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六点十五分，崔小舟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内侧出现了一片硬币大小的红斑，轻轻一碰就像针扎般刺痛。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患处，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这个不该存在的瑕疵。
门外传来父亲的脚步声，崔小舟迅速套上长袖校服，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昨晚在玻璃学习室待到十点半，回家后又被父亲检查了三套模拟卷的错题。临睡前，她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满了扭曲的数学符号——像一群被困的蚂蚁，找不到出口。
"小舟，起床了！今天要提前到校，李校长要见你。"崔明远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传来。
"马上好。"崔小舟应道，声音因为手腕的疼痛而微微发颤。
早餐桌上，崔明远正用手机查看女儿最近的模拟考成绩曲线。"波动还是太大，"他用筷子指着屏幕上的折线图，"尤其是解析几何部分，比上次下降了1.7分。"
林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女儿面前："先把这个喝了，最近脸色不好。"
崔小舟低头闻了闻，是母亲特制的安神汤，有淡淡的酸枣仁味道。她双手捧起碗，右手腕突然一阵刺痛，差点打翻药碗。
"怎么了？"林静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瞬间扭曲的表情。
"没事，手滑了一下。"崔小舟强作镇定，改用左手慢慢喝药。但医生的眼睛不会错过任何细节——林静已经注意到女儿不自然的右手姿势和刻意拉低的袖口。
崔明远看了看手表："快点吃，七点前要到学校。李校长要介绍几位奥数教练给你认识。"
出门前，林静突然叫住女儿："小舟，你上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学校医务室需要补测一个项目。今天课间操时间去一趟。"
崔小舟疑惑地抬头，对上母亲意味深长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紧张地瞥了眼正在穿鞋的父亲，小声回答："知道了，妈妈。"
崔明远头也不抬地叮嘱："别耽误第三节的数学课，今天讲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很重要。"
东山市第一高级中学的医务室位于实验楼一层，窗户外是茂盛的紫藤花架。五月的阳光透过花叶，在白色病床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崔小舟站在医务室门口，心跳加速。她不确定母亲是否已经在这里等她，更不确定该如何解释手腕上的伤痕。正当她犹豫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进来吧。"林静穿着白大褂，语气平静得像是真的在进行一场常规体检。但崔小舟注意到，母亲的视线已经落在她刻意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医务室的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让崔小舟的肩膀微微一颤。林静拉上窗帘，示意女儿坐在诊疗床上。
"给我看看。"这不是请求，而是医嘱。
崔小舟缓慢地卷起右袖口。那片红斑已经发展成掌心大小的皮炎区域，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中央有几道细小的抓痕。
林静戴上医用手套，轻轻触碰患处。她的手指冰凉而专业，但眉头却越皱越紧。"多久了？"
"上周开始的..."崔小舟盯着医务室墙上的解剖图，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就是...做题的时候会突然很痒，抓了几下就..."
"这是典型的神经性皮炎。"林静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压力过大导致的。"她转身从药柜拿出药膏，动作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崔小舟看着母亲背对着她调配药剂，白大褂下的肩膀线条紧绷。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勺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声响。
"妈..."崔小舟刚开口，就被母亲打断。
"每天涂三次，不要碰水。"林静的声音恢复了医生的冷静，但递过药管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这个给你，睡前喝。"她又拿出几包冲剂，"别说是我给的。"
崔小舟接过药，突然注意到母亲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报纸——正是前几天采访她的那篇《当数学遇上艺术》。她心头一震，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
"妈，我..."她鼓起勇气想坦白自己对美术的向往，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林医生？三年二班有学生体育课晕倒了！"校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林静迅速收起所有情绪，高声回应："马上来！"她转向女儿，语速飞快："记住按时用药。还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书包侧袋露出的炭笔上，"...保护好你的画。"
崔小舟瞪大眼睛，但母亲已经打开门，恢复了专业冷静的形象。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感觉母亲轻轻捏了捏她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根用函数图像编成的手链——是陈雨晴昨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下午最后一节课，崔小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推开门，她惊讶地发现不仅父亲在场，还有市教育局的几位领导和那位采访过她的记者周婷。李校长笑容满面地宣布："崔同学，你的数学学习方法被市教育局选为典型案例，下周要举办全市范围的宣讲会！"
崔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他接过话头："小舟会重点分享时间管理和高效训练的经验，这对广大中学生会很有启发。"
崔小舟站在聚光灯下，感到手腕处的皮炎又开始发痒。她看到记者周婷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自己和父亲之间游移，突然意识到这位敏锐的记者可能看穿了什么。
"崔同学，"周婷突然提问，"你在采访中提到''系统性训练''，但我注意到你的艺术作品其实充满即兴创意。这两种特质如何在你身上共存？"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崔明远微微皱眉，但碍于在场领导不便打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小舟身上。
"我..."崔小舟感到喉咙发紧，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函数手链，"数学是...是父亲教的，但画画是..."她停顿了一下，看到父亲警告的眼神，"...是放松方式。"
"很有意思的平衡。"周婷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市青艺赛的报名截止到明天，你会参加吗？"
李校长笑着插话："崔同学要准备奥数选拔，恐怕没时间参加这类活动。"
"是吗？太遗憾了。"周婷的目光直视崔小舟，"我本来打算做专题报道的——''数学天才的艺术世界''，应该会很有看点。"
崔小舟感到一阵眩晕。两个世界在她眼前重叠——数学的严谨秩序与艺术的自由表达，父亲的期待与内心的渴望。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时间不早了，小舟还要去上强化班。"崔明远适时地结束会议，"感谢各位领导的关心。"
走出校长办公室，崔明远低声叮嘱女儿："以后少跟那个记者接触，她问题太多。"他看了看表，"直接去玻璃室，我半小时后到。今天要做五套真题。"
崔小舟机械地点头，右手悄悄伸进校服口袋，摸到母亲给的药管。药管被她握得太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晚上九点半，崔小舟终于从玻璃学习室"释放"出来。崔明远要去参加一个应酬，破例允许她独自回家。走在暮春的夜色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手腕上的皮炎在药膏作用下不再刺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转过街角，崔小舟突然停下脚步。路边美术馆的巨幅海报映入眼帘——《市青少年艺术大赛优秀作品展》，明天开幕。海报下方的小字写着："特别邀请：理工科跨领域创作单元"。
她的心跳加速了。四周无人，崔小舟鬼使神差地走到美术馆侧门，透过玻璃墙看向内部。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展区，其中一个展台上摆放着熟悉的风格作品——用数学公式构成的城市景观。
"同学，我们已经闭馆了。"一个保安走过来提醒。
崔小舟如梦初醒，慌忙后退几步："对不起，我...我只是..."
"你是崔小舟吧？"保安突然认出了她，"我女儿是你学妹，总说起你的数学有多厉害。"他骄傲地说，"她把你那篇采访贴在床头激励自己呢！"
崔小舟勉强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崇拜。她最后看了一眼馆内那些作品，转身离开。走出几步，突然听见保安在后面喊："对了，如果你要投稿，还有最后半小时！张老师说可以破例收电子版！"
崔小舟的脚步顿住了。她摸出手机，相册里有几十张偷偷拍下的"数学涂鸦"。时间显示21:47。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脑海中闪过父亲骄傲地展示她数学奖杯的样子，母亲悄悄塞给她的药管，玻璃学习室里被揉碎的草稿纸...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父亲"。崔小舟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机。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舟，回家了吗？"崔明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饭局，"李校长同意让你参加北大夏令营了，前提是下个月联考保持前三。"
崔小舟望着美术馆的灯光，右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知道了，爸爸。"她轻声回答。
挂断电话，她再次看向手机屏幕。21:53。相册里那些画作仿佛在无声呐喊。突然，一条新消息弹出——是陈雨晴发来的照片：美术教室的黑板上，张老师用粉笔写着大大的"期待崔小舟同学的作品！"下面是一排同学的签名鼓励。
崔小舟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她点开投稿邮箱，手指飞快地操作着。21:58，她选了三幅最满意的作品点击发送——一幅是用导数曲线绘制的飞鸟，一幅是立体几何构成的父亲肖像，还有一幅是今天在玻璃室偷偷画的"函数牢笼"。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崔小舟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她慢慢走回家，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区花园时，她看到母亲独自坐在长椅上，似乎专程在等她。
林静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崔小舟坐下，将头靠在母亲肩上。夜风吹过，带来紫藤花的淡淡香气。
"疼吗？"林静轻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腕。
崔小舟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感到母亲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这个久违的拥抱让她突然崩溃——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林静的白大褂。
"妈妈都明白。"林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身体比心灵更诚实。"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崔明远的车灯划破夜色。母女俩默契地分开，崔小舟迅速擦干眼泪。当父亲走近时，他看到的是妻子在给女儿讲解药盒上的说明，而女儿正乖巧地点头。
"这么晚还在外面？"崔明远皱眉。
"小舟的手腕需要通风。"林静平静地回答，"神经性皮炎，建议减少密闭空间活动。"
崔明远的表情变了变："严重吗？会影响考试吗？"
"及时治疗就不会。"林静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丈夫一眼，"但再拖下去，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疤痕。"
崔小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红色。她知道母亲说的不仅是皮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