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不顾皇命,按住苍耳的头。
皇帝阴沉着脸,竟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苍耳面前。
戴着玉扳指的拇指和食指,牢牢卡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冲他扬起。
花庭氤氲,光线明媚。
他怒不可遏的眼神在触及苍耳的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昏黄的眼珠微不可察地亮了亮,既而松开了手,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了宴席。
皇帝的背影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没人看清那狐狸精长什么样。
也没人清楚皇帝在想什么。
为什么……忽然走了?
就连青崖都忐忑起来。
他预设的众多结果里,唯独没有这一种。
苍耳放出去的圣甲虫还没来得及跑回来,她就被青崖带出了宫。
一路上盘算着回了王府怎么支开青崖,好让她多点时间准备,等下马车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头一直被他捏在手里。
青崖垂着头,拨弄着苍耳的手指:“明天,我会悄悄离开。你权当我在宫里当差,和往常一样,看会儿书,逗个鸟。
听青山说,那只黑鸟会说话了。有些事忙挺好。
你爱喝的露浓笑,我也让青山都备好了。等你忙完这些,喝个酒,酒醒了。我就回来。”
苍耳觉得他这话,像是告别。
果然,一进王府,青崖转头便去忙了。苍耳不知他忙什么,但好歹,总算她有了时间,准备自己的事。
还有一天,成败在此一举。
飞鸽传书刚送出去,青崖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主子,宫里真的会来人接姑娘?”
青山赶紧问。
主子一走,他和绿水怎么可能拦得住宫里的侍卫?
他敢动手,当场就掉脑袋。
青崖攥紧了拳头,眉眼阴沉。
宫宴的帖子是玉妃下的。要说接进宫里学规矩,也该由玉妃操办。
这旨意却是父皇的贴身太监口传。
父皇特地绕开了玉妃……
这一切的转变,都在父皇亲眼看见了她的容貌之后。
……
剩下这唯一的可能性,令他感到恶心至极。
他是九五之尊,就可以罔顾伦常么?!竟连亲生儿子的女人都想染指。
只当他是有了玉妃之后,才成了这样一个昏君。
原来,是天生无耻。
“明日一早,送口信去宫里,找玉妃,就说姑娘病了,进宫学规矩之事,还请娘娘另外安排。”
青山立马应下。
青崖右手拧着眉心。
照父皇的性子,明路行不通,他就会用暗的,强取豪夺这种事不会由宫里出面,又或者是交由宦洗司那帮阉人。
玉妃如果劝不住父皇,她也会动杀心,先下手为强。
这些年,她做的脏事不少。但手法不一,看来是江湖上下的悬赏令。
不够……
江湖上那些散兵游勇,力量太弱,怎么可能跟宦洗司那帮人抗衡,更何况,他们还能私下调动御林军。
要闹就得闹得大一点。
他取出一枚纸符,那纸符在他手里扬了扬,变成只鸟儿,飞出了院子。
玉妃也该动动了。
到时候,小狐狸应该会开心吧。
等他回来的时候,再把悦娘带回来给她。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喜极而泣的模样。
说不定她一激动,就会跟昨天那样,紧紧抱着他。
到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忍不住,想要捧着她的脸,亲……
想到这个字,他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青崖望着窗外的那只七彩灵鸟,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这鸟近来老爱往他这里飞。
恐怕又是来盯梢他的。
他冲那灵鸟笑了笑。
灵鸟炸毛飞起之时,他忽想到了什么。
若来的,不仅是那些人呢?
父皇选在这个时候召她入宫……
极有可能他要出门的消息已经走漏。
若是知道他府邸设了结界,父皇会派天师府那些人马硬闯么?
……
手指微微蜷起,沉思片刻,他暗呼一口气,还是取出了那个木匣子。
匣子是用雷击木做成,盒面上镶着北斗七星的珠贝。锁口是用陨铁打造。
匣子打开,他取出一张引魂符,又拿起边上的一根桃枝笔。
说是笔,那笔的尖端,不是兽毛,却是一枚细巧的刻刀。
青崖缓缓脱去上身的衣服,桃枝笔捏在手里,他看着镜子,将刀头对准心脏。
刀锋滑过皮肤,沁出一颗血珠,他一笔一笔地刻画,从心脏开始,慢慢往外割,一刀一刀,直至遍及整个胸膛,又蜿蜒至左手的手臂……
后背的部分,只能以符执刀,刻得更为艰难一点。
香烧了一炷又一炷,额头上冒了层层汗珠。
青崖一刀一笔刻画出满身的雷形引魂符文。
身上血未净,他就一件一件穿上了衣服。
切肤之痛如针刺,密密集集而来,他没有时间喘息片刻,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根引魂香点燃。
香头亮了亮,一缕泛着绿意的烟袅袅而上,盘踞在他头顶。
他在绿烟萦绕中一遍遍地吟诵引魂咒。
每念一遍,魂魄便被生剥一分,直至七七四十九遍,他咬牙忍着剥离生魂之痛,将一缕魂魄由天灵抽出,附于引魂符上。
做完这一切,天又亮了。
青山在门外候了一天一夜,他端进来一碗清粥,一碟酱菜。
粥还是热的。
看来,是候着时辰熬的。
“消息送去了么?”
青山递上巾帕:“主子放心,宫门一开,消息就送进去了。此刻玉妃娘娘应该已经在筹谋了。”
青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一口喝尽了碗中的薄粥。
他瞧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连唇都是青白之色:“时刻盯着宫里的情况。”
“主子,马匹已经备好,但您的身体……是不是休息一会儿?”青山忍不住多嘴。
“不用了。你去门口候着。我马上就来。”
青崖应该马上就走。眼下他这副鬼样子,他实在不想让她看到。但他还是没有忍住。
踱步进她的小院,酒香比往日更浓。
院里还滚着好几个酒坛子。
她竟焦心成这样么?
喝了那么多……想来定是还在酣睡。
床榻之上的人,果然睡着,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着。
他伸手将其一点点抚平。
“是在担心我么?没事的,我一定平安回来。”他俯身想要亲吻她娇嫩的唇瓣。
床上的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
“睡得也不安稳。你要走了吗?”苍耳佯装伸个筋骨。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真打算,让我一直叫你小狐狸 小乞丐么?”青崖的眼中满是缱绻和不舍。
苍耳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要去历雷劫了,结果……现在来问她的名字??
“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苍耳扯出一抹假笑。
在青崖听来,却是她想要他平安回来的允诺。
竟然这么担心他,连笑都笑得那么勉强。
苍耳不想他在这儿待得太久,免得被看出猫腻。
披了件小衣,将他送出门外。
青崖却忽然在院中站定了。
他拿出一枚符咒,一点点将它散入了结界中。
苍耳看着那一点点隐入结界的符文……脸都青了。
“放心,我定护你无虞。”这是青崖走前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