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大黄派，露比能明显感觉到，对面人的气势收敛下来，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了。
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路边拴着的看家狗，原本在恶狠狠地对着过路人吠叫，却忽然被路人投喂了一大块肉。
立马摇尾巴是不可能的，但吃人嘴短，叫得就例行公事了许多。
露比想笑，但忍住了。面对这种容易炸毛的生物，还是少些刺激为妙。
她的思维正在乱飘，忽然听见谢恩说道：“那边那个农场主……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似乎做什么都会失败。”
没等露比回答，对方又自问自答道：“甚至有闲钱养鸡，你的农场很赚钱吧。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法理解。”他又灌了一口酒，“就像掉进洞里，没有一点光，无论如何都爬不上来。”
像我这样的人？露比也坐在栈桥上，仰头看着闪闪的星空。
掉进一个洞里，她还真的经历过。过去的生活，不就是在无望的洞里挣扎，拼尽全力也挣不脱么？
借着来到农场的机会逃离了那里，却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躯壳。
刚来到鹈鹕镇时的记忆，尽管时间还没过去多久，在脑海中却已经有些模糊了。那时的自己浑浑噩噩，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
她呼出一口气，依然仰着头看向天空。“……我当然有过。”
四周的虫鸣如同在轻轻地吟唱。草地上有淡绿色的光芒一闪一闪，或许是萤火虫。
扔给露比一罐啤酒，谢恩说道：“尝尝吧，农场主。”
露比打开拉环，喝了一口。
啤酒外壁挂着些水珠，尝起来冰凉微苦，丰富的气泡在舌尖爆炸。
看她一口气喝完，谢恩哼笑一声：“挺厉害的嘛。”他又拎起酒瓶喝了一口：“不过，别上瘾。你可不是个废人，还有大好年华呢。”
……露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对面的人深陷迷茫的样子，与过去的自己渐渐重合，让她心中生出些烦躁。或许还有些别的，她也不明白。
她想上去踹他一脚，让他起来，打起精神来。镇上的乔家超市倒闭了，你失去了工作，那又如何？你的生活并没有结束。
但另一方面，她也深知，这绝不仅仅是一份工作的问题。他被一次次的失败抽干了力气，和当时的自己一样。
与空气，与虚空，与不知什么一直搏斗，直到精疲力尽。
那么困惑，那么无力。
她无法责怪对面的人，看到他如同看到了自己。
……
半晌无言，露比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就爬出来了。那个洞，没那么了不起。”她低声说道：“你也可以再试试。”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有些嘶哑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停不下来。
露比加快脚步，后来直接大步奔跑起来。
她有一点点想要流泪。她不想认输，如果真的哭出来，就像对着那深暗的洞口认输了一般。于是她飞快地跑着，呼呼风声中，酒精带来的晕乎乎的感觉让她犹如在平地飞翔，越飞越快，将沉重的往事甩在身后。
*
一夜乱梦。
露比睁开眼，揉揉胀痛的太阳穴。
昨晚休息得不太好，身体仍带着些残留的疲惫感，只觉得头重脚轻。
换下睡衣，她来到信箱收信。屋外天光已经大亮，草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水，闪亮地滚落下来。
第一封信是卡洛琳寄来的，她选择了淡绿色的信封和信纸，薄荷一般浅淡微凉。
露比：
昨日能与你相逢，是生活中难得的一抹亮色。很高兴你也爱茶，这株茶苗送给你，春夏秋三季都能采收茶叶，喜欢的话可以自行扦插繁育。后附扦插步骤。
——卡洛琳
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好的纸，看样子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详细地说明了如何扦插、压条等等。
茶苗带着土，包得严严实实，就放在信箱下方。露比微笑，卡洛琳想得太周到了。
她接着看第二封，普普通通的淡黄色信封，看上去有些旧了，上面还有几点污渍。
好奇地拆开来，竟然是潘姆的来信。而她与潘妮小姐的母亲，也就是潘姆，甚至还没有说过话呢。
信纸上简简单单，只有短短一段话。
听说你是新来镇上的？我是潘姆，格斯老伙计说你很会办事，跟你说，我想喝淡啤酒，啤酒花酿的那种！跟老啤酒可不一样，这点要搞清楚。
露比：……
她几乎有点怀疑，这样的母亲，是怎么养出潘妮小姐那样知书达理的女儿的。
潘妮小姐大约是基因突变了。她面无表情地想。
无语归无语，潘姆的信倒是提醒了她。在种类繁多的夏季种子中，她也种了些啤酒花，等收获时可以试着酿些淡啤酒。
在门口的栅栏边种上茶苗，把鸡从鸡舍里放出来。看它们的头一动一动，左右张望、四处踱步，动作好似卡带了一般，倒是很有趣。灰月好奇地绕着它们转了几圈，做出扑上去的假动作。
露比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鸡们都十分淡然，不会被灰月吓到，于是放它们自己去玩，走去田垄间浇水去了。
尽管开垦出的地块已经规模不小了，但由于新水壶相当好用，她提着壶，轻轻松松就洒完了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她决定还是再去买些种子。既然有钱有闲，不如扩大经营嘛。
一口气买了十包甜瓜种子，露比付了700金，在皮埃尔热情的目送中出了门。
开了三行地，她种下三十粒甜瓜种子，在烈日下浇了水。
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看来以后干农活该避开中午了，早上和傍晚的温度就比较适宜。
之前收获的土豆还剩两个，露比问罗宾要不要吃。对方一边叮叮咣咣地做着木工活，一边大声回答：“我带了饭，谢谢露比！”
于是她自己烤了一个吃掉，而后来到废弃的社区中心附近。
方才买种子时，公告板上有个德米特里厄斯的委托，要一份覆盆子的果实做研究，报酬是200金，还细心附上了这种植物的手绘图。
露比在森林、草地都曾见过这种植物，矮矮地贴地生长，不大起眼。煤矿森林在农场南边，要上山找德米特里厄斯的话，还是社区中心这里更顺路。
这片区域杂草丛生，她很快找齐了一小把。
德米特里厄斯明明就住在半山腰，附近一片片草地多如牛毛，想要覆盆子，自己摘些就是了，何必发委托呢？
但这种轻松赚到的钱，她是不会拒绝的。
德米特里厄斯正站在湖边，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他的衣着朴素而整洁，身形挺拔。露比走上前打招呼：“你好，德米特里厄斯先生。你要的覆盆子。”说着递过塑料袋。
对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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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是露比吧？”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沉的棕黑色，看着别人的时候，像一潭深深的池水。虽然他只是塞巴斯蒂安的继父，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眼神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
他的神情带着些淡淡的愉快和笃定，这点倒是与塞巴斯截然不同。
露比点点头。对方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纸币：“麻烦你了，小姑娘。你看着跟我女儿玛鲁差不多大呢。”
“玛鲁么，我在诊所见过她。”露比回道。
提到玛鲁，对方的反应忽然热络了许多。“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不是吗？聪明、有探索精神。不仅把诊所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还能跟我一起做实验。”
露比点点头。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不难看出，玛鲁的确聪明而充满好奇心。
见露比点头，德米特里厄斯更加高兴。他棕黑色的眼睛骄傲地闪着光，说着她从小有多么优秀，多么贴心，是他最好的小乖乖——
露比看似听得十分认真，实则已经走神了好一会儿了。
父爱啊，真是如同河流一样滔滔不绝。说起河流，入夏以后还没在河边垂钓过呢，听威利说，每个季节、每个时间段活跃着的鱼群都各不相同，下午不如就去钓鱼好了……
“……你说是不是，露比？”听到对方在问自己，她下意识地点头。
德米特里厄斯看上去红光满面。他肤色深棕，但仿佛从深处泛起一层光亮：“没错！大家都会认同的。我们玛鲁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而我必须要好好保护她！”
说完这段总结宣言，对方心情极好，终于换了个话题：“对了，之前你的农场还无人接管时，我去考察过一次，北面岩壁有个小山洞，可以用来养些蝙蝠或蘑菇。蝙蝠能带回水果，菌菇培养基能出产各种菌类。你有兴趣吗？”
还有这种好事。这下轮到露比眼睛发亮：“当然！”她考虑了一番，决定选择菌菇。蝙蝠的话，出于之前在矿洞里的经历，她暂时对这种生物没什么好感。
“那明早我跟罗宾一起去你的农场，帮你布置一下。培养基干了就偶尔浇浇水，每周都能收获。”对方变得相当好说话，体贴入微：“不需要你在场，明天去忙自己的事就好。”
谢过了对方，露比回到农场拿上鱼竿，来到莉亚家边上的河岸。
河水潺潺，闪着细碎的光亮。她悠哉地在草地坐下，下了一竿，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咚”地一声，这条鱼咬了鱼儿就要扭身游走，然而嘴被鱼钩挂住，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露比轻轻拉竿，这鱼虽然动作很大，激起大片水花，但实际上重量很轻，一拽就拽动了。试探过后，她决定直接起竿。
绚丽的蓝金色光芒闪过，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甩在岸上。
她凑近细看，这尾鱼大体上是金色的，身体上分布着蓝色的斑点，在阳光下呈现出鲜艳明亮的色彩。好漂亮的小鱼。
再下一竿，很快又有贪吃的家伙上钩了。它先是轻咬几次，露比持竿的手纹丝不动。最后它终于下定决心，一口咬下去。水面泛起涟漪，又是陌生的手感。
遛了两圈，这鱼明显体力不支了。她用力一扬手，又收获一条。
这条鱼也相当漂亮，长长的流线型身体，鱼腹中心一抹闪光的红痕，在阳光下彩虹一般变幻着色彩。
露比微笑。连鱼都变得色彩斑斓，她喜欢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