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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义学

作者:爱吃焖黄羊肉的杨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府花厅,灯火通明。八仙桌已摆开席面,虽非山珍海味,却透着荆楚饮食的质朴鲜香。锡壶里温着的,是汉阳米酿。


    秦思齐跟着赵明远踏入花厅时,茂山叔、大伯和秦明慧已在管家指引下拘谨地站在一旁,目光带着初入华堂的局促。


    秦思齐立刻上前,热情打着招呼:“茂山叔,大伯,明慧哥!你们辛苦了!赵世伯宽厚,让我这几日跟着明远兄,一同聆听府上贵客,苏州来的笛乐大师云间客先生教诲。”他特意点出大师二字,解释自已在此的原因。


    茂山叔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迭声道:“思齐有福气!有福气啊!跟着赵少爷沾光,聆听大师仙音,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他转向赵明远,又是深深一揖,“多谢赵少爷照拂我家思齐!”


    赵明远爽朗一笑,拱手还礼:“茂山叔,秦大伯,明慧哥你们太客气了。思齐是我同窗好友,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快请入座吧!”他热情地招呼着,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公子的从容与亲和,瞬间冲淡了花厅内因身份悬殊带来的凝滞感。


    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赵万财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依旧神情淡漠、拢袖而行的云间客。花厅内众人立刻屏息肃立。


    “都坐吧,不必拘礼。”赵万财在主位落座,声音平和,云间客则在下首一张圈椅中安然坐下,仿若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香茗。赵明远作为主人,引着茂山叔、秦大安和秦明慧依次落座。秦思齐坐在赵明远下首,正对着大伯秦大安。


    席间,菜肴精致,气氛在赵万财的刻意引导下渐渐活络。几杯温酒下肚,秦家人拘谨稍减,话语也多了起来,反复表达着对赵老爷仁德与慷慨的感激涕零。秦明慧则沉默许多,只闷头吃菜,偶尔被茂山叔点到,才含糊应声。


    酒过三巡,赵万财放下银箸,目光投向茂山叔,话题自然引向了核心:“村长,方才所说义学从启你父的私塾,可有什么问题?”


    茂山叔立刻放下酒杯,激动得脸膛发红:“赵老爷!可以的,娃娃们上学也方便!您真是菩萨心肠,活菩萨转世!”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赵万财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既如此。只是这义学,是教村中子弟读书明理之所。教什么,如何教,还需仔细斟酌。”想了想,目光转向秦思齐,“思齐贤侄,你既在书院进学,对此事有何见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思齐身上。秦思齐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他知道,此刻的发言,可能决定着这所义学未来的走向,也关系着村中子弟的前程。


    “回世伯话,”秦思齐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义学之设,旨在开蒙启智,教化乡梓。然思齐以为,若仅设蒙馆,教孩童识得《三字经》、《百家姓》,粗通文字算数,虽有益处,却难脱桎梏,难育真才。”


    “哦?”赵万财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那依你之见?”


    “思齐斗胆,恳请世伯,此义学,当设经馆!”秦思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经馆?”茂山叔和秦大安同时愣住,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不解。秦明慧也微微蹙起秀眉,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思齐啊,这蒙馆和经馆,有啥不一样啊?”茂山叔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困惑,“不都是教娃娃们认字读书么?”


    秦思齐耐心解释道:“茂山叔,蒙馆所授,乃是蒙学初阶,如《三字经》、《千字文》,旨在识字明礼,所费相对较少,聘一老童生足矣。而经馆,”他语气加重,“则需研习四书五经,习作制艺,是为科举正途打根基!需延请有功名、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束脩、笔墨纸砚耗费,远非蒙馆可比。”


    他话音一落,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茂山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掰着粗糙的手指头,似乎在努力想象那“远非蒙馆可比”的花费究竟是多少。秦大安更是脸色微白,他虽不懂其中门道,但“有功名的先生”、“科举正途”这些词,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开销。


    赵明远也有些意外地看着秦思齐,他虽知好友心志高远,却未料到他会在此时提出如此激进的要求。


    茂山叔额角渗出细汗,他搓着手,看看赵万财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一脸恳切坚持的秦思齐。他知道秦思齐是读书种子,见识远非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能比。他更知道,赵老爷看重秦思齐。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挣扎:是稳妥地求个蒙馆,让娃子们识几个字就行,还是搏一把?


    “赵老爷,”茂山叔站起身,对着赵万财深深一揖,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思齐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他既然说要经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小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们村都信思齐!求赵老爷,就按思齐说的办吧!钱要多少,我们村来凑。”


    秦大安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就跟着村长站着,默默支持村长和秦思齐。


    赵万财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赵万财缓缓开口:“经馆,束脩翻倍,纸墨耗费剧增,最少要请秀才坐馆,年费至少需八十两以上。”他清晰地报出了一个让茂山叔和秦大安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赵万财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秦思齐“然,思齐贤侄所言,亦有其理。义学若只图识字算账,终究流于浅薄。欲改变一地之风气,为寒门开青云之路,非经馆不可为。”


    他顿了顿,看着秦思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继续道:“此事,我允了。”


    秦思齐起身,长揖道谢:“谢世伯!”


    赵万财语气转沉继续说着:“既是经馆,便需立下规矩。思齐贤侄,你既提出此议,这义学之章程、学规,便由你来草拟。如何遴选学子,如何督促进学,如何量才施教,如何约束言行,皆需条理分明,落到实处。务求所费之银,能真正育出可用之才,而非养一群只会空谈的酸儒,或眼高手低的庸才。你可能做到?”


    秦思齐立刻接话:“晚辈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世伯所托,不负乡亲所望!”


    赵万财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赞许笑意:“好。此事,便如此定了。”


    宴席在开心的氛围中结束。秦思齐回西厢客房,迅速收拾好自已的包袱。赵明远执意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的石阶下。


    “思齐,没想到你真敢提经馆!”赵明远拍着秦思齐的肩膀,语气带着佩服,“我爹竟然应了!看来他对你期望不小啊!”


    秦思齐心中亦是激荡:“明远,此番多亏世伯成全。义学章程,我必用心,不负厚望。”


    “嗯!我相信你!”赵明远点头,“马车已备好,送你们回去。”


    秦思齐却摇头拒绝:“多谢明远兄好意。雨已停,月色正好。我与茂山叔、大伯、明慧哥一同走回去便好,正好说说话。”他想借这段归途,与族人多些亲近,也探探他们对经馆的真实想法。


    赵明远也不强求,目送着秦思齐与秦家三人汇合,沿着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朝着小院方向,缓缓走去。


    一离开赵府,众人更是明显放松下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茂山叔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感慨和后怕,“思齐,今天在赵老爷面前,我这心啊,都快跳出来了!经馆…八十两啊!老天爷,这得买多少地!不过,你说得对!要干,就干大的!咱村娃子,说不定真又能出几个秀才公!”他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眼底深处,那份对巨额花费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秦大安沉默地走着,半晌才闷闷道:“经馆是好。规矩也大。就怕娃子们吃不了那苦,或者学了点东西,心就野了,看不上咱这土里刨食的营生了。”这是最朴实的担忧。


    秦思齐耐心听着,待他们说完:“茂山叔,大伯,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银子,赵伯父既已应承,必会负责到底,不必过于忧心。至于村里的娃娃们……”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义学资源有限,不可能人人皆如书院学子般精研。思齐以为,当分层次而教。首要者,是让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皆有机会入义学,至少学会识文断字,通晓官话,懂得基本算数。此为立身之本,亦能助家中记账、通书信、明事理。”


    “在此基础上,再遴选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有志于学者,侧重经义制艺,为其铺设科举之阶。此乃‘经馆’之核心。”


    强调道,“资源当向真正肯学、能学之人倾斜。若有人入学后不思进取,屡教不改,或顽劣不堪,影响他人,亦当有规矩约束,甚至劝退。”说到“劝退”二字,他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茂山叔和秦大安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有些词句不甚明了,但“识文断字”、“官话”、“算数”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是懂的。“劝退”二字,也让他们觉得这学堂不会白养闲人、混子。


    一路行来,秦思齐未提及那一百二十三两银子如何分配。他只谈义学,谈村中孩子的未来,谈如何将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这份清醒的克制和着眼长远的胸襟,让茂山叔暗暗点头,秦大安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不少。


    回到自家那熟悉的小院,与母亲简短说了赵府见闻和义学定下经馆的消息,母亲自是喜忧参半,但更多的是为儿子感到骄傲。秦思齐婉拒了母亲备下的宵夜,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狭小,桌上油灯如豆,照亮书桌。秦思齐研墨,铺纸。端坐桌前,闭目凝神片刻。提笔,饱蘸浓墨。笔锋落纸上写下:“白湖村义学章程”,六个楷字,端正有力。


    一行行清晰的字迹在灯下铺展开来:


    “其一,宗旨:蒙智启慧,敦品励行,为乡梓育才,为寒门开径。”


    “其二,学制:分蒙学、经学两阶。凡村中童子,有慧根者,不论男女,皆可入蒙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通官话,习算数(珠算、记账)……”


    “其三,遴选:蒙学结业,由先生考评,择其品性端方、天资聪颖、志向坚定者,升入经学,研习四书五经,习作制艺……”


    “其四,考课:每月小考,每季大考。经学弟子,课业懈怠、考绩连续垫底者,示警;屡教不改者,劝退……”


    “其五,束脩、纸墨:蒙学弟子,酌情收取束脩米粮;经学弟子,由义学田产及善款支应……”


    他写得极为专注,时而停笔凝思,时而奋笔疾书。油灯的光晕将他伏案的剪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笔锋的移动而微微晃动。书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写到关于劝退的条款时,他笔锋微顿,眼前似乎闪过族中某些顽劣少年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落笔更加坚定。规矩不立,何以成方圆?慈不掌兵,仁难治学!这等资源,容不得半分浪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停住。秦思齐抬头,见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荷包蛋站在门口,眼中满是心疼:“齐儿,夜深了,吃点东西再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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