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色窗帘被掩得严实，仅仅敞开一条丝线般的缝隙。黎明的灰蓝色的光束从缝隙里透过，托举起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那束灰蓝色的光线，照在一个光洁纤瘦的脊背上。纤瘦的脊背微微后仰，沐浴在晨光中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静止了。
“哈啊……呼……”
茜猫俯下背，像只餍足的猫一样吻了炼沉的喉咙。他的眼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察觉到她的动作后，眼瞳慢慢地移了下来。
对于成年男性而言稍稍有些纤细的脖颈上，除了杂乱的咬痕外，还戴着她亲手扣上的项圈。
她伏在他的身上，枕在他的左胸处，就这样静静拥抱着他。片刻之后，他的手臂也环绕了上来。
咚——咚——咚——
听着算不上沉稳的、下一秒就要停止一般的脆弱的心跳声，她终于感到有些困倦了。
今年上半年，四月走到一半的时候，炼沉住所附近的街道上的花树紧赶慢赶地开了。彼时团体刚刚做完白色情人节的收尾活动，工作上的任务少了起来。炼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四天，几乎错过了花开最盛的时候。
他在玻璃电梯上抽着烟，眺望着远处街道上的白色。直到刚才为止还空荡荡发呆的大脑，在意识到花快开完了的时候，出现了一些近似于遗憾的心情。
外套口袋里插着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是因为长时间打Vertex的原因。这是一款炼沉很着迷的虚拟现实FPS竞技游戏，从16岁开始，炼沉一直在这款VR游戏里活跃着。18岁的时候，他在全球竞技场中排位到了前100的位置，直到20岁都一直保持着这个成绩。那时一家很有名的电竞协会曾邀请他去打职业联赛，不过他因为已经和Ethereal签约的缘故而放弃了这个机会。
直到现在，工作一旦有空，他仍旧会像这样把自己投身于虚拟的世界中。因此和Ethereal的其他成员关系不算密切。
出楼之后夜风颇有些凉意，炼沉慢吞吞地逛到家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里去。
“……还有，要杯冰美式。”
“一共是74.85。”
结了账后，炼沉从身着褐色工作服的店员手中接过了咖啡杯。
叮咚——
提示顾客光临的电子门铃响了。
“小心！”
“啊！”
和呼声同时响起的，是女性微微吃惊的呼声。炼沉捏着半空的咖啡杯，下意识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被他撞到的人整个上半身被泼洒出来的冰咖啡打湿了，她有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个子在自己的肩膀左右，是会引起保护欲的、很是娇小纤细的身材。她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感叹，“……好凉”，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炼沉有些吃惊又无奈地笑了。他接过店员送来的纸巾，递给了她，让她擦拭脏了的衣服。
“对不起，我赔你新的。”
“不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你的，请不要介意。”
虽然她这样说了，但炼沉注意到她白色上衣的胸口处被咖啡的深色污渍染湿一大片，要是穿着这样的衣服一定会被路人投以异样的眼光。“那个……我家就在附近，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借你外套穿。”
她说，“谢谢你，麻烦你了”，然后笑了。
炼沉看着她琥珀色的圆圆的眼睛，觉得那透亮得像是某种昂贵的宝石，连带着她笑容的样子，都显得非常澄澈。
他自己察觉不到，但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挠挠头发说，“……我家有很好喝的红茶，你想喝一点吗？我请你喝吧，就当是为了赔罪……啊啊啊对了，那个，那个，我家卧室还没收拾……千、千万别进去哈，就在起居室里就可以吧？”
“呵呵。你看起来有点紧张，没关系吗？”
“我、我才没紧张，我怎么会紧张，你来吧……”
她叫茜猫——九分钟后这么告诉他的女孩，和与她分别十分钟后就立刻开始想她的炼沉相遇了。
茜猫从他身上不发一语地起来之后炼沉才敢坐起来，被她折磨过度的身体各处发出吱呀的响声，酸痛感蔓延向下半身。
“哈啊……哈……啊……”
卧室里，昨夜被砸坏的东西都被清理出去了，因此显得空荡荡。酒红色头发的男子跪坐在床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发抖。
“哈啊——呜——”炼沉吞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薄薄的掌心。
在她走了之后，至今为止面对茜猫时那些匪夷所思的反应让他心焦。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无法反抗？在面对她的时候，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仅仅因为她说了让他坐下这种话，自己就真的瞬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丢人地乖乖跌坐在地面上。
这样下去的话，他无法从茜猫的手掌心逃走。他必须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宝贝，早餐做好了哦。”
茜猫不知何时出现在卧室门前，双手托着餐盘微笑地看过来。
炼沉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瞄着茜猫，斟酌了一下后炼沉没想出什么对待她的好办法，含含糊糊地说，“……哦”。
两人同居之后，茜猫负责炼沉的一日三餐，今天早上做的也是他爱吃的东西。这幅情景乍一看，好像只不过是他们过往生活中的平淡一幕。
他接过茜猫递给他的甜粥，捏着勺柄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起来。
茜猫看着炼沉明明警惕万分却非要伪装得平静的神色，觉得很可爱一般地笑了，“来——”纤细的手指搭上炼沉的手背，“我来喂你，你‘啊——’的张嘴就好了。”
温热的汤勺抵在嘴边，“唔嗯！呜。”炼沉猝不及防地咽下一大口甜粥，喉咙的吞咽声令人联想起昨晚的故事。
“呵呵，真可爱呢，我的宝宝。”茜猫捂着嘴轻轻地笑了。
虽然没什么，但炼沉隐隐有种自己正被轻蔑对待的感受。之前他常常在打游戏时让茜猫这样喂自己，那时他明明不以为然，同样的举动换做是现在，就像是被当作宠物一般羞辱。
炼沉咽下一口气，心里想着等到自己逃出去后，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狠狠将她的真实面目暴露在社交媒体上，知道了她是会虐待囚禁别人的心理治疗师，茜猫的职业也一定会完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忍耐。
是的，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就好……炼沉想起昨晚的直播，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
但茜猫总归是笑了，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太差。
以自己愚钝的头脑，想必也想不出来什么试探她的好办法了，不如趁茜猫心情还不错时直接问她。
对炼沉的心理活动浑然不知，茜猫喂完了最后一勺甜粥。他咽了下去，开口道，“喂，我有件事想问你。”
茜猫用手帕纸轻轻擦拭炼沉的嘴角，鼻间发出暧昧地轻哼，“嗯？什么事。”
炼沉的脸微微侧开了，“……昨、昨晚的事，就是……”
他有些吞吞吐吐，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是不是不该问她？如果她又生气了该怎么办？说到底，就算他问了茜猫多半也不会告诉他，估计只会说“没有那种事，是你的错觉”这种话吧。但是，如果不问的话，怎么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错觉？
“昨晚我好像，在你说了什么话之后……”
“那就是我叫你乖乖听话的事情？”茜猫垂着睫毛，收拾着餐具一边直言不讳地戳穿了炼沉的含糊。
“……呃，嗯？啊……嗯，算是吧。”
“更具体地说，我叫你坐下之后，你就立刻‘坐下’了的事情对吧？”茜猫捉弄似地故意在那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就不是我的错觉对吧，那你能说说我怎么会那样不？”炼沉问出口，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茜猫抬眼瞥了炼沉一眼，“哎呀，你还没发觉吗？你好笨呀。”
被她说笨，炼沉忍耐了。“……怎么可能发觉……”
“对谁说了一句话，对方立刻丧失正常的思考能力，无法自控地按照说话的内容去做。这样不自然、非常理的事情，人类是没法做到的吧。”
炼沉的眼睛睁大了。
“我是魔女。”
“叮咚——”
客厅的门铃声和茜猫平静的声音同时响起。
魔女，两个字在炼沉的心中投下了一块重石，令他怔愣在原地。魔女？说到魔女，那不就是——
“喂？有人吗？有人在家吗？”门外男性的声音响起。
“哎呀，好像有客人来了，我去开门。”茜猫看着凝固了的炼沉，侧头俏皮地说。
那不就是三十年前轰动一时，新闻报道上的，乃至被写入教科书上的……人类？生物？拥有超乎想象不可思议潜能的、在历史的阴影中一直隐藏着、因为现代的技术而终于无可遁形的那些生物吗？
糟糕。
双手在床上一托而起，炼沉飞奔向客厅。糟糕，危险，他说不定会死。
“喂！走开！别过来！”
炼沉喊着，眼前的景象却已经迟了。茜猫一只手放在打开的门把手上，看着他，面前是走进客厅的身着警服的男人。
“你，你是炼沉先生吗？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哎？脖子上，你脖子上是什么？”警官面露惊诧看着**着上半身的炼沉，又回转过来看茜猫，“是你干的吗？”
炼沉脸色黑了起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昨晚直播的时候，在茜猫的看守下，他曾经在拿出香烟的时候用反光的包装纸故意晃向电脑桌后茜猫的方向，当直播录播被上传之后，肯定会有粉丝注意到他包装纸上映出的人影，然后帮他报警。
只是，这计划顺利实施的结果，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喂，没事吧？”又一名警官听到动静从门口探头过来，看到屋内的场景后，喊道，“不准动！”
他冲了进来，“我们是寰宇区所辖的警察，有人报警说这里涉嫌非法拘禁，请配合我们检查！”
“你是否是炼沉先生？你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先前那个警官抓住了炼沉的手，炼沉慌乱之中发现了茜猫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这是机会！她被那个男人挡着，什么都做不了。
炼沉咬咬牙，是魔女又怎样，魔女不还是被管控着，就说明没什么可怕的。于是大喊道，“把她抓起来，就是她虐待我，还把我囚禁起来，救救我！
“而且她还是魔女，赶快把她抓起来！”
“魔女？！”两名警官大惊失色。
“这个男人说的话都是假的。”茜猫平静地说，“这个男人是我的男朋友，他有点心理问题，发作的时候会把他的妄想当成真的。”
“不是！”炼沉指向自己的身体，“你看我身上的伤口，还有这鬼东西，”拽了拽项圈，“都是她干的，是她强行把我关起来的。”
“哎呀，你在说什么，伤口？哪里有伤口，你的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对吧？两位警官先生？”
茜猫的话语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话语落下之际，两人的表情变了，“……”
骗人。炼沉的心立刻如坠冰窟。他一把抓住面前恍惚的警官，晃动着他的肩膀，“喂，你瞎了吗？你看不见吗？”
在炼沉的摇动之下，他的眼睛一下子恢复了刚才的清明。
炼沉喜道，“你看到了吧，我身上的伤口，她才在说谎，赶快带我走！”
“先生！不要随意触碰我，松手！”警官怒斥道，“先生，请回答我，你以前有过精神疾病史吗？”
面对男子警惕的眼神，炼沉的双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但是、但她把我囚禁起来了，你们一定要救我……”
茜猫捂着嘴笑了，“那又如何？两位警官，你们看，我非常爱我的男友，对心爱的人就想把他关起来，让他待在我身边多陪陪我，这不是很正常吗？不把心爱的人关在身边是不行的啊。”
“嗯，对，你女朋友囚禁你又怎么样？她喜欢你才这样做的，不是很正常吗？作为男人，你要多让着你女朋友。”
“你们男女朋友之间的事赶快自己解决了，不要占用警力资源，不然就去医院挂精神科急诊，知道了吗？”
他整理了被抓乱的衣领，嘴里嘟哝着，“这种正常的小事也要报警，真不懂现在的人”，丢下这样最后的一句话就带着同伴离开了。
炼沉的身上仿佛背上了无形的枷锁，念叨着，“正常？这哪里正常？你们都疯了。”
那两个男人，居然就这样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离开了，罪魁祸首是茜猫，一定是茜猫，这就是魔女吗？魔女不是都应该被专门的机构管控着，她为什么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人类中间。
门被砰地关上的声音，将炼沉的思绪拉了回来。
茜猫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在地的炼沉，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又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寂静。“宝贝，你刚才为什么说谎了呀？难道说，其实你想从这里离开吗？”
“……呃……没、没有啊，我不想，我就是开个玩笑啦。”
“玩笑？”茜猫不满地微微撅起嘴巴，“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还是这么贪玩。”
炼沉松了口气。
“言归正传……”
视线里是茜猫突然走近的身体。炼沉的头皮一痛，意识到是她抓着自己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来。
“报警的人，你觉得是谁呢？”
咕咚。
白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