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锦忍受上一家公司那么久,一部分原因便是她的社恐。
如果去了新环境,就得重新熟悉同事。
当初她花了近一个月才记住同部门的人,如今面对一个班二十几位小朋友,她实在有些头疼。
学生们喊着“小张教练”围了上来,张舒锦双脚像被钉住般局促地僵在原地。
和之前代课不同,现在不仅要口头纠正,有时还得亲自示范动作。尽管这些年训练未曾松懈,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陈悦瞧见张舒锦紧张的模样,掩嘴轻笑:“怎么,又要打退堂鼓?”
心思被看穿,还被学姐拿来打趣,张舒锦脸颊瞬间飞红:“不是……不打退堂鼓了……”
她确实曾萌生退意,那是在大一的元旦演出时。
“大致的舞台内容就是这样,表演的服装大家自己准备,买常规的比赛服就行。”会长如是说。
然而——“比赛服”是什么样的啊????
应该就,和电视里看的那种差不多吧?
打开淘宝,精心挑选一番之后,张舒锦选了一件最满意的,截图发给陈悦:
“学姐,演出的衣服买这件行吗?”
几秒后,陈悦的语音回复蹦了出来:“小锦,你,你要出家当道士吗?”
听得出来,陈悦每个字都像裹着笑的气泡,极力憋着,反而更伤人了。
虽然隔着屏幕,张舒锦还是瞬间羞红了脸,脚趾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
紧接着,陈悦又追了一句:“你等一下。”
没过多久,对面甩来一条链接:“买这种就行,你刚看的那种‘出家款’就算了吧,不太适合舞台演出哈。”
这次虽然发的文字,但张舒锦还是觉得陈悦在屏幕后面笑。
陈悦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话,买M码应该就可以。”
学姐……记得自己的尺寸?
对面仿佛读心般回复:“这种衣服宽松,之前大致看过你的身形,应该差不多。”
不过,这衣服——穿上倒有几分像学姐了。
张舒锦站在镜前,欣赏着新衣勾勒的身姿。
“好了,出发!”
或许是这身行头格外像样,她走起路来都不自觉地昂首挺胸。
节目彩排在学校的礼堂进行,站在高高的舞台前,张舒锦才终于有了自己将要上台表演的实感。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紧张如潮水般淹没了先前的激动。她高昂的头颅垂了下去,缩在袖子里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整个人在舞台前显得格外渺小而局促。
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上舞台表演?不行,绝对不行!少一个人,节目也不会受影响吧?
要不……还是算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思忖着,正想偷偷开溜,却被门口偷懒的魏齐逮个正着。
“诶,你来了啊,穿的新衣服?悦姐!悦姐!快来看!”
魏齐的大嗓门响彻整个礼堂。陈悦从幕布后探出头,目光与张舒锦撞个正着。
“学、学姐。”
张舒锦心虚地别开脸。
陈悦轻盈地跳下台,饶有兴致地绕着张舒锦上下打量:“不错嘛,这衣服挺衬你。”
被学姐这样夸赞,张舒锦心里甜滋滋的,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嗯,还行吧。”
陈悦拍拍她的肩:“热热身,半小时后上场。这遍主要看追光和音乐卡点,适应舞台。”
“好的。”
临阵脱逃失败,张舒锦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热身。一想到即将站上那个万众瞩目的地方,心脏便擂鼓般咚咚作响。
时间不等人。随着前一个节目的演员退场,舞台骤然空旷,后台场控压低声音催促:“上场,找点!”
张舒锦第一次从幕布后走出。台上台下漆黑一片,只依稀辨得身边同伴的身影。
瞬间,音乐如潮水般涌来,灯光如白昼倾泻而下!耳边“嗡”的一声,张舒锦的大脑彻底空白。
接下来……是什么动作?
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张舒锦的彩排走位一团乱麻,动作遗忘大半,节奏完全脱轨。
“停!”
吴思明一边喊,一边抬手示意音乐停下。“重来一遍!”
“张舒锦慢了!”
“停一下!”
“走快了!音乐还没到!”
来回排了好几次,张舒锦依然频频出错。
吴思明叹了口气:“先到这吧,大家辛苦了,下去休息一下。”
回到后台,张舒锦把自己缩进无人的角落,垂着头一言不发。
吴思明皱着眉看向她:“今天怎么了?之前练习不是挺好吗?”
“我、对不起,我有点紧张,对不起,对不起!”泪水不争气地滚落,在裤子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吴思明还想说什么,被陈悦的眼神制止了。
缩在袖中的右手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那手有些粗糙,却并不令人难受。
陈悦弯下腰,站在张舒锦身侧,摊开她的手掌,指尖轻抚过上面磨破的水泡:“这里,现在还疼吗?”
第一句话既非责问也非安慰,张舒锦抹了把泪,摇头:“不疼了。”
陈悦也摊开自己的手,两只手掌并在一起,一大一小。
张舒锦抬眼看去。那是一只比自己还小一圈的手,食指和大拇指覆着粗糙的茧。一圈圈指纹仿佛刻录着这些年,台前光彩背后她所付出的艰辛。
这样小的手,如何有力握紧粗重的枪杆,舞动沉甸的刀?
这样想着,这只手突然缓缓覆上了自己的手,然后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张舒锦只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坚实而又可靠。
她忍不住将这只手握得更紧些,感受掌心摩擦的触感。
“学姐,你当时也很疼吗?”
“嗯,疼啊,”陈悦点头,“但看到自己进步,学会新招式,逐渐超越身边人,这疼反倒像勋章了,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勾弄着张舒锦的手指。
随着两人手指纠缠,张舒锦的心仿佛也被缠住了,被牵引着想要更靠近陈悦,想了解她更多,想知道她的过去。
“你现在经历的,正是我走过的路。其实你比当初的我强多了,我第一次上台,可是直接吓哭了。”
张舒锦难以置信地抬头:“学姐……也会紧张吗?”
她泪眼汪汪的样子像被欺负了的小兽,陈悦忍不住噗嗤一笑:“当然会,是人都会紧张。面对不擅长的事,谁没想过退缩呢?”
陈悦顿了顿,继续道:“可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去面对。”
模糊的视线被一张纸巾轻柔拭净。此刻,张舒锦看清了明亮的舞台、空荡的观众席、奔忙的场控、检查器械的吴思明,以及——正为自己擦泪的陈悦学姐。
“你已经克服那么多困难了,就差这临门一脚,怎么反而退缩了呢?”
“我很紧张……想到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注视,浑身就不自在。”
“来。”陈悦拉起张舒锦,穿过后台低矮廊道,走到舞台前。
她指向观众席:“一楼大厅一共2356个座位,二楼正前方344个,两侧各85个,整个礼堂一共能容纳两千八百七十名观众,演出那天,这里将会座无虚席。”
顺着指引望去,张舒锦仿佛已看见满场喧嚣,鼎沸人声几乎令人窒息。
陈悦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礼堂中:“这不是一场考试,小锦,是展示。”
“展示?”
“对,你要向观众展示,展示你自己,展示你喜欢的武术。”
让所有人感受武术的魅力——张舒锦第一次对登台有了全新的认知。
“对呗,整个儿学校就咱是专业的,那帮观众啥也不懂。诶呀,你做错了他们也看不出来。”
魏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第一排的领导席上,把棍子搭在肩上,配上他的黄毛,活像个猴子。
舞台角落的吴思明也附和:“嗯,没错,话糙理不糙。”
目光再次扫过两千八百七十个座位,张舒锦的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由得将腰板挺直了一些。
“来,手抬起来,你腰带都松了。”
听见学姐的话,张舒锦乖巧抬手。陈悦解下她的腰带,双手环绕到她背后,以近乎抱着的姿态,将腰带重新系好。
被靠的这么近,张舒锦有些心跳加快,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晃神之际,被腰间瞬间传来的束缚感拉回现实。
陈悦用力拉近了腰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后退半步,满意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张舒锦被勒的有点窒息:“是不是有点太紧了,学姐?”
话音刚落,她的后背就被陈悦“啪”地拍了一掌:“紧一点,看着精神。”
低头看了看腰带,觉得学姐说的似乎没错,再抬起头时,张舒锦的后背都挺的更直了。
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张舒锦终于有了几分武者的风范。
再次登台彩排,张舒锦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得益于心态上的转变,从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一双双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手,它们将为自己的演出奉送最热烈的掌声。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向台下的观众、向自己、也向陈悦学姐,呈现最完美的演出。
“这不是一场考试,小锦,是展示。”
脑海中回响的声音如同一个跳动的泵,张舒锦感觉身体深处正随之源源不断地涌现出力量。
这一步更深些,这一拳更快些。
渐渐的,张舒锦不再拘于那些看不到的地方可能会存在的凝视,而是全身心地凝视自己,凝视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招式是否有做到最好。
直到节目结束,舞台上灯光再次暗下来,胸腔中猛烈跳动的心脏还未停止,台下黑暗中一双双眼睛都看向自己,张舒锦才终于有了自己竟然完成了演出的实感。
其实……和排练并无二致。
动作在几十上百次的练习中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举手投足,身体自会抵达它应在的位置。
跨越这一步,远比自己想象的简单。只是张舒锦在想象中将挑战与压力无限放大,筑成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而一旦迈出第一步,便会发现,那山峦从未真正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