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念真这整整一节课都被那烦躁的情绪裹挟，哪怕一反往常隐忍的态度，怼了唐佑一通，她也没有松快半分。
这直接导致了她没有听见下课铃声——
直到向似锦背着书包，站在她的桌前，轻轻叩响了桌子后，她才回过神来。
向似锦的脸上噙着笑容，“念真？放学啦，走吧？”
她自然而然地瞥了一眼柳念真摊开在桌面上的试卷，轻声道：“你们班地理课进度这么快的吗！都讲到这个单元了？让我看看……”
没等柳念真开口，唐佑啪的一声，拍在了柳念真的试卷上。
他一脸臭屁地扬起头，说：“不给看。”
向似锦眉头一挑：“有你什么事？”
“额……”
唐佑的气焰瞬间下去了大半，他一脸哂笑地说：“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您随便看。”
回应他的，是向似锦没好气的白眼。
她扭过头，重新咧嘴一笑，“收拾东西回家啦，念真。”
柳念真抿了抿唇，目光投向了黑板的右下角，说：“似锦，今天你先回去吧，我要留下来值日。”
“噢，这样。”
向似锦轻车熟路地拉开了柳念真前桌的椅子，坐了下来，“没关系啊，那我等你嘛，以前轮到我值日的时候你也会等我呀。”
她顿了顿，“而且等你的时候我还可以先看看这份卷子，嘿嘿……这样下次我们班做的时候我就可以快一点完成啦。”
“……”
柳念真沉默地与向似锦含笑的眼睛对视了片刻，“不用了，今天我们班需要打扫的卫生有点多……到时候结束了我还得赶车回家，你在这里也只是白等我……你先回去吧。”
闻言，向似锦拉开书包拉链的动作一顿。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好吧。”
她重新将前桌的椅子推回桌洞，目光轻轻落在了黑板的右下角——
“怎么还有你小子？”
向似锦回过头，对上了唐佑的目光。
唐佑梗着脖子，说：“怎么不能有我啦？我们前后桌，同一天做值日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向似锦沉默了片刻，说：“唐佑，我警告你，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欺负念真，不然……”
她话没说完，只是比了个大拇指，在脖颈前一滑。
唐佑咧嘴一笑，“姐姐，我已经从良了~~”
他顿了顿，“而且人柳念真也没你看起来那么……”
“唐佑。”
唐佑话音未落，就被柳念真的轻声细语打断了，她冷冷的目光扫过他，“我们先下楼丢垃圾吧，我看后面的垃圾桶都满了。”
两人走向垃圾桶的时候，唐佑小跑着跟在柳念真身后。
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为啥不让我说完？”
柳念真没理唐佑，而是扯出一个笑容，扭头对向似锦说：“似锦，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回去吧？好吗？”
见状，向似锦也不好再坚持，她点了点头，“好。”
柳念真重新看向唐佑，脸上的笑容烟消云散，她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你想说什么？”
“额……”
被这么一问，唐佑突然有些尴尬。他扯了扯嘴角，说：“说你看起来没表面上那么纯良小白花……其实挺凶的……”
“哼。”柳念真冷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我会让你在似锦面前说这种话吗？”
“不会。”唐佑瘪了瘪嘴。
“知道了就好。”
柳念真一边说着，一边拎起了垃圾桶的一角，她用冰冷的目光示意唐佑拎起另一个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当刚走到楼道口，柳念真就停住了脚步。
“哎呦喂！”
这急刹车险些让桶内的垃圾蹭到了唐佑身上，他惊呼出声，“不是大姐，你走路看看路成不成？我这校服刚洗的……”
他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抱怨了不少，但柳念真都没有理他。
见状，唐佑才循着柳念真的目光看去——
是向似锦与林千礼。
两人正肩并肩地绕过教学楼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这个角度只能够看见向似锦的背影，她似乎很高兴，在手舞足蹈地和林千礼说着些什么。
而林千礼一直是微微侧脸的姿势，他的目光似乎直直地落在向似锦的脸上，好像在笑。
唐佑一脸心领神会地说：“啧，我觉得吧，你要是真喜欢林千礼那小子，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诉他。”
“我觉得你确实该去南山区451号了。”柳念真无语地拎起了垃圾桶，往下走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南山区451号什么意思！”唐佑切了一声，“你就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神经病！”
“……你知道就好。”
“不是啊，我是觉得喜欢就是喜欢，大大方方的没什么不好啊。你看啊，向似锦和林千礼那小子从小一起长大，肯定会更亲近一点啊。你要是喜欢林千礼，你不大声说出来，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意，怎么会看见你呢？况且，向似锦又那么优秀，很少有人不会注意她吧？”
唐佑又开始念叨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说：“给我吧，垃圾场那么脏，这个倒垃圾的活儿我来吧。”
柳念真没吭声，松开了手，站在了垃圾场一米开外的位置。
倒完垃圾后，唐佑独自抓着有些大个的垃圾桶，模样还有些滑稽。
他自顾自地说：“你说说，我没说错吧？”
“你说对了什么？”柳念真斜眼看了唐佑一眼，拔腿就朝教室走。
“啊？”唐佑追上柳念真的步子，说：“那当然是你喜欢林千礼啊！”
“……”
当喜欢这两个字今天在柳念真耳畔频频炸响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了脚步。
她一脸嫌弃地回过头，双手环胸，冷声道：“你们男的，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自信了？”
·
翌日的大课间。
春雨频频，潮湿的空气笼罩在整个宁城上方。
少有破开云雾的日光，都无法驱散阴雨蒙蒙的湿漉，三中又取消了课间操。
向似锦坐在办公室内，对面是她们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张寒雁。
张寒雁笑颜盈盈地将学校准备的奖金装在一个漂亮的红包中，推到了向似锦的面前，“喏，发财鱼，你的奖金。”
向似锦眼睛一亮，脸微微泛红，“谢谢老师……老师，其实我那天在班上说我发财了就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啊。”张寒雁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那个时候的样子挺有趣的。”
“额……”
向似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她与张寒雁对视了片刻，又默默地错开目光。
张寒雁轻声道：“是这样的，似锦。我想你们也知道，你们是我第一届带的毕业班，顺利的话明年高三也是我来带你们。所以，我想趁着在高三总复习之前，先好好地了解一下你们。”
向似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高一没有文理分班之前，我其实就听说过你了。别的任课老师都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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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盼江区的区第一考进我们三中的，在高一的时候也几乎是门门第一稳居年级第一的位置。但是，似乎你在文理分科的时候，有一点小小的纠结？”
向似锦没想到张寒雁提起了将近一年前的事情，有些一愣。
她尴尬地笑了一声，“确实是。当时好几个任课老师都来找我谈过话来着……”
“嗯，这个我也听说过了。”
张寒雁点头应道：“一般来说，学生们在文理分科的时候选择的理由无非是，要么自己喜欢，要么就是擅长。但是我听说，当时你纠结了好一阵，可以和老师说说是为什么吗？”
闻言，向似锦有些勉强地咧嘴一笑。
她轻声道：“老师，其实不瞒你说，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当时虽然文理方面的任课老师都有和我谈过话，也和我分析过我更擅长哪一科目，哪一个方向对我日后的就业前景会更好等等。但其实，我选择文科的理由，没有那么深刻。”
向似锦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有个哥哥，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在张寒雁沉默的注视下，向似锦娓娓道来——
“我的哥哥在这之前也是在三中就读的，在两年前，以宁城市状元的身份考到了北城。因此，在我入学的第一天，学校内的大部分老师就都认识我了。”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的哥哥很聪明，是那种一目十行、一点就通的聪明，所以他升学的一路上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虽然我的妈妈从小和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部分，没有必要去和别人比较。但是，作为一个天才的妹妹，注定还是会不经意间被拉进这个比较的风波。”
向似锦默默垂下眼，感觉自己的眼眶热热的，“诸如我只是靠努力啊，哥哥是真正的天才，或者我好像并没有拥有和哥哥一样的天赋等等……”
“一开始，这种言论并不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吧……”
向似锦轻轻地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但是吧，时间长了，这种互相比较的言论，就好像把我架在火堆上烤一样……我每一次的行动每一个抉择，似乎都要去瞻前顾后，去想会不会有人拿我和哥哥这个天才做比较。表现得好了，那是我应该的，毕竟我是天才的妹妹；表现得不好了，那就是令人失望的，我果然只是天才的妹妹。”
“天才这个名号好像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我的努力和付出一旦被冠上这个名号，就显得不那么至关重要……所以，最后文理分科我就选择了一个我哥没走过的路，来了文科。”
说完，向似锦朝着张寒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是老师觉得，你也是个天才啊。”
张寒雁似乎看穿了向似锦话语间的失落与压抑，她微微起身，摸了摸向似锦的脑袋，“我觉得你能一直稳居三中的年级第一，把自己喜欢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做到最好，发挥到完美，这何尝不是一种天才呢？”
向似锦有些自嘲地轻声道：“这也算是天才吗？其实说实话……我觉得我只能算是一个比较努力的普通人。”
“这怎么不算呢？”
张寒雁轻笑了一声，“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执着于天才这个名号上……老师反而认为，天才是降临在少数人身上的双刃剑，他们拥有了天才带来的积极一面，必定也要承受天才引起的消极一面，人生世事没有那么多完美的。”
向似锦眨了眨眼，没吭声。
“而能够坦然地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也很厉害啊，更何况你一点都不普通，你在老师眼里可是闪闪发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