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隔音太差，往往谁家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声音大些，明天必要传的人尽皆知。
第二天吴梅芳卖菜回来，见了楼下的大妈们，走近了人群已经不自觉的噤声，与她友好招呼，人一走，又开始传出些窸窸窣窣的笑闹声。
活像一群老鼠。
吴梅芳心底暗骂。
她向来不是脾气好的人，与这楼里的人都处不来，只有对门邻居维持着和气，彼此出门不便时偶尔会将孩子暂时交给邻居看着。
吴梅芳拎着菜爬上四楼，对面马淑家大门有两道，一道栅栏门，一道里面的木门。
此刻里面的门大开，只有铁门锁着。
察觉到吴梅芳的气息靠近，正窝在邻居家看电视的孙小满抬头瞥了一眼门外，透过铁门的间隙与母亲对视，天真地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阿姨？”坐在旁边的小胖子王小龙也抬起头。
他另一旁是两岁的妹妹王菲菲，一脸口水地抱着奶嘴咬，三个小孩都十分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黑白电视。
“小龙，你妈呢？”吴梅芳问。
“妈妈出去了，阿姨你等会再来吧。”已经上幼儿园的王小龙已经有副小大人模样，能应付一些日常的沟通，还会帮他妈妈看妹妹。
“出去了？”吴梅芳皱皱眉，平日里马淑没这么不靠谱过。
“阿姨要带妹妹回去了，你给阿姨开下门。”
王小龙从动画片里再抬起头来，屁股牢牢黏在沙发上，“阿姨，我妈让我不准给别人开门。”
“……阿姨不能算别人，我是要带小满回家。”
“除了妈妈都是别人啊。”王小龙逻辑清晰，不为所动。
吴梅芳：……
她不放心地看了看孙小满，见她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瞧，一双乌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
吴梅芳：“你妈妈去哪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小龙说不明白，“一会就回来了。”
“一会是多久？去哪了？”
“就一会啊，阿姨你一会再来找我妈妈。”
吴梅芳气笑，知道王小龙这孩子死脑筋，只好暂时退让，嘱咐了半天才舍得回家，“下回还是带小满一起出去算了。”心中又升起对邻居马淑的不满。
在吴梅芳的眼里，生活中简直处处充斥着令她不快的因素。
而在刚刚重回人间的孙小满眼里，她比真正的新生宝宝王菲菲还要对这个世界充满新奇——经过了数百年，这个世界千变万化，许多科技产物的发展令孙小满倍感新鲜。
比如消息的传播已经不限于书籍，电视机里会有更新的、更多、更鲜活的东西可看，哪怕是幼稚的儿童动画，孙小满也看得津津有味。
马淑阿姨晚点回来就好了——她应该没那么快回来吧？
孙小满瞥了身旁，还在看着动画片乐不可支的王小龙，王家这会正乌云罩顶，噩运来袭。
妖女还是那个妖女，总是对恶事如此敏感，所到之地定有不寻常之处。
吴梅芳已经是命中带衰的典型，否则与她也没有这般“母女缘分”，邻居家看来也没什么好下场。
可怜……孙小满舔舔唇，对满屋子的黑气垂涎三尺，偏偏如今的肉身柔弱得一掐就碎，实在吃不得这么重口味的东西。
过了半个小时，马淑回来了。
她是被丈夫王勇正扶着回来的，两个人脸色都十分难看，回到家甚至顾不上沙发上三个小的。
“应该不是小洁，不是她对不对？”马淑声音虚弱，眼角通红，像是刚哭过一场。
小龙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站起身看向爸妈。
两个大人轻声说了会话，还是王菲菲饿得受不住开始哭，马淑才想起来两个孩子，以及邻居家的小女儿。
孙小满正睁大着眼瞧她……身上的霉气。
吴梅芳在家饭都做好了，正要去对面看孩子时，才等到马淑抱着孙小满上门。
“梅姐，对不住，今天家里有点急事……”
马淑话音未落，吴梅芳就臭着脸将孙小满抱了过去。
“你也真是的，家里有两个小孩什么也不懂，就让个四五岁的小孩照看，也不怕出事。”吴梅芳已经腹诽了半响，见到了她当然没好脸色，“你让我帮忙看菲菲的时候，我可是眼睛都不带错开的。”
“……”马淑张了张嘴，到底没解释什么，只是又跟她温声表达了歉意。
看着她柔柔弱弱的模样，透过大开的门，吴梅芳还会听到她男人照顾孩子、做饭的声音，撇撇嘴将门关上。
吴梅芳总觉得，马淑的人生太完美了。
虽说马淑人挺文静，并不像楼里一些女人爱背后说她闲话，但她还是会看不惯这个好命的女人——她家的房子是她名下的，家里男人有一份稳定的教师工作，对她体贴入微，还有三个乖巧的孩子，一家其乐融融，简直处处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如今她甚至面临着可能被小姑子扫地出门的窘境，或许这楼里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包括马淑，所以她今天才这么应付她！
也不知道哭丧着脸装可怜给谁看，不知道还以为家里死人了。
“就知道装！”吴梅芳小声骂。
直到晚上的饭桌上，吴梅芳才知晓马淑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晋照常的捧着饭回了房间，孙萍晚间下班才会回家吃饭，看着他房间皱眉，又看了眼吴梅芳，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好在吴梅芳低头喂孙小满吃饭，根本没看到她的白眼，否则饭桌上两人又要吵起来。
孙国辉跟个没事人似的吃得香，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哭天抢地的哭嚎声。
“呜呜呜小洁……”
“是我女儿，是我女儿！她……她这两天都没回来！怎么会这样……”
是马淑的声音，但做了三四年的邻居，吴梅芳从没见她大声过，更别说这么崩溃的哭嚎了。
饭桌上几个大人都下意识扭头看向对面，身为记者的孙萍好奇心最是旺盛，直接撂下饭碗就往外头去看热闹了。
透过孙萍打开的门，孙家人都瞧见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马淑家门口甚至站了两个警察。
马淑哭得毫无形象，整个人都匍匐到了地上，整个楼的人都能听到她崩溃、悲痛得令人心颤的哀哭。
她丈夫也像被抽空了般木愣地站着，邻居间你一言我一语，除了淹没不了马淑的哭声，又好像什么都淹没了。
孙小满吮着手指看着——这不是她故意装天真，只是她最近长牙，牙床很不舒服。
吴梅芳被这场面吓到：“这是怎么了？”
她看到孙萍和那警察似乎认识，两人熟络地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孙萍肃着一张脸回来，顺带将门带上了。
“马淑她女儿死了。”对上大哥好奇的眼神，孙萍解释道：“今天国道那就听说有个无头女尸，没想到是小洁。”
吴梅芳瞪大了眼睛。
马淑她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小洁今年高三，除了成绩寻常，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偶尔见到吴梅芳会乖巧的打招呼，还挺喜欢小满，大概是上次假期时她见到那孩子，她还很开朗地表示放暑假了可以多与小满玩。
离她这么近的，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王叔家里好像昨天就去报了警，说小洁两天没有回家。今天还去局里认过尸，但头还是刚找到，现在算是确认了……”孙萍道。
吴梅芳想到下午马淑的表现，以及当时自己摆脸色摔门，顿时心头涌起一阵负罪感。
孙小满看着桌上大人一个比一个凝重的表情，所有人好像都失去了吃饭的兴致。
她眨巴眨巴眼，扯着吴梅芳的衣服，张大嘴：“啊——”
你们不吃我还要吃呢。
这幅身体实在太弱小，连身边要出命案这种事她都这么晚才察觉到，孙小满只想加快修炼，快快长大。
孙萍如梦初醒，看向吴梅芳怀里的侄女，看她软软地躺在吴梅芳怀里，突然好奇问：“小满应该14个月了吧？”
吴梅芳随意点点头，一边耳朵还在听着隔壁的动静。
“她怎么还不会说话？”
“嗯……嗯？”吴梅芳回过神。
孙萍支着下巴皱眉道：“路也不会走，是不是平常抱太多了？楼下刘家那小子才9个月，扶着都会走了。”
“她当然会走了，你又不常在家，没见过而已。”吴梅芳是扶过孙小满走路的，“也会说话，只是说得不对。”
“这不行啊，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要会自己走了。”孙萍像是发现了家里的一件大事，“你要平时多让她走走，说说——带她多出去走走，见见人，总待在家里可不行。”
“你说这个有用吗？”吴梅芳臭着脸，“我每天不得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哪有那么多时间带孩子出去？我当然有教她走路说话，你少说风凉话！”
孙萍看她一点就炸，也不惯着：“别人又不是不愿意帮你，我说了放假可以帮你带带小满，你跟防贼似的，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怎么就成风凉话了？你自己去看看刘家那个，到底是不是走得比小满好！”
“你连小满怎么走都没见过，她站得可稳了，你带过小孩吗，轮得到你来教我？”
孙国辉干巴巴的插着话：“好了好了别吵了……”
“我怎么了？你又养过几个小孩？我说的都是事实，科学……”
“科学个屁！你别以为你读过书就能跟老娘卖弄，这不是书里写的玩意！”
家里唇舌大战，伴着屋外的哭嚎，简直一声比一声高，吵得孙小满头疼。
可以说，他们小区一定是全城最“热闹”的小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