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临安，就只有一个人了。”
钱圣夏低下头，豆大的泪珠转瞬便掉留在木质地板上，李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李凌说：“小钱，是我失言了。”
“不要这么说……”
钱圣夏记得，李凌上一次这么说，还是和她男朋友分手的时候。李凌说白了就是受不了异地恋，又不想放弃学校给的实习机会，干脆就和男朋友分手
男朋友长得一般，但惯使些花花肠子，整天就爱给李凌说腻死人的土味情话。李凌倒是百毒不侵了，惨的还是钱圣夏。
“给，硬币。”
钱圣夏接过一块钱硬币，看了好几眼，“干啥？”
这就是一块极普通的硬币，翻来翻去也看不出什么花头。
“跟硬币没关系，我还能造□□吗。”
话刚说完，李凌便一脸阴险地掏出另一块硬币，把它和给钱圣夏的放在一起，发出“噌”地一声。
“你一块，我一块。这样，咱们就是两口子了。”
钱圣夏：“……”
“这就是工伤吗，我要不起。”
李凌故意指着书上的内容说：“我这是给你系统脱敏法呢。”
所谓系统脱敏法，是指在轻松的环境中，在患者保持轻松愉悦，再给予其所恐惧的强化物。
钱圣夏看了一眼硬币，最后视线定回李凌。
那些知识仿佛在她的脑海里游了一场蛙泳，探出水面到终点的时候，激流的一点水花汇聚到钱圣夏脑门上，她彻底无语了。
钱圣夏呵呵笑了两声，把两个硬币拿过来攥到手心里，眼神坚定地问道：“那你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
李凌结果硬币，不就是两块钱吗，还有啥意思。
钱圣夏笑道：“我让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
她们的房子是刚毕业那会就租下来的，选了个两人都讨巧的地理位置，一开始是这么想，后来李凌换过一次工作，也就不讨巧了。
这房子说得上有些偏僻，但绝对说得上便宜。二室一卫一厨一厅，麻雀虽小，却五脏六腑。
如今钱圣夏大剌剌躺在房东留下的整个房子最大的沙发上，姿势瘫软，声音不带任何的情绪。
钱圣夏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定的明天的票，明天中午吧。”
“嗯，好。”
钱圣夏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帮李凌收拾东西。关于大学时立下的诺言梦想和希望，钱圣夏一骨碌打包进了李凌的收纳袋，抽真空的泵闹哄哄地抽走了，那些东西从泵四周的孔中溜出去。
一去而不回头，一去而永不复返。
收拾完大件东西，李凌叫她不用帮忙了，但钱圣夏闲不下来，干脆被发卖到了手机朋友圈。
好巧不去，最新一条就是李景浩。
【李景浩：你可以被身边人背叛，但一定不能是兄弟。（图片）】
图片是李景浩坐在驾驶位，拍着方向盘，音乐一听就是上了年纪的。
这是被背叛了？谁？米欣吗？
李凌曾经形容钱圣夏是兔子，说得可真是一点错没有。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兔子，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那个兔。
钱圣夏只花了零点一秒就冲进了和李景浩的聊天页面。
【钱圣夏：你咋？】
李景浩看着也是在状况外，回了个“？”
钱圣夏好心地提醒他【朋友圈。】
等了半天，李景浩才回复一句【立人设呢。】
钱圣夏：“……”
一瞬间，钱圣夏觉得自己头皮都展开了。一切的爱恨情仇都随着李景浩一句“立人设”烟消云散了。
钱圣夏说发了条语音，“干你们这行，也跟当明星似的？”
李景浩的信息马上就发过来了。
【是啊，你要当我的粉丝吗？还是小迷妹？】
【钱圣夏：不好意思，我要当你的白嫖粉。】
跟李景浩这么一来二去聊下来，钱圣夏顿时感觉身心都愉悦了，她退回去重新给李景浩那条朋友圈点赞，却意外发现车窗外面的景色很眼熟。
草、马路、路灯，还有这高矮不平的房子。
这不会在她家附近吧？
【钱圣夏：我说，你不会刚巧就在我家附近吧。】
钱圣夏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李景浩的信息出现在弹窗。
【李景浩：是啊，也正好就在你家楼下。】
钱圣夏一下子就懵了，她几乎是一片空白地给李景浩打去了电话，一片空白地踩着拖鞋来到厨房的窗台。看到李景浩熟悉的身影立在远处的小角落，钱圣夏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喂。”
钱圣夏没有说话。
“喂？钱圣夏，你说话。”
钱圣夏顿时有点口干，顿了半天才吱吱呜呜，“昂……”
她听到李景浩在那边低低笑了一声，她觉得自己耳朵酥酥麻麻的，那声音像水一般清澈透亮，又像清晨的甘露落在叶面上一样清润。
钱圣夏想，不对啊，这是李景浩的声音吗？
李景浩伸直了手臂，打了个哈欠，与钱圣夏遥遥相望，手机的话筒却彰显着两人极近的距离，“钱圣夏，我好冷呀。”
“……什么。”
大夏天的，冷什么冷。捡点树叶盖着就是了。
李景浩又笑了，“你是真不打算下楼了吗？就留我一个孤家寡人。”
“来。”钱圣夏说，“我来。”
钱圣夏头也不回地就要出门。
李凌还在客厅收拾东西，看到了就问：“你咋了？”
“我要去楼下。”
钱圣夏换了鞋才想起来，应该要叫上李凌一起的。
于是她说：“要不要一起？”
李凌说：“跟谁一起。”
“……李景浩。”
“李景浩？”
“昂。”
钱圣夏僵硬地站在门口，退也不是，走也不是。
李凌还坐在座位上，抬起眼，眼神有些让人看不明白。钱圣夏顿时想到前段时间还在跟她说的关于李景浩的种种，她补了一句：“他就在我们家楼下。”
李凌恢复了整理衣服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哦，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钱圣夏不知道李凌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想明白地下了楼，门一开，李景浩乐着个大牙站在门旁边，活脱脱赛“门神”。
钱圣夏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一脸惊喜，“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吗？”
钱圣夏摆手，“怎么可能，我是说，如果我不想出门怎么办？”
“那我就来看看你。”
李景浩这股劲，跟高中没什么两样，还是一样粘人。只不过如今这股甜不死人的劲化作田野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尽往钱圣夏胸口挠去。
钱圣夏心痒得厉害，也不再跟李景浩聊这些七绕八绕的了。
“走。”钱圣夏说。
“走哪去？”
钱圣夏说：“这条路你不比我熟悉吗？”
“遇上你才熟悉。”
“恶心。”
李景浩说：“那我先走，我等你。”
钱圣夏没应。
李景浩先迈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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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走了几步，又不动了。他回头看看钱圣夏，等她跟过来。
路灯照在她俩旁边，周围蝉声四起，钱圣夏想，没有比这更安静的晚上了。
钱圣夏走得慢，每走一步都要把脚尖抬得高高的，落在地上总要带着跳一下。
李景浩也学着她，抬起脚尖往后落，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险些失败。他踮起脚的时候，正好下边有个小石子，差点头着地。
“哈哈哈哈哈哈，学人精李景浩。”
钱圣夏就只管嘲笑他，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李景浩说：“那是你走得慢。”
“不是你说了等我吗。”
钱圣夏向来喜欢噎人，李景浩咳了一下，不说话了。
又是个难得安静的晚上。
李景浩边走边往后退，他就这样看着钱圣夏，看着那双摄人心魄的漂亮眼睛投过来的瞬间，脑子一下子像烟花一样绽放，彻底宕机了。
“李景浩，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钱圣夏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往前走，低着头，连看着李景浩的兴致都没有了。
李景浩说:“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一个人有什么好的，吃饭、睡觉、玩游戏全都是一个人，再说了你一个有兄弟的干什么这么说我。”钱圣夏沉沉地叹了口气，“有米欣在，你算什么一个人。”
李景浩的嘴角勾了一下，“我记得高中那会说自己宁愿当一匹孤狼，还取了一个特有意思的网名，‘封狼居胥’？现在难道是孤狼转性了，要回兔子窝？”
钱圣夏：“我警告你少提我的黑历史，小心我也扒光给米欣。让他知道自己敬重的大哥私底下是个吃奶糖的不二家小子。”
李景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根烟，叼着个烟屁股咯咯地笑。
“说到这个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什么时候学会的？”
李景浩吸了口烟，眼皮也没抬，“高三暑假。”
“为什么？”
“装。”
钱圣夏啊了一声，刚刚没听清，差点以为是骂她来的。
不过，钱圣夏现在也没心情追问了。她站到一处电线杆靠着，看着李景浩说：“如果有一天米欣走了，你会难过吗？”
“会。”
钱圣夏说：“兄弟情深呀。”
“他迟早有一天都得走。”李景浩吐出一口烟，呛了一声，“就他姐在，我拴不住他的。”
钱圣夏说：“他姐？”
“他亲姐。怎么说呢，当时我捣鼓米欣创业，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她，她还生怕我把米欣拐走是当童养媳的。”
“主要是不太固定吧，创业什么的都不太稳固。”说完钱圣夏笑了声，“但你看当老师的又能赚什么钱，现在还给我降薪了。”
李景浩斜了她一眼，“不想着再干一份？”
“没打算，就没想过。怎么，开始撺掇我创业？”
李景浩笑了笑，半天没说话。
钱圣夏拉着李景浩一起靠过来，她笑吟吟地看着李景浩，锋利的剑眉、硬挺的山根，最后是叼着一根中华的红润嘴唇。
李景浩感受到她这股视线，看了过来，还是不说话。
“你到底啥意思啊。”钱圣夏说。
钱圣夏推了推李景浩的肩膀，没推动。
李景浩的声音总算在寂静的夜空响起。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不想我一个人什么？”
李景浩的视线开始飘忽不定，他挠了挠脖子，“哦，没事……其实一个人，也挺好……”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钱圣夏喃喃道：“什么啊，还不如不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