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陆昭宁侧过脸，手心出了几滴凉汗。
对于林闲月，阿兄虽不放在心上，却也是顺其自然的态度，即使见了她与那书生亲密，也只做无睹。况且今日见到长公主，她才方觉这事，两家恐怕早有了打算。
起先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以李泓吟的地位，她实在想不出林家有什么值得结亲之处。
阿兄会答应吗？
她着实不知。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不愿他成亲，可只是不愿，便这般做了。
她才不管陆晏听愿不愿意，若他今日应了赐婚，她便抢过侍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拒绝。
“晏听得天子隆恩，理当感激涕零，但与林家小姐却并无情义，舍妹见我苦闷，遂出此下策，实乃晏听之过。”
陆昭宁呼出一口气，霎时松了紧绷的双拳。她侧眼瞧向陆晏听，只见他睫羽垂垂，黑眸半掩，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是陆昭宁莫名觉得阿兄定是顺着她的心意的。
还好，自己今日用不着做出大不敬之举了。
“既如此，朕自当不勉强，”平明帝点头，扫过林元微微发颤的身躯，思忖一二，“永安侯之女陆昭宁，虽是为兄长前途考量，但手段狠毒，有违律法，朕判你杖刑十棍，你可服？”
“臣女谢——”
“舍妹自幼由晏听教导，如今犯错，晏听难辞其咎，自请代为受罚。”
“耽误了林姑娘的婚事，你也当受几板子，今日宫宴，朕也不扰了众爱卿的兴致，就明日各打五大板吧，”他冷哼一声，又话锋一转，“不过，陆昭宁之罪也不好就此轻了，既然姜氏管教不当，那便罚其于长公主府上禁闭三月，另受番教导了。”
陆昭宁蹙紧眉头，李泓吟一看便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她宁可多受几杖，也不愿在长公主府过上三月拘束日子。
她刚想开口，姜鸾琴却重重拍上她的背。
“你以为杖刑是那么好受的？还不快谢恩？”
她撇撇嘴，一干人叩谢皇恩，紧接着，歌舞又起。美人团团，水袖翩翩，丝竹管弦，乐声悠悠。
陆昭宁的心思早不在这宴上，她拿起一盏清酒，却正好对上前方李泓吟的眼睛，那双细眼波澜不惊，比起之前的眼神，仿若并未带什么情绪，只是在打量她。
她心下忐忑，面上却微微一笑，颔首致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啪，啪，啪……”
宫中太监尖声细嗓，虽看似身弱，但用上实打实的刑棍来，倒是一点儿也不留力气。
陆昭宁脑中直冒星星，李泓吟端坐的身躯也在眼前一晃一晃，混成一片黛紫的花影。身下早已渗出血，只是嫣红的长裙掩着，还不怎么看得出来。
五棍总算捱过了，她借着云黛的手，缓缓爬起身，只觉两股战战，成片的麻木中混着驳杂的刺痛。
耳边嗡嗡直响，仿若还有棍棒的声音，幻觉一般。陆昭宁靠着云黛，颤颤转过身，却见陆晏听仍趴在架上，身边的太监板着脸，似忘了计数，仍旧一棍接一棍，死死朝下砸去。
“阿兄！”她跨出一步，却是腿脚一软，重重跌至地上，碎石硌在膝盖处，刑棍仍旧啪啪直响，似在嘲笑她徒劳的举动。
她撑住地面，眼前映入的是陆晏听一片惨白的面颊，他双眼紧闭，却似乎隔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睁开眼来。
那双眼睛有些茫然，乌暗的瞳孔逐渐将视线聚在她脸上，微微张唇。
“阿兄，无事……”
她紧紧咬住牙关，用力撑起身子，爬上身边的刑架，扑上阿兄的后背。
“殿下，五棍已毕，为何仍不停刑！”
“方才五棍是皇上罚的，接下来，是我这个母亲罚的。”
对方的语气极为平淡，似乎受刑的只是只毫不相干的猫儿狗儿。陆昭宁转过脸，恶狠狠地瞪向她：“他做错了什么，你身为母亲，要这般打他？”
眼眶泛出一片嫣红，她吸了吸鼻子，却还是落下一滴泪，晶莹地砸在血红的陆晏听身上，转瞬间消失不见。
李泓吟垂眸，似觉得毫无回答的必要，只招了招手，示意几个丫鬟将她拉开。
她死死扣住陆晏听身下的板子，修长的指甲全渗出肉团色的白。身子被人拉扯着，可阿兄的背脊仍旧如以往般熟悉，厚实、坚韧，是幼时一次次趴在背上的触感。
“你既是我阿兄，可愿背我去街市看花灯？”
幼时的陆昭宁还没有义眼，姚姨娘怕惹出是非，不许陆明钰私下同她接触，下人们也总怕看她的眼睛，目光闪躲，小心翼翼，久而久之，她也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那日，传闻中的爹爹带着兄长回来了，抱她去吃晚饭。家人欢聚一堂，说着元宵灯会又有什么新花样。
可他们仍旧不敢看她，所有人都躲闪着，生怕触及她幼小的自尊心。
于是，她将桌上的杯盏摔了，终于有目光投向她的脸了，尽管是错愕的，震惊的，还伴着母亲的一通训斥。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趁着小丫鬟们打瞌睡，偷偷溜了出去，跑到那个尚未露面的兄长院中。
素月分辉，银光皎皎，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正在月下练剑。她瞧不懂那一招一式，只觉得月白的衣角随着动作飘飘荡荡，像只优雅的白尾鸢。
少年一剑舞毕，朝她走近几步：“你是哪个院——”
话未说完，却已然收住。她知道对方瞧见了她的眼睛，也知道对方马上会礼貌地避开，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
“陆昭宁？”
对方低下头，怔怔盯住她的双眸，仿若出了神。
“是我，”她抬起眼，莞尔一笑，“你可是我阿兄？”
“我……是。”
“你既是我阿兄，可愿背我去街市看花灯？”
陆晏听似乎犹豫着，却终究没有回答，只扭头走了。
元宵那日，众人都离了府，母亲让她安心待在府里，说会给她带最漂亮的花灯，可她并不想要，她只想看看元宵的街市究竟是什么样，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热闹。
反正不会比她的院子冷清。
她怏怏坐望明月皎皎，却没料到眼中还能再出现另一抹月光。
“上来，”陆晏听在她身前蹲下，十岁少年的背脊竟显得格外宽阔，“阿兄带你去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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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雀跃着跳上去，可忽地又想起旁人的话，犹豫着抓紧陆晏听的衣领。
“可外边人，会看到我没有眼睛……”
“你若不喜欢，就把左脸贴阿兄背上。”
她埋下脸，面颊紧紧贴住陆晏听的背脊，如幼时一般，颊边肉下是他的硬骨头，是她可以放心藏住自己缺陷的地方。只是此刻的缝隙中，还填满了咸腻腻的眼泪。
“殿下……”身旁的丫鬟颇有些为难。就这般拉扯，必然是分不开二人的。
“那就一起打了吧。”
太监们面面相觑，却还是扬起长棍，又要砸下去。
“母亲！”
陆晏听一声喝出，太监的棍子却没收住，已然落了下来。刑棍重重砸在身上，透过陆昭宁发颤的身躯，穿透到他的双腿。
陆昭宁死死抱着他，用左脸蹭着他的肩，像是幼时抱着他从街市带回的布袋娃娃，说什么也不撒开。
阿兄是她的阿兄，是陪她从四岁长到现在的阿兄，是把她偷偷背上溜去街市玩的阿兄，是不害怕没有义眼的她的阿兄，是带着自己跑去老神仙那里求眼睛的阿兄。
眼泪渗满眼眶，大颗大颗地落下去，她眼前一片模糊，只有血红与月白的团块，斑斑杂杂拼凑在一起。左眼又开始疼了，眼泪似乎要把里面的眼珠冲出来，可她停不下来，只能将面庞死死埋到阿兄背上。
“杨公公，先用口茶吧。”
太监们觑眼板子上的两人，暂时放了手里的刑棍。
“阿宁，放手。”
陆晏听伸出手掌，混着黏腻的稠液，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陆昭宁几乎哭得无力，却仍旧伸长指节，试图抓得更紧。
“云黛！”
身下人狠狠一推。
她跌倒在赶来的云黛怀中，身上千千万万处疼，全是鲜红的血，几乎站不起来。李泓吟见了，使了个眼色，又示意太监继续行刑。
耳边的刑棍声又响了起来。
陆昭宁睁开水光朦胧的眼，侧手扯下云黛头上鲜亮的银簪，挥手将人推开。她半撑起身子，目光死死盯向漠然的李泓吟，跌跌撞撞往前爬去。
终于，她终于爬到脚下，抬起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染血的簪子泛起乌色，抖着身子，颤颤巍巍擦过李泓吟的脖颈，插进她身后的乌木椅背。
眼前人终于变了神情，却抬手止住身旁的女官。她微微俯身，素净的指尖摸了摸破皮的脖颈，眼中竟似有些笑意。
“停下来，”她微微喘着气，眼神却似只发怒的豹子，凶狠地瞪向眼前人，“停下来！”
银簪猛然拔出，再次刺向李泓吟的脖颈，这下当真是带了杀意的，一旁的女官不敢疏忽，出扇挡开簪尖，擒住陆昭宁的手腕。
她仍然瞪着她，却是最后一口气也泄了出来，身子一歪，朝后倒去。
身后突然拥上一个怀抱，裹着浓郁的血腥气。她努力抬起眼皮，瞧见半截方正的下巴。
是阿兄。
脸颊边似乎抚上一只手，可她分不出是梦是幻，只沉沉闭上双眼。
“母亲，阿宁是我妹妹。”
“陆晏听，她是你妹妹，那当初孤腹中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