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整个天地如巨大火炉,无情炙烤着鄂西南的山水。蝉鸣声嘶力竭,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海洋。尘土被晒得在热浪中微微蒸腾。
秦茂才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眼前略显拥挤的景象,早已算计周全,提前在码头定下了一艘比以往都大的乌篷船。
此刻,这艘船正稳稳地泊在武昌码头,船老大早已搭好跳板等候。船旁,除了自家的那头健壮毛驴拉着的小驴车,还多雇了一架牛车。两架车上,堆满了小山似的物件。
用油布仔细盖着,却也掩不住里面透出的喜气:成匹的青布、蓝布,扎着红绸的点心盒子,还有城里买的盐、针头线脑等日用之物。秦茂才让儿子秦明文带了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那是专门用来操办秦思齐秀才宴席的底气。
“明文,丰田,手脚麻利点!别把布弄脏了!”秦茂才指挥着。几人吭哧吭哧地搬着最后几件行李上船,秦思齐的书本最让人小心,足足一大箱子。
一行人共六位,众人依次登上乌篷船。船舱里还算宽敞,但闷热异常。船老大一声吆喝,竹篙一点,乌篷船便离开了喧嚣的码头,滑入清江支流平缓的水面。两岸青山相对出,碧水悠悠,总算带来了一丝流动的凉风。
抵达恩施码头时已是第二日午后。码头上依旧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大安,明文,去叫车!”秦茂山吩咐道。很快,两架结实的牛车被雇了过来。车夫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物,咋舌道:“哟,老爷,这是办大事啊!”
秦茂山挺直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族里小子争气,中了秀才,回来答谢乡亲父老!”一番讨价还价,六百文钱花出去,才租下这两辆牛车,堆满带回来的礼物,发现没有多少位置。
秦茂山看看车,又看看人:“坐不下了,老规矩,娘和思齐坐车,其他人轮换着走。”
“村长,不必如此。”秦思齐立刻开口,声音清朗而坚定,“路途不算太远,我正好走走活动筋骨。让娘坐车就行。咱们轮流走就行。”他态度坚决,不容分说。
秦母本想推让,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点点头。开始顶着烈日步行回乡。
归家的兴奋冲淡了疲惫和炎热。秦明文盘算着宴席的安排,时不时询问二叔和秦思齐的意见。秦思齐耐心听着,偶尔提出自已的想法,既尊重长辈,又不失主见。
话题不知怎么得渐渐发散开去,说起村里谁家添了丁,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田今年长势好。时间在家长里短和笑语中飞快流逝,白湖村那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村口那棵树下,永远是白湖村消息集散的第一站。几个纳凉爬树玩耍的小孩,指着归村的路上大声喊着:“回来了!村长他们回来了!思齐哥回来了!”
这声呼喊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树下乘凉的人顿时精神百倍,纷纷站起张望。确认无误后,几个腿脚麻利的半大孩子像离弦的箭一般,撒丫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秀才老爷回来啦!”
“思齐哥,秀才回来啦!”
“茂才叔带着好多车东西回来啦!”
七月的炎热,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点燃、驱散。家家户户彻底沸腾起来,纷纷涌向村口。田间地头劳作的汉子们听到呼喊,也丢下锄头,顾不上换下沾着泥点的衣裳,赤着脚就往回跑。狗儿们被这不同寻常的热闹惊动,兴奋地跟着人群吠叫奔跑。
当一行人和两架牛车缓缓驶入村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几乎全村倾巢而出的盛况。一张张黝黑、布满皱纹或洋溢着青春的脸上,都写满了纯粹的喜悦和自豪。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好奇又崇拜地望着秦思齐,仿佛在看一个发光的神人。族人们七嘴八舌的祝贺着:
“思齐!好样的!”
“思齐,辛苦啦!给咱村争了大脸面!”
“秦嫂子,你有福气啊!”
“瞧瞧思齐这孩子,多精神,一看就是当官的料!”
七嘴八舌的问候、夸赞如同热浪般涌来。秦思齐连忙跳下牛车,对着涌来的乡亲们深深作揖,朗声道:“思齐能有今日,全赖各位叔伯婶娘多年照拂与支持!思齐不敢忘本,今日回来,拜谢各位恩情!”他态度谦恭,言辞恳切,引得众人又是一片赞叹。
秦茂山红光满面,一边拱手回礼,一边指挥着牛车:“让让,大伙儿先让让!等会咋们祠堂聚会!”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簇拥着牛车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村长家走去。那场面,比过年迎龙灯还要热闹几分。
牛车最终停在村长秦茂才宽敞的院门外。秦茂才说道:“思齐,快!你先和你母亲进屋歇歇脚!这一路累坏了。”又高声招呼着自家媳妇,“赶紧的,张罗点吃的,给思齐他们垫垫肚子!”
礼物卸下放在村长家厢房里。众人涌入屋内,堂屋里顿时挤满了人,连门槛外都伸着脖子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村长秦茂才看着门外越聚越多、丝毫没有散去迹象的人群,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清了清嗓子,走到院门口,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声道: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思齐刚到家,总得让人喘口气,喝口水,吃口垫垫肚子吧?大家这份心意,思齐都记在心里了!这样,大伙儿先散了,回家该忙啥忙啥去!晚上...”
他提高了音量,大声喊着,“晚上,咱们开祠堂!点上香烛,祭告祖宗!让咱们白湖村新秀才,秦思齐,给大伙儿好好讲讲!也让祖宗在天之灵,看看咱们村出的麒麟儿!”
“开祠堂!好!”
“祭祖宗!应该的!”
“晚上都去祠堂!”
人群爆发出赞同的呼声。在村长和几个族老的劝说下,村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去,议论声和笑声依旧在热风中飘荡。
在村长家草草吃过一顿便饭,新鲜的时蔬,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腊肉。
吃完饭,秦思齐说道:“娘,您在村长家再歇息一会儿,消消暑。家里久未住人,等会我们再一起收拾家。”
秦思齐没有休息,走到了前院,曾经的私塾,回到了启蒙和苦读的房间。
推开木门,房间和课桌上没有灰尘,看来是有人经常来扫过卫生。但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几张桌椅依旧摆着,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他一步步走过去,在曾经的位置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如同当年那个如抓到救命稻草的孩子一样,发奋读书,总想着给恩师留下最好的印象。
就在这片寂静中,一个熟悉而威严的身影,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走来,清晰地出现在讲台的位置,那是他的恩师,夫子依旧是青布长衫,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秦思齐的心猛地一紧,一股酸楚和思念瞬间涌上鼻尖。仿佛又听到了老夫子抑扬顿挫的吟诵声,感受到了那严厉目光下深藏的慈爱与期许。
讲台上的“恩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少有的欣慰笑容。他赞许地点着头,目光中充满了肯定与骄傲。
秦思齐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张了张嘴,想对恩师诉说这一路的艰辛,想倾诉考中时的狂喜,更想表达心中无尽的感激。他想说:“先生,学生回来了,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思齐哥!思齐哥!原来你在这儿啊!”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凝滞寂静。
秦思齐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讲台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恩师的身影?只有太阳投射见来的光影。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思念和情感激荡下产生的幻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落与怅惘,转头看去。村长的儿子秦明慧正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明慧哥,怎么了?”
“可找到你了!”秦明慧喘了口气,“我爹(秦茂山)让我来寻你,说趁着日头还没有彻底落山,让你赶紧去各家各户拜谢!东西都已分好了,明文哥他们正等着你。”
秦思齐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讲台和那个曾经属于自已的座位。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仿佛又瞥见,那空无一人的讲台旁,青衫的衣角一闪,恩师那带着欣慰和鼓励的笑容再次浮现,随即如同水汽般消散在空气中。他仿佛听到一声无声的叮嘱:“去吧,孩子。”
“好,我这就去。”秦思齐定了定神,对秦明慧点点头,大步走出了这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村塾。
秦茂山早已指挥着秦明文、秦明武和其他几个本家年轻人,将带回来的布匹、日用品按户分好,堆成了小山。秦思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细布长衫,秦思文等人则挑着一副担子,里面装满了分好的礼物。
按照村里的排序,每一家,秦思齐都亲自登门。
第一家,秦三公家。第二家,大伯秦大安家。第三家,秦茂山家...每家一匹布,加上一些日用品。
一家接着一家,一户连着一户。无论家境贫富,无论当年资助是多是少,秦思齐都执晚辈礼,恭敬作揖,真诚道谢。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沙哑,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每一户人家,接过那代表着秀才公心意的礼物时,脸上都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和自豪。那些朴实的夸赞不绝于耳:
“思齐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瞧瞧这气度,不愧是秀才老爷!”
“老秀才教得好啊!秦家嫂子有福气!”
而几乎在秦思齐离开每一家时,都能听到身后传来类似的吩咐:
“孩他娘,别愣着了!赶紧去思齐家,看看有啥能帮忙打扫收拾的!秀才公家可不能乱糟糟的!”
“去菜园子摘点新鲜的瓜菜,给思齐家送去!”
“把咱家那只老母鸡捉上,晚上给秀才公炖汤补补!”
“二小子,去劈点柴火,送到思齐家灶房去!”
男人们则大多留在自家门口,目送秦思齐远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互相议论几句,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秦氏祠堂走去。他们要去帮忙打扫、布置,准备晚上秀才公的讲话。
祠堂里的灯火,即将为这个炎热的夏夜,点燃最庄重也最温暖的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