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李妄迟生怕惊扰了他一般,将动作放得轻,浅淡地呼吸着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抱一会……就抱一会。”
沈棠雪指尖一顿,缓缓抬起手来,却被他身子一僵地轻轻伸手环住。
李妄迟缓缓抬起眼来侧过头看他,似是安抚似是哀求道:
“别推开我好不好……就这一下。”
两人的呼吸交缠,沈棠雪当真顺着他的话语没再挣脱,缓缓放松下身子。
李妄迟似珍惜地双手环住他的脊背,侧过头轻轻闭上了眼。他好似也有些疲惫,力道轻柔地环着,轻轻靠在沈棠雪的肩头。
像对着珍宝一般不肯撒手,也怕是个梦,梦醒了,怀中人便远远离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的声音轻缓地在他耳边响起,“近日喝了药……有好些吗?”
沈棠雪缓缓睁眼,想说没有,但这些日子李妄迟实在尽心,他也不想扰了他的心意,于是犹豫着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他斟酌之时,却感受着那双环在脊背上的手似是动了一下。
那手缓缓移向他的腰肢,像是丈量一般轻轻绕了一圈,像一根羽毛轻轻洒在他的腰间。
随即李妄迟语气黯然,“好像也没有好一点呢……又瘦了。”
“……太医开的药对你没有一点作用么?”
沈棠雪也不知道,只缓缓低垂下眉眼来同样靠在他的肩头,呼吸轻缓,似在回应。
可两个人都再次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才终于缓缓开口,打破这个不可控制的沉默,
“阿雪……我答应你的一件事马上要完成了,你等等我,好不好?
沈棠雪不明白,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什么?”
却见李妄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抹满了天空,火红得耀眼。
沈棠雪刚走出屋去,便听街道熙攘,有人大骂着,
“当真没想到两朝老臣端着光风霁月,平日竟贪腐至此!”
“何止啊!私底下他的众儿女仗势欺人,暗暗收了人多少银子!惹得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如若不是陛下来查此事,恐怕都不知还要被这些恶人欺压多久!”
“确是如此!但说起此事,陛下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啊——前脚太尉家贪腐之事方查清,后脚便废除皇后,将人一并随太尉家流放……”
“真是畅快!我就说皇后之前对沈太傅那般作派,陛下肯定忍不了!”
沈棠雪一愣,霎时有些怔怔地顿在原地。
太尉家贪腐……废后?
这些日子李妄迟瞧着疲惫是为了这事?昨日李妄迟带着笑意对他说的……也是这事么?
“据说此事牵扯甚大,之前这么多年陛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在这般节骨眼上将人一锅端了去……”
“只是不知晓如今后位空悬,陛下会不会将沈太傅纳为皇后啊?”
“何止是后位空悬,整个后宫就没纳人呢!当真是要为着心上人守身如玉了!”
“陛下要纳沈太傅,也得人家乐意呀……你是没瞧见昨日陛下那般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姿态……”
也得他乐意?
话音刚落,沈棠雪指尖一蜷,生怕被一旁观望的百姓发现身形,正欲往旁躲去。
却见道路一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走近。
李妄迟似是心情愉悦,连脚步都放得轻快,这些时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他缓缓走至沈棠雪身前,却在听见百姓的话语时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像是验证百姓说的话。
沈棠雪还未从那些人猝不及防的话语中反应过来,转眼又见人霎时逼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有些无措地站在了原地。
李妄迟缓缓拉住他的手,问道:“你有听见吗?”他们说的话。
他的眼神真挚,仿若饱含万千思绪,将他承诺的、想给的都做给他看,几乎要捧出一颗沉甸甸的真心,送到他手里。
沈棠雪闻言也放轻了声调,缓慢地眨了眨眼,缓声道:“听见了。”
“那你……”
李妄迟眼神微亮,霎时又黯淡下些许,似在踌躇,半晌,又自己止了言语。
他只隐约其辞地说道,“能不能跟我去个地方?”
沈棠雪还在等着他开口,却不想等见了这个,连到了嘴边的话语都霎时咽了下去,闷声点了点头道:
“……好。”
……
天色暗得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如降下幕布一般,黑沉沉了个干净。
夜空余星星三两颗,地上人影交叠,灯火辉煌,漫天人山人海景象,如同一阵朦胧肆意的梦。
他们二人携手走在其中,被忽明忽暗的灯火照映得隐隐绰绰。
无人认出他们,于这热闹洋溢的氛围中,一切爱恨都掩入黑夜,仿若……三年前的一个寻常夜晚。
沈棠雪恍然着眼神,不自觉被氛围洋溢得轻松,声调有微不可察的轻快。
他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要带我来看什么?”
李妄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眼看向街道尽头的绚烂灯火,声音夹杂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之中,
“你还记得那场焰火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妄迟弯了弯眼睛,缓声道:“那时……我们在亭台楼阁看焰火,你说挤进人群、于人潮之中望着应当也不错。”
“你看……焰火来了。”
话音刚落,刹那天空泛起绚烂光芒,无数焰火于皇宫之中往上徐徐升起——
“嘭!”
烟花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彩,缓慢又优雅地绽放,半晌星星点点徐徐散开,流落于夜空之中。
那是京城人于佳节欢庆才能看见的光景。
沈棠雪怔怔,下意识顺着视线最亮的微光抬眼望去。
只见漫天星光倒映在他漂亮的眸子之中,宛若凝成了一弯月亮,将他的脸颊都照映得莹白,渡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星星点点于他的眸中,将他的眼中碎光都夹杂出一丝动容。
沈棠雪转眼望去,于灯火的朦胧之下看向李妄迟。
也对上了他同样温柔看他的视线。
李妄迟借着莹莹月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目灼灼,于人群不绝于耳的感叹声中,轻轻呢喃一句,
“可不可以再一同看一场焰火……和三年前那样。”
但这呢喃于风中瞬间散去,未入沈棠雪的耳朵。
沈棠雪只是看着他灼灼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李妄迟笑了笑,并未将那话重复,只是道:“无事,我就看看你。”
不知看了多久,他缓步凑近。目光流转之时,连眉眼都显得温柔。他随即微微俯下身来——
霎时烫热的呼吸喷在沈棠雪的侧颊。
见着身前人不自觉眼睫微颤的模样,李妄迟缓缓低垂下眸子侧过脸,捧住他的脸……
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沈棠雪缓缓睁大了眼,便对上了他凝定温柔的眼神。
李妄迟浅淡笑着看他,右手不安分地去勾他袖中的纤长手指。
修长的指尖触碰上他的指尖,沈棠雪面色不显地缓缓别过脸去,脸颊浮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薄红,随即——
悄悄地回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一触即分。
……
方才他回勾了手指之后,李妄迟似是愣神,久久未曾回神地怔在了原地。
沈棠雪觉得丢人,快步离去,又被他跟了上来。
“阿雪……你要我了?”
“没有。”沈棠雪板着脸道。
“真的没有吗?”李妄迟看出他眼神的动容,狡黠地笑了一下,贴着他的脸颊又凑了过去。
他在沈棠雪的侧颊亲了一口,亲昵地将人隔着披风搂在怀里,脸上的惊喜掩饰不住,又将人袖中冰冷的手藏在掌心里。
沈棠雪本欲想躲开,见着他那般欣喜的神情,还是没有驳了面子,只是轻轻别过脸去。
这一路好短又好长,漫漫雪夜也觉着温暖。沈棠雪有些恍然地看着万家灯火,不由得有些动容。
他放缓声调,将要开口同李妄迟说些什么,却倏然感觉到身子一僵。
他一愣,空着的那只手僵硬地一蜷。
两人十指相扣直到谢家宅院,李妄迟不舍地看着他,本想留下,又恐扰了他的安眠,连忙又止住了闹他的动作,
“阿雪……我明日再来寻你。”
沈棠雪笑了一下说:“好。”
他的眼中有笑意,却倏然又涌上来一些百感交集,直至看着李妄迟离去,他温柔的浅淡笑容才敛了去。
沈棠雪缓缓垂下眸子,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骤然变了个人,呼吸逐渐轻缓,轻拉着披风闭了闭眼。
他的脚步渐慢,直至到一处空白雪地时,他猛地躬起身子吐了一口鲜血来。
滴答,滴答。
血液顺着唇角划至下巴,最终聚起一滴滚圆的血珠,摇摇欲坠地跌进雪白的松雪中,染起一抹鲜红。
随即那一抹刺眼的鲜红又被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埋入雪中。
“大人!大人!”
沈棠雪逐渐气若游丝,瞳孔微微涣散地转眼看向发现他的侍人。
他脸色苍白,睫羽微颤,露出袖中的苍白手指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脖颈……
像雪夜折翼的蝴蝶,无力地扑腾着断翅。
侍人连忙过来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带他往里屋走,额上冷汗直冒,不敢多吭声。
见着他这副脆弱模样,侍人又欲言又止,直至将沈棠雪带到椅凳上,他才抽出空来,正欲慌忙去喊太医——
却被沈棠雪轻轻揪住了袖子。
沈棠雪面颊苍白,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食指放至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别说出去。”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他不想求到他身上。……
沈棠雪这般说,那侍人却是不敢瞒。他手忙脚乱地踌躇了半晌,还是蹑手蹑脚去请了待在府中照料的太医来。
此时夜已深了,太医还是来得很快,不至半刻钟便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沈棠雪正坐在椅凳上撑着头浅寐,听着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来看向眼前人。
太医的额上沁着汗,似是不敢耽误一分,脸上有焦急。匆匆忙忙地进屋看他一眼,连忙上前给他诊脉。
他的双指搭在沈棠雪的腕间,脸上涌起一阵凝重之意,眉头缓缓紧锁。
沈棠雪见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顿时大惊失色地抬眼看他,脸上露出难言的惊慌,“小贵人……这种话可说不得啊!”
沈棠雪笑了笑,对诊断结果心知肚明。他暗暗将人拉起,
“无事,直说无妨,我不告与李妄迟知晓。”
太医踌躇地站在原地,忐忑地看了他几眼,见他实在神情平和,才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您……曾经是不是服用过许多由杜余草熬制成的药?”
沈棠雪一顿,“嗯”了一声。
太医道:“杜余草……为草原独有,中原人并未接触过此物,臣亦是如此。无人知晓解药为何物,这些时日的试药也对您也毫无作用……”
“但……您服用杜余草的时日已久。恐怕如今就算有解药,也未必能痊愈。”
沈棠雪点了点头,心如明镜。他虽平日不知晓药理,却也知杜余草为毒入药难医。
此物食入体内会缓缓渗入人的骨髓……最终摧毁人的神智。
他本就经脉断裂,这些年又并未调理,身子骨愈来愈差。食用此物之后……神智没有混沌已是万幸。
更何况,草原中精通药理的人也不多,又几乎死了个干净。如今唯一可能知晓解药是何物之人……
便只有李锦殊了。
他不想求到他身上。
果不其然,太医道:“草原中或能知晓此物解处之人只有李锦殊尚还活着,如若要寻解药……小贵人,恐怕得您与陛下去问他一问了。”
沈棠雪缓缓抬起眼问道:“如若不去,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猛地抬起头,“如若能有活下来的机会,陛下不会让您……”
沈棠雪重复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泄下气来,“……至多两个月。”
沈棠雪垂下眸子,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他又软下声来补充道,“不要将李锦殊可能有解药之事告知陛下。”
太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眼神复杂地似是想劝,又被他坚定的眼神看了回去,
“听我的。”
“……是。”
……
太医走后,沈棠雪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疲惫来。
他缓缓移动着身形端坐在靠窗着的太妃椅上,望着皎皎明月。
月光将他的脸颊照映得更为瘦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中眼神凝定,望了那一轮月亮很久。
李锦殊两个月后便要问斩,如若要向他拿解药,他的条件必定是让李妄迟放他走。
他不可能给李锦殊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锦殊不死,他闭眼都不会甘愿。
沈棠雪的眸光流转,暗自垂了垂眼睫,将纤长睫羽下的眼神全数收敛。
他靠坐着几乎一夜无眠,直至天光肚白,他才缓缓侧躺在床榻上闭眼浅寐,却眉头微蹙,始终睡不安稳。
不知何时,一道脚步声蹑着渐近,沈棠雪缓缓睁开眼,便对上了李妄迟的眼神。
李妄迟看着他有些疲惫的模样缓缓靠坐在床沿,将他轻揽进怀里,缓声问道:“好些了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李妄迟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心疼之意,缓缓俯身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一道温热的触感传来,沈棠雪不自觉睫羽微颤。他将心中思绪压了下去,笑着闭了闭眼,将李妄迟的手环在掌心里,
“无事。”
李妄迟不信,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棠雪微微弯着眼,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让他看,下一秒却被他抱到腿上揽着。
李妄迟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狡黠地道:“我得亲自看看。”
他揽着沈棠雪的腰,掌心缓缓抚上他的侧颊。指腹轻抚之间动作轻柔缓慢,像抚摸着什么珍宝一般。
沈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睫微颤。
白皙柔嫩的脸颊于李妄迟的手心,几乎可以将其环在其中。李妄迟心神一动,半晌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沈棠雪下意识闭了闭眼,又感觉到他的手缓缓下移到锁骨之上。
一阵轻柔如羽毛划过的温热触感传来,让他不自觉身子一颤。
在李妄迟将要环住他的手臂之时,沈棠雪将他推开。
他嗔李妄迟一眼,不满道:“哪有你这般看的?”
李妄迟只是眼底带笑地看着他,半晌双手去环上他的腰肢。
一时腰间传来有点轻柔的痒意,沈棠雪眉间一动,像是霎时破了功,那佯装着的嗔怒顿时散了去,笑着去躲,笑得花枝乱颤。
眉眼温柔之时,他眼中宛若藏着细碎的星光,沈棠雪缓缓垂眸,又对上了李妄迟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双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宛若他像脆弱的琉璃瓶,需要小心看顾。
沈棠雪问道:“干什么这么看我?”
李妄迟道:“……真的瘦了。”
沈棠雪霎时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睫,知晓他话中是何意,只是笑着看他,无言。
待侍人来布菜,他从李妄迟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抬步向着食案走去,转眼主动招呼着他,
“好了,该用膳了,不提这些。”
李妄迟抿了抿唇,闷声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随后坐在他身旁。
这一顿膳,李妄迟显得格外殷勤,如轻哄似的提箸给他夹菜,时不时似无意地聊上两句,却心不在焉地在想些什么。
沈棠雪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瓷碗,一时失笑,转眼看向他,“做什么?”
李妄迟欲言又止,“多吃一些。”
沈棠雪弯了弯眼睛笑着道:“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了。”
谁知听见这句话,李妄迟的神情霎时敛了下去。
他沉闷地看着沈棠雪,像是方才藏着的心事喷涌而出,眼神中都有凝如实质的哀怨,
“不准说。”
他的语气沉闷,眼神也沉闷,因着见沈棠雪缓缓疲惫消瘦模样而缓缓红了眼眶的眼神中有思绪万千。
沈棠雪见状一愣,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冲着李妄迟乖觉地笑笑,顺着他的意提箸吃菜。可不知怎的,浓香的菜肴入口,却反而涌起一阵恶心。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只觉一时眼前发虚。
他的额上冒了一滴冷汗,恍然间只觉胃里翻山倒海,一阵一阵的晕眩感涌上心头。
不知何时,他的睫羽也显得湿润,却又怕李妄迟看出来,强忍着如同寻常模样,可手上动作却愈来愈慢。
李妄迟缓缓发现了不对,慌乱问道:“怎么了?”
他转眼望去,只见沈棠雪紧簇着眉涣散着瞳孔,逐渐苍白的脸颊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毫无血色。
他心上一惊,连忙将人搂着抱起,往床榻走去。
沈棠雪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有些气若游丝,趴在他的肩头时,浅淡地响在他的耳边,几乎要听不见。
半晌,怀中人似是抖了一下,低下头去闷哼一声。李妄迟心尖一颤,又缓缓将人抱得更紧。
这短短的路好似很长,待将人小心置于榻上之时,李妄迟也额上冒了冷汗。
他慌忙地在沈棠雪耳边说了句什么,转身地给他倒水。琉璃杯盏之中水波微晃,随后将沈棠雪半靠起身小心地一口一口喂着。
清凉的温水湿润苍白的唇瓣,沈棠雪别过脸去,眼尾染上一丝难受的薄红。
他连眼睫都显得湿润,半晌竟轻咳起来,声音沉闷。
李妄迟心里咯噔一声,伸出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却只能摸见滚烫的温度。
他连忙起身,出门喊太医来。
却不曾想,待他出门的空隙,屋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是……皇后的配置。……
“嘭!”
门扇猛地被人推开,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响起,有人歇斯底里地癫狂喊了一声,随即跌跌撞撞地爬了进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榻上凑去,随即听见门外有侍卫慌忙地说:
“快!快把他拽出去!进了小贵人的殿中了!”
“该死……谁把他放出来的!那些抓人的废物干什么吃的!”
沈棠雪迷迷糊糊听见声响,眼睫一颤,似是眉间蹙了一下,茫然着湿润的眼神转过头去——
却与一个疯癫的人脸面面相觑。
那人与他有六分相似,穿着流放的衣裳,周身恶臭,眼下黑青,不知几日没合眼,神情癫狂,挤近他眼前。
沈棠雪顿时瞳孔紧缩,猛地被骇了一下,往后退去,却被那人抓住了手。
那人眼前迸发出孤注一掷的亮光,神神叨叨地不住说:
“沈太傅……沈太傅……是我错了!饶了我吧!我不要被流放……”
沈棠雪头皮发麻。那人尖利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掐出一条红痕来,他顿时抽回手,身形一颤。
下一秒,殿中涌进了几个侍卫,将那人拽下榻来!
“嘭!”
那人的身体狠狠地砸在地上,却好似不怕痛,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在盯着他,唇中碎碎地呢喃,
“我不该说你是丧家犬,不该仗势欺人,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错了沈太傅——”
沈棠雪被他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脑袋嗡嗡的,还未缓过神来,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人,面色复杂。
他认出此人了,是要随着太尉家一并流放的“皇后”。
那人曾经到他跟前来示威,暗中放他冷箭,对他嚣张跋扈地嘲讽……
可看着这样一张与他有六分相似的脸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还是不由得刺痛般地转过头去,心里五味杂陈。
“阿雪!”
李妄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有焦急担忧之意,快步走近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安抚般的将他的手环在掌心。
沈棠雪抬眼看他,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我无事。”
“真的么……”李妄迟欲言又止,又觉着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沈棠雪挡在身后,冷眼看向那个被侍卫拽着的人。
他见着此人,面色都变得阴沉,眼神带着掩藏不住的杀意,冷喝道:
“还不将人拖出去!还任他在小贵人这碍眼!”
侍卫闻言骤然动作愈加发狠,眼见着人离殿中愈来愈远,皇后却骤然暴起哭喊起来,
“陛下——陛下!我不想死啊陛下!饶了我吧——沈太傅!”
见李妄迟不为所动,他又哭喊着喊沈棠雪,可无人应答之时,他又显出一种羞恼的气极来。
他的的五官都扭在一处,恶狠狠地盯着沈棠雪破口大骂道:
“臭婊子!仗着一张脸得人喜欢,又能得多久?我死都不会放过——”
下一秒,一阵细微抽剑声破空而出,随着李妄迟眼中泛着的冷光,一道长剑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扑呲!”
鲜血喷涌而出,皇后瞳孔紧缩,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他的唇间涌出鲜血,身形微晃,猛地向前倒去。
“嘭。”
随着一道重重的身体落地之声,沈棠雪心头一颤,猛地抓住李妄迟的衣角。
他怔怔地看着血泊中的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久久不能回神。
“阿雪?”
直至李妄迟擦干净了剑,缓缓靠坐在床沿将他揽入怀中之时,他才回过神来,僵硬地转眼望去。
沈棠雪的漂亮眉眼此时蒙上了一层迷茫的灰光,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慌。
在沉沉的眼底……似还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思绪。
李妄迟缓缓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双眼,将他的视线遮得严实,用温柔的语调在他的耳边轻道:
“吓着了?”
沈棠雪眼睫微颤,想说没有,可是话到嘴边,又嗫嚅了。
他闭了闭眼,睫羽在李妄迟的掌心扑闪,浑浑噩噩之间,他发哑着嗓子自嘲道:
“……他跟我长得真像。”
李妄迟一愣,才发觉他的身子都在发着颤,顿时瞳孔紧缩,后知后觉地将他搂得更紧,
“那个人不是你……他死了,他死了……”
沈棠雪沉默地别过脸去,闷声不答,只是身子一味地颤,连脊背都在发冷。
李妄迟顿时涌起一阵懊恼,意识到他被骇着了,将脸凑上他的耳边,缓缓反复又耐心地轻哄道:
“我爱你……”
“阿雪,我爱你……乖,不怕了……”
怀中人的脊背轻颤,下巴搭在他的肩头,轻缓又颤抖地呼吸着,不知多久才缓缓放松下身子。
沈棠雪那一双如琉璃珠一般的乌黑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他怀中轻缓着语调道:
“我没有怪你……只是太累。”
李妄迟连忙环住他的手,附耳过去听他说,却没听见他再开口。
过了一会,肩头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沈棠雪疲惫地睡着了。
李妄迟终于意识到沈棠雪方才见着那样的事时,分明还病着。
而如今……他的身子似是被骇得更为虚弱了。
李妄迟转身冷眼叫人将屋内清扫干净,随后缓缓将人扶着后脑勺半靠在床榻上。
他看着沈棠雪垂下的纤长睫羽,有些恍神,起身去喊太医来。
太医本便在门外候着,目睹一切之后,欲言又止地似想对李妄迟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只闷声诊脉。
诊脉之时,太医的神情逐渐凝重。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用气声急急问道:
“如何了?”
太医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小贵人心中郁结不得解……似有心病。方才看见那般景象,刺激心绪,身子更为虚弱了。”
“如若不愿他身子愈差,便让他思绪平稳些,别再让他受刺激了。”
李妄迟心尖一颤,沙哑着语调应了声“好”,转眼看向沈棠雪,眼神复杂。
心有郁结……似有心病……
为什么?
他心有郁结……是因着何事?
今日沈棠雪看他之时,眼中就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是在惦记什么,又好像是在瞒着什么……
他闷声吩咐太医去煎药,独自一人守着。待热腾腾的瓷碗端来,他小心地将人扶起,却发觉……
沈棠雪似被魇住了。
沈棠雪眉间紧蹙,别过脸将药躲开,像是对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要逃。
温热的药液顺着下巴流下,直直地滴到手腕上。陌生的温度让沈棠雪忍不住指尖一蜷。
李妄迟捧着他的手腕时,才恍然发现他已经瘦成这样了。
他细瘦的手腕不盈一握,腕间青筋清晰可见,手腕苍白得毫无血色,只一按便能按出一道红痕来。
而他的脸同样苍白,微微抿着唇,浑身警惕,像是对什么都抗拒,梦里也睡不安稳。
李妄迟捧碗喂药,却发觉不论如何使出浑身解数,都毫无作用。沈棠雪面对着凑近的药十分抗拒,像是铁了心要躲。
他不免有些泄气,心中又暗自着急。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瓷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定了定心神,提着碗灌了一口药在唇中,俯身捧着沈棠雪的唇渡了过去——
温热的唇瓣相贴,沈棠雪下意识抗拒了一下,又闻着熟悉的气息顺从。
直至药液入口,他才又猛地剧烈抵抗起来。
沈棠雪唇瓣微张,蹙着眉的神情有些痛苦,喉间溢出颤抖的呜咽,不住地往后躲。
又被李妄迟揽着腰摁在原地,一点点将药渡完。李妄迟看着他,眼神不忍。
好苦的药……阿雪喝了这般久。
分明太医的药无甚作用,他却一日三副地全数喝完,只有在意识不清的病中才会显出一丝抗拒来。
眼见着身子愈渐虚弱下去,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是在哄他吗?
平日……他会痛吗?
李妄迟不由得有些恍神,眼底又显出一丝哀痛来。
面对着眼前蹙眉虚弱的爱人,他珍惜地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瓣,轻轻搂着沈棠雪的身子靠在他的颈间。
……
直至次日夜晚,沈棠雪方醒。
他睁开眼时,只余烛火摇曳。屋内空无一人,四下寂静,四周却新置了几箱物什,用的是精致的金扣,可见箱内物什价值不菲。
沈棠雪的眼中升起一阵疑惑,缓缓下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却见里头什么物什都有。
云锦凤袍、夜明珠、琉璃盏、金银首饰,还有……凤冠。
是……
皇后的配置。
他缓缓皱起了眉,望着门外幽暗的景象,潜意识觉着李妄迟在,便没穿鞋袜轻声蹑着脚步向外走去。
“阿雪?”李妄迟正靠在门扇上浅寐,见他来,眼神微亮。
“怎么不进屋去?”沈棠雪问道。
“怕打搅你休息。”
李妄迟答完,想看他是否好些了,却在见着他光着脚的模样,不满地皱了皱眉,一把将人抱起,往屋内走去。
穿过屋内案几,将人放回床榻上之时,李妄迟转眼一望,望见了那被沈棠雪打开的箱子,笑吟吟地问道:
“里头的东西,你看见了?”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阿雪……我想娶你做皇后……
“……看见了。”
沈棠雪似有一种无形的预感蔓延进心里,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缓缓攥紧袖中的手,强压下心中情绪,颤了颤眼睫,面色不显地转眼看向李妄迟,问道:
“那些物什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李妄迟冲着他笑了一下,眼神目不转睛。他的眼中清亮,出口的话语毫不犹豫又真挚,
“阿雪……我想娶你做皇后。”
这番话语似是在心头想了许久,于唇中绕了许久,出口之时,还带着宛如实质的缱绻。
他缓缓凑近,半蹲着身子将沈棠雪的手放置掌心,胸膛与他的膝间靠至一处,将温热的温度徐徐传递至二人的间隙。
呼吸交缠之时,他抬起看沈棠雪的那一双眼中眼神温柔,像眼底只有他。
“好不好?”
屋内箱子每件约莫有半人之高,里头的物什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叫人见着眼花缭乱。
这些物什全数是世间珍品,将其收集起来,也不知废了多少时日……
李妄迟总想给他最好的。
沈棠雪指尖一蜷,似心中被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逐渐轻缓,眼神有动容与温柔。
……可他要死了。
他别过脸去,眼神黯然一瞬,似是不想驳了身前人的意,可他指尖微颤地思索了很久,还是似不忍地缓缓开口道:
“妄迟……还是算了。”
李妄迟正欲等他的回答,却在听见他的话语之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沈棠雪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今夜氛围很好、天色很好……就连松雪中的湿度都刚刚好。他们分明两情相悦,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他拒绝?
恍惚之间,他的眼中有着微不可察的受伤,连带着握着沈棠雪的手都有些微僵。
李妄迟强忍着心绪问道:“阿雪……你不想做我的皇后?为什么?”
沈棠雪强颜欢笑道:“我本便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如若只两个月便传来皇后薨逝的消息,不知晓的还以为你克妻呢?”
李妄迟听着他似玩笑似真心的言语,连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猛地将沈棠雪的手攥紧了些,生怕一松手,他就要散了。
他的心沉了一沉,似是觉着攥住他的手不够,又翻身上榻将沈棠雪揽在怀里。
一面凑上去亲他的侧颊唇瓣,一面在他耳边嘶哑道:“……不准你这么说。”
烫热的鼻息喷至颈侧,沈棠雪的脑子嗡了一下。
刹那间,耳边传来暧昧的水声,他被亲得面颊发烫,下意识去躲,结果又陷在李妄迟的怀里。
李妄迟低垂着眉眼,一下一下地亲着他的侧颊,睫羽颤动之时,扑闪在他的颊边,如同轻柔的羽毛扫过。
沈棠雪觉着有些痒,微微弯起眼睫时,睫羽都笑得有些湿润,又受不了他这般黏糊的样子,连忙告饶,
“再不敢提了。”
李妄迟冷哼一声,逐渐缓和了眼神,可沈棠雪似是不打算将其放过,轻轻拉住他的手,放缓了声调道:
“可是……妄迟,你难道便不怕闲言碎语么?”
“……什么?”
“旧皇后方殒身,又纳我这个曾经几乎要杀死皇嗣的叛徒为后,你叫别人如何想你?”
李妄迟霎时脸色又阴沉下来,“谁敢闲言碎语?谁敢对后宫之事闲言碎语?”
看着沈棠雪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势要治一治沈棠雪那瞻前顾后的心态,捧起他的脸颊,于他的耳边轻轻呢喃道:
“京城都传我爱沈太傅爱得死去活来,于他们眼中……我早便是你沈太傅的人了,封你为后也不过是证实了传闻,有什么好闲言碎语的?”
耳尖一片酥麻,沈棠雪面颊感觉面颊微烫,有些羞恼地别过脸去,眼中泛着氤氲的水光,却是不敢看他。
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有些黯然,却又怎会不知晓他的顾虑。
这般脆弱的人……灌了这般久毫无作用的苦药,眼见着时日一日一日流逝,纵然嘴上不说,便当真不会担忧自己的寿命么?
事至如今……却只是在为他着想。
阿雪爱他爱到如此,宁愿不要名分,也要顾全他的声誉。
……这般好的人,叫他用什么来还?
他想说他不在意这些,这一生也只要沈棠雪一个,不在乎那些劳什子的闲言碎语……
可沈棠雪在乎。
往后毫无定数的未来好似一片迷雾,看不清楚何时便戛然而止,沈棠雪会担忧,会想,会害怕……
就算大婚,他也不会安稳。
他要他的爱人心甘情愿。
想至此,李妄迟终于放低了姿态,退了一步,抱着他缓声问道:“……那陪我喝杯合卺酒好不好?”
……
桌案上铃铛杯中水波摇曳,烈酒香气扑鼻。屋内摇曳的烛火将珠帘都照映得溢出暖色,霎时一片温暖之意。
门扇微开,清凉的晚风灌入屋内,将两人的发丝都随之飘动,若有似无地缠在一起。
李妄迟缓缓坐在椅凳上抬眼看他,见着沈棠雪有些脸色苍白的模样,才恍然想起他还在病中,喝酒不妥当。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手忙脚乱地起身想要将酒换了,对沈棠雪说:
“阿雪……你还是以茶代酒罢。”
他正欲去拿对面那只铃铛杯,却见沈棠雪先行将其拿起,微微扬了扬,笑着道:
“须得按规矩来,这样才显诚心。”
烛火摇曳之中,沈棠雪看着他的眼神灼灼,宛若夹杂着细碎的微光,带着独属于他的偏爱,眼中水光氤氲,像是要将他溺死在温柔里。
李妄迟又怎有不依,缓缓凑近之时,心脏怦怦直跳,连指尖都有点颤抖。
鼻尖是那人熟悉的冷香,在与沈棠雪双腕交环之时,二人额间几乎相贴,青丝若有似无交缠。
喝下那温热的烈酒之时,李妄迟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视线之中,沈棠雪轻笑一声,眉眼弯弯问道:“怎的喝合卺酒这般大喜之事……你却跟要哭了似的?”
李妄迟温柔地抬眼看他,像是如梦境之中在描摹着他的五官,语气恍然,
“这样的日子……如做梦一般。这三年,我总梦到这样的情景,没有一日是真的。”
“……可今日是真的。”
如今他的爱人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他肌肤纠缠,二人的体温都互相触碰,比梦还美好。
他有些恍然,抬起修长的指尖,想去触碰沈棠雪的面容。
只见面前人弯了弯眼睛,眼中有笑意,凑近用鼻尖贴上他的指尖。
温凉的触感,一触即分,指腹又带着残留的暖意。
二人未穿着婚服,举止之间却默契得好似情投意合了许久的眷侣。
房里的烛火昏黄,将壁面、轻纱都荡漾出暖红的颜色,于喜庆洋溢的屋内倒显得像婚房一般。
李妄迟终于开口,温柔着语气说道:
“阿雪……婚服我找人置办了,车舆我也备好了,等你病好,我们再大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沈棠雪拿着酒杯的手一颤,冲着他笑了一笑,“好。”
酒过三巡,屋内升腾起一阵暖意。沈棠雪迷离着眼神,转眼环视一圈。分明没有喝很多,眸中却有些醉意。
他噙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来,瞳孔迷茫得有些涣散,却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温声对李妄迟道:
“妄迟……这三年我很想你,什么时候都在想。”
这样直白的话语将李妄迟击得心头一颤,他猛地睁大了眼,颤着语调正欲同样诉忠肠。
却见沈棠雪看着他的眼神涌起一阵复杂的温柔。
那样的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固执,还带着一丝释然。
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只觉着前几日他看着沈棠雪时他那心有郁结的那个眼神又来了。
沈棠雪温声开口,问的却是,“李锦殊要死了吗?”
李妄迟一愣,一阵荒谬的思绪涌上心头。
沈棠雪在这时提那人做什么?
可沈棠雪的目光凝定,询问着的这一双眼神像是将思绪于脑海中转了不知多少时日。
李妄迟旖旎心思尽散之时,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暗自探究般看了沈棠雪一眼,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两个月后问斩。”
沈棠雪笑了笑,“那就好。”
“妄迟……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他都要死,好不好?”
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语气却空荡得骇人的模样。
终于意识到他觉着不对的地方在何处了。
沈棠雪的语气……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分明端得像是寻常一问,却又像竭尽全力压抑住心中情绪……只为问出这句话。
他是不是有事情瞒着他?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为你舞一曲。”
夜晚,幽月高悬,夜空只余星星挂了两颗。
沈棠雪正于屋内摆弄着手上的物什,却听门外似是传来叩响声,咚咚两声又规律地止住了。
他皱了皱眉往门扇处走去,吱呀一声将门拉开,却见李妄迟笑吟吟地站在外头,
“阿雪,是我!”
沈棠雪眨了眨眼,面色逐渐缓和地侧身让了个位置,李妄迟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李妄迟神神秘秘地拉住他的手,作势要往外走,“阿雪,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棠雪一愣,“去哪?”却见李妄迟只是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随着李妄迟向着巷子往右脚尖一转的动作,一条没有灯的蜿蜒小道映入眼帘。
此地毫无光亮,连星星都照耀不出其具体轮廓来。
四周寂静无声,只余黑暗之中脚步浸入松雪的声音,倒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沈棠雪不免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胳膊,抿了抿唇,不安地问道:
“这是要去哪里?”
李妄迟轻笑一声,于黑暗之中缓缓将他的手攥紧手心里。他的手心温热,给沈棠雪传递去令人安心的温暖热度,带着笑意轻声道:
“随我走便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迟疑地点了点头,却仍将脖子缩进披风里,只余小心颤动的一双眼睛。
李妄迟见他仍旧紧张害怕,缓和下眼神缓缓走近。
沈棠雪抬眼看他,下一秒,便见李妄迟走至他的右后侧,抬手将他环住轻揽在怀里——
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明明眼前也是暗,温热的温度覆在眼前时,沈棠雪却下意识地松了松肩头,不由得放松几分。
直至耳边传来微微波澜声,海浪轻轻拍打着暗礁,他才心尖微颤,似是意识到什么,猛地颤了颤眼睫。
“发现了?”
感受到他的反应,李妄迟笑意渐浓地松开覆在他眼前的手。
刹那间,一艘极为精致华丽的画舫映入眼帘。
舫上灯火通明,莹莹摇曳的烛火泛着柔和的微光,显得金碧辉煌。
耳边似是传来丝竹之声,有人吟软声小调,与拍打的海浪如歌一般交映附和,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沈棠雪不由得有些恍然,向前两步,眼神有怀念和动容。
李妄迟问道:“多久没来舫上了?”
“真的……好久了。”
他的眸中倒映出画舫上的烛光,思绪神游,仿若又回到三年前。
那会……夜风拂面之时,他们便会来画舫吹一吹晚风,听着舫上权贵欢声笑语,瞧着他们投壶、玩叶子戏,笑着附和两句,到露台吹吹微凉海风。
而这三年……他连涉水都少,更别提这般在舫上轻松听曲的时刻。
这样的日子……好像梦一样。
转眼间,他被李妄迟牵起手往画舫上走。沈棠雪抬眼环视望去,只见高耸入云的重峦叠嶂一望无际,风景美不胜收。
广阔的露台映入眼帘,他半靠在倚栏上,轻笑了一声。唇间开合之时,那声音便随风散入空中。
他却觉得高兴。
沈棠雪连声音都带着轻松愉悦,漂亮的眉眼微弯,宛若眼中有细碎星辰。
李妄迟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下,又被沈棠雪一愣,笑着躲开。
“阿雪……”
李妄迟扑了个空,故意耷拉下眼皮来,幽怨地看着他。沈棠雪眨了眨眼,笑眼弯弯,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又扑进他怀里。
两人半靠在一处,李妄迟微微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问道:“进去听曲么?今日备了你喜欢的曲子。”
沈棠雪眼神微动,“好啊。”
二人并肩走去,方进船中,耳边便传来渔舟唱晚的小调。
沈棠雪眼睫一颤,轻快悠长的调子如同山涧流水,叫他不由得想起儿时初听此曲的时候。
那时,他与兄长悄悄躲在勾栏旁偷偷听着弹曲。他分明听不懂,却又觉着悦耳,环膝靠坐在兄长身边,缓缓闭上眼,噙起一抹笑意。
后来,有人弹给他听,他却总想着身边人不似曾经人。
而如今……心境又不一样了。
沈棠雪缓缓看向李妄迟,眼中有微动的波澜。他噙起一抹笑意,用指尖去勾他的手,缓缓十指相扣。
喝茶听曲,亲近低语,不知过了多久,歌女又弹一曲。那曲调缠绵婉转,带着勾人的颤音。
沈棠雪抬眼望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对李妄迟道:“想看么?”
“什么?”
“为你舞一曲。”
话音刚落,沈棠雪缓缓起身,抖了抖今日柔软垂落的水色衣袖。
耳边曲调悠悠放缓,他长袖一舒,缓缓抬眸,那流动如云的衣袖便如流水般缓慢流淌。
修长身躯随之起舞,沈棠雪身形微动,束带便将他的细瘦腰肢勾勒得清晰可见,又被衣袖绕动隐隐绰绰藏了去。
刹那间,只余他那一双清冽如冰雪的眉眼明亮如星辰。
李妄迟不由得有些恍然,暗自出了神,描摹着沈棠雪的身影。
下一秒便见视线之中,沈棠雪唇角微勾,轻拉着衣角蹑着脚步向他奔来。
他霎时回神,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来去接沈棠雪,小心地揽住他的腰肢,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沈棠雪猛地扑进他怀里,将头埋进他的肩头吃吃地笑着,揶揄般在他耳边道:
“怎的看得这般出神?”
李妄迟顿时红了脸,想起方才有些怔怔的模样,有些不敢看他,“因为……你真的很漂亮。”
沈棠雪轻笑一声,笑吟吟的,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颊,半晌搂着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头闭了闭眼。
欢笑的情绪散去,一股若有似无的疲惫袭上心头。
沈棠雪微睁着一只眼,侧过头看着李妄迟,暗暗压下涌起的一阵疲惫,对其不以为意,只笑着又问道:
“如今去哪?”
李妄迟只是无奈,往外瞧了瞧时辰,失笑地勾了勾他的鼻尖,“你还想去哪?带你回家。”
太医说了,阿雪须得好生休息。他也不能带人往外待太久才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乖乖地道了声“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待二人走出舫中,已不知何时。
沈棠雪眼神微动,还似有些玩心未散地往露台那凑了凑,正欲去看看方才并未细看的水波,却在其中——
看见了自己消瘦得过分的面容。
本就小巧的脸颊更为瘦削,肩头像是挂不住那样宽大的衣裳,直直地垂落下来。
肩头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可见,连腰肢都好似又小了一圈,更为不盈一握……
像是如白梅又衰败了一分。
他一愣,抿了抿唇,暗自垂眸思索片刻,快步跟上李妄迟的步伐。
夜深回府后,离别前沈棠雪分明面色如常,第二日却睡至日上三竿未醒。
李妄迟悄然入屋,便见着了他有些疲惫的睡颜。
沈棠雪低垂着眉眼浅眠,气息很轻,像将生息于昨日释放了个干净,只余消瘦脆弱的模样。
微微垂下眼睫时,他眼尾都苍白,面无血色。
太医此时已在屋内诊脉,又唤人煎药,一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李妄迟看向太医,语气有些嘶哑地问道:“他怎么了?”
太医答道:“小贵人昨日似是疲累过度,如今体内虚浮,所以眠浅而长,一时不醒,无甚大碍。”
听见“无甚大碍”四个字,李妄迟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涌起一阵懊恼。
早知昨日便不让阿雪在舫上待这般久,应当早些回来的……
又何至于变为这般模样?
他抿了抿唇,缓缓靠坐在床沿,将药温了又温。待沈棠雪终于悠悠转醒之时,倾身靠近将药喂给他喝下。
沈棠雪双臂撑着榻,倾身靠近喝着药。在他说了什么之后,转眼望来,眼中有温柔的疲惫。
半晌,他对着李妄迟笑了一下,“妄迟……之后你不用每日都来。”
“为何?”李妄迟一愣,不知他是何意,不以为意。
却没想到在三日之后知晓了他的意思。
……因为他不是每日都醒着。
沈棠雪开始变得有些嗜睡,有时一日只醒两个时辰,又继续睡到次日午时。
那样苍白的小脸愈发消瘦,每日只堪堪喝些米粥,将温补的药喝了,便又睡去。
李妄迟有些恐慌靠近,生怕见着他这般愈发虚弱的模样,又生怕时间愈来愈少,只静静地坐在他的床沿看他许久。
靠近时,沈棠雪会睡梦中凭着熟悉的气息本能地亲近,下意识环住他的胳膊。
可这样的亲昵只让李妄迟的心中愈发酸涩。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他看着沈棠雪这般生命里飞速流逝的模样,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压抑得喘不过气。
……真的没有法子能救他么?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他不惜一切也要换沈棠雪一……
李妄迟再往外望去时,只觉冬日暖阳都冷得可怕,他闭了闭眼,想起了太医同他说的话。
沈棠雪是因着曾经在草原被迫服用了过多杜余草……才叫本就伤了根的身子愈发虚弱,被逐渐耗尽了体内的生气。
而此毒不可逆转,极其难解……
太医没有法子。
但这既然是草原的东西,想必李锦殊会知晓两分。
恐怕得再去地牢一趟。
李妄迟缓缓睁眼,定了定神。去见一见……他两个月后便要上刑场的“皇叔”。
“唰拉——”
地牢里咚咚声、嘶吼声,带着铁水倾注而下的唰拉声,于冰冷的壁面上泛起了回音。
李妄迟直直地往前走去,看着曾经堆满了草原谋逆之人的牢房又换进了新人,冷眼看着他们哭嚎着求饶的模样,眼神漠然。
于视线尽头,李锦殊正半蹲在牢房的稻草之中。
他微微倾身用不知何处来的树枝于壁面上划着什么,指尖轻扣着膝弯,泰然自若。
似是在等着什么。
距离他的死期只有两个月……他却这般淡定?
李妄迟眼神一闪,缓缓上前,眼神轻飘飘地往壁面上瞥了一眼。
他见着上头是被划出的一道道粗细不一的划痕,不明所以,又缓缓转回眼来。
对上了李锦殊饶有兴味的眼神。
李妄迟冷笑着嘲讽道:“李锦殊,这半个月只有你一人在地牢等死的感觉如何?”
李锦殊缓缓勾起唇,看着他的神情未变,举手投足比刚入狱的时候还松弛,“还不错。”
他缓缓向后一靠,笑意渐浓,“一想到两个月后有人给我陪葬,我就高兴。”
他对着李妄迟时眼神挑衅,还带着一丝探究。李妄迟似是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隐喻,冷着语调道:
“什么意思?”
李锦殊好整以暇,缓缓启唇道:“沈棠雪要死了吧?”
轰!
这一句话宛若平地起惊雷,将周遭空气都霎时炸开!
李妄迟盯着他的眼神宛若要将其剥皮抽筋,周遭的气压骤然低沉,看着他的眼神泛着极深的冷意,浑身杀气难掩。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李锦殊丝毫不慌,笑吟吟地补充道:
“我不仅知晓他要死了……我还知晓,杜余草缓慢地侵蚀人的神智。”
“最后……他会连你都认不到。”
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了一下,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锦殊笑道:“我有解药。你要么?”
“你要换什么。”
“放我走。”李锦殊毫不犹豫地答。
“……你做梦。”
李锦殊一愣,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霎时又哈哈大笑起来,
“那便算了……左右两个月之后沈棠雪也要一并去死。我生前折磨他这么久,如今连死期都与他一起……不亏。”
李妄迟瞳孔紧缩,下一秒李锦殊狡黠地看着他,
“如此这般……不好受的应当不是我吧?”
李妄迟的心中霎时窜起一阵怒火,冷眼看着方才有划痕的壁面时,心头一阵恶寒。
李锦殊对杜余草的毒效了如指掌……他早便猜出他会走投无路来此寻他?所以他这壁面上划的是什么?
……沈棠雪的死期?
在草原的三年……他折磨阿雪这般多,如今竟还想着与阿雪同死?
他、做、梦!
李妄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身体都气得不住发抖,几乎有想将人立即杀了的冲动。
可眼下他别无退路。
眼见着阿雪一日日衰败下去,毫无好转迹象,如若要救他……他也别无他法。
此时李锦殊当真杀不得。
李锦殊似是看穿他的犹豫,挑了挑眉毛,有恃无恐地往前凑了一凑,故意捅他心刀道:
“当年他在我床上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对我虚与委蛇,讨好欢愉,说下流情话,那时说不定还在想着你知晓真相后的冷眼……”
“他多喜欢你啊,如今你竟连救也不肯救他?你便甘愿看着他就这般死去了……”
“闭嘴!”
李妄迟咬着牙发颤,不知是因着他话中同沈棠雪旖旎的言语还是阿雪快死的讯息。
他死死地紧绷着脑子那一根弦。脑子嗡嗡的,面对着几乎和挑衅一样的话语,思绪混乱。
可想到阿雪那般脆弱的模样,他心上的天平又骤然逆转,几乎要松了口。
……他不惜一切也要换沈棠雪一条命。
可恍然间,他又倏然想起阿雪那一夜醉时,迷离着眼神执意要向他讨一个“李锦殊一定要死”的保证时……
那样执着的眼神。
……如若放李锦殊走,他不会高兴。
李妄迟将指甲嵌入皮肉,又换作一言不发。他深吸了一口气,连气息都在颤抖,不住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想想法子……一定会有法子……
至少……同阿雪说一声。
……
出地牢时,李妄迟一股忐忑不安的心情涌了上来。
他的心都纠成一团,或快或慢地怦怦直跳,眼神望去时,倒显得有些神情阴鸷。
“吱呀——”
入屋时,沈棠雪正好醒着。李妄迟见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缓缓温柔下眉眼来,强忍下心中思绪,抬步朝他走去。
“妄迟?”
沈棠雪丝绸般的乌发垂落在榻上,手臂半撑着坐起,见他来,缓缓抬起手来要抱。
李妄迟的眼神顿时温柔下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沈棠雪揽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放松下身子,却又嗅了嗅,闻到带着些铁锈潮湿的阴冷气息。
他缓声问道:“去哪啦?”
李妄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沙哑地开口道:“……我去见了李锦殊。”
沈棠雪一愣,靠在他脖颈时的呼吸都变得轻缓,下一秒便听李妄迟说:
“他……有杜余草的解药,能救你。但他的要求是放他……”
李妄迟还未说完,便被他猛地打断,“不行!”
李妄迟一愣,抬眼看向沈棠雪,对上了他定定望向他时不容更改的决绝眼神。
那一双眼目光凝定,像是将此事此话绕在心头想了许久、思索许久。
毫不留情回绝的语气又像一把刀,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他早就知晓此事?
李妄迟一愣,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荒谬来,颤抖地问道:“阿雪……你早就知晓李锦殊有解药?”
沈棠雪霎时沉默,形容默认。李妄迟感觉自己脑内的弦顿时断了。
为什么沈棠雪不将此事告诉他?为什么又将他瞒在鼓里?
明明他也知晓如今别无他法,明明他也知晓自己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事已至此,只有李锦殊那里还存有一丝生机,为什么……不试试?
难道他就当真恨李锦殊恨到这般,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肯让他有一丝活路吗?
……那他呢?
对沈棠雪来说……他又算什么?在他毅然决然选择放弃生机的时候有想过他吗?
李妄迟缓缓抓住他的手,红着眼圈不解地问道:“阿雪……你有没有想过,如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强忍着咽在嗓子里的哽咽,崩溃地将其攥得死紧,连指腹都抓得有些发白,语气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凭什么……擅自背着我做这个决定?”
“我……”
沈棠雪似是才想到此处,清冽的眼神霎时清明了一瞬,像是因着他的话动容,连指尖都蜷了一蜷。
他顿住了很久,望着李妄迟的眼神幽深,却又闭了闭眼,半晌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又恢复凝定。
……李锦殊必须死。
他是被仇恨蒙了眼的人,不愿给李锦殊一分翻身再起的机会。
刹那间,李妄迟感觉心都空了一拍。他缓缓看着沈棠雪的眼神,轻呵了一声,终于认清了于他而言……
他是排在仇恨之后的事实。
想到李锦殊说的“连死期都与他一起”这件事可能当真要成了真,李妄迟就感觉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捏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强忍下心中思绪,语气嘶哑道:
“阿雪,先向他拿解药……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诓骗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我答应你,不叫他活着……”
李锦殊本就是要死之人,阿雪又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
沈棠雪的语气放得轻,也不知是否动容,
“妄迟……他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只要有一丝放虎归山的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将草原的人除去,李锦殊未必没有余党。倭寇也好,哪里也罢,因着他仓促入狱,联系不到外部,如今尚为稳妥。
但倘若放虎归山,一丝时间便是一丝变故。
他不想李锦殊有一丝一毫还能活着的可能。
李妄迟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瞧着沈棠雪日渐消瘦的面容,袖中的指尖都要嵌入掌肉里头。
放虎归山便放虎归山了……他能抓李锦殊一次,也能抓他第二次。
但沈棠雪……没有第二个了。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棠雪飞蛾扑火。
李妄迟缓缓闭了闭眼。只要沈棠雪活着就好……
他还是要去和李锦殊谈谈。
第30章 第三十章“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
沈棠雪再醒时,李妄迟已经不见了。望着冬日暖阳缓缓洒下的斑驳地面,他缓缓下榻,只身穿白色里衣向外走去。
一出门,一阵冷气侵袭而来。徐公公正应李妄迟的要求守在门外,见他这般打扮便往外走的模样惊慌失措地道:
“小贵人——怎穿这般单薄便出来了?来人,还不快给小贵人披件衣裳……”
“李妄迟去哪了?”
徐公公一愣,似没想到他出来是为了问这个,霎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并未回答。
沈棠雪眉间一蹙,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警觉地微眯起了眼。
平日时候徐公公一直是伺候御前的,也鲜少到他这来,今日这般紧紧看护到模样……倒像是把风的。
有什么是徐公公不能说的?是李妄迟有要事要做,不便告知行踪;还是……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知晓?
沈棠雪定定地看了徐公公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冷,径直向外走去。
“小贵人……你去哪!”
徐公公见他走得急,顿时在身后惊慌失措地大喊,却并未得到回应。
沈棠雪款步走至侧屋,抬手披了件轻巧些的披风。
沉思之间,他又垂眸望向椅凳上被他闲置许久的泛着冷光的匕首,伸手将其也攥在手心里,匆匆而去。
“滴答,滴答。”
穿过地牢,一阵阴冷的气息往披风里灌,沈棠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咳了一下,便又听耳边骤起一阵阵哭喊哀嚎。
他被闹得头疼,伸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定定地往前走去。
李锦殊的牢房极远,他本想着远远地往那一望,如若李妄迟并不在此处,那他便松口气转身就走。
却没想到,走近之时,当真见着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妄迟身着锦衣,发冠梳得齐整,正背对着他与李锦殊说着什么。
李锦殊气定神闲地半靠在牢房后的壁面上,带着讥笑的嘲讽语气看着他。
见着沈棠雪的身影,李锦殊似是眉毛挑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望了过来。
他勾了勾唇,似刻意地转眼向李妄迟确认道:“你当真要放我走?”
“是放你走,但是你的解药……”
下一秒,只听一道清泠泠地声音于他身后响起,“妄迟。”
李妄迟身子一僵,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沈棠雪只身站在身后的身影。
他顿时一股恶寒窜上心头。
……方才李锦殊是故意问出那句话的。
沈棠雪那一双眼幽深凝定地看着他,眼底思绪万千。
他只身站在阴冷的地牢之中,分明显得苍白得脆弱,可他的身形挺拔,长身而立,那样执着的模样又如寒间绽放的梅,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堪折一分。
沈棠雪定定地站在那里,又说了一句,“不准放了他。”
沈棠雪的眼中是毫无动容的冰冷,李锦殊一愣,哈哈大笑,扬了扬眉毛暧昧地对他道:
“到底是共处了三年的老情人……阿雪,你怎么这么绝情?”
这样耐人寻味的话语让沈棠雪心起一阵恶寒,他眼神一紧,看着李锦殊的眼神愈发泛着冷,连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他紧蹙的眉间含着无尽的厌恶之意,沈棠雪面色冰冷,连呼出的冰冷鼻息都带着颤抖的怒意,
“李锦殊……你罪该万死。”
李妄迟生怕他动怒伤了身子,慌忙要上前去,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眼神凝定,先行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沈棠雪身着白衣,轻巧的披风长到地面上,像圣洁的尾。他的神情不变,眼底冷意却暗了几分。
电光火石之间,他从袖中掏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猛地向李锦殊刺去!
“阿雪!”
李妄迟的思绪还在想着解药的事,此时脑子嗡了一声,下意识本能地眼疾手快上前去。
在匕首刺入李锦殊胸膛的前一瞬,攥住了沈棠雪的手腕!
匕首在空气中泛着尖锐的冷光,本要一击毙命的攻势戛然而止——
“阿雪……”李妄迟有些颤抖地喊道。
沈棠雪缓缓转过眼来,转眼看着被他攥入手中的细瘦手腕,眼中是漠然的光,冰冷地说道:“你拦我。”
“我……”
看着沈棠雪这样毫无波澜的眼神,他感觉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话都要说不出。
“你不让我杀了他?”
李妄迟手一松,抬眼对上沈棠雪的眼神。
沈棠雪的脸蛋愈发苍白瘦削,因着病气未消,如今又带着几乎要迸出脆弱躯壳的执着凝定,倒有些叫人不敢触碰。
他张了张口,想心疼地说些什么,可话语都堵在嗓子里,眼神黯然了一瞬,缓声劝道:
“阿雪,如今只有李锦殊有解药……”
“解药……”沈棠雪惨笑一声,转眼看向一脸戏谑的李锦殊,语气逐渐低沉,“为了解药放他走,倒不如我死了。”
“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
披风上的绒毛衬得他的肌肤更加肤白如雪,此时因着病气又添了几分苍白。
沈棠雪自嘲地嗤笑一声,话音未落,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轻微一动。
“唰——”
“阿雪!”
滴答,滴答。
霎时,血液喷涌,本就苍白得血管清晰可见的脖颈被刺出一道浅长的血痕,于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极为刺眼。
沈棠雪面色不改,定定地看着李妄迟,好似这样才能让他放弃劝解一分。
李妄迟脸色惨白,嘴唇大幅度地颤动着,霎时僵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怔怔地看着沈棠雪,紧接着听见他轻缓地说:
“妄迟,李锦殊这么狡猾的人,能够这般气定神闲地在这,必定不止只有‘有杜余草解药’这一筹码。”
“如若真的放他走……那才是中了他的计谋。”沈棠雪转眼对上李锦殊面色阴沉的眼神,冷笑一声,“是吧,李锦殊。”
“至始至终……我也还是你的一枚棋子而已。”
这话是他猜的,但以他对李锦殊的了解,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他丝毫不惧,果不其然对上了李锦殊变了一变的脸色。
证实落到实处,沈棠雪心上一沉,正欲转过头去和李妄迟说些什么,却见李妄迟正紧紧盯着他流出血来的脖颈。
缓缓红了眼眶。
李妄迟缓缓向他走来,眼底的神情几乎要崩溃得崩塌。凑近之时,小心试探地将他的匕首夺去。
“嘭!”
匕首被丢到地上,瞬间被小心搂住身形的时候,沈棠雪瞳孔微愣,能感觉到李妄迟的脊背都在发抖。
“阿雪……”
他的语气有后怕的颤抖,像是丢盔卸甲,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都不想了,只在他耳边颤声道:
“我不放他走了好不好?我听你的……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对我……”
……
回来之后,李妄迟一直一声不吭。
沈棠雪摸了摸自己脖颈上一直被他盯着的浅痕,也似有些懊恼,“妄迟……”
李妄迟却只是对他笑笑,脸上没有怒意,只是疲惫地缓声说道:“睡吧。”
夜光凝凝,睡梦之时似有人喟叹一声,像是怕他跑了一般紧紧地环上他的腰肢,紧紧地将头凑到他的颈窝,轻轻呢喃。
忽而又有嘶哑的交代声和带着怒意的冷喝声,半晌似又怕吵醒了他,声音渐低。
沈棠雪于梦中听着,蹙了蹙眉,迷迷糊糊的。再醒时,没想到李妄迟依旧靠坐在床沿。
他似是熬了两夜没有睡,眼睛通红,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带着些忧虑的恍神。
他的眼神上下环视过他瘦削的脸颊,霎时又有些被什么刺痛了的黯然,嘶哑地喊道:
“阿雪。”
沈棠雪见他这副模样,感觉心都被揪了一下。
他小心试探地伸出手去,抚上李妄迟的脸颊,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
将掌心轻轻搭在了他的侧颊上。
李妄迟缓缓闭上眼,轻缓地呼吸着,似被他掌心的热度安抚了两分。
可再睁眼时,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缓缓涌起了一丝无能为力的苦痛。
他无助地嘶哑开口道:“阿雪……我好像真的别无他法了。”
什么?
沈棠雪一愣,便见李妄迟缓缓凑近,定定地盯着他。
他的瞳孔通红得悲伤,嘴角不自觉下瞥,紧紧地抿着,像是几乎要压不住情绪。
半晌,只听窸窣布料摩挲之声,李妄迟倾身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嗓子像是被堵得紧紧的,发出无可言说的闷声,
“阿雪……”
滴答。
沈棠雪感觉手背一烫,颤了颤眼睫转眼望去,便见一滴温泪直直落下,缓缓滑落晕开,于他的手臂……滚烫烧灼。
耳边人哽咽地说道:“我想了两日……可是还是没想到救你的法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