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手机。已经上午九点二十，距离楚怀柔的课还有四十分钟。她昨晚几乎没睡，脑海中不断回放楚怀柔说的那句"私下就别用''您''了"。
她换上了最像学生装扮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和帆布鞋，甚至把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
"太刻意了。"林陌对着镜子皱眉，又把头发散开。最终，她换上了米色亚麻衬衫和黑色休闲裤，至少看起来不像刻意装嫩。
文学院303教室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林陌悄悄从后门溜进去，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教室的布局一点没变，连墙上的名人名言都还是八年前的那些。她曾经坐在差不多的位置，痴迷地看着讲台上的楚怀柔，连笔记都忘了记。
学生们陆续进来，教室里渐渐坐满。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她，窃窃私语。林陌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学生中有多么格格不入。
九点五十八分，楚怀柔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淡青色旗袍式连衣裙，头发用一支木簪挽起，整个人如同一幅水墨画。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继续讨论李清照南渡后的词作。"楚怀柔的声音清晰而柔和，目光扫过教室，在林陌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却让林陌的背脊窜过一阵电流。
楚怀柔讲课的方式与八年前相比更加游刃有余。她不用看讲义，诗词信手拈来，分析时引经据典却不显枯燥。林陌发现自己和那些年轻学生一样，完全被吸引住了。
"《声声慢》是李清照晚年的代表作，''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十四叠字将孤独与失落表达得淋漓尽致。"楚怀柔的声音低了下来，"有学者认为这是她对亡夫的思念，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她对逝去的一切——青春、爱情、故土——的哀悼。"
林陌屏住呼吸。这正是她在某封匿名邮件中提出的观点。
楚怀柔的目光再次扫过教室，这次在林陌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有不同意见的同学可以提出来。"
几个学生举手发言，楚怀柔一一回应。林陌的手指紧紧攥着笔，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知道楚怀柔是在间接与她对话，用这种方式延续她们八年前未完成的讨论。
课间休息时，学生们三三两两出去活动。林陌坐在原位没动，假装看手机。她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面前。
"听课很认真吗？"楚怀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陌抬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楚怀柔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非常精彩。您的...你的观点比八年前更深入了。"
楚怀柔笑了笑，递给她一张纸条："我办公室地址。中午有空的话，可以过来一起吃午饭。"说完，她转身走向讲台，留下林陌呆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纸条。
后半节课，林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盯着楚怀柔的背影，思绪飘回大二那年。那时她为了能跟楚怀柔讨论诗词，一个理科生硬是啃完了《宋词鉴赏辞典》，每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就为了能提出一个让楚怀柔眼前一亮的观点。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迅速收拾东西离开。林陌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向讲台。楚怀柔正在整理教案，抬头看她："现在过去吗？我还有个学生要见，大概二十分钟。"
"好。"林陌点头，"需要我带什么吃的吗？"
"不用，我早上做了便当，够两个人吃。"楚怀柔的回答让林陌心头一热。
文学院三楼静悄悄的，大部分老师都去吃饭了。307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陌轻轻敲了敲，没人应答。她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林陌小心翼翼地坐在访客椅上，环顾四周。办公室比八年前更加拥挤，书架上塞满了书，墙上多了几幅字画，但整体风格依然简洁雅致。
她的目光落在楚怀柔的办公桌上——整齐堆叠的论文，一个青瓷笔筒，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相框背对着访客。林陌犹豫了一下，轻轻拿起相框。
是楚怀柔与一个中年男子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旅游景点。照片里的楚怀柔比现在年轻，笑容有些勉强。应该是她前夫，林陌想，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把相框放回原处，故意调整到原来的角度。
桌角放着一摞待批改的学生作业，最上面一份的评语已经写了一半，楚怀柔的字迹清秀有力。林陌忍不住凑近看了看，突然注意到抽屉没有完全关紧，露出一角牛皮纸。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了抽屉。里面是一个文件夹，露出的一角正是那种牛皮纸。林陌的心跳加速，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不该窥探别人的私人物品，但某种强烈的直觉驱使她掀开了那个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是一沓打印纸，最上方赫然是她的匿名邮件——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删除、遗忘的文字，此刻整齐地装订在一起，边缘已经有些卷边，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林陌的呼吸停滞了。她颤抖着手指翻看那些邮件，每一封都配有楚怀柔手写的批注和回复草稿。在最后一封邮件后，还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林陌？不确定。文风相似度85%，对李清照的解读角度一致，但缺乏确凿证据。需进一步观察。】
便签的日期是三天前——她们重逢的那天。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林陌。她慌乱地把文件夹塞回抽屉，但已经来不及了。楚怀柔站在门口，目光从林陌惊慌的脸滑向半开的抽屉，瞬间明白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林陌的耳朵嗡嗡作响，喉咙发紧。
"对不起，我不该——"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楚怀柔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她的表情难以捉摸，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所以你确实是那个匿名者。"楚怀柔说，手指轻抚过抽屉边缘。
林陌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八年的秘密就这样被揭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与脆弱。
"是我。"她抬起头，直视楚怀柔的眼睛，"从大二开始，一直到毕业那年。后来...后来听说你离婚了，我差点要联系你，但被公司派去了新加坡。"
楚怀柔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更加难以辨认。
"为什么匿名？"她终于开口。
林陌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因为我害怕。怕你知道是我后会厌恶，怕连师生都做不成。"她苦笑一下，"而且...一个理科生整天研究宋词，太明显了。"
楚怀柔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每次交上来的诗作业，都带着明显的理科思维痕迹——结构严谨，意象精确，连押韵都像数学公式一样规整。"
林陌的脸烧了起来："那你...你知道是我？"
"不确定。"楚怀柔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文件夹，"但我保存了每一封邮件，希望能有一天确认发件人。"
林陌看着那个被翻旧的文件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那些她深夜躲在被窝里写的文字，那些她以为石沉大海的告白，原来一直被楚怀柔珍藏着。
"我回复了每一封邮件。"楚怀柔轻声说，"即使不知道你是谁。"
"那些回复...对我意义重大。"林陌的声音哽咽，"大学最后两年，如果不是那些邮件，我可能撑不过来。"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沉默，但不是尴尬的那种。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桌上的便当盒。楚怀柔似乎这才想起什么，从手提袋里取出两个保温盒。
"先吃饭吧。"她的语气轻松了些，"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陌点点头，帮忙清理出一块桌面。楚怀柔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精致的日式便当——饭团、玉子烧、烤鱼和蔬菜沙拉，甚至还细心地分成了两份。
"你自己做的？"林陌惊讶地问。
"嗯，早上起来做的。"楚怀柔递给她一双筷子，"尝尝看。"
第一口饭团入口，林陌差点落泪。海苔的咸香与米饭的甜味完美融合，就像她此刻复杂的心情——秘密被揭穿的惶恐，被珍视的感动，以及对眼前这个人从未停止的爱慕。
"好吃吗？"楚怀柔问。
"嗯。"林陌点头，努力控制声音不要发抖，"很好吃。"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关于食物和天气的话。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亲密感——就像两个终于相认的笔友，既熟悉又陌生。
"你毕业后去了哪里？"楚怀柔问，"除了新加坡。"
林陌简单讲述了自己的职业轨迹——从星创科技的管培生到人力资源总监的五年奋斗史。楚怀柔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提问。
"你呢？"林陌反问，"除了教书，这些年还做了什么？"
楚怀柔笑了笑："很平淡的生活。离婚后去了哈佛访学一年，回来评了副教授，去年升了教授。养了一只猫，种了些花，偶尔写写散文。"
"你结婚了。"林陌轻声说，目光扫过那个倒扣的相框。
楚怀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轻轻拿起相框："王志文，我前夫。物理系副教授，现在是正教授了。"她的语气平静，"我们结婚三年，离婚五年。没有孩子。"
林陌想问为什么离婚，但忍住了。楚怀柔却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想要个传统妻子，而我...不是那种人。"楚怀柔将相框放进抽屉，"他希望我放弃教职，专心相夫教子。"
林陌的胸口涌起一股愤怒："他怎么能——"
"都过去了。"楚怀柔打断她，递给她一块玉子烧，"尝尝这个，我的拿手菜。"
林陌接过食物，明白话题到此为止。她们转而讨论起更安全的话题——文学、电影、旅行见闻。随着谈话深入，林陌发现楚怀柔远比她想象中幽默风趣，偶尔冒出的犀利评论让她忍不住大笑。
饭后，楚怀柔泡了两杯绿茶。林陌捧着茶杯，突然想起什么："那些邮件...你会怎么处理？现在知道是我了。"
楚怀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林陌诚实地说，"它们是你的了，你想扔就扔，想留就留。"
"我会留着。"楚怀柔轻声说，"它们写得很好，特别是对情感的描述...很真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种无声的理解在彼此间流动。林陌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不确定楚怀柔是否也感受到了这种电流般的张力。
"我下午还要见几个学生。"楚怀柔最终打破沉默，"你晚上几点的飞机？"
"七点。"林陌说，突然不想离开，"但我可以——"
"我送你吧。"楚怀柔说，"五点在这里见？"
林陌点点头，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离开文学院时，林陌没注意到物理系三楼窗口有个中年男子正盯着她的背影，手里拿着手机。
"对，就是那个高个子女的。"王志文对着电话说，"查查她是谁，和楚怀柔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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