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开手机看到这么多未接来电的那一刻，江阳深吸了一口气。曲弋头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压抑下的烦躁，总之人无奈透了。
手机被打爆了。
江阳走到一旁拨了回去，电话马上接通了，李惟清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为什么不接？！你翅膀又硬了？管不动你了是不是？！”
“你怎么跟我说的？！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你野了是不是？！”
“没有。”江阳低头说了一声，“我只是和朋友去爬山了。”
“爬山？”电话那头传来李惟清摔东西的声音，“你又在撒什么谎！你又去哪惹事了不敢回家！！！”
李惟清的声音穿破耳膜，她昨天晚上难得打了个电话给江阳，他竟然没接，接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是一样的效果，他直接给江阳把罪名坐实了——又野了！
“我真的只是去爬山。”
“去哪爬山？”
“东山。”
“嚯。”李惟清冷笑一声，“你还有心情爬山呢？你觉得你成绩很好了是吗？你在骄傲什么？你看看你以前的样子！”
“再者你爬山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李惟清在客厅里气得发抖，“爬山是接不了电话吗？！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说！你又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只有你爸管得了你我管不了是不是？！”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性子！跟你哥学学！人家都上985了都没见像你这么贪玩！”
江阳捏紧手机，指尖泛白：“我……”
“行！”李惟清打断他，“你不回来也好！要死就给我死远点！”
李惟清的声音如同惊雷不断炸在耳边，江阳只感到一阵疲惫，他把手机举在耳边，任由李惟清在另外一头说个不停。
曲弋蓦地出现在江阳身后，抽走了他的手机：“阿姨你好。”
江阳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面对李惟清夺命连环call他有的只是烦躁，曲弋这一动作，他突然有些紧张。虽然李惟清还不至于对着不熟的人发泄她的火气，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她这股压抑不住的火会烧到曲弋。
李惟清一听是别人的声音，停下了对江阳的训斥。
“我是江阳在八中的同班同学，我叫曲弋。”曲弋笑着道，“昨天我们确实去爬东山了，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事情。我们一直待在一起，人是安全的，也没有惹祸，阿姨放心。”
李惟清缓和了下态度，也没问遇到了什么事情：“嗯，我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比较着急，既然你们都在一起，那我也放心了。”
“没事就回家吧，一晚上不见人，我们作父母的会感到担心。”
“嗯，谢谢阿姨关心，我们马上回家了，待会儿就送江阳上车。”
“行。”
“那阿姨就这样……”
“你们在哪？”李惟清突然问了句。
江阳突然绷直了身体，他看了曲弋一眼，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会撒谎吗？说他们在公安局门口，其实也没什么，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还是说他们在东山脚下，那为什么一晚上都没有接电话……
“我们在阳安。”
阳安？在阳安干什么？你们不是去东山了嘛？怎么现在在阳安这边。对了，阳安这边离派出所很近，从东山跑到阳安这事太值得怀疑。
江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李惟清在那边没有了声音。
过了漫长的一分钟，曲弋才说：“那，那就先挂了，阿姨再见。”
曲弋把手机递给江阳，看着后者呆愣的神情，曲弋没忍住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丫！”江阳出声。
“走吧，回家。”曲弋说，他在江阳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放心，没事。”
“你回家怎么跟你妈妈解释这个事情？”唐子浩问道，“感觉阿姨很担心。”
担心么？
江阳耸了耸肩：“实话实话。”
江阳回答，“她应该猜到了，瞒也瞒不了。”虽然曲弋没有直接说在派出所，但以李惟清对他的那点印象，定是认为他在外面惹事了，之所以没接着发火，是给他在外面留了点面子。
“反正我们做的是见义勇为的事情，不是什么坏事。”说起这个，唐子浩还是对江阳和曲弋心有余悸，“你俩鲁莽了，就这么赤手空拳直接上？万一受伤怎么办……”
“闭嘴。”宋予陈打断了他，“你都这么说，你说说何姨知道事情不得更加担心？”
“嗯……”唐子浩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不提出什么班级争霸了，让你俩独自面对危险，真不够兄弟。”
曲弋手机响了，是他的妈妈，宋予陈和唐子浩同时噤声。
“妈妈。”
“你给我赶紧回家。速度，别解释那么多。”
“完了，曲弋妈妈都生气了。”唐子浩陷入大大的懊恼，“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赶紧回家吧，多大点事。”曲弋瞥了唐子浩一眼，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哎呦，耗子，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妈难道还扒了我一层皮不成？”
“又不是没有可能？”唐子浩弱弱道。
——
“你怎么回事？有哪里受伤没？”何念看到儿子回来，着急上前。
“咳咳！”一旁的曲衡捂嘴咳嗽，一个劲给她使眼色。
何念停下动作，坐回沙发上，正了正身子，装作一脸严肃：“过来。”
曲弋走到何念跟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抬头：“妈妈。”
“哎呦我这小心脏。”何念一秒破功，上下一个劲地瞧着眼前这宝贝儿子，“有没有哪里受伤啊，妈妈我可担心了。”
曲衡没忍住叹了口气，扶额表示无语。
何念抬头眼泪汪汪看着他：“你来当这个恶人。”
“哪次恶人不是我？”曲父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曲弋过来，“起来吧，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即使知道父母已经知晓事情来龙去脉，曲弋还是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完。
何念听完很是生气，同为女性她十分共情那名受到伤害的女生：“你当时应该也把他腿卸了！”
“诶诶诶。”曲衡赶紧捂住何念的嘴，转头一板一眼教育儿子，“你们见义勇为的做法是对的，是值得赞扬的，但是你要知道，你们还是学生，下一次无论遇到什么事，请尽快报警并通知父母。见义勇为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
曲弋点了点头。
曲衡是看过监控记录的，监控显示男人在下山的途中尾随着女生，然后趁着女生独自去上厕所，掏出刀逼迫其来到公厕后面。他以为那里没有监控，可没想到监控早已遍布整个景区，实实在在记录了他犯罪的整个过程。曲衡和何念看到男人掏出刀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即使知道两人都没有受伤，何念还是捂住了眼睛。
回忆起监控画面，何念心有余悸。
“不过好在咱儿子遇事还算冷静。”何念道，曲弋第一时间没有打电话而是选择看电表上面的编号短信定位报警，没有惊扰歹徒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曲衡想到了和曲弋一起的男生，问道：“那个男生是叫江阳对吧？”
“是的。”
“他是个好孩子，勇敢、果断、见义勇为。”曲衡说。
“鲁莽。”曲弋说，这种遇到事情一股脑往上冲的劲，他为江阳捏了好几把汗。
“这可不是鲁莽。”曲衡眼里含着古井无波的笑，“这是正义。”
“正气。”曲衡把目光移道曲弋脸上，“你们认识多久了？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这个孩子。”
“他是这学期转学过来的。”曲弋回答。
曲衡点了点头：“你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嗯。”
“这是一个好孩子啊。”
“我知道。”
“你提着个拖把一个劲往前冲的时候，人家拉住你，走在了你的前面，挡住了那份不确定的危险。”曲衡看着曲弋的眼睛，“这个的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还是一个勇敢且有担当孩子。”
何念听到这里，插了一嘴：“我们儿子也很有担当啊。”
“那肯定的啊，一个人夸就够了，两个人夸咱儿子容易飘起来。”曲衡没忍住笑道。
“我看监控视频的时候，你们上山那会儿，那个女生就在你们后面。然后从公厕出来那会儿，江，江阳还提醒她一句注意安全……”何念开口道。
曲弋突然回想起，难怪后半程，江阳提出建议说放慢脚步，原来是担心女生走到后面跟不上，一人夜爬不安全。至于没提议和女生一起走，也应该是出于对女生的考虑，一个陌生男子打着保护的旗号邀请女生和他们四个陌生男生结伴而行，确实有失妥当。
——
“你还知道回来？”
江阳刚打开门，就听到了李惟清的声音。她坐在椅子上，拍了一下身前的餐桌：“过来把饭吃了！吃完我们再谈。”
这特么整的哪出？江阳有些懵逼，还有饭？断头饭吗？
他在门边换了拖鞋，走进饭厅，桌上加了一个菜，荤素搭配，柠檬口水鸡、麻婆豆腐、回锅肉外加一个汤。
这菜不是李惟清亲手做的，李惟清做不出这么好的菜色，不知道她在哪叫的外卖。
说实话江阳现在挺饿的，坐下开始动筷子吃饭，两人全程一言不发。
江阳看得出来李惟清气还没消，所以他今天吃得比往常速度更快了些，吃完飞快收拾餐桌。李惟清擦了擦手上的水后走向客厅，坐在沙发上，看样子是要谈谈了。可江阳刚走过去，李惟清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来走到阳台接了个电话，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态度缓和很多。
“你竟然不是去惹是生非，为什么不跟我在电话里面解释清楚？”李惟清问道，“你下次有什么事情能不能提前打电话报备一下，你觉得你很有能耐很能打是吗？对方拿着刀你也敢上？”
江阳敏锐捕捉到此间信息，他皱了皱眉，看向李惟清：“你为什么知道？”
李惟清同样皱着眉，食指敲着桌面：“我为什么会知道？公安局刚打的电话你说我为什么会知道？”
江阳陷入沉思，他明明记得填家长联系方式那里，他填的是自己的另外一个手机号。
“有哪里受伤没？”李惟清问道。
“没有。”
李惟清吸了一口气，缓和着语气：“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你还是那么莽撞，如果当时不是那个男生的一拖把，你说你是不是就受伤了？”
“什么？”江阳看着李惟清，这太过于细节了，他不觉得派出所会特意打电话告知她这些。
“行了。”李惟清摆了摆手，“这次是我不对，不知道事情就妄自猜测你又在外面惹事。”
这算是一个母亲的道歉了，江阳觉得，并且是李惟清的道歉，很难得。于是他就坡下驴：“我以后会注意。”
“行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也不多说你什么了，自己知道自己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学生要有学生的样，要不是你之前老是惹事生非我会错怪你？以后老老实实，少在外面惹事。”
江阳走回房间，反手“啪！”的一声关门。
门外传来李惟清陡然提高的声音：“我不想再有一次接到电话是因为你在外面打架斗殴，你知不知道……”
江阳踹了一脚挡路的不倒翁，走进浴室。
洗个澡都能听到李惟清的声音。
他真的很想静一静。
再出来的时候，终于安静了。
手机铃声响彻……彻不了，江阳反手就挂了，然后把手机扔到床脚。
他有点疲惫。
手机又传来连续震动，滋滋滋，滋得他脑阔疼。
谁特么这么不长眼啊！
江阳翻身捡起手机。
是曲弋。
“尼玛你没猫病吧打什么视频啊！”江阳隔着屏幕咆哮。
“我敲，你特么吃错药了？这么凶？！”曲弋说。
“你管我？”江阳一下子提高了音量。
“你说话注意点啊。”曲弋先是看着江阳愣了愣，蓦地发出一声大笑，“我不管你你中午还是去咖啡店睡哈，提神醒脑。”
“你拿午睡威胁我？”江阳整个人炸了毛，这确实太有威胁力。
“谁让你凶我的。”曲弋摊手无辜道。
“你打视频很冒昧的知不知道。”江阳回呛，“万一我在……”
“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儿？”曲弋插了一嘴，声音欠欠的。
“滚你妹的！”江阳又吼了一声，“你思想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知道为啥，这一出下来，江阳悬着的心落回胸腔里。他先是沉默了会儿，看着曲弋说：“谢……”
“啥？”曲弋隔着屏幕看着他。
“谢谢你嗷。”江阳说。
“不用谢嗷。”曲弋笑了笑。
从曲弋他妈妈电话打过来的那瞬间，他就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从他们进派出所再出来，前前后后不过待了不到两小时。就算警察通知监护人，也不可能会告知他们这些细枝末节。
曲弋父母明显知道了他们清晨在东山发生的事情。再加上回到家里，看见李惟清态度的转变，以及阳台那通电话，江阳一下子明白了这与曲弋的家人有关，而且确定他们都看到过监控录像。
“也谢谢叔叔阿姨。”
“再这么客气下呢？”曲弋笑着说。
江阳长长舒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道：“曲弋。”
“嗯？”曲弋微微勾起唇角，江阳已经很长时间没戴眼镜了，手机屏幕上是他端得一本正经的脸，帅气。尤其是他的眼睛，野性中带着清澈，实在漂亮得过分，曲弋一下子眯起了眼，温声问道，“怎么啦？”
“冒昧问一下啊，你家干嘛的？”
“富二代啊。”曲弋朝他眨了一下眼，“想要嫁入豪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