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以一种近乎锋利的姿态，斜斜切割着霍氏集团总部的玻璃幕墙。那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橘金色，透过双层真空玻璃后，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开，勾勒出棱角分明的几何图案。光影交错处，能清晰看见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光柱里跳着无声的华尔兹。霍凛站在三十二层总裁专属电梯前，定制的意大利皮鞋尖恰好踩在明暗交界的直线上，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他已经第三次调整那条真丝领带了。深灰底暗纹的面料被指尖揉出细微的褶皱，而镶嵌着碎钻的领带夹依旧固执地硌着锁骨，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霍凛垂下眼，看着电梯面板上倒映出的自己----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唯有眼底那抹极淡的青影泄露了昨夜的无眠。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触碰到皮肤下紧绷的神经，像一张拉满的弓。
“滴---- 紧急任务发布。”
毫无征兆的机械音在脑海里骤然炸开，如同老旧收音机突然调频到杂音频道。霍凛浑身一僵，指尖不受控制的颤了颤，指节擦过电梯面板上冰冷的金属按钮，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猛地一缩，带动着后颈的血管砰砰直跳。
“任务说明：在公司走廊对目标程熙说出‘程熙，你今天真好看’。”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把钝刀在霍凛的理智边缘反复拉锯，“任务奖励：幸福值＋8，生命能量微量补充。任务失败惩罚：强制在员工餐厅表演‘小鸡舞’，持续时间3分钟。”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霍凛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他几乎能在脑海中精准的描绘出那副画面---- 价值六位数的高定西装包裹着他僵硬的躯体，双臂僵直的垂落，万幸电梯中只有他一人，这般难看的面色不至于叫他人看到。这场景简直比去年在亚太区董事会上突然打喷嚏，喷出的飞沫溅到合作伙伴的领带上，更能彻底摧毁他用十年时间堆砌起来的“冰山总裁”人设。
“系统，”他在心中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舌尖甚至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你确定这个任务不是从哪个播放量不足五万的三流偶像剧本里，连标点符号都没改直接扒过来的？”
“滴---- 任务设定基于目标当前心理防御机制数据分析，”系统顿了顿，机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旨在通过非常规社交语言，打破宿主与目标之间的社交距离壁垒。请宿主立即执行任务，逾期将触发惩罚机制。”
恰在此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镜面门如同展开的画卷般缓缓向两侧滑开。金属导轨运行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这骤然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霍凛抬眼，视线穿过电梯门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正从秘书台方向走来的身影。
程熙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步履从容。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精纺羊毛西装马甲，每一粒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腕表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表盘低调的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细微的logo，如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 温和、内敛，却在细节处透着不动声色的精致。金丝边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晨光透过镜片时，在他眼尾拉出一道温润的光弧，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衬得愈发深邃。
该死，今天确实很好看。
这个念头像颗火星，刚冒出来就点燃了霍凛心底某处不知名的角落。他不得不承认，程熙今天确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外放的夺目，而是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古玉，温润、通透，经得起反复端详，越看越能发现蕴藏其中的光华。
霍凛猛地掐灭了这个危险的想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微凉的痛感让他找回了几分清醒。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胸腔的起伏在挺阔的西装下显得极其微弱。就在程熙即将走到电梯口的瞬间，霍凛大步走出电梯----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阻滞感，精准的挡在了程熙的必经之路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员工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个端着骨瓷咖啡杯的实习生脚步顿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的蜷缩，杯壁上的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夹着文件夹的部门经理刚讲完电话，听筒还贴在耳边，嘴巴微张着保持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形状；甚至连走廊尽头茶水间里咖啡机的运作声，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咔哒咔哒”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汇聚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惊讶，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奋。霍凛能感受到后经的汗毛根根竖立。他攥紧的拳头里，掌心已经沁出不少薄汗，粘腻的触感让他很不舒服。
程熙停下了脚步。他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霍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霍总，有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像山涧清泉流过玉石，尾音处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恭敬，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周围骤然凝固的空气，以及那些几乎要实质化的注视。
霍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闻到程熙身上传来的雪松香，那是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水，此刻却像是带着某种侵略性，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扰乱了他原本就不平稳的呼吸节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齿轮在干涩的转动，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僵硬：
“程熙。”
“嗯？”程熙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无辜，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了半寸。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便迅速消散。
霍凛闭上眼。他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表情---- 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绝对不受控制的、正在悄悄泛红的耳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一旦升起，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孤勇。他像是在进行某种壮烈的献祭，从唇齿间吐出那句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三米内的人都清晰听见：
“你今天...... 真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走廊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霍凛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他不敢睁开眼，只能凭着感官去捕捉周围的变化---- 那个端着咖啡的实习生终于没稳住，褐色的液体溅在了价值不菲的手工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部门经理举着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听筒里还在执着的传来“嘟嘟”的忙音；远处茶水间的咖啡机恰好完成了一次冲泡，蒸汽喷出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他面前的程熙，脸上的微笑有那么0.01秒的凝滞。
霍凛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他看见程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波澜。他的目光落在霍凛泛红的耳根和紧绷的嘴角，镜片后的眸光一点点深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然涌动，却又被迅速掩盖。
几秒钟的时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程熙轻轻颔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语气平静的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谢谢霍总夸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人心，“您眼光真好。”
这句话堪比教科书级别的应对。它巧妙地将霍凛那句突兀到尴尬的夸奖，转化成了上司对下属的意外褒奖，既表达了感谢，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尴尬，甚至还隐约带了点恭维。周围的员工们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纷纷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或手机屏幕，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笑颤抖，泄露了他们极力憋笑的事实。
霍凛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笑意。他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投资决策，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在收购谈判中寸土不让，都没有此刻站在走廊中央，对自己下属说出这句堪比土味情话的话来的惊心动魄。
“滴——任务执行完毕。”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丝敷衍的电子音，“目标情绪波动指数0.3，幸福值 3。建议宿主下次执行同类任务时，投入更多‘真情实感’以提升任务效果。”
霍凛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骂人的冲动。投入真情实感？让他对一个身份成谜、可能还怀揣着某种目的的“任务目标”说这种话，还不如现在就让他去员工餐厅跳那该死的小鸡舞来得痛快！
“霍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去送文件了。”程煦微微侧身，礼貌地绕过霍凛，准备走向不远处的文件柜。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霍凛闻到了比刚才更浓郁的雪松香。那气味像是裹着冬日清晨的冷冽，又带着一丝暖木的沉静，莫名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瞬。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程煦的背影。男人走路的姿态很挺拔，西装马甲勾勒出流畅的腰线，抱着文件的手臂肌肉线条隔着衬衫若隐若现。
“等等。”霍凛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促。
程煦停下脚步，转过身。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眼中带着询问，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霍总？”
霍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程煦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很多画面——上周程煦处理那堆复杂到让财务部总监都头疼的海外子公司财务报表时，指尖在键盘上飞舞的惊人效率；前天家族旁支的几个叔伯来公司试探口风，程煦不动声色地用几句看似平常的话就将他们的话题引开，笑容温和却寸步不让的从容。
这个男人，就像一本包装精美的书，封面写着“温和无害”，翻开后却发现每一页都藏着复杂的密码。他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邃得多，也危险得多。
“没什么。”霍凛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上，“去吧。”
程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走向文件柜。霍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冰凉——昂贵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不舒服的黏腻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走廊两侧投来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热度，灼烧着他的皮肤。
“天哪，我刚才是幻听了吗？霍总居然说程顾问好看？”
“何止啊！你没看见霍总说那句话的时候，脸都红到耳根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程顾问也太淡定了吧？换作是我，估计当场就得找地缝钻进去……”
细碎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钻进霍凛的耳朵里。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指尖却在身侧悄然攥紧。直到走进总裁办公室，反手关上厚重的实木门，再听到“咔哒”一声锁舌扣上的声音，他才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
他扯掉那条惹祸的领带，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真丝面料在空中划过一道疲惫的弧线，落在柔软的靠垫上，像一条失去生命力的蛇。霍凛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那些钢铁洪流在他眼中变成了模糊的光斑，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系统发布的任务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和程煦强行捆绑在一起。那些被迫上演的“殷勤”，那些尴尬到让他想原地消失的“社死”现场，不仅没让他积累多少所谓的“幸福值”，反而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好奇”的大门。他对程煦的好奇心，就像藤蔓一样，在每一次任务的碰撞中，悄无声息地疯长。
尤其是今天。当他说出那句尴尬的夸奖时，程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惊讶而是洞悉的平静，让霍凛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那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看着一只误闯入陷阱的猎物，不急于动手，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它的每一个反应，等待着它露出更多的破绽。
“滴——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是否启动‘目标心理分析’模块？”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
“不必。”霍凛冷冷地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不需要系统来告诉他程煦在想什么，他要自己去揭开这个男人脸上的面具。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