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之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着自己的肉身化在了璋聿河里,逆着水流向上。
他走在岸边,漫无目的地跟着化了的肉身,向上游飘。
起初,河边雾蒙蒙的,后来,前方出现了亮光,生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疼,可他依旧不知疲惫地往上游走,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别往前走了,祝之延,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个女人的声音清冷沉着,带着一丝沧桑。
祝之延木然地抬头,那个女人的样貌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是很温和的长相。
女子长发及腰,头发乌黑光滑,她的衣服很奇怪,是一件宽松的褐色长袍,整个人气质淡淡。
祝之延一看见她,募地清醒了很多,他轻声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我是女娲。”
“我是不是死了?”祝之延问。
“不,你不会死的。”女人深深地看着他,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祝之延摇了摇头,心里有一股莫名强烈的悲伤,他说:“一切都是假的吗?我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
女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推他,祝之延被迫转身,听见身后的人说:“快回去吧,死亡就是新生。”
祝之延跑了起来,顺着璋聿河,向下游跑去。
跑着跑着,他听到了穆綦睢的声音,正是那句:“把祝之延死了的消息,传遍四境。”
祝之延醒了,睁眼的那一瞬间,他就感知到自己不是活人,等他看向凝视他的穆綦睢时,他又恍然,自己好像也不是死人。
穆綦睢缓缓弯腰,端详着对方,此时的祝之延看见他,居然没有露出戒备的神情。
良久,穆綦睢才戏谑般地开口:“祝之延,你现在可是离了我就活不成了。”
被人居高临下地盯着,这种感觉实在不算妙,祝之延迅速坐起来,穆綦睢却没动,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只是转头看着对方。
祝之延眼里含着冰冷的笑意,他直视穆綦睢,低声说:“那就劳驾诡君大人照拂了。”
穆綦睢冷笑出声,直起身来,抱臂走到一边,边走边说:“死过一次,怎么还客气上了,碧落仙君。”
祝之延起身,抓起身边的长剑,一手持鞘,另一只手缓缓握住剑柄,却没有要拔剑的意思,他抬眸,用没有情绪的眼睛直视着穆綦睢,问:“不过,我还是比较好奇,穆綦睢,我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到底是不是你的手笔?”
“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穆綦睢看了一眼祝之延握着剑柄的手,道,“我怎么知道,仙君对我手下留情,又变成现在这幅模样,是不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伺机除掉我呢?”
祝之延将剑收了起来,说道:“我的命可是捏在诡君阁下的手里,怎么会想除掉你呢?”
“仙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坦诚啊,”穆綦睢突然凑近了些,问道,“那既然如此,仙君可否说说,为何要对我手下留情呢?”
他本以为祝之延会敷衍过去,谁知对方却愣了一下,眼里划过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像是回忆起什么,又迅速垂下眼皮,继而回道:“我只是突然发现,你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穆綦睢很了解祝之延,对方这种神情,说得不会是假话。
不过,穆綦睢向来没有一句正经话,听对方这么说,依旧表现得游刃有余,他往后退了几步,和祝之延拉开了一点距离,很夸张地说:“哎呀,碧落仙君,我有一件事瞒了你很久——”
他觑了祝之延一眼,对方不甚好奇,只抬眼瞥了他,穆綦睢含着虚假的笑意,继续说:“其实,我心悦你很久了,之前一直找你麻烦,也是因为想找机会接近你……”
祝之延的脸上罕见地空白了一瞬,穆綦睢达到了目的,笑得多了几分真,又说:“你如今这样说,我可更是放不下你了。”
祝之延的神色恢复了正常,他转过身,说:“那还真是多谢了。”
“谢就不必了,”穆綦睢看着对方净白傲立的背影,说:“不过,为表诚意,要不就由我将仙君护送回徽山?”
祝之延转过身,抬眼直视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是已经死了,在璋聿河里神魂俱碎,死人还怎么回去呢?”
穆綦睢知道,他是听见了自己让手下放出消息的事,也确定了更重要的一点,祝之延不想回去,或者是不能回去。
徽山派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再结合傲霆崖上,祝之延的表现,对方多半是在打斗过程中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以至于对他收起了杀意。
穆綦睢越来越好奇了,那究竟是一件怎样的事。
方才被吓晕的老渔夫动了动,祝之延才看见他,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穆綦睢则站在一边,不甚在意地旁观。
老渔夫睁眼,被祝之延扶着坐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晕倒,又看着不知是人是鬼的祝之延,吓得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哆哆嗦嗦地自己爬了起来,躲到了一边。
祝之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一脸恐惧的老翁,有点不知所措。
即便仙门百家盛传他不苟言笑,淡漠孤傲,可他在面对普通人时,往往含笑有礼,加之生得一副好皮囊,总归是算得上平易近人。
他还没像现在这样,被人避之不及过呢。
穆綦睢看着他,明明对方现在的处境,是自己的常态,可他还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祝之延身上,让他觉得不一样,是内心的感受不一样。
穆綦睢对老渔夫说:“他没醒的时候,你盼着他醒过来,如今他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还怕了他呢?”
祝之延对着老翁躬身行礼,笑道:“多谢老伯收留,这几日叨扰了。”
老渔夫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穆綦睢也没给他说话的时间,从腰间掏出一个银锭子来,塞进老渔夫的手里,扔下一句“告辞了”,便强行拉扯着祝之延的衣袖,出门,消失在后山的树林里了。
穆綦睢一路拉着祝之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直到祝之延使劲儿晃了晃被拉着的袖子。
“穆綦睢,你往山里去做什么!”
祝之延停下来,有些恼怒地看着他。
穆綦睢才回过神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向是胡乱找的,他根本没考虑要去哪里。
对方神色缓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得去璋聿河。”
【所以,你打算如何?】东窗问。
穆綦睢被突然出现的声音炸了一下,没好气地说:【神出鬼没地做什么?!】
【抱歉,抱歉,】东窗讪讪地道歉,【我还未掌握出现的规律,等我探索探索,就不会这样了哈,之后你有事就可以叫我了。】
【你?】穆綦睢跟着祝之延往璋聿河的方向走,在灵海里和东窗说着话。
东窗:【别瞧不起人好吗?至少关于很多人的事,你都可以问我的,我绝对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