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记楼夜话之后,李文焕用他那辆宽敞的马车,先将赵明远送回赵府!赵明远扒着车窗,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再将秦思齐送至小院门口。
自那日起,小小的院落,便成了冬日里一处独特的暖阁。每日辰时过后,李文焕的马车便会准时出现在巷口。他不再带着仆从,只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匣和一个装满了上好木炭的藤筐。
几乎前后脚,赵明远也会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锦缎包袱,里面必定是各种“桂香斋”的精美点心和一小罐他不知从父亲私藏里“顺”来的、价比黄金的顶级雨露茶或武夷岩茶。
“伯母!又来叨扰您了!”两人进门,总是先向在灶房忙碌的秦母问安。
秦母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外头冷!炭盆都烧旺了,书房里暖和着呢!今儿给你们炖了羊肉汤,驱驱寒气!”
小小的书房,因两位好友的到来而显得格外拥挤,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气。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寒意彻底阻隔在外。书案上,李文焕带来的新墨散发着清冽的松烟香,上好的玉版宣铺陈开来。秦思齐那架子旧书,也被翻动得勤快了许多。
秦思齐结合自已在府衙学习独到的理解,与两位好友分享。三人或共读一篇艰深的经义,逐字逐句推敲;或分析一篇精彩的时文,探讨其破题、承题、起股的妙处。观点时有碰撞,争论也时有发生,但最终总能相互启发,相视一笑。
赵明远虽天性跳脱,但思维敏捷,常有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为沉闷的经义讨论注入活力。李文焕则因献策得到父亲肯定,眉宇间那份沉郁散去了大半,眼神更加自信明亮,发言也愈发有条理,见解深刻。
一日午后,三人正围炉品着赵明远带来的岩茶,茶香馥郁,岩韵悠长。秦思齐仔细批阅着李文焕新作的一篇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为题的策论。文章结构严谨,引经据典,说理透彻,文采斐然。
秦思齐放下文章,沉吟片刻,看着李文焕,语气真诚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文焕,此篇策论,立意高远,论述精当,文采斐然。若放在武昌府应试,院试中榜,当无悬念。”
李文焕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喜色。赵明远也拍手叫好:“我就说文焕厉害吧!”
然而,秦思齐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许:“然若放在江南,尤其是应天(南京)、苏州、松江等地,恐怕就有些悬了。”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的微响。李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秦思齐拿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千里云烟,看到了那人文荟萃、竞争惨烈的江南科场:“江南文风鼎盛,才子如过江之鲫。院试名额有限,竞争之激烈,远非武昌可比。那里的学子,自启蒙起便有名师指点,家学渊源深厚,藏书汗牛充栋,更兼眼界开阔,对时政的敏锐、对经典的阐发、对文章技巧的锤炼,都已精通。文焕此篇,在武昌可称佳作,但放到江南,或许只能算中上之姿。想要脱颖而出…难。”
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看透世情的苍凉:“这便是现实。地方,有时亦决定命运。 生于江南膏腴之地,书香门第,起点便高人一等;若生于边陲小县,寒门陋巷,纵有才学,也需付出十倍艰辛,方能望其项背。”
李文焕沉默了许久,说道:“知其难,更当勉力而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功夫到了,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说得好!”赵明远大声附和,“文焕有志气!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秦思齐看着两位好友,笑道:“尽人事,听天命。文焕有此心志,何愁前路?来,喝茶!明远这茶可不能浪费了!”
书房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秦母适时地端来热腾腾的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三人就着汤,吃着赵明远带来的精致点心,继续讨论文章,时而激烈,时而欢笑。
时光在书页的翻动和炭火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武昌城中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贴起了春联、门神,挂起了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的鞭炮的硫磺味。
这一日,秦思齐三人并未埋头书斋。因为李通判前精心策划盛大灯会,将于今晚在黄鹤楼下的江滩及府衙前广场同时举行。三人想亲眼见证一石三鸟之计落地的时刻。
华灯初上,三人便结伴出门。越靠近江滩和府衙,人流越多,几乎寸步难行。男女老少,皆盛装而出,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年的期盼。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令人目不暇接。府衙前广场更是搭起了数座高大的戏台,锣鼓喧天,丝竹悠扬,汉剧、楚剧、杂耍、百戏轮番上演,喝彩声震耳欲聋。
然而,这官办的盛会,热闹是热闹,却也透着一股刻意的距离,尊卑感。核心区域——府衙门前视野最佳的观灯看台和紧邻戏台的前排位置,早已被本城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及其家眷占据。
他们锦衣华服,围炉而坐,仆从如云,享受着最好的视野和最周到的服务。那些曾被李璟“劝捐”乃至“杀伐”过的富商巨贾们,此刻也满面春风地出现在显赫位置,与李通判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他们捐资修建的大型彩灯组(如象征“漕运亨通”的巨船灯、寓意“五谷丰登”的粮仓灯)被安置在最醒目的地方,灯下立着石碑,镌刻着捐资者的姓名商号,供人知道。官与商之间的裂痕,似乎真的在这流光溢彩与推杯换盏中被弥合了。
秦思齐三人夹杂在汹涌的人潮中,别说靠近戏台,连江滩边像样的花灯都难以挤到跟前。人挨着人,只能随着人流缓慢移动,耳边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叫嚷。精心准备的灯景戏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遥远的喧嚣。
“我的天…这也太挤了!”赵明远被挤得帽子都歪了,护着怀里的点心盒子(他本想边看边吃),“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看书!”
李文焕也颇感无奈,他虽知灯会盛况,却也没想到会拥挤至此。这灯会,真惠及了那些在瘟疫中失去亲人的贫民吗?还是说,底层百姓得到的,仅仅是这一晚短暂的视觉喧嚣和可能卖出几碗茶水的微薄收入?真正的实惠,似乎还是流向了有门路、有资本的商人。
秦思齐则显得平静许多。他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兴奋、或麻木、或疲惫的平凡面孔,听着他们谈论着灯的好坏、戏的精彩、以及明日年夜饭的打算。这些,才是这灯会最真实的底色。拉了拉的两位好友:“走吧,这里挤不进去,也看不到什么。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带着两人挤出主会场,拐进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远离喧嚣,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街灯。巷口,一个熟悉的小吃摊支着。“张伯!三碗莲藕汤!再来六个炸得焦脆的油饼!赵明远熟稔地喊道。
“好嘞!快坐快坐!”张伯见到老主顾,热情地招呼着,麻利地下粉、炸饼。
三人坐在简陋的小板凳上,围着油腻的小方桌。很快,三碗热气腾腾莲藕汤端了上来。旁边是炸得金黄酥脆、鼓着大泡的油饼。
“呼——!还是这儿舒坦!”赵明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油饼,咔嚓作响,满足地眯起眼,“香!比家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强多了!”
李文焕也舀起一勺莲藕汤送入口中,忍不住赞道:“好味道!”
秦思齐放下筷子道:“文焕,这灯会,很热闹,也很成功。令尊的声望,想必更上层楼了。只是…过了今晚,过了年,你随令尊赴任杭州…恐怕,就很难再回这武昌城了。”
李文焕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混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怅惘,悄然涌上心头。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赵明远也停下了筷子,看看李文焕,又看看秦思齐,脸上的欢快褪去,染上了一丝离别的愁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轻松的话,却发现不知道说些啥。
明日便是除夕,辞旧迎新。秦思齐拿起一个油饼,用力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格外清脆。他望着两位挚友,脸上露出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走。书信常通,情谊永在。”
秦思齐的声音落在李文焕和赵明远的心上。灯火阑珊处,少年人的情谊,温暖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