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顾影怜失业了。她回到出租屋,整理好行李箱,乘坐出租车来到高铁站。进了候车室,她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找了个张椅子坐下,看着高铁站的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车次信息,心中却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顾影怜?” 她抬起头,看见了陈新,她在多年前在灵启展示有限公司工作时的同事。他将手搭在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肩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是一家三口,很幸福。
在灵启展示有限公司任职时,顾影怜担任策划一职,而陈新则是一名市场专员,比顾影怜年长三岁。陈新来自安徽,身材中等,性格开朗且头脑灵活,善于察言观色,能够随机应变。大学期间,他主修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后一直从事销售工作。曾经,陈新向顾影怜表达过他的爱慕之情,然而顾影怜并未接受,她觉得两人之间缺乏共同话题。如今,陈新已为人父,孩子都已长大。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陈新笑着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喜。
“是啊,真巧。”顾影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道。
“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陈新语气自豪地介绍着。
“真替你们高兴,一转眼都成家立业了,时间过得真快。”顾影怜感慨道。
“是呀。你这是上哪去?”陈新关切地询问。
顾影怜回答道:“我这正准备回家呢。”
恰巧,顾影怜的车到了检票时间。她赶紧拉起行李箱,一边对陈新说:“抱歉啊,我的车到了,有机会再联系!”
“好的,一路顺风。”陈新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影怜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陈新一家三口,心中不禁涌起诸多感慨。
不过,就算时光倒流,她也不会愿意和陈新在一起。
以前在灵启展示设计公司工作时,她和陈新有时聊天,要么是聊天气、工作、挣钱、吃饭,要么就是聊旅游、钓鱼、打麻将。陈新是这个社会上大部分普通男子的代表,碌碌无为。也许外人眼里,顾影怜的生活也是这样,但是从顾影怜的视角来看并非如此。顾影怜性格内向,但是自认为内心深处自己是一个随性、狂放且充满童心的人。
顾影怜时常陷入这样的困惑:当自我意识的棱角过于分明,是否注定要在亲密关系中遍体鳞伤?她望着城市霓虹里相拥的情侣,忽然意识到大多数人不过是在生活的寒风里搭伙生火 —— 他们未必相信爱情,却需要体温来证明存在。可讽刺的是,连这种不掺感情的陪伴都成了稀缺品,每个人都在情感的天平上精准丈量着付出与回报的刻度,让本应柔软的心意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比如陈新,虽然嘴上说喜欢顾影怜,却未曾在生活中对她有任何关心,因为在他看来,若她的回应达不到预期收益率,所有付出都该及时止损。顾影怜有次在公司提到自己周六要搬家时,陈新也是哈哈笑着说了句:“你要是早点说啊,我就去帮你搬家。这个周六,我约了老陈去钓鱼。”还有一次工资迟迟没有发下来,顾影怜急着要钱支付父亲的医疗费,就去找老板要个说法,才知道财务生病住院了,工资晚点会发。当时陈新有事也来找老板,正好听到顾影怜和老板的对话的,但是事后也没有对顾影怜有任何表示。
有时,顾影怜也会反思自己:“我就像一片结着盐碱的荒原,即便想种植玫瑰,玫瑰也会凋零的。”这样想通以后,她对于感情的事也就看淡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G1615 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有效身份证件,排队通过闸机,前往 2 号站台上车。” 高铁站那略显尖锐又极具穿透力的喇叭声,“滋滋啦啦” 地骤然响起,顾影怜赶忙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加入排队检票的行列。
晚上,顾影怜抵达贵州岜泽县人民医院。当她刚刚走到医院门口,就接到伯父的电话,告诉她父母已经相继病逝。她站在门口,顿时泪如泉涌。她痛恨未能抓住时间,与父母创造更多美好的记忆。自从她到上海上大学起,她就难得与父母相处,除了每月的电话和汇款,他们之间与陌生人无异。小时候,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想出去看世界,所以考高考时她报考了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她如愿以偿,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学习,本科毕业后又读了研究生,之后留在上海工作。没有父母的托举,她不可能到上海,尽管她并没有成为一名作家,在上海也并没有很快乐。可是,父母的梦想是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没有想要去帮助他们圆满。难道,他们不想要看世界?退一步,也许他们想要的只是女儿承欢膝下?但是就算这一点,顾影怜也没有给予。
停灵的三天,每日清晨顾影怜醒来,总会下意识支棱起耳朵,等着母亲那熟悉的呼唤,催她起身用饭,屋外的嘈杂声又让她明白,她正在办理父母的丧事。她进入灵堂,俯瞰棺材中安息的父母,心里呼唤着:“爸、妈,该醒醒啦。” 但是,他们始终紧闭双目。
灵堂外,前来吊唁的亲朋、村民熙熙攘攘,哭声、诵经声、唢呐声交织成一片喧嚣。伯父满面倦容,却一刻不得闲,指挥着众人布置灵堂、安排吃食,婶婶和堂兄堂姐穿梭其中,端茶倒水、迎送宾客。
顾影怜穿过人群,走到院子边的腊梅树下,木然地望着盛开的梅花。小时候过年,父亲编结篾条,母亲裁剪红布,精心制作红灯笼。待灯笼制成,她便主动请缨,将它们挂于腊梅树下。大雪纷飞之际,火红的腊梅花与灯笼相互映衬,其上覆盖的雪花更添几分晶莹剔透,整个画面充满了过年独有的喜庆与祥和。而今,腊梅又是满枝红,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影怜,莫要着凉。” 伯父走了过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头。
父母的坟地,在自家农田边的山坡上,山坡上长着野生的红色墨宝兰花。童年时,她常在山坡上纵情奔跑,累了便回到那个永远为她亮着灯的家,从未担忧过会失去这份温暖的庇护。家中虽清贫,但父母的爱从不缺席,让她衣食无忧,心事有处可诉。长大后,她背井离乡,前往大上海读书,从此开始了漂泊的生活。如今,无论是在城市还是在农村,她都无处安住,成了被放逐的孤魂。
当顾影怜看着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被一铲一铲的泥土掩埋,她才如梦初醒:家,真的没了。伯父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给她仅剩的温暖。她心里默念道:“爸、妈,安息吧,我们来生再见。”
当所有人离去后,她还独自跪在坟墓前。雨夹雪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她真想随父母同逝。她的人生,不过是日复一日,又有什么前途呢?她哭了一会儿,又想:“既然都有视死如归的勇气了,还怕活下去吗?索性就一辈子在村里生活,像父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父母反正也不在了,也不存在失望不失望了,只有伯父会有点失望了。”毕竟,她是村里当年考出去的唯一的一个大学生。
父母未受过教育,连“顾影怜”这个名字都是请人所取。他们将一生的韶华都倾洒在了田垄间,日复一日地辛勤劳作,却从未有过怨言。只是,不知他们是否曾暗自思忖过,这样的一生究竟是值得,还是有着诸多的无奈与遗憾?而今,他们撒手西去,只留下她独自在世间。她只能以幻想的温暖,抵抗残酷的现实,从而鼓起继续前行的勇气。顾影怜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了《黄昏的战场》一诗:
黄昏的战场寒雨萧萧
无形的敌人一路追杀至此
掀起漫天的刀光剑影
我的父母身亡命殒
剩下我独自面对这一场必输的战争
我无法坚强
以泪洗面已经成为我的日常
我无法退让
纵使遍体鳞伤流血不止
挥舞着断剑战斗的姿势那么荒唐
一次又一次的战役
将决战的日期不断拉近
在战斗的间隙
我幻想了自己的胜利
以遗忘抵抗阵亡的恐惧
我要遗忘这场战争
从前线撤退到后方
回到白露未晞的清晨
回到草长莺飞的二月
回到采采芣苡的行列
如果敌人剑刺入我心脏的时候
我的灵魂还在花丛醉卧
最后的知觉只有温暖芳香
我远离冰冷泥泞的战场
我远离孤立无援的绝望
从大学毕业以来,顾影怜已经形成一个习惯,就是用诗歌记录自己的心绪。她的手机备忘录上,有个“诗歌”文件夹,里面有她这十几年来写的一百多首诗,是一部她的诗体个人史。
顾影怜写完诗,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抬头一看,才发现起初的雨夹雪,不知何时已化作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肆意飘洒。顾影怜下意识地伸出手,一片雪花悠悠飘落掌心,转瞬融化。她心中不禁泛起酸涩,这雪花恰似自己的人生,原以为能振翅高飞、翱翔天际,可现实却如雪花坠落,徒留满心怅惘与丝丝潮湿寒意。
顾影怜顶着风雪,脚步沉重地回到家中。伯父仍在院子里忙碌,指挥着堂兄和邻居搬动桌椅,这些桌椅是为办丧事借来的,如今要归还了。
顾影怜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也不知躺了多久,仿若时间都已静止。突然,手机 “叮” 的一声,将她从呆滞中惊醒。她轻轻触碰到手机屏幕,点开了邮箱应用。界面跳转,寄件人的那一栏,瞬间闯入她的视线。刹那间,那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仿若一道裹挟着万千情绪的电流,毫无征兆地击中她的心弦。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翻涌,令她的心猛地一颤,胸腔中那颗心仿佛要冲破束缚。她的手指急切地点击邮件,双眼迫不及待地看向邮件内容:
My little eagle,
Do you still remember me? I am thinking of you. Wondering if you stlll want to meet the mysterious man.
Mike
迈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