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压在落霞镇的屋顶上。风卷着沙尘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陆尘家那扇破木门的残桩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陆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青灰色的玉简。玉简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扭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群被困住的蚂蚁，在玉面上挣扎爬行。他试着按白天的感觉去摸索那股暖流，可丹田空空荡荡，只有指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
“果然是错觉么……”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将玉简重新塞进怀里。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最后时刻却盛满了不甘与执拗。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树枝。可陆尘分明记得，下午清理院子时，已经把所有枯枝都扫到墙角了。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门后那把卷了刃的柴刀，屏住呼吸贴在门框后。刀锋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小家伙，借个地方躲躲雨？”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院墙上响起，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铜铃。陆尘猛地抬头，只见墙头上坐着个穿道袍的老者，袍子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腰间悬着柄剑，剑鞘蒙着层厚厚的锈，看着比他手里的柴刀还破旧。
老者背对着他，头发半黑半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形佝偻，却莫名透着股说不出的挺拔。陆尘敢肯定，半个时辰前，这里绝对没人。
“我家没地方。”陆尘握紧柴刀，掌心沁出冷汗。这老者给他的感觉很危险，不是刀疤脸那种蛮横的危险，而是像黑风山脉深处的迷雾，看不清深浅，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老者却像没听见似的，轻轻一跃，从墙上飘了下来。说是飘，一点不夸张，脚尖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扬起，仿佛他的身子比鸿毛还轻。
“这屋，漏风。”老者转过身，目光扫过破败的屋顶，在那扇被劈断的门框上顿了顿，最后落在陆尘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明明带着笑意，却能看透人心底的念头，“下午那拳，力道不错，就是太糙，可惜了。”
陆尘心里一震：“你看见了？”
“黑风谷的铁背狼都能听见你这动静，我还没聋。”老者走到院子中央，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指了指他的胸口，“把那东西拿出来瞧瞧。”
陆尘下意识地捂住衣襟：“什么东西？”
“别藏了。”老者笑了，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你怀里那半块玉简，引动灵气时动静可不小，方圆三里的灵脉都晃了三晃。若不是老夫恰巧路过，明儿个张大户请来的人，就能把你这小身板拆成八块。”
灵气？灵脉？
这些词陆尘只在镇东头周半仙的胡吹里听过。周半仙总说自己年轻时见过修仙者，能吐火御剑，开山裂石，还说凡人体内都有“灵脉”，能引天地间的“灵气”入体，就是仙途的开始。
难道这老者是……修仙者？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玉简掏了出来。月光洒在玉简上，青灰色的玉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下午那条模糊的“小路”此刻清晰了许多，路边还隐约浮现出几个扭曲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老者接过玉简，枯瘦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像点燃了两盏油灯。他从怀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半块玉简，对着陆尘的那块轻轻一合——
“咔哒。”
严丝合缝。
拼成完整的玉简足有巴掌宽，上面的纹路终于显露出全貌：不是小路，而是一幅残缺的星图，星图中央刻着两个古字，笔锋苍劲，带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陆尘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却在看清的瞬间，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读音——
“微尘。”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九霄玄图。”老者收起笑容，语气陡然凝重，“准确说，是九霄玄图的残片。”他抬眼看向陆尘，目光像两道利剑，“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尘摇头。
“是登天的梯子，也是催命的符。”老者缓缓道，“得它者，可窥修仙门径，踏破凡界桎梏，直上九霄；但也会被无数人追杀，修士、妖物、甚至……神佛。”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今天打了张大户的人，不出三天，烈火门就会派人来。以你现在的能耐，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捏的。”
烈火门！
陆尘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止一次听镇上的猎户说过，烈火门是苍梧域的修仙大宗，门里的“仙师”能飞天遁地，吐火吞烟，随手就能劈断千年古树。张大户不过是个土财主，可攀上了烈火门，就像给老虎添了翅膀。
“那我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道。
老者指了指他手里的柴刀：“这玩意儿，能挡得住烈火门的飞剑吗？”不等陆尘回答，又道，“我可以教你修仙，让你三个月内突破引气期，半年筑基，一年内……杀了张大户背后的人。”
陆尘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疑虑取代：“你为什么要帮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从娘那里学了无数遍。
老者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释然：“因为你身上有我欠的债。”他拍了拍陆尘的肩膀，掌心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量，“你娘柳氏，二十年前救过我的命。她临终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若有朝一日你遇到难处，让我……护你一程。”
娘？
陆尘愣住了。他从未听娘提起过认识修仙者。记忆里的娘，只是个会绣花、会熬药，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柔弱妇人，怎么会救过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老者？
“你娘不是普通人。”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年轻时，是苍梧域最有名的医师，一手‘活死人’针法，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当年我被仇家追杀，丹田破碎，是她用三根千年雪莲，硬生生吊住了我的命。”
他叹了口气：“可惜啊，她为了给你改命，耗尽了毕生修为，连记忆都……”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转而道，“这些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想不想学？”
陆尘看着老者腰间的锈剑，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简，最后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我儿不是凡俗命”。他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对着老者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弟子陆尘，拜见师父！”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院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好！好！老夫叶孤影，流浪半生，总算收了个像样的徒弟！”他解下腰间的锈剑，递到陆尘面前，“这柄‘残阳剑’，陪了我五十年，今天就传给你。”
陆尘双手接过剑，入手比想象中沉得多，足有七八十斤。剑鞘粗糙，锈迹斑斑，可握住剑柄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从剑柄涌入掌心，顺着手臂流遍全身，与下午那股暖流隐隐呼应。
“这剑……”
“认主了。”叶孤影抚着胡须，眼里满是欣慰，“残阳剑是玄铁混合星辰砂所铸，认主后能随你修为增长而进化。你现在引气不足，它自然锈迹斑斑，等你筑基了，再看它的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纳元诀》三个大字，纸页都脆了，像是传了几百年的古董。
“这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叶孤影道，“修仙第一步，是引气入体。你体质特殊，寻常法子没用，得用这个。”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聚气丹’，能帮你打开灵脉。服下它，按口诀运转灵气，三天内若能引气入体，就算过了第一关。”
陆尘接过药丸，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鼻腔，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他刚要问怎么运转口诀，叶孤影却摆了摆手：“我仇家多，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这三天我在镇外黑风林边缘等你，成了，就来找我；不成……”
他没再说下去，但陆尘懂他的意思。不成，就还是那个五行驳杂的废柴，只能等着烈火门的人来收拾。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能成！”
叶孤影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院墙，脚步轻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飘远的声音：“记住，引气入体，贵在心静，而非蛮力……”
院子里只剩下陆尘一人，手里攥着《纳元诀》和聚气丹，怀里揣着拼合完整的九霄玄图，掌心还残留着残阳剑的温度。
月光穿过破洞的屋顶，在地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陆尘盘膝坐在光斑里，小心翼翼地服下聚气丹。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直坠丹田。
“轰——”
仿佛有座火山在肚子里炸开，无数细小的热流从丹田涌出，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
陆尘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翻开《纳元诀》。小册子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笔力遒劲，每一个字都像活的一样。他逐字逐句地念着口诀，试图引导那些乱窜的热流。
可灵气这东西，无形无质，像调皮的野马，根本不听使唤。热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门框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陆尘猛地喷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视线渐渐模糊。
“难道……我真的是五行驳杂的废柴？”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怀里的九霄玄图突然发烫，那幅残缺的星图竟在玉面上缓缓旋转起来，散发出柔和的青光，将他笼罩其中。
青光照过的地方，那些横冲直撞的热流突然变得温顺起来，像找到了归途的孩子，顺着星图旋转的轨迹，一点点向丹田汇聚。
陆尘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微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