侧颊,将他吻得节节败退。
沈棠雪被这个吻晕染得眼睫都有些湿润,他微微眯起眼,忍不住像猫儿一样往后躲,推了推他的胸膛,轻喘着气呼吸着。
半晌,李妄迟才晃过神来,见着了沈棠雪氤氲着水光的眼神。
沈棠雪的眼尾像是被欺负狠了地泛起薄红,连唇瓣都带着湿润微粉,鼻尖微红。见他望来,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
李妄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却在一刹那之间感受到了沈棠雪呼吸时难以察觉被伪装掩盖着的气若游丝。
李妄迟一顿,用探究般的眼神暗暗望去,只见沈棠雪的呼吸半浅半深,面色如常。可锁骨不住有些用力地向上起伏的动作……
暴露了他堪堪掩埋强撑的伪装。
李妄迟骤然冷静了下来,在沈棠雪无可挑剔的如常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强撑的疲惫时,心中一紧,一阵懊恼涌上心头。
他终于意识到……沈棠雪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李妄迟闭了闭眼,心尖一颤,眼神微敛着发沉地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又凑上前去。
沈棠雪以为他还要亲,闭了闭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没想到眼睛传来一阵如同安抚一般温热的触感。
李妄迟的吻像羽毛一样轻柔,带着温柔的痒意,一丝一丝地抚平他心中涌起的疲惫。
让他不自觉沉下肩头,缓缓放松下身体。
沈棠雪心神微动,温柔地抬起眼来,顺着李妄迟的意被他捧起脸颊。之后又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缓缓放松下来。
“妄迟。”
“嗯?”
“妄迟……”
“嗯。”
沈棠雪的声音很轻,气息也轻,伸出苍白的指尖,去勾李妄迟低下头时落下肩头的乌发。
他仰起头时,用一双清澈的眼神看李妄迟,显得好乖。
李妄迟的眼神缓缓变得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将他轻轻揽住,半环在怀里。
可下一秒却见缠绕着他乌发的指尖似是无力得几乎要勾不住,轻轻无力地蜷了一下。
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紧绷起身子,便见不知何时沈棠雪的眼睛微微失神下来,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见了疲态。
沈棠雪的瞳孔一下一下地涣散着,自己却不自知,唇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妄迟的心宛若被攥紧一般,涌起一阵酸涩之意,怦怦直跳。
却又生怕打破沈棠雪努力维持着强撑着的平衡,叫他发觉不对,李妄迟不动声色地暗暗道:
“你昏迷的这些时日……苏砚白也守了你很久。你既然醒了,得告知他一声,我去唤他来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