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炊烟刚散，暮色就像浸了墨的布，缓缓盖了下来。
“师父，我们真要去张府？”陆尘忍不住问道。张大户的宅院在镇子东头，青砖高墙，门口还蹲着两尊石狮子，是落霞镇最气派的房子。以前他路过时，连抬头看一眼都觉得心虚。
叶孤影手里把玩着那枚寻灵盘，指针偶尔晃一下，指向镇东方向：“不去张府，难道等他们上门拆你家破屋？”他侧头看了陆尘一眼，“引气二层对付凡俗恶仆绰绰有余，但张大户既然敢请烈火门的人，家里肯定有护院修士，修为大概在引气三四层，正好给你练手。”
陆尘摸了摸怀里的淬灵草，草叶已经晾干，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师父的伤……”
“死不了。”叶孤影摆了摆手，指尖弹出一缕灵气，将路边的一块石子弹得粉碎，“对付几个杂鱼，还不需要我动手。你记住，等会儿见了张大户，不用跟他废话，先打服了再说。修仙者的道理，是用剑讲的。”
两人走到镇口时，正撞见几个提着灯笼巡逻的衙役。看到陆尘，为首的衙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鄙夷的神色：“这不是陆铁匠吗？听说你把张大户的人打了？胆子不小啊，就不怕张大户让你蹲大牢？”
以前的陆尘或许会低头认错，但现在，他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那眼神里的冷意，竟让衙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走远了。
“这小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衙役摸着后脑勺，一脸纳闷。
张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亮了门楣上“张府”两个鎏金大字。陆尘刚走到门前，两个守门的家丁就横棍拦住：“站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擅闯张府，活腻歪了？”
这两个家丁陆尘认识，就是那天跟着刀疤脸去他家闹事的跟班，此刻脸上还带着伤，看到陆尘，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却强装凶狠。
陆尘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背后的残阳剑。
“怎么回事？”门内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张大户穿着锦袍，摇着扇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护院，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眼神阴鸷，身上带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是引气三层的修士！
“老爷，就是这小杂种！”家丁指着陆尘，声音都在发抖。
张大户看到陆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狞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陆铁匠。听说你把强子的胳膊打断了？还敢跑到我张府来撒野？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他摇着扇子，用扇骨指了指陆尘，“王护院，给我把这小杂种的腿打断，扔到乱葬岗去！”
山羊胡王护院往前一步，引气三层的灵气波动如潮水般涌来，压得周围的家丁都忍不住后退：“小子，识相的就自己跪下，省得我动手。”他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显然没把陆尘放在眼里——一个引气二层的毛头小子，还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捏的。
陆尘缓缓解下背上的破布，露出残阳剑璀璨的剑身。星光般的剑身在灯笼下泛着冷光，吓得两个家丁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张大户，”陆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年前，我娘给你绣了三个月屏风，早就还清了药钱。你派恶仆踹我家门，辱我娘牌位，这笔账，今天该算了。”
“算账？”张大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五行驳杂的废柴，也敢跟我算账？王护院，还愣着干什么？”
王护院冷笑一声，纵身扑了上来，拳头带着淡青色的灵气，直砸陆尘面门。他练的是烈火门的基础拳法“烈火拳”，虽然只是皮毛，却也能开碑裂石，寻常壮汉挨上一拳，不死也得重伤。
陆尘不闪不避，体内灵气顺着《残阳九式》的轨迹运转，残阳剑在手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残阳初升！”
剑光如破晓朝阳，看似柔和，却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锐气。王护院的拳头刚碰到剑光，就感觉一股巧劲涌来，拳头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
“咦？”王护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尘能接下他一拳。
陆尘乘胜追击，剑招连绵不绝，残阳初升的三变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剑光时而如流水绕指，时而如惊雷破石，逼得王护院连连后退，根本找不到还手的机会。
“这……这是什么剑法？”张大户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脸上的狞笑变成了惊愕。他请王护院来，花了足足五十两银子，原以为对付一个毛头小子绰绰有余，可看这架势，王护院竟然落了下风？
王护院也急了，怒吼一声，将灵气尽数注入双拳，拳头上燃起淡淡的火焰：“小子，别逼我下杀手！”他施展出烈火拳的杀招“焚天”，拳头带着灼热的气浪，竟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陆尘眼神一凝，想起叶孤影教他的变招：“残阳初升，变则活，活则胜。”他突然矮身，剑刃贴着地面横扫，同时将丹田的灵气猛地灌入剑身，剑光暴涨三尺，带着股灼热的气浪——正是他在黑风林悟出的第二式，残阳如血！
“噗嗤！”
剑光划过王护院的脚踝，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王护院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拳头上的火焰也熄灭了，看向陆尘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不是引气二层！”
他能感觉到，陆尘的灵气虽然只有引气二层的浓度，却异常凝练，运转速度更是比同阶修士快了数倍，尤其是那剑招，看似简单，却招招打在他的破绽上，像是专门克制他的拳法！
“还有谁？”陆尘没有停手，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张大户，剑身上的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红梅。
四个护院吓得脸色惨白，虽然也练过些粗浅的功夫，却连引气期都没到，哪里敢上前？纷纷往后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张大户吓得腿肚子打转，指着陆尘，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敢动我？我表哥是烈火门的外门弟子！你伤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烈火门？”陆尘停下脚步，剑尖离张大户的咽喉只有寸许，冰凉的触感让张大户浑身僵硬，“你以为，就凭一个外门弟子，能保得住你？”
他想起叶孤影的话，烈火门的外门弟子大多是引气四五层，以他现在的实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就算打不过，还有师父在，怕什么？
“我……我错了……”张大户终于怕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陆小哥，不，陆仙师，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对！你娘的药钱早就还清了，是我贪心，是我让强子去闹事的！求你饶了我这一次，我给你钱，给你一百两，不，一千两！”
陆尘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大户，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想起那块被磕掉角的牌位，心里的怒火却没有平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
“钱，我不要。”陆尘的声音很冷，“我只要你记住，我娘柳氏，不是你能侮辱的。”他抬起剑，剑尖在张大户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这道疤，是给你长记性的。以后再敢打我家的主意，或者找烈火门的人，我就拆了你这张府，把你扔去喂黑风林的铁背狼！”
张大户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镇民，有认识陆尘的，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不是铁匠铺的陆尘吗？啥时候成仙师了？”
“刚才那剑光，跟烈火门的仙师一样厉害！”
“张大户也有今天！以前仗着有仙师撑腰，可把咱们欺负惨了！”
陆尘没理会众人的议论，转身看向那四个护院：“把他抬进去，好好养伤。告诉你们家老爷，三天内，把我娘当年绣的屏风送回我家，少一根线头，我就来拆一块砖。”
护院们如蒙大赦，赶紧架起还在哀嚎的王护院，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张府。
陆尘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周围的镇民，突然提高声音：“我陆尘，从今往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废柴！谁要是再敢上门找茬，不管是张大户，还是烈火门的人，我陆尘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灵气，传遍了半个镇子，像一声惊雷，炸醒了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
人群里，王屠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白天还在铁匠铺里骂陆尘是废物，现在才明白，自己才是那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邻居阿香捂着嘴，眼里闪着泪光，她就知道，陆尘哥不是凡人。
叶孤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陆尘挺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当年他答应柳氏护陆尘一程，现在看来，这小子根本不需要别人护着，他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
陆尘没有回家，而是提着剑走向镇东头的周半仙茶馆。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就是这个周半仙，一口咬定他是五行驳杂的废柴，断了他娘最后的念想。
茶馆已经打烊了，周半仙正背着个钱袋准备关门，看到陆尘提着剑走来，吓得腿一软，钱袋掉在地上，铜钱滚了一地。
“陆……陆仙师，您找我？”周半仙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白天就听说了张府的事，知道这少年今非昔比。
陆尘没说话，只是将残阳剑轻轻放在茶馆的门槛上。青石门槛足有半尺厚，被剑刃一碰，竟像豆腐一样裂成了两半！
周半仙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仙师饶命！当年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胡说八道！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
陆尘看着他，冷冷道：“三年前，你说我是五行驳杂的废柴，断我娘的念想。今天我告诉你，我陆尘是不是废柴，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门槛，“这门槛，就当是你当年乱说话的代价。以后再敢胡言乱语，断的就不是门槛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残阳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背影挺拔得像黑风林里的古松。
周半仙瘫在地上，看着裂成两半的门槛，半天没缓过神来。他知道，从今天起，落霞镇要变天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少年。
回到破院时，月光已经洒满了院子。陆尘将母亲的牌位小心地擦干净，又找了块青石，小心翼翼地把磕掉的角补好。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他觉得，这样母亲就不会再生气了。
“娘，您看到了吗？”他轻声说，“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叶孤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拿着个酒葫芦，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