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圣夏一脸疲惫地回到机构，这顿饭吃得她心惊肉跳，但一看时间才一点出头，两点钟才是第一节课。
等钱圣夏回自己办公室的座位，人事部的老师坐在那玩手机，看她来了，示意她出来聊一下。
钱圣夏说：“怎么了？”
人事部老师也是没跟她客气，上来就直奔主题。
“小钱，你也知道机构最近孩子越来越少，我们上层现在也揭不开锅，至于……”
“打住，咱俩也认识这么长了，你就直接说吧。”
“现在孩子少，老师的课时费自然也得少下去。不过我这边帮你争取了一个机会，每周六上午去鹿桥区的那个白塔小学做资源教师，你的课时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变动的。”
钱圣夏说：“得了，白打工呗。”
“那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这话自然不是这么说的。早几年的特殊教育还是相当景气的。
1982年，在当时普罗大众还对孤独症了解较少之时，陶国泰教授在国内首次报告了四例孤独症，这是四十多年来的第一个开始。
自那之后，应用行为分析、回合式教学……到赴美国研究的冯国平院士，引进了到近几年推出的医教结合，国内的特殊教育行业欣欣向荣。*
钱圣夏那时候跟着老师跑项目、研讨会、基金会，负责人谈到特殊群体的时候，总是说，会有希望的。
是啊，会有希望的。
政府帮助机构，机构帮助孩子，孩子的成长又帮助了家长。
这就像是个圆，一个让钱圣夏觉得总会完满的圆。
钱圣夏苦笑，她撇了一眼四周，那些熟悉的王老师周老师郑老师，她们锁在一张张桌子上，带着孩子做活动。……但这一切，突然让钱圣夏眼里蒙起了一层陌生的滤镜。
“那是怎么说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
老师说：“家长交的那些钱是进了机构，但那些钱，要么就是买材料、买版权、买场地，要么就是为了你们这些老师的工资，机构也不是说，不给你们钱了。这不合法呀——”
钱圣夏秉着一口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进这所机构前，钱圣夏听惯了、看惯了一些不合法的机构。
对着重度落后的孤独症孩子轻则辱骂，动辄脚踢；对着每天跑外卖交课时费的家长打包票，“你这孩子来我这，半年就给你教好。”
……
钱圣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当真到了眼前，她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她被缚住双手，挣扎不得，开口不得。
也就是这个时候钱圣夏发现，一个人，没办法做什么事情。
钱圣夏想了半天，抬起眼，人事部老师的眼神晦暗不清，“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行，路费到时候会给你报销的，你别担心。”
回教室上课的时候，于老师看了她一眼。钱圣夏也看了回去。
两人因为工资的事情心知肚明。
于老师背对着钱圣夏，在她要出门的时候突然说了句。
“唉，本来工资就少，现在算什么，算我钱多吗？”
“算你命苦。”钱圣夏笑了下，声音不清不重。
两人再次心照不宣。
汤圆被牵回了钱圣夏的手上，他想动，却发现有一股更大的力牵制住了他。
孤独症的孩子，敏感、脆弱、不会表达。
“啊啊啊——圆！圆！圆——”
汤圆在钱圣夏的手上开始暴跳如雷，他一个用力甩掉了钱圣夏的手，躺在地上哭泣、叫喊。但周围的老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来，仿佛只是一天中再寻常的事情。
“嘿！”
突然，汤圆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力气，钱圣夏一把扯住了他，抱向前面的摇摇车上，一路开到个训室。汤圆瞬间被这样的刺激盖住了火大的情绪，又开始叫其他的了。
钱圣夏电光石火地想到了什么，她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下课后，钱圣夏看了眼手机，李景浩给自己转了两千块钱。
个十百千，嘿，真是两千。
钱圣夏立马发了个消息过去。
【钱圣夏：被盗号了？扣1也不转】
【李景浩：2】
钱圣夏问他怎么回事，李景浩这小子迟了整整十分钟才给她回的消息。
【李景浩：你的翻译工资，当时不是答应好了？不够的话再给你加。】
【钱圣夏：我说你这钱是烧得慌吧，你这一句十块都算多了，不记得我翻了一百句啊。】
李景浩又不说话了，隔了十分钟才幽幽发了一句。
【李景浩：你收！】
看着就像无力的老年人给钱圣夏塞红包。
钱圣夏一阵无语，行吧，给了就收了。
【李凌：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钱圣夏：六点到，咋了】
回了消息，钱圣夏又感觉心里不踏实。说实话，今天人事部的老师给她的消息真是五雷轰顶，本来就要兼职了，现在还降薪，真是让她在临安这边逐渐找不到生活下去的信心了。
刚进社会的时候，她总在想，只要她有双手双脚，还有脑子，就不愁在临安这边活不下去。因此她毕业后压根就没想回老家找工作，一毕业就来了临安，势要打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结果发现，哈哈，是真活不下去。
但现在，脑子告诉她，她依然能活下去。是啊，能活下去，只是钱圣夏想要的不再是每个月那一点工资和还房租的钱了。
她一样，跟钱圣夏一同出来打交道的李凌自然也一样。
李凌比她倒霉一点，毕业后没有进当时想去的一家机构，其实还是为了钱圣夏回来的。其实这个时候钱圣夏就有一种猜测饿了，李凌会走，只是时间长短的事情。
不过钱圣夏向来喜欢粉饰太平。所以，既然李凌没有说出来，钱圣夏就一定不会开口说出来。
回到家里，钱圣夏看到李凌难得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特意去商场买的蛋糕放在桌子上，招呼李凌来吃蛋糕，装作无事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要收拾房子？”
李凌：“……”
钱圣夏吃了一口蛋糕，有点腻，她不是那么喜欢。
李凌也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钱圣夏直接把一整块蛋糕往她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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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了塞，李凌笑了笑，“谢谢啊。”
“咦惹，快别说这个了。怪恶心的。”
“就恶心你。”
“喂，钱圣夏！”
“嗯，我在呢。”
这一次，李凌扯了扯嘴角，没搭上钱圣夏这句话。
钱圣夏也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李凌卧室，把她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帮李凌一块收拾，两人没说过一句话。倒是在半路李凌先忍不住了，她哭出来了。
这道哭声如惊天霹雳，一把浇在钱圣夏的头上，闹她一个透心凉。
钱圣夏看不得别人哭，更何况这个人是李凌。是她前半生最好的朋友。
她走过去揶揄一句：“你干啥呢，我还没哭呢，你就哭了。”
李凌说：“那你哭什么啊……”
钱圣夏一愣，抬手把眼眶里的眼泪擦走。她哽咽着说：“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你走了，我就不能哭吗。”
“能，能……那你能不能、别哭了，你别哭，你别哭……”
李凌自己都快哭成了个泪人了，还来劝她。
钱圣夏真是哭笑不得。
想到这里，她心脏一抽一抽的，堵在胸腔上。钱圣夏她心疼。
钱圣夏的好朋友就那么几个，李景浩算一个，李凌也算一个。
李景浩走了，来了李凌。李凌走了，李景浩又回来了。
这姓李的就是喜欢走来走去吗？
钱圣夏说：“我不哭。”
她抹了一把眼泪，袖子上是泪花。
李凌看见了，又想哭，她跑去拿纸，差点摔了一跤。
钱圣夏在后面又哭又笑，“干嘛，连路都不会走了，还想着跑路。”
“……”
李凌没有拿纸，她跑回来，用干净的袖口重新给钱圣夏擦眼泪。这一擦，钱圣夏又想哭了。
钱圣夏：“我都说了，你自己想好就行。”
“我想好了。”
钱圣夏看她一眼。
“是我爸妈和我共同的想法。我不想干特教了，我们机构还开始降薪，我本来就是为了热爱工作的……我离职那天，有家长就提前收到消息了，说李老师教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教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就直接说了，工资太少了。”
“真有你的啊。”
“家长他们也理解，没说什么。不过回去之后，我爸妈那边要给我换一份工作，应该是去当个前台或者其他什么，但我不会再干特教了。他们不想让我干，我也不想干。工资太少了，我活不下去了。回到家，我有家人，有工作，有钱……有房子。”
最后一句话，李凌说得格外小心，因此她也没敢看钱圣夏。
钱圣夏无奈地耸耸肩，叹了口气。
“那你哭什么？你知道的，我不会拦你。”
“我知道你不会拦我的，如果你拦我，我才会害怕。我就是，我就是……”
“……我怕。”
钱圣夏说：“什么？”
“你在临安，就只有一个人了。”
钱圣夏：“……”
她用发红的眼眶直直地盯着李凌，再也无力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