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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东边小耳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好有缘呢,不如出去瞧瞧?”


    元娘看着那人的侧脸和背影,已经将人认出来了。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人似乎动了,他要去边上折柳枝,也正是这一侧身的功夫,叫他能瞧见元娘这边的情形。


    两边人说隔得远,倒是依稀能看清脸,说隔得近,并不能听见交谈的声音。


    元娘下意识扭头避开目光,状若在和身边人说说笑笑,她不想让魏观发现自己在看着他。抓着徐承儿硬扯了些话,脸上的笑容灿烂,但手脚僵硬,甚至不敢大口吸气。


    元娘觉得自己现在像是粉捏的小人,得受桎梏,否则动作大点就碎了。


    她心里也没底,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把头扭向正前,却见魏观也已经回去。


    他折柳赠友人,正目送对方*骑马离去。


    因为那位友人骑得有些远了,而且还戴了笠帽,同帷帽不同,笠帽沿边的布很短,只到耳下,估摸着是用来挡日头和风沙的。友人前边有仆人牵马,后面跟着几个家仆,穿着短打,用扁担挑起行囊。


    若是远行,也不知挑担家仆会不会废了一双脚。


    但自来如此,便是公卿府第也不可能让仆人乘车而行。


    旁边的徐承儿早察觉元娘的不对劲,但她是好姐妹,自然不会拖后腿,就是没话,她也要配合的做出和乐说笑的样子。


    现下见到元娘又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亭子那,徐承儿便知道是不用继续佯装交谈了。


    她也跟着一块看过去,因为没有正脸,一时间倒是没认出什么。


    徐承儿小心扯了扯元娘的袖子,低声道:“怎么了?”


    除了元娘身后跟的万贯,还有徐承儿身后跟的香附,边上没有什么人,其他小娘子都齐聚在搭好的棚子前,看似和睦,实则还在攀比衣裙。


    自然没空看向这边。


    元娘这才小声道:“那边,好像有魏观。”


    听见元娘这么说,徐承儿先是一惊,接着摩挲下巴,若有所思的说,“若要这么说,我觉得亭子边上有个身影还挺像文修的。”


    两姐妹目光对视,都生出了些兴趣。


    “方才他看见你了吗?”徐承儿问道。


    元娘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转身的时候,我有点慌,就侧头和你说话,没看见他是不是望见我了。”


    这可就为难了。


    她们又不大可能自己上去,要见面打招呼,也得是他们过来才行。


    正在这时,棚子里的几个小娘子比累了,索性来喊她们俩一块回去,说要去养种园看景色,那里一年四季草木茂盛,很值得一看,然后还能去玉仙观。


    玉仙观是汴京人游春必要去的名胜之地,当然,附近能去的道观、园、楼、亭榭数之不尽。


    但实际上,这几日只要是在汴京方圆百里之内,就不会有寂静的地方。


    这些去处也会全都是人。


    可既然出来了,不游园不上香,就太可惜了。


    四处游玩,还要上香祈愿,最好能趁着好签文得个好郎君。


    *


    一行人说走就走。


    虽然都是小娘子,但是粗略数来,有好几个呢,而且身边还跟着婢女,周围纵有繁盛花木,也不至于遮挡视线。


    再说了,青天白日,而且处处是人,便是年轻的娘子郎君想偷偷幽会,千辛万苦寻了个僻静点的地方,一抬头一转身,也会发现树丛里有结伴小娘子在采菇的身影,草丛里有小郎君在趴着捉蟋蟀。


    看似无人,处处是人,在探春的日子里,任何勾当都无法在汴京附近百里内被掩盖。


    窦家棚子搭得太晚,元娘一行人走了许久,沿途见到的都是在给友人践行的,不少都是外出做官的人。


    文人们讲究诗情画意,也不肯去附近的宴宾楼,非要在草地上铺布,放几张小案,案上摆了美酒佳肴,像模像样的举酒吟诗祝愿。有些人十分讲究,还让小厮搬来半人高的香炉,非要熏香烟气袅袅才觉畅爽。


    即便周围人来人往,也丝毫不会尴尬,甚至继续大声而笑。


    也许是因凡事都需对比。


    因为除了宴饮践行的,还能看到搭起的高台上,会有妙龄女子在奏乐,有人抚琴,有人击鼓起舞。而草地上,还有天真活泼的小娘子在树下荡秋千,秋千是下人临时搭起来的。


    更有甚者,年轻俊朗的男子,会在溪水桥边吟唱,自在随意。


    甚至周边不必有人听,他们可不是受众,轻哼也好,曲调也罢,都是唱给早春的遍地春色听的。


    这便是汴京人的随性浪漫,商贾繁盛之地,观念开放,只管自在!


    元娘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欢喜灿漫的氛围,不自觉便被吸引了所有心神,左顾右盼,只觉得目不暇接,怎么都看不完,像是初入汴京时的感受。


    但刚从养种园里出来,元娘就生出了些苦恼。


    “怎么这么多蜜蜂?”元娘头上戴着花冠,又插了满头的花,本就重了,现下更是连动也不敢动。


    她轻扶脖颈,像是想扶住脑袋,少受些重。


    “养种园常年花草繁盛,所以有人在那养蜂产蜜,据说那儿产的白沙蜜都是专供达官贵人的。”边上的俞莲香忙不迭解释道。


    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因为知道几个亲戚家里的小娘子都会来,虽说元娘她比不过,但范家的小娘子她一定不能被比下去。


    破落户家的女儿,哪能比得上她。


    念及此,俞莲香的头又昂了些,她和她们才不同呢,自己的爹爹到底沾了官字,身份上可是大有不同。像她们哪能知道养种园也养蜂的事呢。


    俞莲香一边的唇角勾得更起来些,显出几分倨傲。


    她静心等着她们的恭维。


    然而,只有元娘客气的说了句,“竟是如此,怪不得呢。”


    接着便没人继续搭理她了。


    像是徐承儿,则正在拉着元娘恼怒吐槽,指着鞋面,愤愤道:“真没想到养种园里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是哪个杀才把我新做的鞋给踩脏了,这可是我舅父的学生上任后采买送去的节礼,乃是蜀锦!!”


    听到蜀锦二字,几个小娘子都惊呼一声。


    俞莲香不高兴地撇嘴,不着痕迹的把脚往后挪了些,试图用裙摆遮一遮自己的鞋面料子。


    她心里还在想,蜀锦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回自己也央求爹爹给她买!


    徐承儿不就是在炫耀她舅父有学生做官吗,那有什么了不得的,自己的爹爹也是官,虽说微末些,但逢年节,前来送礼的人可不少呢!!


    边上范家最小的三娘,则抿了抿唇,眼睛乱瞟了下,接着故作义愤填膺道:“那人可真可恨!”


    元娘一直是挽着徐承儿的,低头一看,宽慰道:“还好面上没什么磨损,改日去问问我家铺子里的孙娘子,有无何好法子。


    “好啦,今日难得出游,若是苦着脸,岂非既弄脏了鞋面,也不曾好好游玩,那才是最不值当的呢,好赖得得一样好吧?”


    元娘家做梭糟的孙娘子,还兼做浣衣妇,要不然可没法在汴京养五个孩子。


    应是知道些法子能弄干净。


    徐承儿本就不是爱计较的性子,虽然一时心痛,但是有元娘的宽慰,还是勉强拾了些好心绪,蛮笑了下,“都说人福祸是有定数的,兴许是一会儿我去玉仙观能得一个极好的签文!”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都是说好话的。


    小娘子们气氛还算和乐地进了玉仙观。


    这儿比养种园要好点,不至于人挤人,兴许是大家都知道玉仙观受欢迎,所以大多避开了,像是往日没什么人去的祥棋观今日人却特别多。


    大抵是人同此心,都想着避开,或是都一窝蜂去,怎么都无法合心意。


    倒叫元娘几人侥幸占了便宜。


    徐承儿还在说,“果然如此,祸福相依,方才脏了鞋面,现下运势就好起来,回去我可要和阿翁好好说一说,看他还非说城外挤得慌,怎么都不肯出来。”


    元娘听着不由笑道:“怪不得我今日没见徐家阿翁呢!”


    提起阿翁,徐承儿的话就没个停,抱怨起来,“他非说自己活了几十年,探春探了几十次,早没趣味了,不如在家中启一坛新酒尝味。”


    俞莲香温声而动,立刻道:“我阿翁也是呢,他怎么也不肯来,你们是不知道,探春时汴京人都爱做新衣裳出城,连带着我家染店的生意也极好,唉,你说,就是一日挣上几百贯又能如何呢?还是及时行乐为好。”


    俞莲香一开口,本来还和乐的氛围,霎时有些凝滞。


    徐承儿倒是还好,真计较起来,她家的医铺可是实打实的挣银钱,才不会在意俞莲香似是而非的话。


    毕竟,俞莲香有时说话夸张了些。


    元娘虽然能感觉到她的炫耀之意,但也仅仅如此罢了,因为她经常帮着王婆婆算账,知道俞莲香说的必定有不少虚言,生意要是真的这么好做,人人都去开染店了。


    听进去的只有范家姐妹,她们日子一直只是堪堪维生,为了家里的兄弟能进学,还要在家里做点简单的活计,打打络子,像之前的立春,她们就要剪些雪柳、春幡,叫人拿出去卖。


    所以闻言,几乎都安静了。


    但到底不好叫话落下,俞莲香到底没什么坏心思,就是爱叫人捧着她。


    元娘帮着搭话,“你阿翁真勤勉。”


    刚好到了大殿前,玉仙观很大,供奉了不少神仙尊位,哪处求财灵验,哪处求子灵验,哪处姻缘灵验,都是有讲究的。几个小娘子,除了元娘,都是在汴京长大,半点难不着。


    按理大家都应是一窝蜂往求姻缘灵验的殿去,但小娘子年轻面皮薄,便说挨个拜过去。


    这样说其实也不错,也是显心诚的法子。


    唯独徐承儿随惠娘子,是个急性子,直接挑明了自己要去求姻缘。于是便分做了两遍,元娘自然是和徐承儿一块,她和徐承儿才是真正的闺中密友,无有秘密的那种。


    徐承儿拉着元娘过去的时候,还道:“我跟你说,你一会儿除了求姻缘,还可以求求你弟弟的仕途,我娘说过,求姻缘和仕途都准!”


    殿外有道士放的香,都是不必花钱的,若是觉得不妥,也可以自行往功德箱里投些铜钱。


    元娘拿了九根香,往功德箱里放了十几枚铜钱。


    把香燃上后,她先是站在殿外的大鼎前,朝着天地三拜,往上头插了三根香。


    接着进去先跪拜主神,插了三根香,左右护法拜了以后各插一根,多出来的几根出去又拜了遍天地,然后全插在外头的大鼎里。


    香敬神明后,才能开始求签。


    徐承儿先求的,自然是求姻缘,是第十四签。但是眼下没有道长在,还不能立刻解签,只好按下好奇心。


    陈元娘接过签筒开始求签。


    她先是甩出了一个签,但是掷杯筊时,两个平面都朝上,乃是笑杯,所以不得不重新掷。


    直到掷出第一签,筊杯才一正一反,意为可以。


    元娘一求好,徐承儿就凑上前去看,好奇道:“你求的是姻缘,还是你弟弟的仕途?”


    哪知道元娘都摇头,“没有,我求的是今日运势。”


    “求这个做什么?”徐承儿大为震惊,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元娘手上拿着签文,往签筒里一放,徐徐道来,“不敢求。


    “倘若说我的姻缘不好,也不大可能不成婚,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求点简单的。”


    当初在州西瓦子里,那个道士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至今都困扰着元娘和阿奶呢,她实在不想再重复了。


    徐承儿依旧不能理解,求不好就再求呀,或是找道长解灾。但元娘是她最要好的小姐妹,所以还是尊重的没有质疑。


    既然签都求好了,还是得去解签。


    徐承儿挽着元娘想要从殿侧面的小门出去,那儿有条小径,要更快一些。


    然而还没等她们离开,空旷的大殿响起脚步声,想来是又有人来了。


    “表兄,我听人说玉仙观求仕途十分灵验,你我正好春日得下场科举,不如一道求一求。”这声音要活跃欢实些。


    另一道更徐缓清冽的男声道:“不必了,能否及第靠的是自身才学,何必麻烦神仙。”


    活跃欢实些的声音不肯就此作罢,继续鼓动道:“万一呢,神仙庇佑,说不准恰好考的是你我熟悉的。”


    在活跃欢实的声音的主人的再三央求下,声音清冽的那个男子到底求了一签。


    但是一问,求的是什么。


    “今日运势如何。”


    小门处的徐承儿瞬间无声地笑起来,推了推元娘,小声道:“好有缘呢,不如出去瞧瞧?”


    第62章 他是想让她多尝些,总归会有喜欢的。


    元娘忙双手捂住承儿的嘴,嗔了一眼,眨眨眼睛示意出去,然后做了个后仰的姿势,试图用动作传达意思。


    此时若是出去,岂不是要吓人一跳,自己也会尴尬,还是等他们走了再出去为好。


    徐承儿被元娘捂着嘴,连口型都没得做,只好点头。


    元娘这才松手。


    虽然不能说话,但干等着多无趣。徐承儿上手,食指点着自己的脸颊,夸张地做出口型。


    “胆小鬼!”


    元娘嫣红的唇瓣一抿,仰头哼了下鼻子,做了个鬼脸,表达自己的不满。


    倒把徐承儿给逗笑,奈何不能发出声音,只好强自忍着,虽没声响,也笑得花枝乱颤,捧着腹一抽一抽。


    若是平日,还没这么好笑,但今日无声息地做着丰富的动作,未□□淌些滑稽之意。


    元娘气哼哼地瞪了一眼,看似用力,实则落到身上半点声都没有地拍了下徐承儿的肩,以此示意自己的恼怒,叫她别笑了。


    万一等会儿笑出声,还不知如何丢人呢。


    徐承儿摆摆手,搭着元娘肩,笑得不能自抑。


    还好,听外头的动静,他们应是准备离开大殿了。到时候,她们也好顺势走人。


    正想着呢,外头似乎响起了新的杂乱的脚步声。


    还伴有不时一句的闲话声,声调上扬俏皮,一听就知晓是年轻俏丽的小娘子。


    因为不大喜欢,所以徐承儿对某些人的敏锐要比元娘高些,立时就听出来是谁。当即不笑了,蹙眉板着脸,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她心下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一会儿,原本的莺声燕语乍然一停,她们应是迎头遇见大殿里头的两位男子了。


    平日遇见,左不过低头避开,或者客气一颔首。但是今日探春,本就有许多年轻的郎君与小娘子,横竖人多,便是羞答答打个招呼,彼此一见礼,也是无妨的。不知有多少姻缘,就是在探春时结下。


    来日成婚后,旁人听了,也只会赞一句姻缘天定,果真是段佳话。


    要不然为何各家阿娘都费劲心思妆扮自家女儿呢?


    多少还是存了点能遇良缘的心思,或是自家女儿品貌出众,叫人一见倾心,打探着上门求亲。


    所以,下一刻,徐承儿就听见范家不知道是哪个小娘子在说话,“烦问郎君,可否有看到其他人,方才我们与其他姐妹分开,原以为……”


    还没等她说完,徐承儿就大步冲出去,看到她们,故作讶然,“好生巧,我方才从侧门进来,不想正好遇见你们。”


    徐承儿的忽然出现,倒是把范家三娘唬得一惊,她本来就因为踩了徐承儿的鞋面,心里微微不自在,没成想拿徐承儿做筏子搭话,会正好被撞见。


    但旋即,她稳了稳心神,便恢复如常,笑着道:“真好,一来便能见到徐姐姐。”


    范三娘是范家姐妹里生得最弱质清秀的一个,面白文静,任谁第一眼都会觉得她是个稍稍年幼且无辜心善的小娘子。


    最不容易叫人防备的样貌气质。


    她说完,依旧弯眉莞尔,像是萘花一般洁白无暇。


    范三娘能稳住心神的缘故也很简单,她可从未说过什么不好的话,只是寻常关切姐妹罢了。任谁也挑不出错,做得显山露水的那是蠢材。


    念及此,她笑得愈发纯澈。


    徐承儿也没说什么,她忽然出来,不是因为发觉什么不对,而是占有欲作祟。


    她和元娘早就听出外面的是魏观和文修,只是一开始没出去,后面就不好出去了,解释起来麻烦。但是其他小娘子来了,与文修偶遇,难不成还要她在后面藏着掖着不成?


    徐承儿才没有这份忍性。


    她硬扯出些笑,客气生疏道:“是吗?真是巧,多谢三娘好意来寻。”


    说话间,元娘也出来了。


    她与几人笑着颔首,即便对魏观和文修也是一样的,看不出半点异常。


    魏观原本垂着眸,尽量避开目光,不直视女眷。直到元娘出来,她笑盈盈的和其他小娘子打招呼,他骤然抬眸,注视着她。


    恰好元娘这时轮到与他微笑致意,不期然目光相遇。


    他始终含笑看她,并没有如其他男子那样失神,倒是元娘,触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接着才重新笑起来,比对旁人时要多几分真心,也更灿烂。


    魏观双手交叠,朝她一拱手,广袖如流云垂下,身姿如玉,自有文人的风流高洁。


    “陈小娘子。”


    他言语简洁,毫无浮夸,只是简简单单的见礼,就是在众人面前,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元娘立刻回以一福,轻声道:“魏郎君。”


    但二人的动静很快引来其他人侧目。


    范三娘仔细盯着二人瞧,辨不明神色,不知在思量什么。


    俞莲香倒是直率些,左右看了两眼,直接大喇喇问道:“元娘,你与他们认识?”


    俞莲香委实觉得稀奇,她是和姑母打听过陈元娘家里境况的,只知道是前些年搬来汴京,家中祖父兄长曾经做过官,后来都死了,家道中落,可能是觉得羞耻丢人,不怎么和故旧联系。


    她后来总喜欢和元娘一起玩,除了元娘受长辈喜爱,总被人目光追随,也有家世的缘故。


    即便家道中落,好歹也曾是仕宦之女,在俞莲香看来,一众亲朋好友的小娘子里,只有两人身份最相当。按理而言,她们二人才该是关系最好的姐妹交。


    奈何元娘总是被别的小娘子蛊惑心神。


    今日竟然还有外男冒出来,她没听过这号人,恐怕是元娘家原本的故交?


    岂非也是仕宦人家的郎君?


    俞莲香稍稍收敛表情,清咳一声,神色谦和了些,继续道:“既然恰好遇见,不妨自报家门,说不得家里长辈正好识得。”


    说罢,她也屈膝一福,微笑道:“家父厢界都所由俞知。”


    年轻男女相遇时,自报家门,若父兄有官职,便说父兄官职,这也算合理。


    只是俞莲香出来的有些突兀,按理该是先有个由头,然后才好彼此对一对身份。现下这样,给人的观感不免急性了些,不够沉稳。


    边上的文修见了,不由讶然而笑,颇觉有趣。倘若魏表兄真的把身份说了,只怕这位俞家小娘子要发窘了。


    他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干脆主动站出来,好心解围,抢先道:“在下文修!”


    魏观也随之简明扼要道:“魏观。”


    既不暴露身份,也没叫俞莲香被扫面子。


    但俞莲香领不领这份好意就不得而知了,她勉强一笑,权当应付,神色却显见的不大开怀。


    同样不大高兴的还有徐承儿,这儿不是她预想的和文修头回相见的所在。有这么多人在,二人只是平平无奇的相遇,怎么比得上精心安排的惊鸿一瞥。


    元娘和徐承儿离得近,察觉到她的心思,当即挺身而出,对着文修也是一行礼,“文郎君,许久不见。”


    文修见到熟面孔,笑容诚挚两分,同元娘打招呼。


    趁此时机,元娘引荐起身旁的徐承儿,“她是我的至交好友,徐家医铺的孙女,您上回夸过的山楂丸子,就是她家阿翁研制。”


    元娘给了徐承儿一个眼神,徐承儿立刻意会,盈盈笑着同文修见礼。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倒不如给他多留下点印象。


    文修忙还礼,客气有礼地笑着说了两句,“原来是徐家医铺的孙女,您阿翁酿的蜜酒也极好喝,我自喝过以后,总是惦念着,说来厚颜,若有机会,当真想上门请他老人家赠些呢。”


    他平生没有太多爱好,也不爱享受奢靡,读书勤勉刻苦,唯独一样,喜好嘉肴美馔。


    张口闭口不是美酒,就是佳肴。


    徐承儿则语笑嫣然道:“尽可上门,我阿翁酿了许多,只怕没有识酒之人,从不吝啬呢!”


    元娘在边上,看徐承儿说的煞有其事,心下佩服,顺带替徐家阿翁捏把汗。徐家阿翁才不是什么舍得把美酒让给识货之人的性子,他可最是吝啬,别说予人,就是偶尔元娘带着吃的来找徐承儿,他都要抢一份。


    孙女?


    不,味美的吃食要紧!


    幸而……


    文修和徐承儿可算搭上话了,之后再等徐承儿的舅父把做媒的人家挑明,这事便圆满了。


    成婚前,阴差阳错在探春的时候见过,也算佳话。


    元娘想着,脸上不自觉漾起笑,她小小年纪,望着文修和徐承儿的时候,竟显露出几分慈祥的神色。


    实在可爱。


    魏观望着她,弯唇轻笑,如是想到。


    *


    到底是年轻的郎君和小娘子,虽说彼此人多,但是一块待久了也不大好,魏观主动告辞,文修跟在身后。


    见他们走了,几个小娘子总算能放开说话。


    “玉仙观的姻缘果真准!”说这话的是俞莲香。


    她美滋滋道:“偶然遇见的两个郎君,都是一表人才,尤其是着湖蓝襕衫的那个男子,生得真俊。”


    范三娘看了眼元娘,很快挪回目光,笑道:“那位郎君好是好,但就是太好了,不免叫人望而生畏,倒是另一位文郎君,瞧着亲切和善些。”


    “我才不管呢!”俞莲香骄蛮昂头,她往功德箱里塞了少说几十个铜钱,拿起香对着供奉的神仙拜了又拜,理直气壮道:“求神仙保佑,我未来的夫婿得照着方才那位郎君的气度容貌寻才是……”


    有时,人天真简单些,的确是好事。


    烧香拜神后,几人要离开道观,往家里搭的棚子那去。


    众人都照着彼此关系亲近来三三两两分开走,元娘和徐承儿落在最后,俞莲香好奇前头一株药草是什么,又大声把徐承儿给喊前头去问了。


    元娘则带着万贯慢悠悠地走着,与其他人约莫落开一重门的距离。


    她悠闲散步,时不时望望檐角,不时低头瞅瞅花草,深嗅花香,恣意得很。道观的台阶上还卧着狸猫,抱着尾巴浅眠,而脚踝细长的鸟儿顺着松过土的花圃蹦蹦跳跳,灵动地用尖尖的喙去啄种子。


    因此,她落后得要更多一些。但仍能依稀听见前面小娘子们的欢声笑语,还不用受聒噪,而若是有什么,喊一声就可以。


    这才是探春嘛!


    全身心的放松沉浸,脚步轻盈,仿佛游荡在泛着花香的云朵中。


    真惬意!


    正陶冶在春日的松缓中呢,元娘正好与同是离开的魏观和文修撞见。她的左手边也是道圆拱门,魏观他们应是走另一条更蜿蜒些的路离开的,结果没想到恰好能在这遇上。


    魏观似乎转头和文修交代了什么,文修停在原地,转过头蹲地上欣赏花草去了。


    魏观则朝着元娘走来。


    他腰间的佩玉,随着行走,底下的穗子轻轻晃动,像是起了波澜的心间,徐缓、不经意,却真实存在。


    元娘心下微微紧张。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有余,便站定了。


    “陈小娘子,不想如此巧,恰好相逢。”他说着,解开荷包,拿出一个裹紧的油纸包,言笑晏晏,“我记得你喜欢吃蜜饯,这是临安府产的,与汴京的蜜饯相比是另一种风味。若是不嫌弃,还请你收下尝尝。”


    汴京卖各类蜜饯果脯的铺子很多,制的手法也不同,但相较起来,临安府产的蜜饯,要更有盛名。


    据说,连官家盛宠的一位后妃,都爱吃临安府的蜜饯,所以常年上贡宫中。莫说市井百姓,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也是吃不着的。


    除非品相稍差些的,才可能流通民间,卖得并不便宜。


    元娘哪好意思收下,连忙摆手,“不成不成,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面对元娘的推拒,魏观并不慌乱,他神色不惊,依旧浅笑着,“这是我爹的友人从任上带回来的,奈何母亲并不喜爱蜜饯甜食,留在家里,即便勉强吃下,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我想,倒不如送予喜爱食之的人,如此,才算真正合宜。”


    他说着,又面含笑意注视着她,语调清浅温和,“陈小娘子觉得呢?”


    “啊?”元娘神情踌躇为难,如柳叶般细弯的眉轻轻蹙起。


    他说的颇有道理,自己总不好说他不对吧?可若是认可他的话,岂非就要收下?


    元娘稍作挣扎,到底是应了,“也好,多谢魏郎君了!”


    她接下那包蜜饯,而他很有分寸的避开她的手,可再如何小心,指尖还是不经意触碰到,尽管一触即离,可指尖好似仍旧残留对方手掌炙热的体温。


    元娘垂下目光,头微微撇开,手紧紧抓着纸包,半晌没说话。


    她咽下心头的紧张感,欲要抬首说话,触及他始终不变的含笑眼神时,忍不住一怔愣。


    这可怪不得她,自己已然算是上佳的样貌,可他同样不输,甚至因为年长她几岁,要更惑人些。他有种成熟男子的气质,让人无法一直直视。


    这种感觉与他是笑是怒无关,元娘不知该如何形容,但他只要站在那,那份气韵就是与旁人不同的。


    元娘勉强回神,因两两对视有些尴尬,她张嘴又抿嘴,站立难安,看到蜜饯纸包,忙寻了话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蜜饯?是本要送予旁人吗?”


    “不是。”他应的毫不犹豫,看着她,眸光深深,“先前在祥棋观附近送别友人,恰好看到你了。”


    “哦。”元娘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随口问道:“你怎么能料到一定能遇见我,今日来探春的人可多了,方圆百里都是人呢。”


    她说着,逐渐找到些感觉,不自觉语调上扬,又有了平日活泼俏皮的模样,“莫不是……魏郎君你能算卦?”


    元娘越想越觉得挺合理,读书人四书五经都要熟读,若是能将易经学个通透,有铜钱或蓍草在,随手就能卜卦,解卦也容易得很。


    自古以来,那些在做学问上天资聪颖的人,许多都兼顾医、道,像东汉张仲景和张道陵都是如此。


    魏观听着她好奇的猜测,低头笑了。


    还不等他回答,前头的徐承儿似乎觉得一直没看到元娘,开始喊元娘的名字,拉着其他人回头来寻。眼下的情形倒不好被撞见,虽然二人清清白白,但被撞见还要费心神解释。


    元娘等不及他解释,稍稍点头,就带着万贯急忙朝前走。


    魏观看了眼她灵巧窈窕的背影,微微一笑,接着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并未做什么卜卦,只是……


    随身带着,求一场侥幸。


    他想,万一呢?万一能遇见,兴许可以叫她开颜。


    *


    元娘走得急,没多久就和徐承儿她们撞见。


    徐承儿脸上仍有急色,见到她勉强松了口气,“你去哪了?我都没看见你。”


    元娘原本真是问心无愧,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魏观,莫名生出个念头。


    这算不算是私相授受?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抹去,笑吟吟道:“没去哪呀,我就是走得慢了一点。而且我身边还有万贯陪着呢,不必担忧。”


    万贯一直跟在陈元娘身后,自然是看到了魏观,但她谨慎怯弱,只管守好做奴婢的本分,才不会多嘴多舌。


    徐承儿一想也是,没再多说什么。


    就是之后,她一直挽着元娘,形影不离,想来是真的吓到了。


    毕竟,徐承儿自幼最喜欢的就是跟在阿翁身后,去瓦子听说书人讲些神鬼志异、村野轶事,像什么道观、庵堂都有匪夷荒唐的故事。


    好些的是牵扯鬼神,住了吸人精血的净鬼,更坏的则是人心,什么和尚道士求子,掳掠良家女子淫乐,比冤死的厉鬼还叫人胆颤心惊。


    徐承儿幼时听过一回后,整夜做噩梦,惊醒啼哭,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这些地方。


    还是徐家阿翁做郎中的见多识广,翻了祝由术,寻到了夜哭郎,写下“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读三遍……”这么一段话。


    之后四处张贴,任由过路人读。


    果然,徐承儿后来就不再在夜里惊醒啼哭。


    但这段偏见一直在,她如今虽能正常出入寺庙,却总疑神疑鬼,不大安心。


    元娘任由她挽着,宽慰了许久,一直等到回棚子那附近,大家又四散开玩耍,仔细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能听见的时候,元娘才小声把遇见魏观的事说了。


    还拿出那包蜜饯佐证。


    徐承儿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但不是生气,而是兴奋。


    抓着元娘的手问明细,然后点评道:“他一定是喜欢你!”


    元娘立刻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徐承儿的嘴里,不让她再说,然后道:“怎么可能!”


    倘若是旁人这样做,元娘也会觉得必定是心仪自己,但魏观,她说不清楚,只是有种直觉,总觉得比起真证的男女相悦之情,似乎要有不同。


    哪怕他看起来对自己与旁人完全不一样。


    关切、周到、和煦。


    离他远了,元娘的思绪要更为清晰,她试着抽丝剥茧去探究缘故,但仍旧一无所获。


    像他这样的成熟男子,到底和阮小二和俞明德这些心思直白浅见的少年要不同,他更内敛,纵然脸上总是噙着笑,也叫人猜不出真正的心思。


    元娘百无聊赖,也给自己塞了颗蜜饯。


    一入口,她便瞪大眼睛。


    咸的?


    还有点点微酸,但是特别生津。


    元娘试着咬开,在咬破皮的那一刻,流淌在口中的是甘甜。


    因为有先前的咸做铺垫,要甜得更汹涌,却丝毫不腻味。而且,她吃的应是杏脯,却有梅香,而且这应是蜜渍的,蜜采的花有门道,才会叫蜜饯隐有花香,滋味浓甜不腻。


    元娘把纸包彻底打开,发现小小的一包里,精挑细选了好几种。


    有金丝枣、青梅、蜜金桔等等六七种。这里头有酸甜、咸甜、浸桂花等不同味道。


    显然,他是想让她多尝些,总归会有喜欢的。


    第63章魏观的眼神睨着那处,觉得正欢笑蹴鞠的少年们颇为碍眼,“光天化日之下,行人络绎不绝,尚且有许多未出阁的小娘子,他们竟敢袒胸露乳,竟不知


    他对元娘的确是知之甚深,恰好讨了她的喜欢。


    这*些蜜饯风味、种类不同,每种都只有三两样,元娘很少有讨厌的,甚至每种入口吃之前都满怀期待。


    这个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酸甜?咸甜?


    桂花蜜香?本味梅香?


    每吃完一样,再吃新的,都会有新的期待。


    元娘的心情一路都很雀跃。


    她本就是明媚阳光的貌美女子,发自真心莞尔而笑时,比满城春色还要惹眼,叫人望一眼便沉浸,心旷神怡。


    一路上,不知引起多少年轻郎君的侧目,光是看着她笑盈盈和身边人说笑的样子,就暗自红了脸。


    有些心思活跃的男子,已经开始彼此探听消息,知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女儿,生得这般俊!她又一派天真灿烂的模样,若是能娶回家中,家中定然也会变得欢声不断,热闹有生机。


    比起死寂沉沉,世人还是更爱生气勃勃。


    同样的,元娘也是。


    比起在春寒料峭时,还拿着羽扇坐在棋盘前,不时扇风的暮气文士,她也更喜欢鲜活的小郎君。


    来探春的人多,自然也有不同的玩法。


    有人秋千,有人散步赏花,有人抚琴,自然也会有十几二十岁的身强力壮的少年郎们玩蹴鞠。


    都说春衫薄,这话却不适用于正兴奋地追逐彼此,笑声不断少年郎们。他们越是卖力地踢着鞠,跑得就越是快,豆大的汗珠将衣衫染得越湿。


    不免觉得着衣衫燥热,于是大多扯开衣襟,叫凉风吹打在健硕的胸膛上,个个衣襟松散,露出姣好的身材。


    在阳光下,他们张扬肆意地仰头笑,健壮有活力,一眼望过去,兴许会恍惚,觉得他们恣意开怀的笑容才是真正冒出来的旺盛草木。


    年轻的□□,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生机。


    元娘和其他的小娘子一样,会被旺盛雄浑的男子气息不自觉吸引去目光。


    但作为小娘子的矜持,不能直勾勾盯着,只是不时悄悄望上一眼,然后眼睛故作忙碌,左右巡视,再偷偷回望一眼。


    元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因为其他的小娘子也是如此做的,自己的目光混在其中,定不显眼。


    奈何……


    有些人与她路径相同,正隔着些距离,走在一条道上。


    她望着精壮矫健的年轻男儿,抑不住翘起唇角,身后同样有人正看着她,把她因年少慕艾的天然好奇收入眼底。


    文修自然是常伴魏观身侧的,他喋喋不休说了好久,一直没等到魏观的回答。于是,文修朝他看去,试着提醒道:“子望表兄?”


    “嗯。”


    与文修想象的不同,魏观没有怔愣,他一喊完,魏观即刻便淡声回应。


    这叫文修更摸不着头脑了。


    既然不是发怔,难道是觉得自己说的无趣,所以不回答?


    他说的无趣吗?他话太多了吗?


    在大好春光中,文修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开始反思自己还有哪些做得不好。毕竟子望表兄一直是几个表亲里最有耐性修养的人,不管别人说的再废话连篇,他都能微笑静听。比起常见的高门倨傲子弟,他要更注重养气治性。


    魏观并未注意到文修的异常,他的目光始终着落在元娘身上,以及她沿途望着的几群蹴鞠少年。


    “呵。”他忽然弯起一边唇角,笑了一声。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文修,被惊醒,抬头惊诧地看向魏观。文修眼睛惊疑不定地来回转,刚刚,表兄是在笑吗?可他怎么听着更像是嘲讽?


    他觉得难以分辨。


    好在没让他苦恼太久,魏观目光直直盯着一处,语气生硬开口,“世风日下。”


    “啊?”文修完全不知话起何处,茫然道:“什么?”


    魏观的眼神睨着那处,觉得正欢笑蹴鞠的少年们颇为碍眼,“光天化日之下,行人络绎不绝,尚且有许多未出阁的小娘子,他们竟敢袒胸露乳,竟不知君子该正衣冠、慎行事吗?


    “失礼!轻浮!不知所谓!”


    魏观愈是说,神色便愈是冷,平日里温厚宽仁的面容,在此时,显出几分高门子的沉沉气势。


    还好哪些少年郎们沉浸于蹴鞠,不曾分心往别的男子身上瞧,否则怕是要因为惊异而错失良机,被别的人给夺取脚下的鞠了。


    他们要看,也只会看过路的貌美小娘子。


    甚至会踢得更卖力,只为引起注意。


    譬如,像元娘这样的小娘子。


    若是发觉她看过来,一个个跟吃了仙药一般,铆足气力去同旁边的人比较,争抢、蓄力,一下激烈得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魏观在边上看见了,只觉得愈发恼怒,眼神发沉。


    旁边的文修见了,不知道缘故,只觉得无厘头,他试探的开口,小心道:“其实,这也寻常,蹴鞠易流汗,大家不都是如此吗?若非要说,相扑岂不是要更过分些?


    “可是官家与宫中的贵人们都甚为喜爱,像前些时候,元宵节庆,官家在宣德楼上,后妃贵人伴驾,群臣入座宴饮,就一同观过女子相扑。当时还有臣子进言,说此有辱视听,至今都被人嘲笑迂腐呢。


    “子望表兄,你、这……”


    连男儿蹴鞠时,衣衫敞开都驳斥,岂不是迂腐过了头?


    但这话文修没敢说,对魏子望这位表兄,纵然平日看着再宽厚,他也总觉得不能轻易惹得。


    魏观没直接回应文修,因为他又重新看向元娘,见她很快把几个少年抛之脑后,压根没在意他们期盼、念念不舍的神情,这才不再黑沉着脸。


    “走吧。”魏观淡声道。


    文修还想说什么劝一劝表兄,让他别年纪轻轻做个迂腐文人,却见他已经走远十几步了,忙咽下没说出来的话,急急追上去。


    “表兄,等等我!”


    ……


    元娘她们和魏观跟文修,恰好一路重合。


    她们到了窦家棚子里的时候,魏观和文修再走了一些,也到了地方。


    原先出城来探春为次,只要是为了送别友人。但是既然已经出城,又逢好日子,自然也没有直接打道回府的道理。


    尤其是这群人里头,跟了个冯少骥,他可是个恨不能把吃喝玩乐全享一遍的膏粱子弟。


    跟文修这样得往上数八辈子的远亲不同,冯少骥是魏观亲姑母的独子,他头上还有两个哥哥,都夭折了,冯少骥的父亲姬妾无数,却只能生女儿,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对他的教导十分复杂。


    时而望子成龙,严苛不已,动辄拿起戒尺责打,时而又娇宠异常,甚至能驮着他满屋爬,就为了叫儿子高兴。


    至于他母亲,那就不必提了,只一味溺爱,连学走路都怕他摔,叫乳母日日抱在怀里,到六岁都不会走。


    正是这样的宠溺,叫他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而且对家中人颇为厌弃,总也待不住。


    像前几年,魏观乘船游历遇见元娘那回,身边带的表弟就是冯少骥。


    魏观和文修回来的时候,冯少骥已经叫下人搭起数个棚子,草地上铺着大片布帛,上面再盖了层柔软轻薄的绸布,摆了许多了桌案,放了各种瓜果点心。边上,还有重金雇来的厨娘正在领着下人忙碌。


    现下虽然还早,可只看冯少骥行事做派就知道,他一会儿用午食的排场定然也很大。


    所以厨娘很早就要开始准备,不能叫这位纨绔用得不尽兴。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玩乐的高手。


    魏观没回来之前,他还在和人一块玩投壶,但能被养在魏府的几个亲戚,大多醉心读书,毕竟魏相公就是盼着他们能科举及第,来日做官,十数百年后成就魏氏门阀。


    所以在玩乐上并不擅长,至少绝比不上冯少骥,没两下就输得一败涂地。棋逢对手才好玩,他一下就觉得无趣了。


    于是想出另一个玩法:蹴鞠!


    不管这些人再蠢笨不擅长玩乐,玩筑球可是一群人的事,总归能坚持得久一点。


    按照汴京蹴鞠行当里最有影响力的齐云社制定的蹴鞠筑球规矩来说,就他们几个人,是不能比蹴鞠的,两边得各十二人才行。但他们又不是正规比试,只是私下里简单玩一玩,所以也无所谓,什么规矩都放一边,怎么简单怎么来。


    但冯少骥还是不满意。


    见到魏观和文修回来,冯少骥大喜过望,兴奋迎上来,“表兄,你可回来了,我正说满打满算,把边上的几个游人算上也才十个人呢,你们俩算上,正好一边六人,这才勉强能玩出些趣味来。”


    文修见状,露出些犹豫的神色,他去蹴鞠自然可以,但子望表兄似乎没怎么见过他玩,而且方才子望表兄才痛批路边蹴鞠的少年郎,想来是对蹴鞠不感兴趣。


    若是自己应了,两边总不能人数不对等。


    文修犹豫片刻后道:“要不还是……”


    “算了吧”三个字都还未能说出口,他就听身旁的魏观冷声道:“好。”


    好???文修满脑子疑惑。


    冯少骥见表兄肯给自己面子,高兴不已,侧头看向文修的目光就要稍稍不友善些了,“你方才说什么?”


    文修从善如流,当即讪笑改口,“要我说,还真是好,出来探春阖该蹴鞠才是!”


    他说得极快,显然是为了不叫这位冯衙内忽然生气。


    这位的脾气可不大好。


    冯少骥果然满意,露出算你还识相的神情。


    一行人用臂绳把宽大的袖子给绑上,毕竟出门在外,若非冯少骥这样的豪奢郎君,寻常人哪可能备几身衣裳。


    魏观他们同行的大约六七个人,都是来送行的,其他全是下人小厮,不算在内,所以冯少骥把边上其他棚子里的年轻郎君们也招呼了几个走。


    说来有趣,这里面还有俞明德和范家的大郎。


    他们都年轻力壮的,琐事也有其他人忙碌,就是想推拒也寻不出好借口。


    混在一众魏家的亲戚里,他们二人多少有些不出众。俞明德还好些,他家中在市井门户里还算富庶,与同窗交际,都是从容如常。


    而且这些人里,真正可以说高门显贵的也就是魏观和冯少骥,其他人说句难听话,只是身家清白,大多还要寄居人下。真比较起来,俞明德未必逊色,尤其是他样貌更清隽冷感。


    范家大郎就惨了,他一见到冯少骥这边有这么多仆从,那呼奴唤婢的做派,连昂贵的绸布都可以如废纸般随意铺在草地上,草上有露珠,往上一铺绸就湿了,还会沾上泥土,几乎算废了,这样大的手笔,直叫他心慌。


    他是半点不擅长蹴鞠,因为一心苦读,任何玩乐都不沾边。可心底畏惧对方的气派,不敢拒绝,只好赶鸭子上架了,但依旧紧张得手脚不知如何放才是。


    元娘和徐承儿她们早回到棚子里坐着,她们没有对面那么豪奢,只是简单的在案几边上铺了个草席子,上面再放个蒲团供自己坐。


    元娘坐在自己家那块,边上一个案几是王婆婆和岑娘子,她本是和犀郎共用一个案几的,但是犀郎被窦家兄长请走了,于是徐承儿堂而皇之霸占。


    有热闹看,两个人的目光自然是不离冯少骥那边的方向。


    等看到魏观和文修的时候,更是目不转睛。


    徐承儿挽着元娘的手,凑近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把元娘逗得直笑,“你真促狭!”


    徐承儿可不觉得有什么,她掩了掩笑意,认真嫌弃道:“本来就是,那范三娘总想把她那呆头呆脑的大哥塞给你,你自己看,与你多不相衬呐。


    “他若只是苦读书,行事呆愣些就算了,结果在那些人里头束手束脚,这也罢了,也不是人人都长袖善舞的。但他见到人家郎君过来,纵然结巴还要讨好。说清正也没有,说钻营还愚笨,我瞧他必不会有大出息。”


    末了,徐承儿还愤愤不平加了句,“还不如范三娘呢,她好歹够聪明。哼,就因着是女子,得给远不如她的兄长做踏脚石,你是不知道,我听闻范家姐妹常常要熬夜做活,就连油灯都舍不得点,坐在他屋子外边的阶上编络子剪纸。”


    徐承儿因为二婶母一家,最讨厌动不动拿作践女儿来帮儿子的事。


    元娘虽然也觉得可怜,但她看得要更深切一些。


    “世情如此,范家姐妹若想出头,搏一个好点的出身,最能指望的也只是范家大郎了。若他可以高中,全家受益,一荣俱荣。以范三娘的通透聪明,她做活时应当不会觉得苦。”


    因着好歹有个盼头。


    只有范家大郎高中,她的地位才能水涨船高,有好婚事,享锦衣玉食,比俞莲香还要受人恭维。


    至于其他范家姐妹是不是如此,就不清楚了。


    元娘在王婆婆的教导下,看问题渐渐和从前有所不同。


    徐承儿反过来一琢磨,好像的确如此,应道:“你说的对。”


    但她弟弟太小,而且爹娘阿翁疼爱,家底殷实,对此没有什么感悟,只是随口应了下而已,断不可能和范三娘感同身受。


    而且也未及讨论太多,对面才刚把三丈高的竹竿竖起来,俞莲香就带着其他几个范家小娘子,过来拉元娘和徐承儿过去她们那边。


    一路上遮遮掩掩的,元娘猜了很多呢,结果没想到一坐下,俞莲香左右张望半日,凑过来低声私语道:“正好对面蹴鞠,我们拿他们赌一赌吧!”


    这主意是俞莲香提的,她主动要求做庄。


    赌的规矩也很简单,可以压某一个人蹴鞠能进最多,压对了可以获得五倍赌资,或者是压两边队伍谁能赢,对了的人能本钱翻倍。


    范大娘和范二娘都从指缝里抠出五文钱压自家大哥进的最多,范三娘则是把钱囊里的二十文全都取出来,选择冯少骥的队伍能赢。有趣的是,范大郎在魏观的队伍里。


    徐承儿果断压了文修进最多,元娘压魏观进最多。


    因为感觉人不够多不热闹,俞莲香还去把窦二娘给强拉了过来。说起来这是闺中小娘子们的解闷玩乐,窦二娘是和离之身,本是不愿掺和的,奈何抵不过俞莲香的求闹。


    窦二娘自来好脾性,想着不应让俞莲香这个做庄的人亏了,目光略过那些壮硕的郎君,干脆压了看起来最笨手笨脚的范家大郎。


    她手里捏着嫁妆,名下有间铺子,日日生财,窦老员外因为心疼女儿的际遇,更是时常贴补。故而窦二娘手头银钱颇丰,索性压了两百文,只当是给亲家妹妹点买香糖果子的钱。


    范大娘和范二娘见了,先是难掩讶异,艳羡她手里能有这么多余钱,接着则是亲热。


    都知道范大郎不会赢,她们是因为做兄妹之情,没想到窦二娘也愿意为了大郎叫铜钱付之东流。为此,心中自然就多了些亲近之意。


    窦二娘性情温柔宽和,纵然她们的亲近有些莫名,但也绝不会叫她们难堪,说来都是舅家表姊妹。


    徐承儿在边上看着,不怎么能看得惯,但又不好说什么。


    窦二娘也没忘了别的小娘子,既然凑进来了,她自然面面俱到,每个人都会照顾好,还叫婢女鱼儿端一整个匣子的香糖果子,甚至还有旋炙猪皮肉、芥辣瓜儿、烤腰肾杂碎等等。


    有甜有咸,有冷有热。


    特别是旋炙猪皮肉,烤得金黄酥脆,表皮冒泡,咬开能听到脆响,皮下有一层层薄薄的油脂,吃得人唇瓣晶莹,泛着油光,店主人还往上均匀地撒了点盐以及茴香,所以吃起来香酥微咸,越嚼越想吃。


    每个小娘子都爱吃得很。


    纵然窦二娘吩咐婢女买了整整三分,也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点点渣子。


    谁都不好意思端起盘把香脆的渣子全吃了,尤其是范家小娘子,平日没什么荤腥,纵然再克制,也忍不住直勾勾盯着瞧。


    窦二娘叫下人把空盘撤下的时候,还能瞧见她们面上的黯然。


    但她们也的确不可能当众端盘吃,会被人笑话穷酸上不得台面的,只好暗自感伤,盼望着兄长能早日高中,她们的日子也才能好过起来。


    范家的几个兄弟,但凡有一个能成才,就能叫范家翻身。


    念及此,她们的目光又追随向范大郎。


    而其他人,也是各自看着各自想看的人。


    范大郎果然不擅长蹴鞠,他非但自己接不到,还总是挡住旁人,叫魏观这边略显劣势。


    冯少骥本就是玩乐厉害的纨绔,蹴鞠的技艺自然也好,而像俞明德竟然也不差,他耳聪目明,能帮着打掩护,或是迷惑对方。


    但真正叫人想不到的是魏观,他已经踢进三回了。


    是所有人里头蹴鞠进的次数最多的。


    而且,他们不同于探春路上的其他蹴鞠的男子,一个个衣衫都整整齐齐的穿着。


    因为他答允冯少骥的要求便是,蹴鞠时不许扯开衣衫,在外必须衣要蔽体,否则与野人何异?


    冯少骥懒得在意这些,但魏观这位表兄在他心头着实有些分量,早几年相见时,并不认同冯家夫妇对他的溺爱,如常对他,甚至严厉教导过他一段时日的功课,算是少数能叫他听进话的人,亦兄亦师。


    纵然面上再放浪形骸,心底却是尊重这位表兄的。


    所以答应后,厉声要求了其他人。


    以至于在剧烈扑腾竟奔后,一个个汗流浃背,不住擦额拭汗,却不得扯开衣襟凉快。


    但这样,却无形中叫他们身形具显,谁的腰腹紧实,谁的肩宽臂硬,一览无余。


    几个小娘子仗着位置好,爹娘长辈瞧不见她们的神情,大胆扫视。


    元娘也不外如是,她看着看着,目光落到了魏观身上。


    他身形高大,但平日里总是穿着宽松飘逸的道衣,衬得他如神清骨秀的谪仙,而且他对她从来也是言语温和,浅笑轻语,是真正的宽仁君子。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挺拔矫健,遒劲有力,他盯着来回晃动的鞠时,目光灼灼如鹰隼,好似锁定猎物,便一定要到手。


    叫人无法忽视的,成熟男子的侵略感,只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都会觉得心头一滞,心头似乎有某处地方,烫得吓人,止不住往外冒,使得四肢百骸发软酸涩。


    元娘深呼一口气,低头猛啜盐豉汤,原是想叫自己脸上的热散一散,却不妨盐豉汤是暖和手脚的,脸一下变得更红。


    而另一边,蹴鞠那处,一群正当年纪,热血沸腾的年轻男子们凑一块,彼此的体温烫得炙人,他们人多,连冷风都吹不进来。


    文修实在受不了了,趁着离得近的时候,主动道:“表兄,你别这么迂腐,要不是还是脱衣吧?”


    魏观闻言,不着痕迹的望向元娘,很快收回目光,抿唇淡声道:“不成。”


    第64章 元娘发觉,自己可能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文修闻言,顿时哀嚎一声。


    他知道魏观的心意不可撼动了,只好死心,嘴里小声叨叨:“迂腐!泥古不化!进了官场看你还这么古板不……”


    文修是个话多的,还总碎碎念,但当魏观瞥眼看过来时,他瞬间安静。


    作为一个父母双亡,亲族觊觎田产的贫寒少年,文修还是很懂进退的,是有眼色能审时度势的人。他果断安静,微笑面对魏观,昧着良心说,“嗯,都听表兄的。”


    随后,他忽而一惊一乍,指着前边道:“不成,不能让他们先踢进风眼。”


    文修说着就赶忙跑开了,他才不和迂腐不化的人站一块呢!


    等表兄变回那个正常的魏子望再说。


    明明平日都正常得很呢,前些时日,老师让以那位臣子公开以有伤风化禁止女子相扑一事,写篇策论,魏表兄不就写的很好吗,观其文章,开篇先是驳斥臣子,之后又伸引至世情以及汴京商贸等。


    老师赞誉有加,夸他观点新颖,不似某些人泥古不化,写的文章光围绕男女大防那点事了。


    文修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直呼怪哉。


    但他也来不及多想,因为对面冯少骥那队的确生猛得很,眼看已经比他们多进了两回,这可不大妙。他刚想往边上拦住冯少骥,结果范大郎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他不慎撞到范大郎,摔了个大马趴,扶着腰,拍着脚上的杂草站起来,却见冯少骥已经进了。


    文修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尽是懊恼神色。


    魏观走来,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不急,还有余地,一会儿你只管盯着蓝衫男子,少骥我来拦着。”


    蓝衫男子便是俞明德,魏观不曾与他来往,回来的又迟,并不知道他的名姓。


    说来也瞧,俞明德和魏观都着蓝衫,撇开料子绣工不提,俞明德着蓝衫,显得俊秀白净,颇具少年冷感。魏观则温厚稳重,举手投足更开阔疏朗,颇有成熟男子运筹帷幄之感。


    俞明德美则美矣,比之魏观,还是稍显浅薄,不够有叫人心头滚烫,瞥一眼即觉脸红的滋味。


    兴许是因为他尚且青涩,没能到真正散发男子浑厚、极具侵略感的年岁。


    就连蹴鞠,他的对手也只是文修。


    蹴鞠本是军中戏,最是争强好胜的热血男儿凑一块,彼此争抢、厮斗,便是观者都会热血沸腾。遑论他们自己,一个个斗志昂扬,你争我夺。


    害羞些的小娘子,已经掏出腰扇,遮住脸,好叫人别发觉自己脸颊的烫红。


    大胆些的小娘子则跟闺中好友点评,譬如俞莲香,她在小姐妹中骄傲抬头,自豪地指着场上奔走蓝衫男子,“那是、那是我兄长!!”


    她冲着左右翘下巴,得意道:“他厉害吧,在那些郎君里最是出彩。”


    平日里,爱出言怼俞莲香的是徐承儿,然而她这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另一道娇俏的声音先行响起。


    “虽说俞郎君的确厉害,但我看另一位蓝衫的郎君,更为出众。”


    元娘尽量语气平静地点评,不叫人看出什么异色。


    徐承儿一直就和俞莲香不对付,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而且其他几个郎君也很出众啊,褐衣郎君踢得灵活多变,朱红圆领袍的郎君猛烈蛮横,各有长处。”


    褐衣郎君是文修,朱红圆领袍的郎君则是冯少骥。


    他俩的确也可圈可点。


    场上可谓出彩的也就他们四人,兴许还要外加一个范大郎,但他是因完全不会,束手束脚的,所以醒目。


    范家姐妹自来是不敢得罪人的,谁说一句,她们就点头,权当附和。


    俞莲香不大高兴,拉着窦二娘要她评评谁对谁错。


    窦二娘不愿失了公正,偏又处事温和,只好和稀泥道:“年轻郎君,自然都是风采出众的。我瞧你们不也是吗,各个鲜艳娇嫩,正是春日里新开的花儿,茂盛青葱,怎样瞧都赏心悦目。”


    叫她分对错,倒是把所有小娘子全给夸了一遍。


    不偏颇,也没失公允,还叫所有人都高兴。


    窦二娘对底下的妹妹们一惯疼爱怜惜,而经过前头一回婚事后,她变得更加随和,行事面面俱到,尤其是对窦家阿嫂。她懂事,窦家阿嫂心胸宽能容下小姑子,窦家才是这样和乐。


    只是不知道能否一直这样下去。


    俞莲香被安抚好了,一场口角消弭于无形,元娘不经意多想了些。正如徐承儿喜欢窦二娘一样,元娘也喜欢这样温和仁善的姐姐。


    她心下一叹,倘若能永远如今日这般,就好了。


    小姐妹挨在一块,时有拌嘴,又有温蔼的大姐姐居中安抚,边上是身体康健的亲眷,对面有年轻俊俏、如火热烈的郎君在蹴鞠,桌案上摆着爱吃的食物。


    周边有小桥流水亭榭,茂盛的花木,三三两两的行人,元娘头上的花冠边上插着许多鲜花,有两三只蜜蜂和蝴蝶在上面扑翅徘徊。


    阳光洒在草地上,斜斜照在元娘的裙摆,还有半边花冠上,她不经意眯了眯眼,一手托腮,眉眼弯弯。


    真好。


    她喜欢探春。


    也喜欢汴京……


    她的目光移到蹴鞠的少年们那,几乎不用费心去寻,一眼就望见魏观,被吸引去全部心神。


    他年轻力壮,纵然衣衫掩得再严实,可春衫单薄,专注奔走蹴鞠时,衣衫紧紧贴在胸膛上,隐约显露出它结实有力的轮廓。


    剧烈的比试,使得他额间沁汗,日光正好从他侧脸对面打开,照得那滴从额间慢慢滑落到挺拔鼻梁的汗珠晶莹剔透,再慢慢滴落,掉进松软的土地中,成为滋润茂盛杂草的养分。


    叫未发芽的、迟钝的种子,慢慢有了破壳的痕迹。


    而更多的汗珠,则是顺着脖颈流入衣衫遮掩下的胸膛,他能常年在外游历,什么穷山恶水之地都去过,体力异于常人,想来他的胸膛、腰腹也当是紧实有力……


    元娘盯着那滴流入衣领处,随后消失不见的汗珠,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喘气,忙移开目光,低头饮水。


    在她发怔紧盯的时候,胜负也渐渐有了分晓。


    魏观他们赢了。


    虽然范大郎笨拙了些,不大能起到作用,对面的冯少骥又特别勇猛,俞明德甚为厉害,其他几个郎君大差不差,算是不拖后腿,但是冯少骥只管自己踢个痛快,全然不管队友。


    魏观这边,则将人都一一布局,初时不显,到了后面就厉害了,卓有章法,每个人都不会浪费体力。


    胜负有了分晓,小娘子们这边也是激动不已,不过,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元娘双手拍案,猛然站起,抱着徐承儿直蹦脚,“太好了,我赢了,有整整八十文!等天黑了,我请你去州桥夜市吃杂嚼!”


    她拢共赌了十六文,压魏观进球最多,还好他不负所托。


    元娘甚为高兴,她愈发觉得魏观不错了,能旺自己财运的男子,怎么瞧都顺眼。


    徐承儿虽然输了钱,但她的好姐妹赢的多!等于把她输的那份也给赢回来了,甚至更多,所以也是欣喜不已,抱着元娘在原地蹦跶,甚至欢欣击掌。


    两人关系够好,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元娘道:“龙津桥附近的须脑子肉怎么样?他们家摊子开在州桥夜市的最后一家,每回到那附近我都吃得肚圆,只能闻着那香味干瞪眼,可馋死我了。若是再加点他们家秘制的酱汁就好了。”


    她说着,就皱起鼻子,煞有其事的郑重分析,“我觉得他们家的酱汁定然加了茱萸和芥辣,那辣的滋味很不同,不仅仅是呛鼻,还很香。”


    徐承儿被她一说,真的勾起馋虫,直分泌口水。


    但是吧……


    “吴娘子麻腐摊又摆出来了!”


    闻言,元娘立刻扭头凑近,惊喜睁大眼,“什么什么?


    “那吴娘子不是说挣够铜板,要回家乡去,从夫家过继一个孩子,从此以后享天伦之乐,就不回汴京了吗?”


    徐承儿啧嘴摇头,“那些人当初能把吴娘子赶回汴京娘家,哪里是善茬,说是听闻她靠着祖传的手艺做吃食挣着家当了,就动了心念,想把她喊回去,骗光体己钱。”


    “啊!”元娘猛然坐直,抓住徐承儿的手,着急道:“然后呢,不会全骗光了吧?那可是吴娘子日日寅时起来磨浆,一日不落出来摆摊卖吃食攒下的钱呢。”


    她光是听听都觉得辛苦,恨不能去挠死那些不要脸的泼才,更莫说日日如此的吴娘子。


    徐承儿轻轻地拍元娘的手,示意她别急,“还好吴娘子摆摊经商十几年,比以前多留了些心眼,这才察觉不对,借口回汴京拿钱,搪塞了他们,跑了回来。


    “至于回来以后……那可不是他们那些没见识的田舍汉能左右的了,我们汴京的百姓,可不会叫那起子污糟泼皮当面欺负人!”


    元娘这才松气,坐了回去,忿忿道:“就该叫他们来才是,到时候一状告上开封府,少不得一个欺凌亲眷孀妇的罪名,怎么也能叫他们把吴娘子的嫁妆给还回来。”


    吴娘子是住在巷尾的邻里,元娘家则在巷口,虽说隔得不近,但都是三及第巷的人家,多少有接触,有时吃席也会请上,一来二去就熟了。


    但那是对长辈而言。


    像元娘和徐承儿会熟悉的理由很简单,吴娘子家的麻腐好吃。


    她能把麻腐做出花来。


    冬日吃麻腐的人少些,像是夏日,那可要排队买呢。也就是元娘和徐承儿是邻里的孩子,所以每回去都能被领到边上,提前给她们做。


    知道吴娘子的遭遇,而且的确很长时日没吃到了,元娘她……也有点点馋。


    故而她果断决定回去以后偷偷跑去吃麻腐鸡皮,因为这菜偏凉爽,叫阿奶知道了,肯定不许她吃。阿奶有时候灵活变通,有时候却爱讲老一辈的规矩,半点不肯通融。


    什么春捂秋冻,还有清明未过之前,以及三伏天都不许吃冰凉的。


    那她就只好偷偷吃啦~


    元娘和徐承儿两人自己聊自己的,而旁边范家姐妹有人欢喜有人愁,俞莲香情绪起伏不大,虽然算下来赚了一百多文,但是她爹疼她,并不缺钱,倒是兄长那一队输了,让她没得炫耀,有些气闷。


    蹴鞠的郎君们分出了胜负,彼此客气了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各回各处。


    虽然俞明德蹴鞠进的次数不是最多,他在的那一队也未曾赢,但是他在一众郎君里依然还是出挑的,周围一大片能胜过他的也就两三个人。


    而且兄妹平日里关系好,俞莲香没有因此气馁。


    她见俞明德要走到棚子附近了,忙往瓷杯里倒了茶汤,起身相迎,让他快喝了解渴。


    俞明德拿过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似乎和俞莲香交代了什么。


    俞莲香撅嘴,撇起下巴,似乎不大开心的样子,甚至还转头看了眼元娘。好在俞明德又哄了她几句,她才勉为其难应了。


    元娘察觉到如有有实质的怨念盯着自己,她左右看了眼,发现是俞莲香后,也未发作,只是把头移了回来。她才懒得管呢,俞莲香有什么,与她无关。


    然而,俞*莲香在自己家带来的食盒里翻了翻,很快翻出一碟蜜饯,拿起来走到元娘边上。


    她站着俯视元娘,把那碟蜜饯不情不愿地递给元娘,语气也不大友善,“喏,给你尝尝,这是我兄长买的,王道人蜜饯铺的蜜饯,可贵着呢。”


    说来也奇怪,俞莲香总想把俞明德和元娘放一块撮合,可当兄长真的向元娘献殷勤,她又觉得恼火,总觉得不舒心。


    “哦,不必了。”元娘语气淡淡,她就维持原来姿势,也不曾抬头望俞莲香,就瞥了眼便收回目光。


    接着,她把魏观送的临安府的蜜饯拿出来,


    元娘打开纸包,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淡淡的咸味才在口腔中散开,很快便被甜味取代,蜜意蔓延。这是桃脯呢,元娘眨了眨眼,是前面没尝过的新味道。


    她赶忙喊徐承儿,让徐承儿也尝尝。


    两人旁若无人的讨论起桃脯的味道,留下俞莲香胸脯起伏不定,神色难看得很,气鼓鼓嘟囔道:“爱吃不吃,我留着自己吃,我还不想分呢!”


    本以为兄长是专门买给自己的,元娘不要,正合她意。


    俞莲香余光暗自瞥了眼元娘手上的蜜饯,心里嫌弃,纸包上连个印都没有,可见是名不见经传的铺子里买的蜜饯,哪里比得上她手里的,这是王道人蜜饯铺的!


    贵得很!


    哼,是元娘自己不要,兄长一会儿可怪不到她头上。


    俞莲香气呼呼地拿起蜜饯往嘴里塞,用力地咬着。!!


    好好吃!


    她决定,如果元娘现在挽留她,同她说更喜欢王道人家的蜜饯,她就分元娘一块吃。


    一步两步三步。


    怎么还没动静?


    俞莲香转头去看,却见元娘和徐承儿吃得津津有味,她扁嘴,神色委屈,咬牙切齿地走回自己的蒲团前。她又开始生气磨牙,真是,那徐承儿有什么好的?!


    她气得随手拔了朵边上的野花,用力揪花瓣泄火。


    *


    元娘和徐承儿全然不受影响。


    元娘甚至拉着徐承儿跑回自己的案几前,正好犀郎还未回来。元娘看着窦家的方向,不由道:“怎么还不叫犀郎回来。”


    徐承儿肩膀撞了撞元娘,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奇货可居吗?”


    元娘耸肩,窦家兄长对犀郎的确热切得有些过分了,但窦家对她们家一直多加照拂,不管是为了什么,还是得常怀感恩之心。


    阿奶教她的,论迹不论心。


    别说人家没有坏心,就是真正的坏人,若是能装一辈子,做一辈子仁善的事,那么他就是好人。


    所以元娘没有附和,只是看了眼窦家的方向,然后道:“窦家,都是善心的好人。”


    见元娘态度坚决,徐承儿就没再说什么。


    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就到用午食的时辰了。既然是出来探春,大多还是会用过午食再走,甚至有些人会在附近摘采些野菜,都是早春刚长出来最嫩的一茬,支起炉子做成饭食,如此才算尽兴。


    元娘家是没有带的,她们家里就万贯一个下人,做起来麻烦,何况锅那么大,轿子又小,压根就放不下,若叫人抱着,岂不是得弄脏衣裳?


    再说了,还得捡柴,麻烦得不行。


    所以元娘家里带的是做好的吃食,为了不叫今日在人前丢份,岑娘子可是绞尽脑汁。


    有熟羊头肉、烧鹅肉、鱼兜子、把鲊,最后是一大叠饱肚的胡饼,一大早去得胜桥郑家油饼店买的,在炉子里烤得边缘香脆,胡饼面上还撒了些芝麻,香香甜甜,色泽金黄。


    这些都是不怕凉的。


    岑娘子还做了酱,蒜末和一点姜末,加入醋和酱油,再加点糖霜,一搅和,那滋味沾什么都好吃,尤其适合切成片的肉,没有香料味道浓郁,完全不会夺去肉本身的香味,还使得风味变复杂。


    像熟羊头肉,捞熟后切片,绕着盘摆。


    吃的时候只沾酱汁就成。


    酱汁里的姜末恰好能遮盖羊肉的腥膻味,余下的酸、咸、甜三味,让羊头肉吃着味道有层次感,渐而变换。有时还能吃到夹着筋的羊头肉,弹牙有嚼劲,吃着可香。


    至于鱼兜子,里面的鱼肉多,吃着鲜甜,但溢出的汁水在冷却后吃着略腻,得沾着醋吃,这样入口先是叫人皱起一边眼的酸,咬破澄清的薄薄外皮后,尝到的就是鲜浓的甜,凉却的偏腻的后味也会被残留的酸味去除。


    元娘觉得一口肉一口胡饼吃着似乎有些单调,就把烧鹅撕成一条一条塞入胡饼中,腌制的把鲊也塞进胡饼,把胡饼中间塞得满满当当,才开始吃,胡饼有麦香,越嚼越甜,里面夹的味道丰富的肉也较劲似的泛着肉香。


    好吃!


    她们和其他三家都彼此交换了些吃的,窦家准备的以糕点居多,这倒也方便,横竖他家最殷实,不在意这个。俞家面食居多,像是什么软羊肉馒头等等。


    徐家阿翁会吃,也讲究,还通医理,吃的都是和探春有关,或是助益身体的。


    譬如芥菜煮鸡子。还有鼠曲草榨汁加入面粉做粿,里面还包了馅,有黄豆粉、芝麻、核桃碎、糖这些,这个就得蒸熟了放凉吃,里头的馅香甜,鼠曲草做的外皮则味道清淡,正好中和。


    而且鼠曲草祛风除湿,有诸多好处,正适宜在气温变换不定的春日食用。


    范家……


    别的都罢了,但是他们有一盘是酱牛肉。


    虽然现下的猪大多不煽,有腥味,但是从地位来说,牛肉比猪肉要贱,只有像做苦力的脚夫这些,因为活太辛苦,不得不吃牛肉,在汴京哪怕寻常人家待客都是宁可选猪肉。


    富贵人家自不必提,他们只用羊肉,羊肉是贵者食。倘若他们的宴席上出现牛肉,要么被笑话破落户,要么就得怀疑他们究竟是哪来的田舍汉了。


    看来范家为了供几个儿子上学堂,当真是毫无余钱。


    元娘看着那盘酱牛肉,猜度出范家如今的不好过。而其他家的长辈,更是缄默不言,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吃便是了。


    倒是徐家阿翁,正拿着自己家的鼠曲粿头头是道的讲医理,从春日阴阳变换到人该如何顺应四时节气修养自身,这样才能长寿康健。


    元娘边吃边听了一耳朵,因为没有的玩耍打发时光,倒是全听进去了。


    王婆婆倒是颔首,面露赞许,用只有自己家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徐老郎中确有几分能耐。”


    正无趣着呢,附近忽然有人走动。


    是魏观。


    他们带了厨娘与许多仆从,吃的都是现做的吃食,热气腾腾,可香可勾人了。


    炊烟袅袅,时不时风吹过来,都叫人馋得腹中雷鸣。


    而现在,魏观带着几个仆人过来,仆人手上端的托盘,放的全是碗碟。


    他身姿挺拔,腰间玉珏微晃,即便站在几家人的棚子中间,他依旧从容大方,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生疏,“今日探春,恰好与各位的棚子相邻,亦是缘分。家中厨娘照着时令,用现采的野菜做了些菜肴,还望诸位勿嫌。”


    魏观方一说完,仆从就捧着托盘上前,跪坐在各家的案几前,一一把碗碟往上摆。


    每个案几上都有,分别是一碗汤饺,一碟香椿炒鸡子。


    香椿刚长出来,正是最嫩的时候,大火猛炒,绿油油的香椿和金黄的炒鸡子凑一块,至少颜色上是赏心悦目的,而且很香。


    元娘更好奇的是汤饺,从汤饺面皮隐隐透出的颜色,似乎有点发红,不像是常见的豕肉。


    各家长辈都在说客气话谢魏观,看样子是能开吃的时候,元娘舀了一颗汤饺,先是啜勺上的汤,嗯?怎么有点鲜?


    待她咬开,才发觉门道。


    这汤饺别出心裁,没有用豕肉,而是用虾取代,菜蔬则用的是芥菜。虾肉弹滑,定然是活虾现剥现煮的,搭上脆口有嚼劲的荠菜,应该还放了些香油,口感自不必提,又香又鲜。


    元娘吃得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弯着眼睛。


    也因此,她没能看到魏观望着她,发觉她喜欢而莞尔一笑的样子。


    *


    元娘坐上轿子,边上挤着王婆婆,心情却好得很。


    她觉得探春真好,真想年年都去!


    又赏景,又赢了铜钱,还吃了佳肴,芥菜鲜虾馅的汤饺怎么能这般好吃?!


    而且,还遇见了魏观。


    一直到回到三及第巷前,元娘的心情都甚为晴朗。


    她干脆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脸颊,等徐家的轿子回来。徐家人多,要稍微慢一些。


    但他们到的时候也显眼,徐承儿都等不及到自己家门前,就跳下轿子,可把轿夫吓了一跳。徐承儿拉着元娘跑进巷子的时候,还能听见惠娘子生气的骂声。


    徐承儿才不管这么多呢,做了个鬼脸,逗得元娘直笑,银铃似的笑声散落在巷子深长的角落。


    她们要去吴娘子那买麻腐鸡皮,若是走大路不知道得绕多久,走巷道是最快的,徐承儿从小在三及第巷长大,对别人而言杂乱的巷道,她却是了然于胸。


    眼看再拐个弯就到了,元娘却突然拉着她停了下来。


    因为往前拐过去刚好是窦家的宅子,窦家的马车已经进去了,窦家其他人也大多进去了,只有窦二娘的车最慢,她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边上只有一个婢女鱼儿陪着。


    而她,正回首,与一个熟悉的男子嫣然一笑。


    二人的目光纠缠了好一会儿,窦二娘眉眼含笑三分春,直到里头传来窦家阿嫂问妹妹在哪的声音,她才转身进去。


    这个熟悉的男子正是阮大哥。


    元娘把徐承儿往后拉,阮大哥看样子显然是早早就在那等着了,就为了与窦姐姐见一面。


    她发觉,自己可能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细究起来,窦姐姐和阮大哥恐怕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吧?


    第65章 “元娘,我们家在汴京的祖宅,你是不是还未曾去过?”


    “你说,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有多久了?”


    因为在吴娘子家门前的摊子上,元娘和徐承儿说话都不敢指名道姓,甚至还是靠近彼此,极小声的窃窃道。


    徐承儿说完这话,还是无法抒发心头的疑惑,一手撑下巴,歪着头看元娘,表情尽是难以置信和探究,“真是,我以往都不曾看见他们独处。”


    徐承儿托起下巴,仔细思考,忽而眉眼一亮,“也不对!”


    她看看左右,眼里闪烁着兴奋,凑到元娘耳边,“其实我幼时见他们二人,就是常常一块玩的,阮……他还给她捉蝴蝶,她摔倒哭了,他还编蛐蛐哄她。”


    元娘听得直皱眉,头往后仰,满脑子疑问。


    谁?窦姐姐?摔倒哭了?


    这画面,是真的吗?


    元娘的神情惊疑不定,“你,他们,当时多大年纪。”


    徐承儿开始低头掰起手指算,然后猛然抬头,斩钉截铁道:“七八九岁吧!”


    元娘扭头,不语。


    她就觉得不对劲,果真,那个年岁哪能有男女情谊。但是,窦姐姐和阮大哥的确是自幼的交情,后来渐渐变成男女之谊也是有迹可循。


    元娘白皙的食指转着杯沿,“不过,他们看品貌脾性,当真是天作之合!”


    徐承儿跟着直点头,认可道:“虽说之前从未想过,但是今日一撞见,真是惊觉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一个高大宽厚,一个温柔娴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席面。老员外知道了定然高兴,肯定大摆宴席,我阿翁怕是欢喜得很。”


    元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那么乐观,叹道:“自然,这都成老员外的心病了。不过,我怕的是……会有波折。”


    徐承儿意会,做了个“于”的口型。


    元娘表情凝重地点头。


    “那恐怕真的会起波折。”徐承儿面色戚戚。


    于娘子就是阮大哥和阮小二的亲娘,守寡多年,尽心抚养两个孩子长大。


    时人对二嫁的贞操观念并不强烈,甚至相同的嫁妆下,寡妇比未出阁过的小娘子更吃香。但于娘子平日为人虽善心,却是个较真苛刻的,真正是那种不是我的我不要一分,是我的就算费尽力气也一定要据理力争夺回来的性子,而且为人也古板。


    还有,明明都是邻里,不知道为何,窦家和阮家似乎也不怎么搭话。


    元娘也是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似乎两边有什么喜事,或是年节送礼,从未见过往来。这是真稀奇,一般邻里人人都有份的,除非有什么隐情。


    陈元娘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不大敢肯定,所以没有多说。


    而且吴娘子正好把麻腐鸡皮做好了,元娘和徐承儿相视一眼,立即噤声。


    还是吴娘子笑脸迎人,热情招呼道:“还是你们想着我,我刚回来没两日,就来照拂我的生意,人又俊心又善,也不知道哪户人家能高攀你们,姑舅怕是得喜得笑歪了嘴。


    “还是生子好,不必受离别之苦。”


    吴娘子说着,面有黯色,又有些做梦的祈盼,她把两碗麻腐鸡皮端上桌后,局促的在围布上擦了擦自己手,“不过,要是我,不拘是儿是女,都是个盼头,便是给我个女儿,我也定然万分疼惜。”


    她说着就笑了,“可惜哦,天爷可不允。”


    虽是笑着,但这话多少伤感,吴娘子忙不迭撇着手招呼,“快,尝尝我做的麻腐如何,我特意多加了些花椒粉,吃着麻口出汗。”


    元娘从徐承儿那知道了吴娘子的事,前头听她说话,也觉得伤怀,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孤苦无依,夫家算计,有些苦,旁人不能感同身受,说再多也显浅薄。


    听吴娘子这么说,元娘赶忙夹起麻腐吃,一筷子麻腐里还搭着鸡皮,她一吃,眼睛立时亮了,边吃边惊叹,一个劲的夸,“好吃,吴娘子的手艺比年前还要好了,今日的麻腐果真滋味不同,我还要一碗,一会儿烦请您再做四碗,我想带回去给阿奶她们也尝尝!”


    徐承儿也跟着夸,“正是正是,好吃极了,我也要多来一碗。”


    被两个年轻娇美的小娘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诶诶,不急。都有,等快吃完了我再做,这样刚炸出来的鸡皮才香。”


    其实,元娘虽然存着哄吴娘子高兴的心思,但麻腐鸡皮也是真的好吃!


    麻腐有些像豆腐,却是芝麻做的,它也嫩,但和豆腐的水嫩不同,豆腐一戳就散,麻腐更弹滑,可以夹起来,得入口咬了才能散开,吃着口感要粗一些,舌头两边像是在被摩挲。


    元娘吃的是麻腐鸡皮,鸡皮腌制后放在油里炸,炸到比原来的金黄要更深一点的色泽,而且皮夹起来的时候不会垂下去。吃起来不但要酥脆,还得带点皮的韧劲,这样才会越吃越香。


    光是口感就够叫人流连了,更莫说加的酱料。


    里面有芥辣、花椒末、茱萸、香油和醋等,鲜辣发麻,微微酸味,辣劲直冲天灵盖,不住吸气,麻腐与鸡皮,口感也是嫩滑与酥脆来回切换交融。


    纵然吃得鼻子、嘴唇发红,身上发颤,也怎么都停不下来。


    太香了!


    因着还没什么知道吴娘子回来,所以眼下生意不算忙,她就坐在长凳上打发时辰。


    元娘辣得眼泪汪汪,粉面含春,索性停一停,与吴娘子搭话。


    她主动夸赞道:“吴娘子,您手艺真好,您家的麻腐鸡皮,莫说八文一碗了,便是十六文一碗,旁人也定是抢着买,像曹家从食店,他们一碗腰肾杂碎都卖十五文呢!”


    旁边的徐承儿跟着直点头,“正是正是,这几日汴京好多吃食都涨价钱了,您不妨也涨吧,趁着这时候涨,正合宜,不会叫人说闲话的。”


    吴娘子坐在那,顺手用布擦试已经很干净的八仙桌,闻言只是被逗得发笑,轻轻摇头道:“那可不成,进来吃食价钱涨了,是因着米面都在涨,我做麻腐用的是芝麻,哪有影响?


    “能来我家吃麻腐的人,许多是老主顾,全靠她们我才能在汴京立足,哪能随意涨价钱。”


    吴娘子没把她们说的当一会儿,全当是小娘子家的玩笑话。


    正好有客来了,吴娘子便又起身去忙活。


    留下元娘和徐承儿挑起新话头聊起来。


    “你说,汴京最近怎么米价一直涨,不会是哪里受灾了吧?但现在才春日,不该呀。”元娘一手撑脸,一手用勺子搅着碗,试着猜测,但是百思不得其解。


    徐承儿轻悠悠道:“哦,这个我知晓,听阿翁说过,应是北边打起来了。每年都是如此,北边不能耕种,最怕冬日。不过,今年怎么涨了这么久?”


    徐承儿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疑惑,“我在汴京长到这么大,还未见过这么高的粮价呢。”


    她心里渐渐没底。


    元娘的胆子要更大点,猜道:“难道是因为这回打得比以往都厉害?”


    仔细一想,除了这个原因,似乎也没别的缘故了。


    “那得多大呀?”徐承儿似乎被吓到了,语气发虚。


    元娘摇头,她也莫名有点害怕。


    打仗两个字,光是一提,都叫人手脚直发软,背后的杀戮血腥像是千钧重石,压在心口,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可能,叫人仿佛在黑沉的海面上沉浮,涌起无边恐惧。


    “也不知道北边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元娘脸色微白,忽而说道。


    她从前也在乡野,但周围不临外族,打仗压根没见过。那里的百姓都是一心侍候农田,看天公赏饭,即便是这样安定的情形下,若是遇上光景不好的年月,农人的日子也很难挨。


    而北边的百姓,非但要看天公脸色,还要受蛮夷滋扰。


    日子安能好过?


    徐承儿心有戚戚,“幸而我是汴京人。”


    元娘不语。


    她抬眸看向四周,繁花似锦,桥上两边摆满摊子,行人熙攘,吆喝叫卖声不觉,天下奇珍尽在汴京,甚至在界身巷,商人九死一生、千里迢迢送来的宝物,都只配堆叠在地,供人挑选。


    这就是汴京,但汴京会永远如此繁华热闹、安定可靠吗?


    元娘不知道。


    可能因为年岁渐长,又读了不少书,她开始思考,有时候自己会在那苦恼,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烟火喧嚣的风一吹来,什么都散了,日子还是得归于平静,就像落过石子的水面,起波澜,又无痕。


    但是,提起打仗这件事,显然有些吓到两个人了,她们匆匆吃完麻腐鸡皮,就带着另外要的那几碗各回各家去了。


    *


    王婆婆把四碗麻腐鸡皮一分,大家吃了都有个半饱,索性晚上不开火,在外面买几碗馉饳吃便是了。


    简单方便。


    就是吃馉饳的时候,元娘似乎总发怔,心思不在家里。


    王婆婆见她这模样,接连咳了几声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回神。见状,王婆婆少不得表情严肃的问话,“你方才发什么愣呢?连用饭都心不在焉。”


    元娘对阿奶一惯信任,索性把米面涨价和北边打仗,以及自己的担忧害怕一一说了。


    岑娘子和万贯听了,都变了脸色,犀郎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显然更聚精会神地听二人说话了。


    出乎意料,王婆婆没有骂元娘杞人忧天,反而中气十足地讲述起来,“我朝兵强马肥,官家贤明仁德,北方纵有异动,也打不到汴京。


    “粮价更不必怕,早先徐家人就和我们通气了,我们家和窦徐两家早囤了不少米粮炭火,够吃得很。”


    被阿奶喂了颗强心丹,元娘的忧惧散了不少,但仍忍不住好奇,“可是,我没看见……”


    “在窦家宅子,我们家哪放得下。”王婆婆瞥了眼她,慢慢解释。


    见到元娘似乎还没完全想通,王婆婆把桌上摆的芥辣瓜儿加了点到元娘的碗里,馉饳的汤变深了些,却更香了。


    还有腌过的酸酸甜甜的萝匐也是,王婆婆边舀进她碗里,边道:“人呢,一生长不过百年,百年过后,不过地里的一捧黄土,顾好自己的快活最要紧,左不过再忧心儿孙,往后如何,与你何干呢?


    “王朝更迭,门阀败落,新旧交替,生生不息,此乃天理,不是你我可以操心的。只要你活着的时候,汴京还繁盛,就不必想那么多。”


    “怎么样,加了这些可是好吃多了?”王婆婆看着元娘吃馉饳,转了话头问道。


    元娘猛点头,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好吃!有滋味多了!”


    “这就对了!”王婆婆混浊发黄的眼睛陡然深邃几分,“于你而言,眼下的汤滋味好不好,才是最紧要的。往事不可追,来日太缥缈,今日的快活却做不得假。”


    元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她也察觉到眼前的氛围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凝重。


    于是,她忽然停顿,然后仰起娇美的面容,灿烂笑道:“那我夜里可以吃香糖果子吗?”


    “不行,闭嘴!”王婆婆冷漠无情的拒绝了,并且送了元娘两记食指叩头,疼得她龇牙咧嘴。


    王婆婆怕她不听话,背地里真这么干,又警告了两句,“若是吃坏了牙,往后有你哭的!”


    元娘摸着头,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但她的心绪已然正常,再没有半点惘然。年少时候的伤春悲秋,最怕家里人的热闹和疼爱,一触即散。


    看她有了正形,王婆婆也开始说起另一件要紧事。


    她轻咳一声,状若平常般道:“我买了间新铺子,在马行街附近,夜里甚是热闹。我打算雇人经营,不过,我做的酒糟吃食虽好,到了马行街那繁华地,怕是撑不起来。你们都大了,有什么主意可以开口。”


    元娘还没从这记惊雷中回神,她们家不是市井里的靠着食肆维持生计的普通人家吗?怎么一转眼就能买马行街附近的铺子了,家里的生意这般挣钱吗?


    当然不可能。


    但也攒下些钱,王婆婆卖了些魏家当初退婚的财物,才算凑够钱。


    实在是机会难得,汴京的田产铺子,一直都是高价,近来估摸着是要出事了,不少铺子田产都被低价出售,王婆婆哪能放过这个时机。


    她只需要知道汴京乱不起来就够了。


    趁这个时候多收田产铺子,要知道再多的珠钗绫罗都是死物,田产跟铺子才能钱生钱。她刚好给元娘攒点家底,嫁妆越丰厚,元娘往后的日子才会越好过。


    不过,这些就不必说了。


    王婆婆收回思绪,静等着她们的主意。


    元娘绞尽脑汁,按着自己流连马行街一带的经验,仔细分析道:“那儿夜里生意最好,正经的饭菜恐怕不吃香,而且附近正店也多,论豪奢,咱们肯定比不得,最好是些够香解馋的吃食。”


    王婆婆颔首,算是认可。


    但元娘只是说了方向,并未有具体的菜肴。


    陈括苍放下勺子,忽然坐直身子,抿唇抬头,认真道:“孙儿有一法,可做出独一味的吃食。”


    王婆婆见他言之凿凿,起了兴致,示意他继续。


    只听陈括苍正色道:“豕肉。我有一同窗家在汴京郊县,有诸多田产、庄子,我们曾试过煽豕,发现豕煽后,不仅体肥壮圆润,而且滋味极美。我误打误撞用那煽过的豕肉焖煮,色泽红亮,醇厚浓香,肥而不腻,若是再试以其他做法,想来足够叫人眼前一亮。


    “汴京能有专精羊肉的店,如何不能有专精豕肉的食肆?”


    王婆婆知道犀郎不是信口开河的性子,细细听下来,颇觉可行,但她得亲自验证,不能光靠听就下决定。


    于是,她仔细询问了那位同窗家的情形,又问了养豕的细节等等,最后,决定亲自去庄子上看一看。


    陈括苍为了这一日,已经筹备多时,自是不担忧的。


    想他当初,为了扶贫,费了许多心思,什么养猪、种植蘑菇等等,都是了解过的,还亲自考察抓项目,没成想穿越后,也派上用场。


    多学多思,从不会有错。


    *


    边上,元娘听得惊异,犀郎和阿奶看着都很郑重,叫她心里也升起凝重的情绪。


    犀郎说的焖豕肉,她也想尝尝。


    而且,自己家陡然的变化,叫元娘觉得陌生。阿奶和犀郎的慎重,更让她莫名有种感觉,自己家正走向发达。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元娘心间,以至于她夜里睡梦也不安稳。


    半夜,元娘忽然胸口起伏,嘴唇翕动,眉头也紧紧蹙着,忽然,她猛地一蹬脚,手抓着被褥,直直坐起。因着紧张,还不停喘气。


    元娘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回神。


    她往外一看,却见天色黑沉,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上,许是一阵风吹过,云遮住了月亮,使得人间又昏暗了些。


    元娘意识回笼,所以自己方才是在做梦吗?


    这算是噩梦吗?


    也许算不上。


    她清晰记得梦里人的面容,而且梦里的她很清楚的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父亲。


    即便父亲早已亡故,她当时年幼,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他很温和,会带她骑大马,耐心地陪她玩。


    但为何梦里父亲的面容如此清晰呢?


    元娘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想,会不会是自己总想知道父亲的样貌,所以才会做梦,而梦里的模样是凭空想象的?但她并未见过有与梦里父亲模样相似的人。


    不对,也是有的,与她眉眼间足有三四分相似。


    元娘重新躺下,盖好被褥,直挺挺地躺着,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了,望着床帐顶发呆。


    后半夜,元娘并未入睡。故而,她早上起来时,眼下青黑,可把王婆婆吓了一跳,只以为她还在为打仗的时忧心。


    元娘怕解释不清楚,犹豫再三,还是把梦中事给说了。万一是爹爹有所求呢,修缮坟茔什么的,还是得告诉阿奶问清楚才是。


    “不,阿奶,我昨夜梦到一个俊朗文士,他温和、文雅、沉静安然,生得极好。我不知道为何,一见到他就知道是爹,梦里面爹爹的面容很清晰,眉眼与我足有三四分相像。


    “但不知为何,他笑而不语,不停指着房梁。


    “我想细问是怎么回事,一阵风吹来,我就觉得天旋地转,接着就醒了。”


    元娘双手紧紧握着阿奶的手,目光殷切,“阿奶,你说是不是爹爹给我托梦呢?”


    王婆婆面色凝重起来,“怕是如此。”


    “那怎么办?爹爹是想说什么?”元娘急了,她对爹爹没有印象,真因如此,反而更加渴求,哪怕是蛛丝马迹都要抓着不放。


    王婆婆到底多活了点岁数,要老道稳重些,“我也不清楚,恐怕得请人算一算。”


    王婆婆是行事极为利落的性子,当即就带元娘去寻了位可靠的道士,请其解梦,算究竟是为何。


    这位道士也未耽搁,又是比照通胜,又是算卦,最后道:“怕是与你们家的田宅有关,仔细寻寻去,应有所得。”


    回去后,元娘跟着王婆婆把家里翻来覆去寻了,没见有什么不对。


    就在元娘纳闷时,王婆婆却突然停手,皱眉深思,“不对,不对,错了,错了。”


    王婆婆说的没头没尾,元娘没懂,追问道:“什么错了?”


    “地方错了。”王婆婆抬头,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何处。


    “那我们要找哪?”元娘捂嘴,惊声道:“莫不是坟茔?”


    她读书识字,因而知道,田宅并非只指阳宅。


    王婆婆依然摇头,转头看着元娘,目光灼灼,似有所指,“元娘,我们家在汴京的祖宅,你是不是还未曾去过?”


    明明是天清气朗,元娘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轻轻点头,“不是说租赁出去了吗?”


    第66章 “是因你爹遭人构陷!”王婆婆的声音骤厉,眼神也凶狠起来,尽是浓烈恨意。


    王婆婆目光怔怔,不知在念叨什么,“怪不得,怪不得这样巧,他们上任搬离宅子,元娘便做了梦。我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元娘从未见过阿奶这样失态的样子,她上前拉住阿奶的袖子,白净美丽的脸上净是担忧。


    “阿奶,你在说什么?”


    王婆婆粗粝黝黑的手反握住元娘白嫩细腻的小手,厚茧在手背摩擦,不痛,微痒微刺,但这样的感觉却很叫人安心。


    像是种暗示,会有人愿意永远为自己遮风挡雨,不计较得失。


    元娘感受着手背的温度,渐渐安定下来。


    她信阿奶,也信爹爹。


    阿奶什么没有见过?而爹爹也不会害自己,如果那真是爹爹,她可算是见过爹爹的样子了,她以前总好奇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模样,爱缠着阿奶问究竟,喜欢听阿娘叙述的父亲,一个清浅温和的谦谦君子。


    如今真见到了,怎么能叶公好龙?


    元娘转而握紧阿奶的手,坚定道:“既然与祖宅有关,我也想去看看!”


    她甚至莞尔而笑,主动问起来,“阿奶,我小时在祖宅住过吗?”


    王婆婆是因乍逢此事,一时心神失守,才失态的。


    听见元娘的问话,王婆婆敛了敛神,先是“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才恢复如常地说道:“你就是在那出生的。”


    王婆婆沟壑纵横的手轻轻摸着元娘的发,帮她整理散乱发丝,抚过她美丽灵动如小鹿的大眼睛,似沉重似叹息,“几年过去了,想来他们贵人事忙,已经把我们忘得差不多,也该到了让你回祖宅的时候。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元娘白皙姣美的脸上尽是认真的神情,郑重点头,“嗯,我会永远记住。”


    她一字一句重复,眼神坚韧,“那里,才是真正的家!”


    王婆婆的拇指揉拭着她的脸颊,面上总算有了笑意,“好孩子。”


    *


    之后,王婆婆喊万贯去雇了一顶小轿,有两个轿夫抬着她们,万贯跟在边上走。


    元娘其实有些疑惑,“很远吗?”


    “尚可。”王婆婆已经换下日常做活穿的粗布衣裳,把正旦的新做的绸布*料子的衣裳换上,头上的包髻不变,却插了两根金簪子,戴上金丝银缕线绣的万年青松蝠纹抹额。


    她虽吃了十几年的苦,满脸沟壑,手指节肿大粗糙,可换上像样些的裙衫,脸一板,就像是高门里的老封君,积威甚重,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叫儿孙跪在榻前告罪。


    “那附近住的大多是官宦人家,除了青衣小帽的仆从,少有人走动,皆是乘轿出行。你我若是走过去,太惹眼了,一踏上那块地方,都要遭人异样打量。”


    元娘没接触过仕宦显贵们,周遭能沾得上官字的也只有一个俞莲香的爹爹,但他官职微末,真较起来,在汴京也是不入流。


    并不知道这些门道。


    她恍然大悟,一脸受教。


    莫说旁人,就是前来抬轿的轿夫,见到王婆婆也是顷刻间就挪开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的深邃厚重。


    轿夫看似低微,但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最是有眼色,这时候也不免心里纳闷,气势这样弥辣的人如何会出现在这市井之地,还得雇轿子?


    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隐秘呢,轿夫不敢多话,只一味垂头不语,谨守本分。


    而元娘也被王婆婆要求戴上了帷帽,遮住面容,只留下帷帽下时隐时现的曼妙身姿。


    轿子摇摇晃晃了许久,元娘看着眼前的景象变换,从吵嚷的街、桥经过,沿途的热闹拥挤持续了很久,然后就到了御街附近,周围多是官署,倒也还是热闹,可没有先前经过的州桥附近那么嘈杂,这里要有规矩,也安静得多。


    若是仰头看,不时还能看到着官服的官员,一个个面容肃正,哪怕三两聚在一块,也不会叫人觉得松散,反以为他们是商量家国大事。


    但她能扫见的大多是青衣官员,很少有红袍的官员,至于紫袍,就算在国朝都是凤毛麟角,自然难以窥见。


    才经过御街,轿子很快西拐,不知又走了多久,落在一处胡同里。这一整条胡同,路面平整开阔,甚至铺了石砖。


    不像她住的附近,一些靠着河岸的宅子附近,都是垒实的土路,一到雨天就会踩得满脚泥。


    而且这里的宅子都很大,三进四进什么的,她说不清楚,但大多墙高且长,一眼就能看出里面院子不小,而且方正大气,就连门槛都比别处高,到了腿边,得大步跨进去。


    这也说明,附近这些宅院的主人家都是有官阶在身的,因为身份越高,门槛便越高,皆有规矩。


    落脚后,王婆婆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她取出一把足有手掌大的铜钥,把门上的铜锁打开。


    呀吱一声,厚重的大门被王婆婆用力推开,没有元娘想象的积尘,映入眼帘的是洒满青石板的烫金色日光,往前是喜鹊登梅浮雕影壁。


    元娘的最先反应是美、大气。


    而后,就只剩下好大两个字了。


    因为她猛然一望,甚至看不到两边的墙,足见院子究竟有多大。


    但最醒目的还是边上的一株桑树,高大挺拔,向外伸展枝叶,遮下刺目的阳光,底下是一片阴凉。


    这是元娘见过的最大的桑树,比乡野里看到的据说有八十年的桑树还要大得多,因着那与众不同的轩昂伟岸,使得这可桑树看着横生悲壮,只望一眼,就好似能扫见久远的岁月,叫人心头萌生沉重。


    王婆婆把厚实笨重的大门掩上,交代万贯守在桑树下等着,接着便带元娘绕过影壁,继续向前走。


    又是一道小门,王婆婆拆开铜锁,穿过回廊,不断向前。


    元娘已经被祖宅的大给震惊到失声,只惶惶跟在阿奶身后,心跳如鼓,不住地扫视四周,迈着碎步极快地跟上。


    光是自己方才经过的地方,就已经比窦家的宅子要大了吧?


    这得有四进?或是五进?


    元娘拿捏不准。


    终于,直到一处看着像是正堂的地方,这儿墙高檐深,元娘不得不抬头望才能看到顶,这里建得比别处要高,明明是一层,却比她在三及第巷的阁楼高度不差什么。


    扑面而来的威严压抑。


    元娘知道自己爹爹曾经为官,但她一直以为是县丞这样微末的小官,祖宅想来也不会多大,估摸着也就二进或是三进,哪成想会有这么大。


    王婆婆这时候停下,重新问元娘梦中的景象,要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的说清楚,不能遗漏。


    元娘一早醒来就把梦中情形写下,此刻印象依旧很深,开始一点一点回忆。


    “在朱红色漆柱边,边上有檀木荷花纹镶云石条案,靠着的墙上挂了幅画,是、是近有一丈的山野泉林之画,嗯,画上有鹿……”


    元娘仔仔细细的描述起来,几乎能平凑出整个画面。


    王婆婆的目光渐而惊诧,她等到元娘说完,把她带进跟前的中堂。


    映入眼帘的,正正好是檀木荷花纹镶云石条案,以及上头挂的一丈长的山水画,里头正有一只小鹿在泉边饮水……


    连那样散碎的细节都能对上,元娘先是一惊,接着激动地走到从墙往外数的第一根柱子前,“是这,就是这,当时爹爹就站在这里,含笑不语,往上指着什么!”


    元娘意识到,梦中的俊朗男子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情绪激荡,站在那不断重复,隐有哭腔,鼻子都红了,可却在笑。


    王婆婆上前拥住她,轻轻拍背安抚,只道:“哭吧。”


    元娘下一刻便抑制不住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洇湿了地上的石板,伏在阿奶的肩上嚎啕大哭,可她的表情却在笑,笑声中带着哽咽。


    她的手用力地擦着泪,是喜极而泣,“我、我真的见到爹爹了,我真的见到了,阿奶,往后我就能知道爹的面容,娘说的没错,爹他长得真好,年轻是汴京有名的俊朗郎君。


    “他、他那样温和,会对着我笑,望着我的时候,眉眼是那样慈爱……”


    元娘越说越激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可她的情绪却是亢奋欣喜的。


    真好,从此以后,我就记得爹爹的容貌了。


    王婆婆年轻时也是清秀美人,但后来中年受苦,不知为何,非但没有瘦,反而日渐发福,膀大腰圆,她抱着元娘,肩上浑圆肉厚,下巴抵在那十分舒服。


    也叫人能愈发安心。


    元娘知道今日来另有要事,她哭了一会儿,宣泄好情绪,很快就止住哭声,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净呢,眼睛鼻尖通红,却笑得很灿烂,我见犹怜的美貌。


    王婆婆给足了耐心。


    她这时才往上看,上头是屋顶,但若说有什么……


    还有横梁。


    因为很高,素日里洒扫,最多也只是用扫帚沾走蛛网。


    不消多说什么,王婆婆带元娘去寻木梯,搭在柱子上,王婆婆原本想爬,元娘主动请缨。


    一则是元娘年轻筋骨灵活,二则是王婆婆要重些,扶梯子扶得稳。


    若是旁人,这么高可能会爬,可元娘是能爬到树上掏鸟窝的农家女,压根不害怕。梯子不够长,最后一截还是她蹬着木梯抓上横梁才爬上去的,以至于满手都是痒人的灰尘。


    她顺着横梁,小心往前爬,衣裳沾满灰,留下痕迹。


    但是,果真叫她发现了东西。


    有一个箱匣,灰已经很厚很厚了,厚到看不出匣子上面雕刻的是什么图案,甚至灰尘缠成团,一压下去,是恼人的沙沙感。


    元娘想抱起箱匣,没想到沉得压手,差点拿不起来滚到地上,她只好推着走,最后往下爬的时候,王婆婆让她直接推下来,不必怕砸坏。


    元娘依言照做,发出震天轰声,还好这而墙高宅深,传不出去。


    接下来,她踮着脚尖想踩到梯子上,看得王婆婆胆颤心惊,直道:“小心,别踩空了,往左一些……”


    好在还是有惊无险地下来了。


    元娘和王婆婆两个人一块把箱匣搬到条案上,吹了口气,被扬起的灰尘激得眯起眼。


    王婆婆把上头的灰扫干净,露出其本来面目,雕刻着缠枝荷花纹,但花纹并不要紧,她惊讶一声,“小叶紫檀?”


    这是极为名贵的木材,即便用来做手串,都要价昂贵,更莫说这么一大个箱匣。


    即便有些开裂,但恐怕也够元娘家在三及第巷的宅子了。


    王婆婆和元娘一块掀开箱盖,瞬间被定住。


    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里头,全是珠钗和金玉。


    拨开上面的珍宝,底下是金砖。


    这个箱匣约莫长一尺半,宽八寸,高四五寸,其实不算很大,但底下铺了两层金砖,约莫六块。上面还放了许多玉镯、玉佩,都是极好的种水,但放的时日太久,内里少了玉的清透,有点像石头般不剔透的厚重,想来价钱得大打折扣。


    还要那些钗簪首饰,可以看出做工精巧,也是放得太久,失了光泽,怕是得炸一炸才能勉强看得过去。


    里头还有锦囊,解开一看,是饱满圆润的珍珠,有的甚至能有龙眼大小,奈何人老珠黄,这些珠子也一样颜色泛黄。


    另一袋锦囊则是宝石,应是西域来的,很大块,可颜色发乌。时下并不时兴这种繁复华美的宝石,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除此之外,还有些瓷瓶,里面装的应该是药,但估计是不能用了。还有些金叶子和散碎的银子,以及铜钱。


    王婆婆拿起一枚铜钱细瞧,看清上头的字样后,略有惊色,“这是唐末的铜钱。这些东西,怕是放了有一百余年。”


    比元娘和王婆婆的年纪加起来还大。


    “这是陈家的祖宅,恐怕是祖上传下来的,也不知为何传断代了,后面的子孙并不知晓。”王婆婆的声音中透着些凝重漠然。


    她意识到,恐怕儿子给元娘的托梦并不简单。


    而且,今日既然带元娘来了祖宅,想继续瞒她,也难了。


    王婆婆冷厉的神色渐淡,忽而一叹,认真道:“你可知晓我为何最终会买下三及第的宅子?”


    元娘睁着清澈的眼睛,缓缓摇头。


    “是桑树。因着祖宅有一棵两百多年的桑树,所以外人称陈家为桑木陈家。陈家盘踞汴京,世代官宦,尤其是你曾叔祖父,曾居高官,显赫一时。


    “后来就不成了,日渐没落,虽然族中仍有人出仕,但只能算殷实的中等人家。与我家相比,逊色许多,我爹并不满意这桩婚事。不过这不要紧,暂且不提。


    “你可知晓,为何你作为桑木陈家的子孙,却会沦落乡野?”


    元娘听得入神,蹙眉摇头。


    “是因你爹遭人构陷!”王婆婆的声音骤厉,眼神也凶狠起来,尽是浓烈恨意。


    第67章 那么,魏观会喜欢自己吗?


    王婆婆是极好的养气功夫,若非旁人欺凌上门,她的情绪往往很平稳,元娘很少看见她这样失态。


    她现下怨愤的模样,仿佛是另一个人。


    元娘能感受到阿奶在多年隐忍后,仍旧刻骨的恨意。


    也是,谁能不恨?


    家财丧尽,独子壮年而亡,本该是在汴京享锦衣玉食的孙女孙子沦落乡野,她自己更是受了许多苦楚,日日有做不尽的农活,手上的水泡磨破出血,结痂,而后又生出水泡,如此往复,最后生出粗粝的厚茧。


    她手上许多道柴刀刮出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了,可划痕永远割在心口,难以磨灭。


    甚至是元娘自己,她在听到王婆婆所言时,亦是整个人如被定住,战栗着而无法喘息。


    “构陷?”元娘努力呼吸,抵抗着窒息感,艰难开口。


    王婆婆点头,一双老眼深邃锐利,彻底摒弃了市井老妇的外皮,尽显睿智,“你爹是一甲探花,正正经经的进士及第,初入官场便逢先帝恩赏,授予大理评事一职。


    “因年少得志,满腔热忱地施展抱负,又有你已故祖父留下的荫蔽,他很快就升职了,未及而立便做了大理寺丞,一时风光无俩,人人皆赞他年轻有为,来日说不准封王拜相。直至,你爹经手了一桩贪墨案,那桩贪墨案非同小可,事关军中辎重,甚至影响了北边的战局。上报到大理寺时,已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可你爹察觉有异,那位被诬陷贪墨的将军,与你祖父乃是莫逆之交,多年袍泽兄弟,为人忠直刚正。你爹便开始探查此案,却发现所谓铁证,疑点重重。还未及把证据上呈,针对他的弹劾接踵而至,说他疏于职守、贪墨敛财,罗列罪名,一路被贬,直到做起那小小县丞,再也掺和不进此事。


    “你爹虽受挫,依旧一心赤忱,治下极为尽心,他当时心气未灭,纵使辛苦些,日子尚算好过。也正是在那时候,与岁数相当的魏县令引为好友,两人一块施展抱负。很快,治下清明,百姓一片赞誉,上峰考核皆为上上。当时,两家便定下婚事。再后来,三年期满,那位魏县令调任升职,你爹仍任原职。


    “两家来往依旧,本以为当年之事,已经完全过去。可你爹实在是个犟种,暗地里还与那位因贪墨而满门抄斩的将军,侥幸逃出来的后人有来往。甚至,还欲助其伸冤。


    “那状纸没来得及到御前,就已经被截下。将军后人不知生死,你爹也被人罗列罪证下狱,我丧尽家财,腆脸四处求告,已经交恶的娘家,多年不往来的故旧,一家家上门,一处处送钱打点。”


    王婆婆愈是说,愈是情绪激昂,咬牙切齿,眼含热泪,死死蹙着眼眶,不叫泪落下。


    可比起恨,她眼里更多的是痛,独子的遭遇如同钝刀在剜她血肉,声似杜鹃啼血,“你爹没死,人却废了,也被削去官职。他自此一蹶不振,每逢阴雨,浑身如同滚针板般疼痛。”


    元娘捂嘴,她肌肤雪白,眼眶发红若兔,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她哽咽着道:“爹爹,他那样痛吗?”


    可明明,元娘记忆里面容模糊不清的父亲,即便很虚弱,可总是温和浅笑,同她说话也很温柔,会轻声为她念书,教她背诗,会夸她,说她是最聪慧的。


    与他相处,如沐春风,永远是那样不疾不徐,叫人从心底涌起清泉般舒服宁静。


    王婆婆深吸一口气,拥住元娘,尽量冷静地说道:“我虽不知当年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进霸州贪墨案,却知道有韩修正的手笔。这老匹夫一生重名,看着为民为社稷呕心沥血,却是个伪善小人。


    “你爹不是冒进的人,当年,寻到证据先是呈给韩修正,他是你爹的恩师,你爹一直敬重仰赖。可后来,就开始被弹劾。你爹客死异乡,他却升任至同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好在,他党争败落后,被迫致仕。


    “说起来,还该谢谢你爹的那位好友,当年的魏县令,如今官居参知政事的魏相公,若非他,还不知□□那老东西可以风光多久。”


    元娘被一连串的话,惊得心绪难平,她咽了咽口水,眼神里非但没有惊喜,甚至还有些惊恐,“阿奶,你是说,与我退婚的那户人家,是魏参知政事家?”


    王婆婆颔首,板起的脸,严肃的目光,无一不证实她说的是真话。


    元娘心绪难平,她很快抬头继续问,“我们,能不能帮爹报仇!”


    她问话,语气却是坚决的。


    “哪有那么简单。”王婆婆轻叹,“那些人多已身居要职,而且我所知晓的也只有一个韩修正。”


    王婆婆一手抱着元娘的肩,一手无意识顺着她的发丝,目光盯着半空,语气发沉,“要等,等他们老了,等他们失势,等你弟弟高中做官,只要陈家人死不绝,你爹的冤屈总有一日能洗清。


    “但那太久了,我本意是不想叫你知道。你是女儿身,处世本就艰难,何必再背上一份仇恨。


    “当初,到了汴京,我曾带犀郎来此,要他跪在那棵与你陈家祖宅建成时一块种下,见证陈氏兴衰,已有两百余年的桑树下,起誓勿忘此仇。纵然他不成,他的子子孙孙也得记着。”


    王婆婆的眼睛并非注视虚无的半空,而是透过层层院墙,望着桑树所在的方位,那目光深邃悠远,像是跨越时光长河,自远古而来的凝望。


    她回望元娘,言语郑重,“你既已知晓,我也不得不要求于你,来日若有机缘,定要为你爹争个公道。即使你做不到,十年也好,五十年也罢,若见仇人身死,就到桑树边焚书信于地下,告知我,告知你爹、你阿翁,以及那些横加冤死的人。


    “你能做到吗,元娘?”


    元娘粗暴抹去眼泪,咬牙点头,掷地有声道:“我能,此仇此恨,永世不忘!”


    陈家祖宅的中堂建得很高,用的又多是青石砖板,元娘声音在空旷幽静的屋里不断回荡,似要镌刻在这座两百多年的建筑里,永远响彻回声。


    听到满意的回答,王婆婆却并未有笑意,皱成川字的眉心,尽显岁月愁苦。


    *


    并未在此多加逗留,王婆很快就带元娘坐上轿子回去,这箱子也被王婆婆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元娘坐在摇晃的轿子里,人还是怔怔的,毕竟是忽然知道这样大的一件事,她年纪尚小,阅历不够,心绪不宁也是应有的。


    但她想到什么,忽然坐直,扯住阿奶的衣袖,神情慌乱,靠近阿奶极小声问道:“那若是被人知晓我们的家世……”


    她还是很聪慧的,冷静下来,仔细道:“弟弟聪慧,又一心苦读,若是真的高中,能瞒得住籍贯家世吗?”


    “你忘了?”王婆婆云淡风轻的笑着,“我们是从何而来,犀郎的原籍可不是汴京陈氏,你爹死前更是改过户籍上的名姓。犀郎,不过是农家子,侥幸搬来汴京求学,也仅仅只是市井门户。”


    王婆婆不曾捏造籍贯,她不会蠢到上赶着送去把柄,但动动脑子,可以使很多事看起来不同。所幸,陈括苍的样貌和他父祖都不相像,没人会单单因为一个陈姓而疑虑。


    “天下姓陈的人何其多,籍贯不同,父亲名讳不同。那么多新科进士,没人会闲到为了一桩旧案挨家挨户去查。”


    元娘这才安心,重新坐好,继续对着轿窗外发呆。


    回到家中,元娘不知道阿奶是如何处置那些财物的,是否私下和阿娘、犀郎通气,她要做的,是假作不知,守口如瓶。


    元娘原先只觉得阿奶泼辣、蛮横,吵架从来不输,她可以讲着污言秽语,可以撒泼打滚,就为了护着家里人,在元娘心中,是厉害的阿奶。


    而在知道往事后,她才真正清楚阿奶的智慧。


    坚韧隐忍,谋定后动。


    对于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依旧能稳如泰山的阿奶而言,那箱财物虽多,却一定能被处置得最好。


    元娘并不担心。


    她反而忧心自己,既然知道爹爹的事,又如何能安稳的享福,故作不知。


    她至少应该做些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是最绝望的。因而是女子,她不能科举,纵使苦读也没有出路。


    这几日,她每每看见犀郎不惧严寒,在桑树下读书,都心绪难安。


    为此,一日比一日早,甚至有一回她起来时,天还没亮,犀郎都还未起榻。倒是阿奶看见她阁楼开窗,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当徐承儿又来寻元娘出去的时候,王婆婆硬是把元娘赶出去了。


    她还给元娘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怒声道:“不到天黑,不许回来!成日待在家中,快成痴儿了。”


    徐承儿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她知道王婆婆不会害元娘,所以顺从地拉着元娘往外走。


    拐过巷口,到了人流攒动的街上,元娘被灼热的日头晒着苍白的肌肤,甚至有恍如隔世之感,觉得周遭太热闹,反而不真切。


    身旁,徐承儿正绞尽脑汁的想好玩的,“莲花勾栏那新来了外邦人,听说可以用笛声控蛇,很是有趣,你要不要去瞧瞧?这可新鲜呢,南来北往的伎人多了,我还没见过控蛇的。想想也真吓人,元娘,你陪我去瞧瞧可好?”


    徐承儿哪会怕,她还帮徐家阿翁腌制过蛇呢,还有蛇汤也喝过,那味道极为鲜美,没有家禽的油光,味道更像鱼汤,却清甜许多,好喝得很。


    但这个她可没对外传过,没得叫人误会她是什么茹毛饮血,连蛇都不放过的蛮女。


    她故意示弱,只想叫元娘起意,跟着一块去。


    果然,元娘听见她这么说,纵然仍有些神思不属,也还是点头答应。


    徐承儿当即笑了,牵起元娘的手,向前跑去,衣摆裙角凌空刮出划痕,轻盈灵动。


    徐承儿是做事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都喜欢快些,跑到勾栏附近,想起遇仙正店门前摆的摊子,似乎有卖炸馉饳的。


    她果断牵起元娘往前,因着怕错过外邦人的表演,所以边跑边回头解释,“往常吃炸馉饳,都是一个木头签子串着炸了,那家客不同,他们还往上涂酱呢,酸香发麻,可好……”


    还没把话说完呢,就撞上人了。


    那人刚从遇仙正店出来,正好两边人都没料到,措不及防就撞上了。


    徐承儿被撞得双手后撑,跌坐在地,元娘也被甩带到向后倒,但她较为不幸,边上是支起的摊子推车,上边还煮着东西呢,她怕是要磕上边沿尖锐一角。


    元娘下意识用胳膊挡住头,好赖伤着胳膊比伤着脸要好。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拉住了她。


    扶住她的肩,待她稍稍站稳,那手一触即离,乍受惊吓,元娘能听见如鼓声般的急促心跳,她一手抚着心口,抬眸想对人言谢,不防看见张熟悉的俊美面容,竟是魏观。


    他身着襕衫,腰坠玉,头戴莲花玉冠,清幽出尘,身上气韵倒像是清修已久的道士。


    而他对着她时,目含担忧,眉眼温润和煦,询问道:“可伤到何处?”


    元娘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缓慢摇头,可她却听到自己的心在不住的激烈跳动。


    比起少女的悸动,她有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倘若自己能寻一个人作为助力呢?他甚至不必知道太多,只要能考科举,做官,一步步往前。


    就像阮小二,他衷情于她,愿意鞍前马后,处处讨好。


    那么,魏观会喜欢自己吗?


    第68章 元娘貌美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神情,“我去见他。”


    元娘只是怔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


    她低下头,又仰面望他,细腻白皙如玉的面容,尽情展现在人前,如日光穿透羊脂玉的质感,极润极美。她的眼里带着点刚受惊吓的失魂落魄,看起来恹恹的,却实在美丽。


    “我没事。”她的声音涩然,并不如以往清脆。


    魏观站在她面前,仔细聆听着,猜想她应是受惊了。


    “若是不急,不如进去落脚歇一歇,缓缓神。”魏观望着她苍白的面色,提议道。


    元娘还是摇头。


    她不觉得现在是和魏观相处的好时机,自己的脑子乱糟糟,还是生涩得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不能肯定可以发挥得如平日一般。


    相比于魏观和她的温言细语,徐承儿那就要吵嚷得多。


    冯少骥虽然没被撞倒,但也向后踉跄了一步,还好他身边的小厮多,就是往地上趴着堆上去,都不会叫他伤着。即便如此,也叫他恼怒不已,横眉冷道:“哪来的颠婆子,那双眼睛若不要,就剜出来丢了,连我都敢冲撞,你们汴京人连点眼色都没有不成?”


    他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使奴唤婢,玉带锦袍,说不得家中还有人为官。


    徐承儿是汴京的百姓,最知道眼色为何物。毕竟,汴京十个人里有八个是贵人,剩下两个是落魄宗室,谁知道哪日就得罪了人呢。


    她敢怒不敢言,只好闭口不语,使劲按着自己的目光,往地上瞧,免得叫他看出着恼,只生硬的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长眼。”


    就算这样,冯少骥也不满意,他在他爹任上,自来是正经衙内做派,欺男霸女不至于,但飞扬跋扈羞辱人是常有的事。


    一时血冲上脑,他说话就愈发难听起来,“这街上多少人在,你怎生偏偏往我身上撞,莫不成是度量着要赖上我,到我家中做婢妾?你生得倒是有两分姿色,但未免痴心妄想,怕是在我家中做个洒扫的粗使婢女都不成,粗手笨脚的,还是别攀这富贵了。”


    正逢魏观宽慰完元娘,侧耳一听,净是污言秽语,当下眉皱成川字,语气严厉,“冯骏,闭嘴!”


    魏观教导亲族堂表兄弟是出名的严厉,素来有几分威严,他一喝,冯少骥不自觉就抖了三抖,缄口不言起来。


    冯骏,字少骥,平辈交往往往都是喊他少骥,像魏观这样直接喊名,恐怕是真的动怒了。


    而元娘也忙靠近徐承儿,挽住她的手,用动作安抚。元娘的身子面向徐承儿,成庇护姿势,侧对冯骏,全然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其实撞上,两边都有些错处,更主要的是周围摊子太多,这才遮挡住了,也都是无心之失。


    但冯少骥先前那样羞辱徐承儿,双方各有的三分错处,也全然变成他一人十分错。


    魏观面容严肃,冷声道:“言语如此无忌,轻薄浮浪,你的礼义廉耻学到哪了?姑父姑母便是这样教导你的吗?在外这般言行,只会玷污你冯氏门楣。去向这位小娘子认错致歉。”


    魏观素来是温和有礼的,很少能看见他这样动怒,厉声呵斥的模样。


    还是挺吓人的。


    冯少骥就不敢对这位表兄说什么,他一开始对魏观也说不上尊敬,后面领教到了表兄的手段,不免敬畏。这时纵然心中再不甘愿,也不得不乖乖低头,瓮声瓮气的同徐承儿道歉:“适才是我不对,我认错,对不住!”


    魏观并未轻飘飘让其蒙混过关,拧眉淡声道:“你方才言语鄙薄,污蔑旁人清誉时,怎生中气十足?”


    冯少骥知道这是不行的意思,遂死了心,端起态度,认认真真致歉,“是我不好,不该污蔑小娘子,诚心同你道声对不住,还请原宥。”


    可他到底顽劣轻狂,末了还加了句,“说你当不上婢妾若是羞辱,左不过你也这般骂我一回,嫌弃我当你家仆从也不配,一来二去扯平了便是。”


    冯少骥正经不过几息,说话又是吊儿郎当不着调。


    徐承儿知道如他这般放纵不羁的衙内断然不能得罪,别看今日在魏郎君的压制下能好声好气致歉,若真的惹怒了他,蓄谋着过些时日报复,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这样的人,甚至以此为乐。


    徐承儿忍气吞声,生硬道:“不敢,撞到郎君您,是我的错。”


    既然徐承儿不再计较,此事也算过去。


    魏观欲请她们二人到正店内吃茶歇息会,他们不会留下叨扰,他主要是担忧元娘,见她神思不属的样子,街上熙攘吵闹,还是应该坐下休养。


    徐承儿闻言是看向元娘的,若元娘愿意,想与魏观多一些交集,她甘愿陪伴姐妹。


    但元娘婉拒了,告辞后,二人一块继续往前走。魏观驻足原地,目送了一会儿,见她好好进了莲花勾栏,才动身离开。


    他转身走时,语气漠然地提醒冯少骥,“若你在汴京仍旧惹是生非,我管教不得,只好将你送回姑父姑母处,请他们多加约束了。”


    冯少骥闻言一愣,看着魏观渐远的挺拔背影,连忙追上去,不住告饶,甚至指天发誓,说自己一定都听表兄的,再惹事,把他腿打断都成。


    说来真是奇怪,明明冯家夫妇都对他千娇百宠,回去以后更是土霸王一样的存在,纵然是真的欺男霸女、杀人放火,以冯家夫妇对这命根子的容忍和宠爱,只会帮着摆平,但他却这么怕回去。


    宁可跟着严厉、不留情面的表兄,处处受管教。


    自然,也有汴京繁华,处处是乐子的缘故。


    却也并不如此简单。放荡骄纵少年郎的心思,总是那样别扭难猜。


    *


    元娘和徐承儿进了勾栏后,徐承儿往后瞧了半天,见他们真的不在附近,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开始一个劲的咒骂,气得双颊通红,“乳臭未干的小贼,白白净净一张嘴只会胡鸟说,那鸟嘴真该扯了喂狗,不知道哪里来的蛮竖子,还编排起汴京了,乍富乍贵,没得半点礼节,该死的杀才……”


    王婆婆是骂遍乡野无敌手的泼辣老妪,惠娘子则是三及第巷出了名的爽利精干,都是嘴上极厉害的人物。


    就连徐家阿翁,那也是个会耍无赖的老贼头。


    徐承儿耳濡目染,骂起人来一句比一句浑,路过的狗听了都要跑出三里地。


    她骂人的时候精神奕奕,面色红润,若是不靠近,听不清她说什么,很容易生出误会,觉得这是个爽朗兴奋的小娘子,看着就有劲头。


    不止如此,徐承儿面含薄怒,拉住元娘道:“还得耽误会儿,去看那外邦人之前,我得出出这口恶气。”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一般人兴许还以为徐承儿是要去报复,当元娘很了解徐承儿。


    她很清楚所谓的出恶气是怎么回事。


    在白纸上画个大致的人形,肚前写下人名,脱下鞋就开始打,还得骂上几句,诸如“瘟神随他走,穷神伴他身,叫他又穷又霉”、“狗杀才”、“嘴生恶疮,股长毒脓”等。


    毕竟是生长于市井,这样的法子虽然很粗陋,但的确解气。


    别说徐承儿了,就是王婆婆,以及元娘……也是干过的。


    王婆婆要更狠点,她是去人家家门口前,当面打,而且骂得很大声。若是受不住辱,上前推搡,那就正合王婆婆的意了,她会边哭嚎卖惨,边下死手。


    徐承儿在角落边打边发泄,元娘站在她身后,帮她掩盖身影,并且把脚往*前伸,让她少了绣鞋的那只脚能有干净地可以落。


    出了这口恶气,徐承儿算是身心舒畅,把鞋穿上,拍拍手站起来,表情彻底松快。算是把今日遇到的不速之客给彻底送走,这才要跟元娘一块进去落座。


    而远处,已经坐上马车,到了魏府门前,踩着马踏下车的冯少骥却一个劲打喷嚏,眼泪都留下来了。刚好有风吹过,他紧了紧衣裳,纳闷道:“今日有这般冷吗?”


    他揉揉已经泛红的鼻子,忙不迭跟上魏观,生怕被落下,把拿着外裳的小厮甩在身后,更把加衣的话丢在脑后,充耳不闻。


    别看入春了,但早春寒凉,许多小郎君仗着年轻早早穿起薄衫,每每这个时节,徐家医铺都可挣钱了。


    *


    另一边,元娘坐在矮凳上,捂嘴打了个哈欠。


    那外邦人用笛声操控巨蛇,使其跳舞,的确是稀奇,最紧要的是蛇躯庞大,十分吓人,让人内心既恐惧,又激荡,惊呼连连。


    可纵蛇起舞,若是情绪木然,不能专心沉浸其中,看久便觉无趣。


    元娘只勉力撑着看完,收赏钱的小童拿着簸箕四处收,元娘本打算给了赏钱走人。结果听见旁人议论,说是今日编的杂剧乃是南边的一桩大案,犯人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据说案情繁复到呈至御前重审。


    汴京人多,玩乐也众多,因此瓦子里的各式表演也斗争激烈,若要有立足之地,必得够新鲜惹眼。


    那桩大案都没能在汴京传遍,却已经被人抢先编排了杂剧。


    元娘原本是欲走的,但这议论得实在惹人咋舌,说是骇人听闻也不为过。


    元娘往边上一瞧,见徐承儿也一脸好奇,像是想知道怎么回事,两人一拍即合,当即重新坐了回去。徐承儿甚至忍痛买了些棚子里卖的干果,旋炒银杏、栗子这些。


    两个人默契地掰开外壳,边吃,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先出来的是个粗布素衣的普通妇人,她装作织布,面含笑意,“缫丝织布为官人做新衣……”


    她接下来许多戏,又是砍柴,又是做饭,无非是表现多么贤良,一心为丈夫和女儿打算,刻画一位极为奉献的农妇样貌。


    接下来则是一个体态风骚,步履轻浮的年轻女子,她在暗中窥伺农妇,“待我来毒杀了她,好与王郎长厮守!”


    紧接着,便是年轻女子给农妇下药。


    农妇死后,她砍下农妇的头,边上的柜子里藏了一个捉迷藏的四五岁小女童,目睹了这一幕。不仅如此,女童的亲爹,那位王郎归家后撞见这一幕,先是与年轻女子争吵几句,接着帮她处理了农妇的尸身。


    不久后,王郎娶了年轻女子。


    再之后的故事,大抵便是女童和年轻女子这位继母相处的情形。继母流产坏了身子,无法生育,见女童年幼,料想没有记忆,就把她当亲生女,二人和睦相处,从不提女童的生母,那位枉死的农妇。


    一家人看起来和和美美的,好似就没有农妇那个人。


    就在所有人心下叹息时,在为已经豆蔻年华的女童庆生辰之际,继母和亲爹都吃了许多酒,醉醺醺的。女童把二人绑起来,她如当年一样,把继母的头砍下。


    就在她要把亲爹也依样画葫芦杀了时,被邻里发觉救下。


    画面一转,是扮官员的人,在与当年的女童在公堂上对峙。


    “王霜娘,你好狠的心,你那后母待你若亲生,安能杀她?”


    “为母报仇,有何不可!”


    自此,剧尽。


    看得底下的百姓各个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比方才看蛇起舞要喧闹得多。为此,当棚子里收赏钱的小童再出现时,筐里的铜钱肉眼可见变多,甚至还有珍珠一类贵重的打赏。


    直到从棚子里出去,还能听见争论声。


    “杀母之仇阖该报!王霜娘忍辱负重,杀仇人,理所应当!”


    “可她后母对她视若己出,亦有养育之恩。”


    “她还欲弑亲父,此乃忤逆人伦的大罪,为十恶之一,按律当斩首示众。”


    “其父未死,安知她会弑父,许是怨愤当年襄助恶人,吓其一下!”


    ……


    众人各有观感,但不得不感叹王霜娘的心性,若她亲父死了,十恶她便犯了其二,这竟是一个豆蔻之年的少女能做出来的,委实让人惊煞。


    徐承儿按着胸脯,大为感慨,“她什么都知道,竟能如无事人一般,与那后母亲近和睦足足数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忍下来的。”


    元娘听这个故事却是另一种思量,她抿起唇,看着娇弱的眉眼却显露出坚定,心不在焉附和道:“嗯,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好心性。”


    她在心中默默补足了后半句,“如此才能报仇。”


    自己前几日的沮丧模样,实在太不该了,意志消沉,只怕还等不到那些人死,自己就被自己的心结困死。而且,既然已经决定要如何报仇,就该让自己恢复如往昔,没人会喜欢一个总是出神,蔫头耷脑的小娘子。


    在徐承儿看来,元娘近几日都是无精打采的,这时候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元娘发愣,有她扶着走,不怕什么。


    不知不觉,就走到一处摊子附近,卖得都是些女子用的珠冠绒花一类。


    徐承儿还想扶着元娘继续往前,却见元娘驻足不前,她盯着摊子看。


    忽而,元娘伸手拿起一个孔雀蓝发带,上面绣了些云纹,极为素雅简洁,这不像是元娘平日里会喜欢的,她是个年轻的小娘子,活泼爱笑,喜欢的也多是浓丽娇艳些的颜色。像是之前的花冠,簪满头的花,就很合她的眼光。


    元娘紧紧盯着手心上的发带,她肤白,孔雀蓝的发带缠在手上,只映衬得如雪般白皙晃眼,很美。


    她目光渐而坚定,把发带攥紧,扬起与平日一般的浅笑,脆声道:“我要了。”


    之后的一路,徐承儿惊奇发觉元娘变了,变得和往昔一样。真是奇怪,情绪莫名低落,又自己恢复如初,着实让徐承儿摸不着头脑。


    但只要元娘能高兴就好!


    每个人都有不快的时候,像徐承儿也是,她每每和堂妹吵架,或是叔父婶母瞎胡闹使得阿娘头疼时,她也会低落。只是有了元娘这个好友以后,她至少可以倾诉一些。


    等元娘想倾诉时,她也会一直在。


    *


    元娘真的和徐承儿在外逛到天黑才回去。


    平日里可少有这样的好事,王婆婆管她管得严,若非跟着长辈,天黑前不回来可是得挨训的。哪成想有一日,会是阿奶迫着她的,自然是要好好享享。


    因而,当元娘手上堆满东西,如往常一般没心没肺地笑着回来时,叫老道的王婆婆都怔愣了一瞬。


    “你……”


    “什么?”元娘笑得干净无辜,“阿奶怎么了?”


    她的样子,好似从来都不知晓任何事。


    王婆婆望了她会儿,纵然元娘笑容再明媚,也比不过王婆婆那双幽深得好似能把人心看穿的眼睛。


    与王婆婆相比,元娘要浅薄得多,如张白纸。


    过了半晌,在元娘脸上的笑渐凝时,王婆婆倏尔开口,“你能自己想明白,自是再好不过。去吧,我让万贯烧了热水,你上去好生洗一洗,夜里睡得香一些。”


    元娘点头。


    她小跑上阁楼,小花在她身后追,动作轻盈得很,才不像她,把木楼梯踩得咯吱响。


    万贯人利索,见元娘回来,已经把木浴桶倒上水了,冷水一掺就能洗。氤氲的热气把屋里蒙上一层薄雾,元娘将头埋进水里,感受着温热的水安抚着疲倦酸涩的眼皮,那些疲惫、挣扎,好似都被洗清。


    将近半个时辰以后,元娘才换上柔软绵白的寝衣,披了身长袖长褙子,坐在自己的平头案前,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写满一整张纸练字,却怎么都不满意,摇着头自言自语,“不成,这字还是好看。”


    “写丑字好生难,也不知犀郎先前是如何做到的。”


    元娘一手执笔,一手扶袖,案边的油灯火光在跳跃,时不时把人的影子照得一晃,屋里昏黄静谧,元娘则在不断努力。


    屋外风寒落叶作响,尽显萧瑟,与屋内仿佛两方世界。


    夜渐渐深了,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将外头照得亮堂了些,可屋里的油灯却被熄灭,主人上塌入眠。


    直至天亮鸡鸣,万物复又忙碌。


    元娘一早起来梳洗,把那条孔雀蓝的发带束在发髻上,留头尾一小段在脑后,随风摇曳。她戴的绢花也是相似的东方既白的浅蓝,两指宽的绢花斜插鬓边,打眼一瞧,依旧娇美,却多了点娴雅窈窕。


    少了些稚气,美得惊心动魄。


    元娘并非守株待兔,她能察觉到魏观待她似乎比旁人要稍有不同,对她更关切些。说不好是喜欢,还是好感,但总归不同。


    所以,元娘猜测,昨日不慎撞上,他今日大抵会来瞧一瞧。


    果不其然,没等太久,万贯就小跑上来,气喘吁吁道:“是、是魏郎君,小娘子您真说着了,魏郎君前来买吃食。”


    “辛苦你了。”


    元娘抚了抚裙角,把平头案上的纸对折塞进袖口,抬头微笑,貌美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神情,“我去见他。”


    第69章 魏观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微微笑道:“我擅点茶。”


    万贯不明所以,但她知道做婢女只要听主人家的话就没错,所以猛点头。


    元娘让她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如今铺里雇了人,而且万贯年岁渐长,其实抛头露面也不大好,虽不至于被调戏,但终归免不得被人背地说笑。


    所以王婆婆也不要求万贯出去帮忙,只让她埋头做好家里头的活计。元娘更不必提了,但偶尔在店里晃一晃,只要不是做活,王婆婆便是允的。


    因此元娘才能大胆出去,且不显得刻意为之。她虽发饰与往常稍有不同,可衣衫却是半旧,既叫人眼前一亮,低头一看衣裳磨损,又不使人觉得她是精心打扮。


    铺子和院子之间门白日里是锁上的,所以元娘得从小门绕过来。


    她早在从巷口拐出来时,就看到了被遮挡住一半身影的魏观,她故作不知,跑到铺子门边支起来的棚子下。这块地方是从铺子里延伸出去,上头搭一个草棚,就能占点外面的地,这样里头就能宽敞一些。


    棚子下搭的是蒸笼,一直蒸着东西,一边蒸的是馒头包子,一边蒸的是店里的菜肴,许多都是王婆婆腌制好的,只需要从坛子里取出来,剁块摆盘,放到蒸笼上蒸着。若有人要买,只管捡蒸好的,往上淋王婆婆秘制的汁,如此便成了左不过再多撒点芫荽。


    出了原先做梭糟的孙娘子,王婆婆另外雇了三人,一个白案管外头的蒸物,各色馒头和蒸食,是一个又胖又白的娘子。


    元娘听阿奶说,她姓苑,人胖显小,看着才三十多点,其实已经四十了。苑娘子夫婿是正店里管点菜的博士,夫妻二人都很勤勉上进,为人也不错,是汴京本地人士。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红案管灶上煎炒煮炸等等,也是位娘子。


    说来稀奇,两个厨娘都胖,王婆婆已算壮硕,这两位娘子却比她丰腴得多,若是手上拿起铁厨具,当真有种能把人一把砸死的威慑力。


    管红案的何娘子要比苑娘子年轻许多,才二十多,但她总虎着脸,臂膀又十分粗壮,看着太凶就显老了些。而且她闷在灶上,成日熏着火,穿衣裳也随意些,经常是上身只着一件长衫,底下松松垮垮的裤子,薄衫塞进裤子,用粗布带绕腰绑紧。


    这看似寻常,但她内里什么也没穿,薄衫斜襟开口到胸下,露出大片白腻丰腴的肌肤。


    何娘子还会往脖子上搭一块巾子,她人胖,容易流汗,可以顺手擦。


    还有一个管洗菜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她的工钱低,王婆婆看她娘病了可怜,才花钱雇了。


    总之,铺子比往日要有条不紊些,她们各司其职,岑娘子偶尔来帮个手,其余时候都在于娘子家,学点针线,吃吃茶,要舒坦许多。叫岑娘子觉得,像是回到了闺中的日子,而且还没有继母,她肉眼可见笑容变多。


    元娘心中稍稍盘算,阿娘一早去了阮家,阿奶去看新铺子的采买了。


    故而,稍有一些接触,也是无妨的。


    元娘心中一定,她绽起粲然的笑,娇声道:“苑娘子,帮我拿个酸菘菜馒头。”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叫人听了,心似天气般晴朗。


    “好嘞。”苑娘子笑眯眯地应下,她脸圆润,肤色白,看着慈眉善目,像是发好的面团。她甚至继续关切问道:“再吃些什么吧,一个酸菘菜馒头怎么吃得饱,王婆婆买了羊肉,我做的时候加了姜汁,除腥又吃不着姜味。”


    羊肉贵得很,羊肉馒头恐怕是这一整个蒸笼的馒头包子里最贵的,次些的还有鱼肉馒头,但这个苑娘子不擅长,所以很少有做。


    元娘声略高了一分,如骤然下大的雨点,叫人难以忽视,“不啦,已经够了。”


    如她所料,当她佯装不经意抬头时,恰好与已经转过身来的魏观目光交汇。


    元娘似乎微怔,旋即粲然一笑,嫣然如花,“魏郎君?你怎么在这?”


    魏观颔首,“我前来买些酒糟吃食,家母甚为喜爱。”


    他说完一顿,上前几步,与元娘隔得并不算近,但是说话可以不必特意大声,也不会叫旁边的人听见,“昨日之事,实在对不住。我见你当时神情不大好,不知可是有何忧烦之事?”


    “是吗?”元娘歪头回想,接着摇头,而后又使劲点头。


    见状,魏观不免弯唇,“你既摇头,又颔首,不知是何意?”


    “昨日没什么忧烦,但今日确有头疼的事。”元娘不好意思地笑着,脸颊浮起些红霞,眼睛亮亮的,“我在习字,却怎么也写不好,有些字也不怎么认得。”


    元娘从袖口里取出写过字的纸张,她展开递给魏观,略苦恼的叹气,像是成日向阳的花儿蔫吧了,叫人心疼。


    “我本想找窦姐姐请教,可惜她今日正好不在家。”


    魏观看了眼纸上的鬼画符,面上不动声色,莫说露出什么嘲弄的神情,就是轻笑和皱眉都不曾有。他怕元娘初学习字,若是神情有异,万一伤到小娘子的自尊心,此后生出抗拒之心。


    念及此,他声音更轻柔缓和了两分,“若陈小娘子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有何字不识得,问我亦可。”


    “当真!”元娘惊喜,仰头看着他,灵动水润的眼里闪烁着光彩,像是日光下霞光潋滟的水面,“魏郎君博学多识,要是您能教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元娘左右望望,似乎在考虑什么,随后道:“这儿有些嘈杂,不如我请您去茶肆,既安静些,也算我的束脩。”


    魏观闻言轻笑,“也好。”


    他顿了顿,抬眸时又道:“不妨带上你家中婢女,也好提上书箱。”


    其实他是想到男女大防,纵然理由正当,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但为了她的清誉,终归是多思虑一些为好。


    元娘一怔,旋即笑起来,“好呀,正好我能多带几张纸像您请教,这已经我写得最好的一张了。”


    才不是,这是她写得最差的一张!


    但另外几张,也有丑得出奇的,这张能脱颖而出,主要是因着墨水洇得厉害,胡麻麻一片,险险连字形都瞧不出来。


    别的几张也有可圈可点的丑字,都是元娘用心琢磨出来的,能不浪费就不浪费!


    元娘想和魏观一块去,又怕他等得久了,而且和他一道从三及第巷走出去,似乎有点显眼?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为难,魏观主动提起,先行到那等她,正好她到了茶也点好了。


    既已说定,元娘分毫不怕魏观会反悔,他什么都好,但最好的是恪守君子德行,践信守诺,不会出尔反尔。


    故而,元娘似阵轻快的风,快活欢欣的往巷口跑去。


    魏观下意识伸手,叮嘱声脱口而出,“小心些,不必急。”


    直到风吹来,他垂下的飘逸广袖被吹得飒飒出声,如工笔画中的流畅线条,魏观才似被提醒,后知后觉一笑。他放下手,朝前而去,行步如风。


    总不好叫她到时,还得等。


    *


    元娘带着万贯赶到时,茶点已经上好。


    魏观坦然坐在二楼一处靠窗的不显眼处,这儿光线好,白昼如凝成实质,大把光倾泻在案面上。


    几乎元娘一出现在街上,魏观就在窗前望见了,纵然是一样行走,她与周遭人总是不同,天生的明快灿然。若说街面上的一切是幅画,那只有元娘栩栩如生,被赋予了色彩。


    他能一眼寻到。


    元娘是跟着魏观上来的,不得不说他很有眼光,会寻位置,没有靠近楼梯,所以要幽静些。


    这茶肆算得雅致,前后用屏风隔开,而靠近过道的一边,用竹帘子遮了一半,叫外人看不见内里人的面貌,却不至于不见光,让人疑心。


    这是敦义坊开了几十年的茶肆,不大,手艺却是祖传的,茶百戏极为厉害。


    但元娘不追求厉害,其实,若非吃茶体面些,她觉得擂茶也不差什么。但点茶也能吃个新鲜,其实她更爱看人从碾茶开始,一步步把茶做好,尤其是茶百戏。元娘觉得看的过程分外有趣,心跟着不自觉悬,完全挪不开目光。


    她抿了一口,今日这茶上画的是祥云,她一口下去,把祥云喝成了缺口的云。


    元娘瞧着,不由得轻轻弯唇,颇觉意趣。


    魏观也不急,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总是含着浅浅笑意,仿佛她做什么都是好的,该夸的。


    还好元娘没忘记自己这回的主要目的,她把茶碗放下,小心翼翼地不叫自己的目光往茶点上瞥,她怕自己一看,就控制不住目光,虽不至于垂涎,但会忍不住一直看。


    怕被误会贪食。


    元娘请魏观把先前的纸展开,接着,指着其中的一个字问,“这该怎么读?”


    话问出口,元娘却担忧起来,她是不是写得太糊了,自己现下一瞧,都觉得认不出来,魏观恐怕也看不出是什么字吧?就是黑黑的一团。


    还好,元娘的担忧没有成真。


    魏观的声音适时在上首响起,不紧不慢,“徼。”


    “哦哦,徼,那这个呢?”元娘忙应声,看着乖乖巧巧,努力认真地侧耳听着。


    纵然是相对而坐,但她听得入神,白皙饱满的额头贴近魏观的下巴,虽然未真的触碰,可她散碎的发丝却被风吹起,丝丝挠挠地扫着魏观的棱角分明的侧脸,还有下巴、喉结,一寸寸向下。


    若隐若现的触感,叫人错以为似乎真的肌肤相贴。


    魏观喉结微动,他姿势一顿,不忍说什么叫她误会,便坐得更直一些,腰背绷直得像是刚正不阿的青松,未有一丝越轨。


    元娘再问时,魏观几乎不用细看纸上,一扫既明,淡声回答。


    她的字,魏观的确辨认不出,没人能认出一团黑墨是什么字,只要稍复杂些的字,墨水几乎全洇在一块。但区区一篇道德经,于魏观而言,简单轻巧,他只要看出大抵是哪句话即可。


    一连问了数字,可算把它们问完了。


    元娘松了口气,浑身轻松。魏观却踌躇起来,他掂量着,尽量语气若平常一般提议道:“你若是刚练字,只是临恐怕难掌握字形,不如先摹,字成了形,再钻研笔意。”


    她当然知道!


    但这时,元娘只能状若听得一怔一怔,小心询问,“我该怎么摹?”


    魏观早有主意,见她不排斥,便直抒道:“我家中尚有幼时练字的帖子,留着也是无用,不如转赠陈小娘子,若能见世上多一位如卫夫人一般的书法大家,便是魏某大幸。”


    元娘展颜,喜意盈盈,望着魏观,满眼是他,由衷夸道:“魏郎君,你人真好,是难得的善心人。”


    少女不掩分毫的直视过于热烈,望得人心头发烫,纵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之触动。


    魏观却始终笑望着她,眼里尽是爱护关怀,“于你有助益,我便欣喜。”


    正说着呢,边上新入座的客人,正看着铺里人当面表演茶百戏,行云流水,不管做什么都能有一套说辞。元娘不自觉被吸引去了目光,奈何有屏风挡着,视线受阻,只能瞧到不断晃动的影子,压根看不清动作。


    元娘一手托腮,颇为遗憾,“可惜我来得迟,未曾看到他们是如何点茶的。听闻这家铺的主人,一手茶百戏在行当里是出了名的。我就不会点茶,阿奶总说要教我,却一直不得闲。”


    魏观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微微笑道:“我擅点茶。”


    第70章 魏观已从她手中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定定望着她,笑道:“好喝,我极喜欢。”


    窗外,悬挂的檐铃被风震动,发出清脆的“叮”声,闯进人耳中,心间,脑海里回荡着这悦耳的轻灵声。


    元娘听着魏观的回答,亦是一怔,有片刻疑惑,她并不知道魏观擅长点茶。方才的话,她是随意感叹的,可他的意思似乎是可以教自己吗?


    未叫元娘失望,魏观下一刻给出了回应,“若蒙不弃,我愿教陈小娘子如何点茶。其实不难,只要熟知步骤,多练习几遍即可。”


    元娘对此话表示怀疑,像他们这样天生聪慧的人,不管什么都说不难、简单,真信了恐怕得怀疑自己,进而崩溃。就像犀郎背书一样,问就是尚可、还成,然而元娘背的时候却得读好几遍,还未必背得下来,以至于元娘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大聪明。


    直到其他人出现在视野,元娘才知道读书也是分天资的,她也聪明,只是并非极为惊才绝艳的那一类人。


    但现下可不是比较这个的时候,他要教自是再好不过。


    正合她意!


    元娘做出欣喜惊讶的表情,接着犹豫问道:“会否太麻烦你了?省试将近,你不是更该好生温习吗,科举要紧,还是莫为这些小事烦扰,向你文字叨扰,我已十分过意不去了。”


    “不会。”魏观神闲气定,笑容平静,“今年只怕没有省试。”


    嗯?没有吗?元娘不是很清楚,她没听说今年会取消省试,但也保不准是自己不关心,若是解试取消,元娘一定是会知道的,因为犀郎秋日要下场考举人。


    禁不住好奇,元娘主动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取消了,你们苦读许久,紧要关头取消,岂非叫一年辛苦白费,最要紧的是那口心气,说不准就被拖散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拘是对谁,一拖再拖都不是好事。


    但元娘其实更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往昔也不是没有科举推迟或取消的先例,无非是皇帝或皇帝的亲人死了,譬如太后、太子。


    再不然,就是……


    “战事已起,今年恐怕与往年的试探不同,辽人来势汹汹。”魏观忽而开口,他执起茶碗的手稳如泰山,神情亦如是,只是说出的话却叫人心神俱震,“若是家中尚有余钱,不妨买些米粮在家中,之后,只怕粮价攀升得厉害。”


    “可如今……已经很高了!”元娘乍然听闻这个消息,惊诧之下,未免高声,接着她便意识到附近有人,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声道。


    魏观抿唇,缄默不语,未再往这上头说。


    但其实也很简单,接下来势必要扩大规模,这仗打得厉害,朝廷势必要征粮,民间商贾趁势哄抬粮价,已是惯例,所以粮价必涨,而且各地船只有不少会被征辟,水路运不了粮,陆路要贵上许多,也是无奈之事。


    这些都不好在外细说,浅言一句提点,已是不易。


    元娘聪明,哪有不能意会的,见此重重叹息。


    她有王婆婆宽慰,早没先前那么惧怕打仗了,横竖日子也是照过的。官家要打仗,哪有转圜的余地,好在她们家没有可以征走的男丁,犀郎还小,不在其列。犀郎要是能考上举人,征兵也不会轮上他。


    甚至,阿奶也早早和另外两家一块囤了许多粮,不必在这时买价那么高的粮囤着。


    除非汴京乱了,否则元娘家都是不必怕的。


    但元娘也免不得惆怅,再怎么不言,面上也会带出两分。


    她犹豫再三,还是禁不住问道:“你说,我们会赢吗?”


    “胜负犹未可知。”纵然是对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魏观也没有搪塞她,或是看不起,他也未曾因为是宋人,而偏颇激昂的觉得一定能赢。


    他始终维持着理智,冷静地同她剖析,仿佛是在对待同窗好友般尊重,“朝中主和与主战派一直纷争不休,西北又有内乱,论兵马,我朝未必输,若论志气……”


    魏观垂眸一笑,执起茶碗而饮,没再往下说,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原来,西北也在打仗。


    但汴京半点看不出来,除了粮价在涨,这里依旧夜夜灯火通明,汴河两岸嬉笑玩乐声不绝,往来运送天下珍宝的船只络绎前来,一眼望去,码头上的船只密密麻麻,恢弘壮阔。


    “会打到汴京吗?”元娘的心如被一双大手捏紧,呼吸艰难。


    魏观只道:“官家尚在。”


    官家在,汴京就是安全无虞的,官家若是迁都走人,那留在汴京的人,便是死路一条。


    但眼下还不到讨论这个的时候,北方辽人来势虽迅猛,前线还有大宋将士在浴血奋战,不必过于担忧。其实朝中重臣争论不休,已不仅仅是外患,更是内斗,主和派和主战派势同水火,倘若战局进一步严峻,两派的矛盾只怕深到能当庭打起来的地步。


    已经致仕的昔日的同平章事韩修正就是主和派,魏观他的父亲却是主战派,近来风头正盛。


    官家年少继位,意气风发,兴许会应允。对他父亲的盛宠优待,何尝不是种种偏向,只盼这份心志能一直维持,朝中已尽显保守退缩之态,若是当朝仍不能恢复昔年勇武,自此往后,只怕再难……


    魏观垂眸,掩去种种思量。


    此事过于沉重,倒不必深谈,毕竟而今还不到极为严峻的地步。不知情的百姓,不是仍在安居乐业吗?


    他恢复如常,和煦浅笑着道:“今日尚早,若你愿意,不妨先学点茶步骤。”


    魏观唤茶博士上前,重新吩咐了一遍。


    没一会儿,桌案上就摆满了点茶的用具。茶肆可以当着客人的面,一步步演示,尤其是最后的茶百戏,客人喝着才更觉滋味,否则怎么能觉得花费大把钱吃茶划算呢。


    待店里打杂的小儿子把东西送上来,应魏观的要求,并无人上前点茶,留待他自己动手。


    茶点被放到桌沿,魏观让她可以先拿一块吃,“你还用早食吧?不如先垫垫肚子,我也不过简单说一说点茶步骤,毋需紧张,只视作好友闲聊即可。”


    元娘是有一小许紧张,她怕自己愚钝,人人都应是更喜爱聪慧的人。


    但魏观既然这么说了,她也的确腹内饥饿,就顺手从盘子上拿了块广寒糕。这糕扎实不腻,非得是抿着细细品尝许久,才能感受到浅浅的桂花香,还有淡淡甜味,元娘无聊打发时辰的时候最爱吃。


    她尝出是什么时,才低头确认了眼。


    有些啼笑皆非,因为广寒糕寓意着“广寒高甲,蟾宫折桂”,每到科举,有举子的人家都会受到许多广寒糕。省试将近,为图个喜气,连这些茶肆也爱在糕点里掺上广寒糕。


    但若如魏观所言,只怕今年所有举子的心愿都得落空。


    也不知解试会否有影响,毕竟到时候都秋日了,那仗也该打完了吧?


    元娘出神片刻,直至魏观出声,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此为烘茶炉,可用以焙茶,此为茶臼,捣茶所用,此为茶碾,用来碾茶……”


    他大致将桌上的茶具名称、作用一一讲过去,而后道:“寻常点茶只需这十二件常用的茶具即可,点茶并不难,只要多些耐心,依步骤一样样做完即可,茶百戏却要多勤加练习。”


    他说着,便把茶肆的饼茶取出,置于烘茶炉,用文火慢焙。


    确如他所说,得多些耐心,因为就是这样盯着饼茶被焙,委实有些没趣味。元娘出于好奇,以及不能叫魏观看轻自己的心理,使劲凝神去盯,都忘了一早定下的目标,得多同魏观眼神对视。


    魏观见她较真的样子,实在可爱,不免笑了。


    她就那样直勾勾盯着烘茶炉,连多眨下眼都会觉得懊恼,恨不能和烘茶炉分出个胜负。


    元娘试图看出个名堂。


    但一无所获。


    直到饼茶被烘出若有若无的茶香,元娘鼻子不自觉轻嗅,察觉到什么,抬头去看魏观。魏观微笑颔首,“此亦为品茶,但品的是茶香,若是建安北苑的龙凤团茶,其香风味独特,深嗅香味,便似有醇厚甘甜之味入口。为官家所喜爱的诸茶之最。”


    后者,元娘倒是听过。她肯定是喝不起,但市井之地,最喜爱的就是谈论天子皇亲、高门显贵的轶事,百姓们是吃不上摸不着,还不能闲暇谈论臆想吗?


    故而元娘似深以为然,边听边颔首,“此茶昂贵。”


    度量着差不多可以,用茶臼捣碎饼茶,待碾后放入茶磨。茶磨有些像农家的磨盘,但要小许多,能摆在桌面上,其为青石制成。


    光是听人讲解十分无趣,魏观演示如何磨后,询问起强撑着集中精力,极为认真听着的元娘,“不如你来试一试。”


    他把茶磨的柄挪向元娘的方向,手心上翻,做出请的姿势。


    元娘试着推磨,初时有些生涩,用着用着就顺手了。她顿时察觉出趣味,白皙娇美的脸上*流露出眉飞色舞的兴奋神情,这下可不止是为了和魏观相处,她自己也喜欢上了。


    尤其是魏观将茶帚递给她,说是这是拂茶之用,元娘一瞧,用人话来说就是把茶粉扫下来。


    这和用磨盘磨豆子和米面也没什么差别呀,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口,但也信心大增,若是如此简单,又有什么怕的!


    她能磨一袋!!!


    从前家里穷,没有驴子,阿奶和阿娘要忙地里的活,磨盘的活都是她包圆的,犀郎帮衬着她。


    很快,元娘就磨好了,笑意盈然地摆到魏观面前,她脸上的神情仿佛在写着“快夸我”、“我可厉害了”,又欣喜又骄傲。


    但半点不惹人讨厌,因为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骄矜,而是自信满足的小小骄傲。


    率真得可爱。


    魏观心想。


    若是两家人未曾分开,他应当会遵循礼数,时时上门拜访,常常能看见她的笑模样。也许,她会很信赖自己,颐指气使,喊他带吃食,央他买花灯……


    魏观是独子,爹被娘管得很严,又因当年娘是下嫁,爹对娘多年来十分敬重,并未纳妾蓄婢,二人膝下唯有他一个孩子。寄居在府里的人,都是为了家族兴旺,能考科举的,皆是男子,他还未与女子亲近交谈。


    但他一直是清楚自己有门婚事的。


    他对陈家最大的印象,是陈叔父,明明与他父亲为同僚,二人的作风却截然不同。他父亲严峻板正,做事刚正不阿,讲究法不容情,陈叔父则温文儒雅,常体恤百姓,遇到生计艰困的,会舍出自己的俸禄贴补。


    父亲有时并不赞同陈叔父的做法,既为官,自当威严,百姓敬畏,才会顺应官员的治理,岂可容情?


    为此,父亲在家中发过几回脾气。


    但陈叔父不仅为人宽宥,吏治上也极为尽心,他兴建水渠,指导农桑,事事躬亲,甚至能在田间看到他挽裤脚帮孤寡的年老农人耕种。


    魏观在官衙玩耍时,就跟着陈叔父一道去农田,他会细心的教导自己如何插秧。


    说句大不敬的话,比起严苛的亲父,魏观更祈盼陈叔父做他的父亲。陈叔父学识渊博,有耐心,他能解答魏观任何不切实际的问题,还会为百姓修改农具,更便于耕种。


    而且他诙谐有趣,待人如沐春风,与他长久相处,没有人会不为他折服。


    至于心软容情,魏观并不觉得父亲说的对。陈叔父有自己的衡量,他只是不死守着律法,酌情定夺,若是恶人,他也有雷霆手段,绝不手软。甚至还在县里设立善恶两榜,两榜各十人,分别是当月行善事做多和做恶事最多的人选。


    有些恶事,律法是不判的,但在道德上受到谴责。


    每月评定一回,那十人就会在乡里臭名远扬,甚至记入族谱,久而久之,人有羞耻之心,争而向上,百姓教化。


    这些只是陈叔父众多功绩的一隅而已。


    魏观当时年岁不大,只记得少许,但也足够他十数年来,始终敬重。


    他甚至记得,初闻婚事时,是他不经意间听见了爹娘的谈话,当时他极为欣喜,夜里蒙着被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开心。


    若是将来能娶陈叔父的女儿,那么陈叔父也将是他的父亲,那是他祈盼的父亲形象。他到时不要叫岳丈,也要随妻子叫爹,即便他当时还不能完全领会妻子的含义。


    第二日,他待陈叔父,理直气壮的比往日亲近得多,甚至缠着陈叔父回家用饭。


    看到了还在摇篮里的元娘,她很小,但被养得很好,白白胖胖,大红色的万福纹襁褓,瞪着圆眼睛在咬手,手还是握成拳头的。


    看得当时年幼的他十分忧心,还问陈叔父,“妹妹吃拳头会不会噎到?”


    把陈叔父和其他人逗得哈哈大笑,耐心同他解释。


    边上还有人说,女儿肖似父亲,有探花郎父亲,她大了也会是大美人的,夸他有福气。年幼的他,双臂撑着,趴在摇篮上盯着正吐口水泡泡的妹妹,有点不大相信他们的话,虽然妹妹的确很可爱,但怎么也和大美人扯不上关系。


    但她是陈叔父的女儿,他一定会待她很好很好,就如爹爹对待娘亲那样。


    年幼的魏观,拿着拨浪鼓,一边逗笑妹妹,一边暗自下决心。


    后来,父亲升迁,全家都要搬走。


    年幼的魏观对妹妹依依不舍,直到上了船,他都还在想,没有自己给妹妹摇拨浪鼓,她会不会不笑,那该怎么办?妹妹太可怜了。他当时那么一闹,一忧心,可让他娘啼笑皆非了许久。


    许是未曾与元娘这样长时候的单独相处,看着她可爱较真的样子,魏观莫名想到从前的事,唇边溢起浅笑。


    他注视着她,目光灼灼,难以忽视,叫元娘发懵,疑惑地摸了摸脸颊,疑心的想,难不成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平日从不见他这样直白的目光。


    还好,魏观素来有分寸,他察觉到元娘的不适应,很快收回目光,状若寻常,继续点茶的其他步骤。


    他耐心指导元娘该如何筛茶,他则煮沸茶肆送上来的泉水,“煮水,二沸至三沸为佳。”


    沸水淋竹筅与茶盏。


    做到这一步,才总算是要真正开始。


    取茶粉倒入茶盏内,用汤瓶注水,手法颇有讲究,先把茶粉调成膏状,最后沿边绕圈加水,再用竹筅击拂茶汤,手腕得用巧劲,竹筅击拂得又快又重。


    最后下汤运匕,茶匙加水,使得击拂出来的浮沫显出图案。


    前面都尚可,元娘觉得不算难,顶多竹筅击拂茶汤有些费手腕,但最后一步,元娘都未瞧清是怎么做的,茶面上已经多了花样,正是她鬓边的银边八仙花。


    元娘惊叹不已,手置胸前,几近失语,“你是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魏观笑答,“多试几回便好。”


    元娘觉得这话有宽慰的成分,若当真这么简单,茶肆也不会将茶百戏当做招牌了,而且比魏观方才随手所做的图案要简单得多。


    他方才茶百戏的图案是银边八仙花,其实没那么好弄,虽说外边四瓣,内里只需点上些小点,但花瓣边缘线条顿感,非圆非直,胖而不肥,纵然是纸上画出都难有神韵,何况是在茶上显出。


    元娘不禁好奇,若是除开鬓边花的缘故,魏观最难能画出什么图案。


    心中如此想,不经意就问出了口。


    魏观思忖片刻,答道:“青山垂柳白鹭,明月江畔客船,皆可,都只需简单勾勒,若是将汴京风貌悉数画上去,我就无能为力了。”


    他说到最后,轻轻笑着,谐趣了一句。


    元娘被逗得呵呵直笑。


    魏观点茶一成,就把茶盏奉给元娘,元娘这时候低头饮了一口,眨了眨眼,接着又饮。


    她觉得好生稀奇,明明与茶肆用的是一样的泉水,一样的饼茶,可是魏观做出来的茶汤似乎更细腻一些。原本还不觉得,有他这杯衬托,竟觉得茶肆的茶汤要涩一些。


    难道手法不同,当真会差这么多?


    还是,因为是魏观所做,所以她才觉得更好喝。元娘仔细思量,感觉自己应当不是这样会为色乱智的人,那就只是能是魏观的手法更厉害了。


    元娘又低头抿了一口,到底耐不住,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魏观,眼神明亮闪烁,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魏观自然也能,他笑了笑,如她的意,主动开口问,“你可是有何疑惑?”


    元娘立马竹筒倒豆子,把疑问给说了,最后道:“这些步骤应当大差不差,为何味道却不同。”


    魏观温声皆是,“并非如此,每一步的偏差,都会使得滋味不同。譬如竹筅击拂茶汤,力度不同,打出来的口感不同,还有焙茶,火候不足便会偏涩,焙过了则生焦味,而不同的茶,茶性不同,所需时候也各不相同。”


    “哦,原来如此。”元娘点着头,又苦恼摇头,“好生复杂,也不知我何时才能学会。”


    “慢慢学。”魏观看着她,始终笑得温柔,“倘若你不嫌弃,我愿一直教你,直至你熟练。”


    这话倒是合元娘的意,她前面说那话,其实就是期盼他能自己主动提,正中她下怀。元娘悄悄掩去唇角翘起的弧度,尽量只做出感激的神情,“真的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就怕会麻烦你。”


    “岂会,今年既不能科举,我甚闲暇。”魏观温声道。


    元娘弯眉浅笑,脸颊扬起甜甜笑意。


    方才磨茶粉不甚磨得多了些,还剩下不少,魏观便继续教元娘,但这回不是他来,而是元娘来,若有哪个步骤不对,他再帮着提醒。


    元娘记性佳,步骤没有记错的,但一些需要用巧劲的地方,上手后却未必能掌握好。


    譬如竹筅击拂茶汤,她就一直击不出沫。


    她明明记得魏观方才就可以,自己现下用了更多的时候,为何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元娘把求助的目光落到魏观脸上。


    元娘蹙着眉,她被阿奶养得很好,少女窈窕,纤浓合宜,白净美丽的脸上被愁云笼罩,似乎很是苦恼,叫观者忍不住心颤,不由得想哄她开怀。


    何况,魏观对她的态度一直与旁人不同。


    若是对旁人,他只会生疏地浅笑,静静候着,并不言语。


    但面前的是元娘,他主动相询,颇具责任感的帮她解惑,“要用巧劲,是腕上的劲,如此才能打得起来,也能省些力气。”


    元娘试图照着他说的做,但总是拿捏不对,不得其法。


    她疑惑地歪头,灵秀浅淡的眉毛蹙得愈发厉害。


    魏观再三斟酌着字句,提起道:“若不介怀,我与你同握竹筅,你可以试着感受力道。”


    元娘闻言,直怔愣了两息,而后才挪开目光,盯着旁处,颔首轻声道:“嗯。”


    “冒犯了。”他道。


    魏观这才伸出手,他的手要比元娘大很多,匀称修长,指头上有厚茧。以他的家世,不可能下地做农活,那个位置,想来是常年写字才生出的茧。


    元娘也常握笔,但远不及魏观明显,甚至是日日勤勉不缀的犀郎,也没有那么厚的茧。想来,魏观也是极为用功的人。这才好,元娘暗自点头,她就是需要聪颖有天资,还知道勤勉上进的人,这样才能高中。


    而魏观的谈吐见识不凡,待人接物应对自如,这样的人,比耿直不懂转圜的人要适合做官。元娘选中他,是仔仔细细剖析过的,而且他还是魏相公的亲属,虽不知远近,但终归有处可倚靠。说起来,和她何尝不是缘分?


    其实俞明德也不错,比起魏观,两家要更相熟一些,而且俞明德的爹娘为人一个清正,一个宽仁,俞莲香虽有时不大有分寸,品行却不算坏。


    但他年少,还没有真正长成,虽比范大郎的愚拙要好,可也没特别彰显的好处。等他经受磨砺,等他蜕变,有太多不稳固的外因存在,元娘要的是尽量万无一失。


    所以,魏观是她目前最最好的人选。


    元娘敛去思绪,专心低头,好奇的看着已经握上来的魏观的手。


    他并未直接环住她的手,甚至是避开,两人的手分别在竹筅的两段,他尽量放慢动作,让她感受手腕上是怎么用劲的,又是如何击拂。


    这般感受幅度,元娘似乎有些明悟。


    魏观见状,则动作稍快了些,因此,即便有心避开,手指或手心,总是不经意间触碰,又迅速分开,再触碰,如同永无止境的折磨,时时牵引人心,用线断断续续扯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烫,男子的体温都是这般烫吗?


    除此之外,还有茶汤清香,夹杂着他身上如雾凇化开的冷淡气息,萦绕在鼻尖。


    边上,已经煮开的泉水,正在紫砂壶中沸腾、翻滚,不断发出闷闷顿顿的声音,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知内里如何沸腾,只能通过滚水击打壶面的声音判断。


    以及那上扬的,白茫茫一片沸水雾气,湿湿润润,四下散开,遮住了人原本清明的视线。


    一切都变得缓慢,任由雾气蔓延,满室寂静,只能听见愈发激沸的滚水声,以及……始终未停的竹筅击拂茶汤声,一声声极为清脆,一触既离,却在不断交汇,并不停歇。


    终于,击拂声止。


    元娘欣喜的声音传来,“成了?”


    她笑意嫣然,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欢欣喜悦,“我真的做好了!魏郎君,你看,我做出来了!”


    元娘的声音欢快,是不加掩饰的愉悦,魏观也随之弯唇,附和道:“嗯,你做成了,很厉害,才第二回便击拂得如此好,十分难得。”


    能被厉害的人夸奖,元娘自是骄傲昂起下巴,若她是猫这时候尾巴已经高高翘起了。


    也正是因此,叫人忽视了他们在握着一个竹筅,不经意间,两手彻底相贴,修长有力的大手紧握着另一只白皙莹润的手。


    直到元娘发觉,手似乎有炙热的触感,才猛地回神,抽回手,尴尬浅笑。


    她发觉方才的氛围有些过于和睦静谧了,于是主动开口道:“虽然没能画上图案,但这也是我头一回做成的茶汤,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请你试尝。”


    元娘愈是说,倒愈是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强人所难了?这滋味应当不大好,要不还是……”


    “算了吧”三个还未说完,便被魏观打断。


    他是极有耐心和涵养的人,很少打断人说话,哪怕是交恶之人的恶言恶语,也照样能从容不迫请对方说完。


    但此时,他道:“求之不得。”


    元娘怔住的片刻,魏观已从她手中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定定望着她,笑道:“好喝,我极喜欢。”【你现在阅读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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