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宗祠内,挤满了宽阔的厅堂。
祠堂尽头,供桌上,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长明灯的豆大火焰在烟雾中轻轻跳跃,光影在那些牌位名字上流动,仿佛先祖的魂灵正俯视着这喧嚣的后世子孙。牌位前,香炉里三炷粗香正缓慢燃烧着,青烟笔直上。
村长秦茂山站到了供桌前一张吱嘎作响的条凳上大声喊着:“都静一静!静一静!”声音洪亮,压过了议论,“茂才哥托明文从城里捎了二十两回来,给思齐举办秀才宴!”高高举起手中一个布包,用力抖了抖,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哥茂才说了,思齐娃争气,给咱白湖村,给咱老秦家祖宗,挣了脸面!这二十两银子,”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几锭官银。“茂才哥的心意!给咱思齐娃办秀才宴!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十里八乡都晓得,咱白湖村出了秀才公!”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二十两!那是寻常庄户人家几年也攒不下的巨款!羡慕的惊叹、对秦茂才慷慨的啧啧称赞,如同沸水般在祠堂里翻滚。秦茂才,那位早年离村去州府闯荡,如今听说已是颇有身家的酒楼掌柜,他的慷慨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茂才哥仁义啊!”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思齐娃真是祖宗保佑!”
这赞誉声浪未平,又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粗粝和实在:“村长!光有茂才哥的银子还不够体面!咱们也不能干看着!”说话的是三叔公,挤开前面的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十枚铜钱。
“这是前些日子在茶园帮工,结的工钱,”三叔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朵中,“不多,几十文,给思齐娃办酒!添个彩头!”他将那几十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边缘的空地上。
这一举动,像点燃了引信。人群骚动起来。
“对!对!咱们也凑!”
“我这儿有夏收卖粮刚得的二百文!”
“我婆娘攒了三百文鸡蛋钱……”
“还有我!前儿上山挖了点药材换的八十文……”
一个接一个,人们纷纷从怀里、从腰间褡裢的深处、甚至从打着补丁的鞋垫底下,掏出自已那份积攒。铜钱叮叮当当,几十文、一百文、几百文……汇聚在供桌旁的地上,很快堆起一小座钱山。
老族叔秦守业,须发皆白,拄着拐杖,声音激动得发颤:“好!好哇!咱老秦家,心齐!这些钱,给思齐娃办宴!剩下的,把咱这祠堂好好拾掇拾掇,该刷的刷,该漆的漆,瓦片松了的也得换!咱们得把这份文气,这份福气,牢牢地留在祠堂里,留在咱秦家坳!”
“留住文气!留住福气!”这朴素的呐喊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在祠堂里回荡,撞击着古老的梁柱,也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这喧嚣的洪流,这由血汗和期盼堆砌起的钱山,以及那‘留住文气’的呐喊。
祠堂外的秦思齐听到这句话,他嘴唇微动,近乎无声地低语了一句:“文气不在砖瓦,在人心。”
慢慢踏入祠堂门。
不知是谁眼尖,喊破了嗓子:“思齐娃来了!”
乡亲们自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走进来的小孩身上。
秦思齐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供桌正前方。先是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揖到底,动作舒缓、标准,带着初入功名门槛者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恭谨,一丝不苟。起身后,又转向供桌两侧坐着的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再面向挤满了祠堂的族亲,一揖到地,礼数周全。
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期盼、好奇、敬畏,甚至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全都落在他身上。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乡亲。他的声音清朗说道:“诸位叔伯婶娘,思齐不才,侥幸得中,此乃祖宗积德庇佑,亦是族亲多年扶持养育之恩泽。思齐心感五内,铭记不忘...”没有拒绝乡亲们的好意,他都收下了。
思绪一下后,继续说道:“明日一早,思齐需前往县衙,拜见父母官,呈递文书,完成功名初录之礼。采购肉食,陪去人选,由村长定夺。”而后,让族老发言,如何举办秀才宴。
对族老和族人再次微一拱手,秦思齐便向祠堂偏厅走去,只是经过秦茂山身边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众人目光不及的角度,轻轻拉了一下秦茂山那粗糙的衣角。力道很轻。同时,他嘴唇微动,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茂山叔,借一步说话,有要事相商。”
秦茂山一愣,看着秦思齐那双黑眸,里面没有任何少年得志的骄狂,只有一片沉静的郑重。他心头一凛,到了嘴边劝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祠堂偏厅,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这里堆放着一些祭祀用的杂物。村长来到后,厚重的木门一关,外面的喧闹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只余下模糊的嗡嗡声。
秦茂山问道:“思齐,你有其他事情要商量吗?”
秦思齐切入正题:“茂山叔,还记得那封信吗?”秦茂山点了点头。
思齐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县衙允我白湖村,可荐两名子弟充任本乡户吏。此二人选,至关紧要。思齐有三条,烦请茂山叔与几位族老务必商定。”
户吏,掌管一乡户籍、赋税催征、徭役派发,虽无品级,却是实实在在握有权柄的乡间实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这道门!他立刻意识到这轻飘飘两个字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随之而来的纷争。
“思齐娃,你说!”秦茂山挺直了腰板,神情无比郑重。
“第一,须是识文断字之人。户吏掌籍册文书,目不识丁者,万不可用。”秦思齐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第二,须能写会算,心思清明。赋税徭役,关系千家生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糊涂人办不了明白事。”
“第三,须是家道贫寒、为人正派、在族中素有清誉的子弟。茂山叔,切莫选那等家中略有薄产便眼高于顶,或惯于钻营取巧之辈!此职,关乎朝廷赋税,更关乎我白湖村家家户户的生计与安宁。若用人不当,轻则民怨沸腾,重则……后患无穷!”
秦茂山点了点头:“思齐,你虑得周全!叔记下了,绝不含糊!”
“其二,”秦思齐继续道,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寻常小事,“朝廷恩免我名下五十亩田赋,此乃功名实利。”他再次停顿,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祠堂里那些满是风霜的脸,“这五十亩免赋田的份额如何分配,思齐有一浅见。”
秦茂山的心又提了起来。免税田!更让地里刨食的庄户人眼红心跳!分配稍有不公,立刻就是一场风波。
秦茂山问道。“思齐,你说,叔听着。”
秦思齐收回目光,说道:“按贫富来分,孤儿寡母之家加倍。”
“加倍?!”秦茂山失声,几乎以为自已听错了。
“是,加倍。”秦思齐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清晰而坚定道:“如秦五婶,早年丧夫,独力抚养三个未成年的娃娃还有老人,家中田亩薄瘠,日子艰难。她家五口人,按丁口分得五亩免税额,再加倍,便是十亩。茂山叔,孤儿寡母,生存尤艰,理应多得一份照拂。此乃天理人情,亦是积德之举。思齐心意已决,还望茂山叔与族老们体察。具体分配,还需村长们决定。”
秦茂山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孤儿寡母加倍,这少年郎的心思,竟如此细密而悲悯!
半晌,秦茂山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思齐,你有心了!叔明白!族老们那边,我去说!”
“如此,便有劳茂山叔了。”秦思齐拱手,深深一揖,“这两件事,思齐不宜出面。宴席之事,也请叔代为安排。思齐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县衙,其中之事,托付叔了。”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族长的倚重和信任。
推开自家院门,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里透出来。院子里,几十个正在高声说话的妇人。看见秦思齐回来,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立刻堆起局促而恭敬的笑容。
“秀才公回来啦!”
“累了一天了,快歇着!”
“对对,俺们这就走,不打扰秀才公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