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你在想什么?”
昏暗的石窟之中,一道声音在韩纪耳畔响起。
韩纪皱起眉头,发觉黯淡光线之下,云非凡的眼睛就好似两团冰冷的火焰一般,直勾勾地瞧着自己,而明琮一与卫卿云显然还因方才在画中的所见所闻而暗暗出神。
她摇头不语,云非凡已伸手自木盒之中取出那方丝帕,在眼前展开。
韩纪偏头瞧去,只见竹青色丝帕绣了几朵白花,两只蜂蝶,用料普通,绣工极为精巧。蜂蝶旁似乎有两行绣字,因着角度原因,绣字被凸起的白花遮住,韩纪看不清楚。但她瞧见丝帕的一角上绣着一个熟悉的图腾纹样,与她在海凌云居所找见的那个纹样极为相似。
云非凡显然也已注意到了这个纹样,微微眯了眯眼,寒芒在眼中一闪而过,抿唇不言。
卫卿云探头来看,却因光线太暗,只能模模糊糊瞧见有两行小字,便问:“各位仙长,帕子上绣了什么?”
云非凡垂目看去,冷冷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卫卿云面上大有疑惑之色,“我瞧着这盒中,都是定情的信物,哪有人在信物上绣骂自己的话的?”
云非凡蹙眉思索,缓缓道,“青蛇竹儿口,黄蜂尾上针;非是心险恶,不毒不得生。”
明琮一此时亦看向丝帕,轻声道:“这绣字歪歪扭扭,极为生疏,显然是一个生手用粗针绣的,但丝帕上的鲜花蜂蝶虽然不至于栩栩如生,但针脚细密,走线工整,应当是个熟手所绣。”
莲火向下飘浮,韩纪凝目看去,只见心之一字上似乎沾染了一点暗红。她指尖轻缩,想起自己替洛渭缝制新衣时扎进手指的细针,微一蹙眉,手中丝帕便浮至半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绣字上头尾相连的白线从中迸裂,里头娟秀精巧的小字显露出来。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是可,最毒妇人心。”
云非凡、明琮一瞧得算是云里雾里,韩纪却已经想通了其中关键,“韩言很聪明,不如让他来看看。”见其余三人都点头,韩纪捻诀发出金符,片刻后,韩言举着火把缓步自石窟入口走入。
他一面注意着避开地面上翻倒的石像,一面打量着四壁上的剑痕,待到来到韩纪身前,额上已沁出汗珠。
他先是接过两张画卷各瞧了一眼,又接过丝帕展仔细看了看,沉吟半晌,缓缓道,“浮光掠影一分为二,女方手上那副只能瞧得见自己,瞧不见男方;男方手上这副则刚好相反,想来双方应当吵得很严重,一怒之下分了手,只愿从此不再相见,断得干干净净。丝帕该是二人的定情之物,只是在分手之时,定情之物变为断情之物,因而女方在丝帕上绣自己是‘最毒妇人心’,大抵是讽刺挖苦,但实际上也可能是别有用心,在分手之时只说自己的坏话,全然不指责对方,这样时间一长男方日后想起来,每每看到这个丝帕,想起来都是她的好处,从而心生愧疚。”
韩纪道:“那如果男方在后头绣上‘非是心险恶,不毒不得生’又是何意呢?”
韩言蹙眉沉思,片刻后说道:“这女方恐怕确实是做了什么男方无法容忍的事情,或许,他们的争吵便是由这一件事情引发的,但时间一长,怒气消了,男方反而觉得女方当初所作所为是情有可原,因而在断情之物上绣上此言,恐怕是想要找机会求得她原谅。”
眼见石窟之中已没有其他线索,五人有序离开。
云非凡走在最前,卫卿云紧随其后,明琮一抱着转春剑走在中间,韩纪扶着断臂跟在她身后,韩言则一手抱着木盒,一手燃着火把跟在队伍最后。
将走出石窟之时,韩纪没听见韩言的脚步声,狐疑地回头看去,却见韩言正望着黑暗的石窟,动也不动。
察觉到韩纪停住了脚步,明琮一自然也回头看来,却听得韩言问她:“明盟主,我记得万剑山千石锁灵阵会在阵眼点燃极耀石压阵,对么?”
明琮一点头道:“你年纪虽小,知道的却不少。”
韩言作揖道:“还请明盟主再次点燃阵眼中的极耀石。”
一点灵光自明琮一指尖溢出,钻入石窟堆满了落石泥灰的角落,刹那之后,一颗石头自灰烬中浮起,飞至石窟正中仍屹立不倒的石柱之上,灰尘落尽,淡蓝色的光芒缓缓散开,渐渐将大半的石窟都照亮。
韩言抬眼看向石窟之中,韩纪、明琮一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眸微微颤动。
先前离得太近,光线又太暗,韩纪只见满壁剑痕,而今立在石窟出口,凭借着百年前燃烧的极耀石散出的最后一点光芒,韩纪终于瞧见卫长风留在此处的真正痕迹。
壁上剑痕有深有浅,有密有散,竟勾勒出一个女子的面庞。光影变化之间,依附在壁上的枯萎藤蔓正在抽条生叶,往上爬去,仿若随风飘扬的发丝。
云非凡此时折转过身,顺着三人眼光看去,不由得也诧异地挑了挑眉。
出了石窟,三人同卫卿云辞别之后,便准备往城外走去。卫卿云几番挽留,见三人去意已决,便提出乘车马相送。
于是马车上,韩纪明琮一坐在一侧,云非凡卫卿云坐在一侧,四个人大人对小眼,韩纪自觉自己说话不大中听、云非凡闭目假眠,二人闭口不言,只有明琮一和卫卿云在车厢内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
卫卿云道:“我自记事之日起,便知道自己有一个兄长,但兄长早逝,无缘相见。今日若非诸位仙长执意要进石窟,恐怕我也不能在画中一睹兄长面容,还要多谢你们。”
明琮一亦微笑道:“我与师兄相识七载,却也不知他私底下还有这样一面,同我以往认知的那个师兄不大一样。”
卫卿云问:“那他平日里是什么样子?”
明琮一回想着从前与卫长风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勤奋聪明,温良谦虚,年纪轻轻剑术便已是万剑山众弟子中的佼佼者,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从不骄傲自大,万剑山中几乎找不到一个弟子不喜欢他,几乎都以他为弟子表率。所以,当看到他居然也会在别人的怂恿下,去偷人家的树,我觉得很震惊,同时也觉得很好。”
听了她的话,卫卿云点点头道:“是啊,我见了画中那女子,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一直默默听着二人说话的韩纪同明琮一对视一眼,问:“这又是什么故事?”
卫卿云张嘴欲言,却欲说还休,只是不住地打量韩纪的脸色。
韩纪一摸鼻尖,道:“但说无妨。”
明琮一亦道:“韩宗主只是看上去心狠手辣,其实为人还不错。”
卫卿云见状才缓缓道:“百年之前,有一个妖族女子曾经潜入宗祠,挖出先人灵骨,种下血脉诅咒,凡卫氏之男子,天资出众者,必为情所困,不得善终。百年来,族中亦有三名男子应咒。”
韩纪看向明琮一,明琮一叹道:“此事仙门道盟也派出过许多在法咒阵法上颇有造诣的长老试图解咒,但都是无功而返。”
韩纪不由得挑眉道:“这么厉害的血咒?寒山宗亦有弟子钻研此术,后面有机会让他们来瞧瞧。”顿了一顿,她继续问:“此事与我无关,卫族长方才为什么要看我的脸色呢?”
卫卿云道:“因为……”
见她说不出口,韩纪轻声叹道:“因为他们说卫长风背弃了我,与妖女勾结,而后迷途知返,却被我在万妖圣殿偷袭,因此而死是么?”
卫卿云没想到韩纪会将此事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不由得有些吃惊。可更让她吃惊的还在后头,只见韩纪摇头苦笑道:“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当年我与卫长风一道历练,我与他交情不浅,却并无儿女私情,自然没有什么痴心错付,伺机报复的把戏。我在下山历练的途中,无心犯下大错,因而提前结束历练,回山受罚三年。既无私情,自然也没有伺机报复,背后偷袭一说。”
云非凡终于睁开眼来,淡淡道:“这是不对的,那对的又在何处?”
迎着三人审视的目光,韩纪张了张嘴,想说出当年卫长风死的真相,可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果她承认杀了卫长风,那么势必要解释原因。
难道要让她告诉她们:“你们的师兄,你们的兄长根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他走火入魔,投靠万妖圣殿,偷袭仙门弟子,错杀洛九,险些致使一尸两命,我为了匡扶正道只能将他斩杀。”
她一百年前不说,便是希望人们想起他的时候想起的是光风霁月、大义凛然、光荣战死的万剑山首徒,为什么到现在就要对这世上还挂念着他的两个人说呢?
一百年,流言没放过她,也没有放过他,她何必去给他再增添一抹灰影。
韩纪叹道:“那天在万妖圣殿上出现的不仅有长风和我,还有洛九。那天死的,也不只有长风,也有洛九。我其实一直弄不明白,明明那日发起总攻之前,我没在仙门弟子中看见卫长风,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里。今日看见石窟之中那棵白木香,我就想明白了。或许,传言真的有误,长风是真的喜欢洛九。”
她话音甫落,马车便缓缓停住,其余人虽想再问,韩纪已经掀开车帘。
天色已晚,不便再送,三人拱手告别。方走出几步,卫卿云便在侍女搀扶下追了上来,向明琮一道:“明盟主,这把灵剑可不可以留在卫家?我想找个时间,重新封进兄长的衣冠冢中。”
明琮一本想将转春剑送回万剑山,但见卫卿云双眼微红,心生不忍,怜她未曾得见兄长一面,留着此剑,或可有个念想,便道:“师兄给此剑命名为转春,决计不希望它作为随葬之物长封地底。此剑现下已经封鞘,卫族长不妨在族中找找有没有与此剑有缘的少年,以此剑为信,可上万剑山拜师求道。”说罢,将转春递到她手中。
天上黑云滚滚,似要落雨,卫朔忙将卫卿云重新扶上马车,这才向野地里追去。
此次探访冀州,虽不至于一无所获,但旧谜未解,新疑又生,韩纪实在算不得开心。她按着前人脚步一步一步往灵船方向走去,察觉到开路的明琮一与云非凡顿足停步,狐疑地探身看去,便见灵船两侧茂密的灌丛中似乎立着一个人影。
浓重的妖气从灌丛中溢出。
卫朔、李逢青、韩言抢先抽出刀剑,屏息凝神地朝灌丛中探去。
韩纪轻轻一叹,“阿随,出来吧。”
三人身子一震,还未来得及做些反应,灌丛之中便飘出一个黑影。
墨发高束,面庞如玉,眼眸如星,正是洛渭。
明琮一退后一步,低声问韩纪:“你告诉他的?”
韩纪摇头,“他自己找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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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非凡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换,最后落在韩纪衣袖下露出的几只狐狸式样的铃铛上。
说话间,洛渭已奔至韩纪身侧,瞧见韩纪左手裹满白纱,不禁蹙起眉头,“手如何伤的?”
韩纪眨眨眼睛,“方才不小心让石头砸了一下,伤得不重。”
洛渭见韩纪神情自然,面带笑意,料想她没必要欺骗自己,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什么石头能伤着你?”
明琮一见状上前解围,言说韩纪是为救侍女而伤。洛渭虽与她阵营敌对,但交手几十年,知其为人坦率,向来公正严明,一丝不苟,从不扯谎,便也信了她的话,一手扶着韩纪往灵船上走去,一面朝她笑道:“那这几天就要麻烦明盟主多照顾照顾韩宗主了。”说话间,忘情轻颤,剑声轻响,后背袭来风声,似有什么锋利剑刃穿透夜风朝他背心刺来。
洛渭本想用忘情将剑打开,但闪念之间,目光掠过韩纪缠满白纱的手,生怕无意之间伤了她,忙将她打横抱起,纵身跃入船中,扶她站稳后,方才跃上船头,凝目瞧着那悬停在夜风之中的剑。
一把未出鞘的剑?真是奇怪。
洛渭这样想着,捻诀施法欲将此剑打落,却不曾想那剑在感应到他气息的一瞬间疾速向他逼近过来。
韩纪立在甲板上,仰首看着在空中斗法的一妖一剑,心中大感诧异:“转春要杀洛渭么?为什么要杀洛渭?”她心知单单一柄飞剑,杀不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更伤不了洛渭,因而只是站在原处,并不出手相助。
明琮一与云非凡此时也已落在甲板上,纷纷抬眸注视着不断攻击着洛渭的转春剑,目中露出不解之色。
“如果它真的要杀洛渭的话,为什么不出鞘呢?”
这个念头在韩纪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声疾呼自灵船下传来。
“韩宗主,闪开!”
韩纪猛地回过神来,只见夜空之中,转春剑朝自己疾速刺来。一把未出鞘的剑,如何能伤到她?更何况,转春并不会伤害她。她心中并不害怕,却又不解为何转春会突然攻向自己。
她立在原处,动也未动,飞剑却已在她面前停住,洛渭抢上前来,握住剑柄。
夜风习习,空气中漂浮着草木被斩断的汁液香气,万千只流萤自乱草中飞出,莹莹绿光闪闪灭灭,照着那双漆黑的眼眸。
韩纪已看见了那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心中思绪顷刻间连成乱麻一片,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不知道其中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可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最起码,不能是现在。”
她想也未想,急声道:“阿随,松手!”说罢,伸出右手,按住剑鞘,电光火石之间,“锵”的一响,即将出鞘的转春剑被韩纪按回剑鞘之中,她翻手自洛渭手中夺下长剑,冷声道:“绝对不要碰这把剑。”
可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韩纪脑海中睁开。
那是卫长风的眼睛,亦是洛渭的眼睛,韩纪此时才发现他们两个的眼睛是那样的相似,只因他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我不能碰这把剑?为什么?这是谁的剑?”洛渭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盯着韩纪紧紧握着灵剑的右手。
他已察觉到旁人落在他身上那戒备而又专注的目光,但他本就不在意这些。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他又如何?他只在乎她有没有看着他。
全天下的人都用看野兽的目光看他又如何?只要她不用那样的目光看他,他就不是野兽。
他的目光飞快地落在韩纪脸上,却瞧见那双往日溢着温柔海浪的眼眸此刻正闪出一寸寸的金光,那给他带来万千平静与安宁的脸正变得威严而肃穆,就好像,正在有人在她的内里浇筑铁水,将她变为那些令他恐惧的,不悲不喜,不嗔不怒的石像。
就好像,一百年前,千扶崖上,她转身离去时最后看他的那冰冷一眼。
她在发怒?为什么?
仅仅因为他碰了这把剑么?可分明是这剑先攻击他的!
韩纪立在原地,双眼盯着洛渭的眼睛,脑海中不断响起他的名字。
缠成一团,捆成死结的细绳中,半截残损的,抽丝的线头垂落在她眼前。
洛渭,洛卫,不是洛渭,而是洛卫,原来答案早就摆在她眼前。
洛渭,是洛九与卫长风的孩子。
洛渭,是半妖。
那么,洛九便是狐妖,她骗过了他,也骗过了她,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洛九灰扑扑的脸又在眼前浮现。
用力到发白的手指死死拽着韩纪的衣襟,双唇颤抖着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黑血。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韩纪脑海中炸开。
“仙长……求求你……”
她在祈求。
“仙长,你没听说过么?”
她在讥笑。
“剖开我的肚皮……”
她在祈求。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她在讥笑。
“救救我的孩子……”
她在祈求。
“两般由是可,最毒妇人心。”
灰眸射出寒芒,她眼角挂泪,嘴角噙笑,朱唇轻启。
她说:“对了仙长,我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