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跟季启东开庭的日子
上海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的旁听席上，宁遥紧握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五月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投下的光斑，与他剧烈的心跳形成奇异的反差。
“传唤下一位证人，季然”
随着法官的宣布，法庭后侧的门被推开。季然缓步走入，头上还贴着纱布，脸色苍白。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领口处隐约露出锁骨上方的疤痕。医生本不建议他出庭，但季然坚持要亲自作证。
宁遥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季然。自从三天前返回学校备考，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季然的情况。
昨晚接到季然短信说今天要出庭，他立刻请了假，连夜赶到上海。
季然走上证人席，宣誓时声音清晰而坚定。宁遥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表情却异常平静。
“季然先生”检察官是个中年女性，声音温和但专业“能否向法庭描述一下4月28日晚发生的事？”
季然深吸一口气：“那天我父亲喝醉了回家，开始辱骂我母亲，我去阻止，他抓起水晶烟灰缸砸向我……”
“你当时站在什么位置？”
“在我母亲前面，我想保护她”
检察官点点头：“烟灰缸击中了你的头部？”
“是的”季然指向自己头上的伤口“造成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医生进行了开颅手术”
“这是你父亲第一次对你使用暴力吗？”
季然摇摇头，他把提前拍好的背部的旧伤疤照片向法官展示：“初二那年，他用台灯砸我的后背，缝了十五针”
法庭上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法官敲了敲法槌：“保持肃静！”
宁遥的目光扫过被告席，季然的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会家暴的人。
但当季然展示伤疤时，那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宁遥读不懂的情绪，是愤怒？羞愧？还是悔恨？
“为什么之前没有报警？”检察官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季然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听席，与宁遥短暂相接：“因为……我母亲总是选择原谅，她担心报警会影响我父亲的工作，也担心我会被带离她身边”
“这次为什么不同？”
“因为我意识到沉默只会让暴力继续”季然的声音变得更坚定“而且……现在有人让我相信，我不必为父亲的错误感到羞耻”
他说这话时，目光再次与宁遥相遇。一股暖流涌上宁遥的心头，他知道季然说的是自己。
检察官继续询问了几处细节，然后转向法官：“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大人”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立刻站起来，这是被告律师，他脸上带着近乎攻击性的微笑：“季然先生，你声称父亲''经常''施暴，却只有两次受伤记录？”
“不是每次施暴都会留下可见伤痕”季然平静地回答
“你父亲供职于知名企业，多次获得优秀员工称号，而你指控他是个长期施暴者，这不矛盾吗？”
“他在外是个完美的人”季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就像我在学校总是扮演阳光开朗的角色一样，我们都擅长伪装”
律师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才继续：“你母亲作证说，这次冲突是因为你出言挑衅你父亲？”
“我告诉他，如果再动手，我会报警”季然直视律师的眼睛“这算是挑衅吗？”
旁听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律师脸色微变，改变了策略：“你父亲有长期戒酒记录，事发当晚是他半年来第一次饮酒，对吗？”
“不对”季然摇头“他每周都会偷偷喝酒，只是这次喝得特别多”
“有证据吗？”
“我和我母亲就是证据”季然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们日复一日生活在他的阴影下，我们知道真相！”
法官再次敲槌：“请证人控制情绪”
季然深吸一口气，道歉后继续回答律师尖锐的问题。
宁遥的拳头在膝上握紧，恨不得冲上去堵住那个律师的嘴。
看着季然被迫重温那些伤痛，却还要保持冷静，这比任何□□疼痛都难熬。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季然疲惫地从证人席走下来，被母亲和检察官围住。
宁遥想上前，又怕打扰正式程序，只能在原地焦灼地等待。
这时，他注意到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那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严肃而疲惫。
检察官助理走到那人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宁遥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却见那人突然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一瞬间，宁遥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那双眼睛，锐利、冷静，与自己镜中的眼睛如此相似。
父亲。
宁遥的父亲，那个常年在外地医院工作的外科主任，此刻正坐在家暴案的旁听席上，安静地记录着每个细节。
他们已经有将近一年没见面了，父亲甚至不知道他已经长高了五厘米，不知道他模拟考的成绩，不知道他...爱上了另一个男孩。
父亲的眼神复杂难辨，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宁遥僵硬地回应，大脑飞速运转。父亲为什么在这里？是巧合还是特意前来？他听到了多少？知道了什么？
休庭结束，季然的母亲被传唤作证。这个瘦小的女人站在证人席上，声音起初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但随着讲述的深入，她变得越来越坚定。
“我丈夫……不，被告人是个完美的伪装者”她直视着被告席，眼中不再有恐惧“在外人面前，他是模范丈夫、模范父亲，可一旦关上家门，他就是个恶魔！”
她详细描述了二十年的婚姻暴力，从最初的推搡辱骂，到后来的拳打脚踢，再到对儿子的伤害。
当讲到这次季然为保护她而头部受伤时，她终于崩溃落泪。
“我儿子差点为他送了命”她抽泣着说“而我…我是个懦弱的母亲，一次次原谅，一次次隐瞒，直到我的孩子不得不保护我…”
季然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给了她力量，她擦干眼泪，站直身体：“但这次我不会再退缩了！为了我的儿子，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结束这场噩梦！”
被告律师试图质疑她的证词，暗示她夸大其词，但季然母亲的坚定回答让所有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宁遥注意到，父亲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动作越来越快，眉头紧锁。
庭审持续到下午三点。法官最终宣布案件将择期宣判，但鉴于证据充分，被告人将被继续羁押。
季然和母亲相拥而泣，而季启东被法警带走时，回头看了季然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人群开始散去，宁遥犹豫着是否该上前。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他转身，发现是一年多未见的父亲。
“爸”宁遥干巴巴地叫道，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眼角皱纹更深了，鬓角也有了白发。
但他的站姿依然笔挺，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气质。
“那个男孩”父亲直接问道，声音低沉“是你什么人？”
宁遥的心跳加速，但出乎自己意料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我同学…”
“也是……我喜欢的人。"
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等待着暴风雨般的斥责，甚至做好了当众被羞辱的准备。
但父亲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他伤得不轻。”
“嗯，做了开颅手术”宁遥简短地说“但恢复得不错”
“看得出来”父亲合上笔记本“我看了他的病历，手术做得很好”
宁遥这才意识到父亲可能不是偶然出现在法庭上。
作为知名外科专家，他或许有渠道查阅医疗记录。
“你为什么来？”宁遥直接问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正在与检察官交谈的季然：“看到新闻，觉得...应该来看看。”
这个含糊的回答显然不是全部真相。但没等宁遥追问，父亲就转移了话题：“你妈妈知道你来这里吗？”
“知道，她……很支持”
父亲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她还是那样”
这句话背后似乎隐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
宁遥突然想起季然母亲在证词中提到的一个细节。暴力往往始于小事，一句刻薄的话，一个轻蔑的眼神……
“爸”宁遥鼓起勇气问“你认识季然的父亲吗？”
父亲摇摇头：“不，但我认识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外表光鲜，内心扭曲，通常……都是医生、律师、高管”
“宁遥！”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到季然站在几步之外，疑惑地看着他和父亲。
“这是我父亲”宁遥介绍道，声音有些僵硬“爸，这是季然”
季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伸出手：“叔叔好！”
父亲打量了季然几秒，才握住他的手：“你的手术做得不错，恢复期间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CT”
季然惊讶地眨眨眼：“谢谢……我会注意的”
“我得赶回医院了”父亲对宁遥说，然后出乎意料地补充“高考好好考”
没等宁遥回应，父亲就转身离开了，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法庭门口。宁遥站在原地，心中充满疑问。
“你父亲……是医生？”季然小声问。
宁遥点点头：“神经外科主任。我没想到他会来…”
“他看起来很严肃”季然试探性地说“你们……关系不好？”
宁遥思考了一会儿：“不是不好，是…比较生疏，他常年在外地工作，回家次数屈指可数，我们很少交流”
季然若有所思：“但他特意来看我的案子…”
这正是宁遥困惑的地方。
父亲对家庭漠不关心，却专程来旁听一个陌生男孩的家暴案？
“宁遥？”季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你还好吗？”
宁遥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微笑：“没事，你刚才在法庭上……太勇敢了”
季然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我只是说了实话，这么多年，第一次说出全部实话…”
季然母亲走过来，眼睛还红着，但表情比宁遥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松：“宁遥，谢谢你赶来。季然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妈…！”季然耳尖泛红。
“还害羞了怎么”沈芸露着姨母笑
“我们打算搬回老家”季然母亲继续说“等案子结束，季然也高考完，那里有我的姐妹，还有……真正的家”
宁遥看向季然，季然点点头：“我想重新开始，远离这一切”
这个决定让宁遥心头一紧
老家意味着更远的距离，可能不同的大学……但他只是微笑：“听起来不错”
季然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不管多远，记得我们的约定”
高考结束那天，在天台见面。这个约定像锚一样，稳住了宁遥动荡的心绪。
离开法院时，宁遥收到一条父亲的短信：「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很坚强。他的母亲也是，有时候，结束沉默需要巨大的勇气。」
宁遥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不确定父亲是在评价季然一家，还是在暗示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他想起母亲书房里那些上锁的抽屉，想起她偶尔望向远方的眼神，想起她对季然事件不同寻常的理解……
也许，他对自己家庭的了解，并不比季然对父亲的了解多多少。
“在想什么？”季然问，他们走在上海夕阳下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宁遥摇摇头，握住季然的手：“在想我们有多幸运”
“幸运？”季然挑眉，逗着宁遥“我头上还缠着绷带呢～宁遥同学～”
“但我们还在一起”宁遥知道季然在逗他，笑着轻声说“而且……我们终于都学会了不再伪装”
季然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轻轻吻了吻宁遥的额头：“是啊，不再伪装”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宁遥突然想快点结束高考了。
高考倒计时：12天。
在伤痛中认清自己，在真相中找到力量，然后勇敢地走向那个不再需要谎言的世界[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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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