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5年，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人类社会的构造和运行方式。随着大批量的低创造力和低自主性的工作岗位被机器人规模性地取代，人类劳动部门的划分再也不局限于过去的一产、二产和三产。所有重复性操作、低技能水平的工作任务都能由工业和农业机器人完成，甚至在那些有着精巧技术要求的工作岗位上，机器人也能做的比人类更好。
社会上只剩下了人类胜任的岗位和AI胜任的岗位。
这样的境况，自然而然，招致的是对“人类能创造什么价值”这一问题的思考。如果说AI技术代表着人类的平均水平，平均智力的学生、平均熟练度的技术工、平均能力水平的医生……那么很简单，让AI取代低于平均水平的这部分人，就能在相同的条件下实现社会劳动效率的优化。
这约占人类总数50%的、这部分失业了的不幸运儿，大规模地涌向了新出现的工作岗位。那些机器永远都无法取代的，用来满足人类无穷无尽**的岗位。
人们渴望被关注、被娱乐，于是娱乐行业高度发达起来，游戏、影视、音乐、文字作品、赌博、街头巷尾的暗道与红灯区……
炼沉就是从事着这样的行业，本质上与其他刺激感官的职业没有不同，只不过是贩卖梦与爱情的一场泡影。
而炼沉，与“黎安曜”光鲜亮丽的伪装不同，与五人团体的剩余四人也不同，他是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自甘堕落者，是一只时代造就的躲藏在城市间隙阴影处的老鼠。Ethereal于他而言，仅仅是确保明天的烟酒钱的工具，和能够心安理得地日日夜夜窝在80平方米的房子里的最佳借口。
意识模糊间，炼沉感觉到脸颊上有湿湿凉凉的软物在动。很快，他意识到那是沾水的毛巾，一下一下的，在他脸上擦拭什么。
“唔……嗯……好疼……”
炼沉口中抱怨道，他努力抬起异常沉重的眼皮，与此同时，口中尝到浓重的铁锈味。看来，在晕过去之前，自己的牙齿在口腔内部咬出了伤口。
然后，手腕处非常酸痛，尝试性地动一下后就明白，双手正被反捆在背后。
“……你？你在开什么玩笑？放开我！”
炼沉被绑着放在沙发上，怒瞪着单膝屈在他面前，帮他擦着脸的茜猫。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快放开我！”
“喜欢偷吃的猫先生，你终于醒了。”茜猫轻轻地笑了，她放下白色的毛巾，上面沾染着淡红色的痕迹。炼沉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迹。
“……对，我想起来了，你、你用球棒打了我！”炼沉生气地说，“你用球棒打了我对吧，你这个疯女人，你竟然敢动手！这也太过分了！”
炼沉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捆着他的是手铐，几乎不可能挣脱。炼沉在心中痛骂，茜猫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样的东西的。
“别着急，宝贝。不管你怎么挣扎，都是挣脱不开的。”
茜猫纤细的手掌压在他的双肩上，与她娇小的身材不符，力气大到有些粗暴。
“……咳唔！”被推回去的时候，后脑勺碰到了沙发靠背，炼沉的脑袋瞬间撕裂般的痛起来。疼痛让他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也让他认清了现在的状况，“……已经够了吧。你打都打完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出轨的，我向你道歉，够了吧？现在放开我吧。”
“你居然真的承认你出轨了。”茜猫看起来有些失落。
“……什么意思？……总之全都是我不对就是了，我全都道歉。”
“好吧宝贝，但是，你还想要和我分手吗？”
炼沉停顿了一下，面前的茜猫单手捂着嘴巴，像是藏匿起自己的心情一般。圆圆的、眼角微微上扬的，他曾经很喜欢的温顺娇美的眼睛戏谑般地瞅着他。
“当然不分手了。”
使自己直视着茜猫如同能够看穿人心的魅惑的双眼，炼沉回答道。然后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所以先把我放开，而且我今晚十点有直播，不上播的话经纪人马上就会打电话来的。”
逃避一般地，炼沉把眼睛移向了侧面。余光里，茜猫圆圆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用温柔的有些低沉的声音说，“我知道了，既然是你的工作，那我必须得支持呢。”
“支持”的方式，就是这样支持吗？
炼沉坐在他用来打游戏的电竞椅上，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公司开发的直播专用软件。而桌子的后面，穿着黑色及膝裙的茜猫单膝支起，手心随意地摆弄着曾用来砸击他脑袋的铝合金棒球棍。
“呼——呼——”空气被球棍有节奏地划开的声音。
茜猫的睫毛微微垂下，从上而下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娇美的脸上读不出情绪。
“猫先生，请。”
炼沉逃避般地收回了目光，指尖郁闷地抓乱了酒红色的头发，却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嘴角一咧。他平时因为不见天日而变得白皙的肤色，此时在淡蓝色的荧光照映下更显得苍白异常，眼下微挂着淡青色的睡眠不足而带来的黑眼圈，但这一切没有使他显得萎靡，反而为他出色的五官增添了一种颓废堕落的氛围。
就如同暗夜里的吸血鬼。
“小曜石，早安、午安和晚安。这里是，来自Ethereal的黎安曜。”炼沉对着麦克风说话，用的是他在直播时特有的，温柔又有些沙哑的声线。
Ethereal作为虚拟乙女向偶像团体，为了能让女友粉丝们拥有更沉浸式的体验，所有成员每天都会进行恋爱直播。搭载直播的服务器能够联通到全球的网络上，因此观看者来自全国各地。由于时差的关系，有的地方是早上，而其他地方是中午或者晚上也说不定，所以要像这样进行多次问候。而“小曜石”则是“黎安曜”女友团体的专门称呼。
还没开播时，在直播间等待的人数就已经有了20万左右。而现在，人数已经肉眼可见地快速增长到了120万左右。
在茜猫的监督下，炼沉紧张地进行恋爱杂谈的直播。普通来说，炼沉一般会和女友粉进行联机游戏，或者开歌会，但像这样轻松的直播内容，也被以一定频率安插在直播表中。今天使用的是录入了成员外貌数据，又加以人工智能渲染的高精细度皮套进行直播，从外表上看，和本人的差异几乎为零。
他在脑中飞速思考着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向粉丝透露自己不安全的信息，将自己从这种情况下拯救出来，可是在茜猫的注视下，这变得困难异常。
一条掠过的弹幕吸引了炼沉的注意。
[安曜看起来是不是不太对劲？]
[对对，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一直在看镜头外面，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我被前女友劫持了，请叫警察来。
虽然想这么回复，但触怒了茜猫之后，在直播镜头前会发生什么暂先不论，自己的职业生涯一定会就此结束，然后沦为失业人员。
炼沉咽了下口水，“哈哈哈哈，没有不舒服，只是想抽烟了。”他看了一眼茜猫，从手边的抽屉中摸出一盒烟，现在他很需要这个。
[嗓子会坏掉的。]
诸如此类的话语在弹幕上出现，炼沉扫了一眼，逃避似地猛吸了一口后，大口灌下魔爪的能量饮料，霎时间觉得头脑冷静了下来。
叮咚。
有粉丝送的Super Chat。
[安曜有女朋友了对吧。]
烟灰落在桌面上，炼沉没能及时弹开。他着着急急地抽了纸巾擦掉。
炼沉逐字念出了SC的内容，然后回复道，“是哦，我有女朋友了，女朋友就是小曜石呀。我最喜欢小曜石了，是你支持了我活到现在，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果某天小曜石们不再喜欢我了，我肯定马上就会死了。”
金钱，廉价的感官刺激，和电子世界里送来的充满爱意的信息。炼沉的世界，只有这些。他深黑色的瞳孔中，半点没有虚假，这全部是真挚的情感。
[假的。你有女朋友了，我今天看到了。]
昵称为“三文鱼”的那个粉丝，仍然穷追不舍地送来了第二条SC。
真难缠。
弹幕霎时间沸腾起来了。
[出轨。渣男。]
[这是出轨吗？三文鱼解释清楚啊。]
[在哪里看到的，有证据吗？]
[安曜掉马了，真恶劣，明明说好了是乙女向偶像的。]
[哪里来的黑子，网络谣言可是违法的。]
[一眼反串。]
茜猫像优雅的黑猫，翘着腿似笑非笑地看向这里。炼沉的额头流下一滴汗水。难道说，今天和那个他甚至不知道真名的女粉一起在咖啡店时，被粉丝看到了？如果还被拍下了照片，他就彻底完蛋了。
但炼沉只是微微冷了脸，“恶意引战会封账号，你能理解的吧。Staff，麻烦一下。”
接到炼沉的指使，工作人员隔着屏幕给予“三文鱼”48小时的禁言惩罚。这则消息被显示在了公屏上，同时，有弹幕指出了什么，
[大家别信，这个三文鱼是过激梦女。]
过激梦女是一批对黎安曜病态痴迷的人。也许和炼沉本身的性格有关系，他的粉丝团体中过激梦女的比例异常的高，或者说，正常的观众根本不会被炼沉吸引。这也造成了黎安曜粉丝出名的偏激。
[又来。]
[过激粉真恶心去死啊。]
[什么啊，是想吸引安曜的注意力吗？]
[我认得她。]
小曜石开始讨论着，与此同时，不过短短几十秒后，一个名叫冰冻三文鱼的观众重新出现在了弹幕区。
[冰冻三文鱼（1）：黎安曜出轨渣男，你有女朋友我全都看到了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我全部看到了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冰冻三文鱼（1）：那个女人是谁你明明说过你最喜欢我的你明明和我牵过手拥抱过接过吻为什么要喜欢别的女人]
[冰冻三文鱼（1）：安曜我想和你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手好疼你能不能看着我就像我看着你一样看着我，我的手在流血真的好漂亮]
[冰冻三文鱼（1）：安曜就这样看着我在你看到这段文字的同时我在流血你终于看着我一个人了我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
冰冻三文鱼不断刷屏，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出，几乎不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直到一条公告的出现。
[用户冰冻三文鱼 已被永久封禁。]
直播间沉默了片刻。然后零星的弹幕出现。
[？梦女？]
[果然就是单纯的找存在感，有人还真信了。]
[真吓人]
[怎么又有过激梦女？]
[是不是又和小骨一样的情况，报警比较好吧？]
[7.31小骨事件的既视感。]
炼沉的注意力被其中一条提到小骨的弹幕吸引了，他沉默着，俊朗的面孔像冰冻一般僵硬，两秒后，忽然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咳，冰冻三文鱼，你在听着吧？你先冷静下，我会叫人跟你联络……”
直到下播，炼沉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向观众暗示自己的处境。更为糟糕的是，本就差劲的心境被那个叫三文鱼的家伙搅得一团糟。
炼沉感到心境愈加郁闷，右手随意地挥开摆在一边的能量饮料的空罐子。咔啦咔啦，零零落落地滚落在地上。
他随手抓起披在电竞椅靠背上的外套，想要逃离还留在电脑屏幕上的、过于沉重的情感的漩涡。过激的粉丝也好，茜猫也好，全都是一群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去强迫自己的自私的人，他不需要。
“宝贝，你要去哪里？”
茜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像喜怒无形的妖魔，惬意地栖息于角落，始终冷眼瞧着发生在“黎安曜”身边的所有闹剧。
炼沉不管不顾，伸手抓向起居室的门把手。
咔哒，门把手没有转开。
“抱歉哦，我忘了告诉你，为了防止你逃跑，门当然是锁着了。”
“你有完没完！不过是个女的，少在那里得意忘形了！”犹如一下子被打开了暴怒的开关，炼沉用解放开的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我现在是自由的，想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和不和你分手，你想想，怎么可能不和你分手啊！”
苍白而遒劲的手，抓向轻飘飘地坐在桌上的黑色的身影。就算是持有凶器，先抓住她的手就好了，这样她就无法伤害自己了。是的，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女人，就是他的前女友又如何。
“你这个疯女人，你和那些偏激的疯子们都一样，都在逼我！不和你分手才不正常！”
茜猫，棕色的及胸的长发，轻飘飘地在胸前晃动。琥珀色的眼珠子，有些同情又有些愉悦，仍旧不为所动地停留在原地。
但，仅仅说了一句话。
“宠物应该坐下。”
时间在一瞬间被无限制地拉长——炼沉的眼眸错愕的睁大，酒红色的软软的发丝在半空中划出短短的弧线。在听到茜猫的话语的同时，在莫名错位的时间里，他身体核心处涌出的力量刹那间消失殆尽，便就这样扑向脚下的地面。
砰——哗！
刚才还在炼沉头侧的花瓶碎了，碎片哗啦地散落在他倒地的头背上。也许划破衣服造成了一些伤口，炼沉不清楚。茜猫尽兴地挥出了一棒，将置物格上的物件击碎殆尽，琥珀色的瞳孔兴奋地扩大了。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演戏了。做饭、打扫、家务我全都毫无怨言地做了，甚至连你的工作我也那么亲切、那么亲切地支持了，炼沉，我对你有哪里不好吗？你却还想偷腥。”
嘭——咚！
桌面上的电脑连带着高级的游戏设备，全部被击打在地，茜猫就这样如同着魔一般毁坏着她周围的全部。说出口的明明是怨毒的话语，茜猫的表情却没有变得狰狞扭曲。
“现在居然还想要离开我，你是疯了吗？啊真的，受不了了，已经演不下去了。”
“恶心，恶心，恶心，真的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脏孩子。你碰过那个女人的手，嘴唇全部脏死了。”
随着最后一声东西的破碎，纤细得不堪一握的两根流畅光洁的小腿，伫立在他的眼前。旁边，铝制的球棒支在地上，前端微微有些凹陷。
炼沉双膝着地，跪坐在茜猫的面前。他额角还有些青紫，颧骨边的伤口因为血液流速的加快又重新渗出血色，英俊的脸上雪白一片，破损的唇角微微张开，只得呆愣愣地看着茜猫，连一根手指也不敢动弹。
炼沉咽了一下口水，在茜猫歇斯底里的举动下，终于终于回想起了被他遗忘的一件小事，一件他本来不应该忘记的事，“……你对那个叫‘林安雪’的女孩做了什么？”
纤细的小手揽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侧脸贴近在自己柔软的胸脯上，直到炼沉的鼻尖埋进她棕色滑顺的发丝。茜猫低着眼，无限宠爱又无限伤心地搂着炼沉。
“她和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温柔而微微低沉的声音至上而下传来，“都要接受惩罚。”
咔啦。挥动起来很轻巧的铝制棒球棍，掉落在炼沉的脚边。茜猫的冰冷的小手伸向他的侧颈，明知道那手心空无一物，炼沉还是在肌肤接触的刹那颤抖了一下。
“啊……茜猫……”
真的是非常冰冷的手。实在太冷了，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自从被抓到之后，炼沉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细腻而冰凉，如同观赏鱼的鳞片在他的脖颈上滑过。茜猫抚摸着他侧脸上破损的划痕，低头吻向炼沉颤抖的眼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