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论坛的帖子像野草一样疯长。梁哲涵关掉手机屏幕，指节发白。三天前那篇《大一新生凭什么空降校园乐队？》已经衍生出十几个讨论串，最新一个标题刺眼地写着《深扒某T姓新生与苏老师的"特殊关紫系。
"别看那些了。"林小夏夺过她的手机，"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你的乐理作业写完了吗？"
梁哲涵摇摇头。她整晚都在反复刷新那个页面，看着匿名用户们编造各种细节：有人说看见她频繁出入教师办公楼，有人信誓旦旦称她给苏婉瑜送过贵重礼物，甚至有人贴出模糊的偷拍照——那是上周排练结束后，苏婉瑜帮她整理乐谱的瞬间。
"我去琴房练习。"梁哲涵突然站起来，把《和声学》课本塞进背包。
林小夏欲言又止："你...别练太晚。"
音乐楼走廊空荡荡的，期中考试前的自习室人满为患，反倒让琴房区显得冷清。梁哲涵习惯性地走向最里间的307——那是苏婉瑜曾邀请她合奏的琴房，虽然知道现在可能有人，但她还是想碰碰运气。
门虚掩着，一缕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梁哲涵屏住呼吸，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弹奏者似乎心不在焉，反复在同一个段落卡壳。
她轻轻推开门。苏婉瑜背对着门口坐在钢琴前，平日总是绾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松散地垂在肩头，米色开衫的袖口沾着墨水痕迹。琴凳上散落着几张手写乐谱，修改处密密麻麻。
"苏老师？"
琴声戛然而止。苏婉瑜转过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梁哲涵？"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么晚还来练琴？"
"我...想准备期中考试的曲目。"梁哲涵攥紧背包带，"您呢？"
"校庆演出的编曲。"苏婉瑜揉了揉眉心，"总感觉这段弦乐转接不够流畅。"她突然笑起来，"我们两个倒是像在比谁更用功。"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钢琴镀上一层银边。梁哲涵注意到苏婉瑜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上次排练时她还戴着那枚据说订婚用的钻戒。
"站着干什么？"苏婉瑜往旁边挪了挪，"来帮我听听这段。"
梁哲涵小心翼翼地坐下，琴凳不宽，她能感觉到苏婉瑜的体温。"这里，"她指着乐谱上被反复修改的小节，"如果改用减七和弦过渡呢？"
苏婉瑜惊讶地挑眉："你和声学学得不错。"她按照建议弹了一遍，旋律果然流畅许多。"天才的建议。"她轻声说，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这个笑容让梁哲涵的心脏漏跳一拍。她慌忙低头，却看见地上一张熟悉的纸——校园论坛的打印稿，红色马克笔圈出了最恶毒的几条评论。
"您也看到那些了..."梁哲涵声音发紧。
苏婉瑜的笑容消失了。她收起乐谱，动作突然变得急促。"别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她的语气刻意轻松，"我读研时就习惯了。女教师稍微年轻漂亮些，总有人质疑你的专业能力。"
"但这次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苏婉瑜打断她，"我选你是因为你确实优秀。"她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我可以理解你退出乐队。"
"我不想退出！"梁哲涵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是说...我相信您的判断。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
苏婉瑜凝视着她，月光在那双眼睛里流转。许久，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大二时参加肖邦比赛，赛前辅导我的教授被匿名举报''偏袒女学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徘徊，"决赛那天，我故意弹错三个地方，就为了证明没人给我''特殊照顾''。"
梁哲涵屏住呼吸："后来呢？"
"后来我拿了倒数第一，教授失望得提前退休。"苏婉瑜苦笑，"用自毁来证明清白，是最愚蠢的事。"
钢琴上的节拍器滴答作响。梁哲涵鼓起勇气，手指落在高音区，弹出《月光》的开头几个小节。苏婉瑜看了她一眼，自然地接上低音部。没有乐谱，没有言语，两双手在黑白琴键上追逐，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对话。
最后一个和弦余音袅袅，苏婉瑜的手轻轻覆在梁哲涵的手背上。"周三下午我没课，"她突然说，"如果你需要额外辅导的话。"
梁哲涵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老师对学生该有的距离——苏婉瑜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茉莉香混着淡淡的咖啡味。"好。"她哑声回答。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苏婉瑜像触电般缩回手，乐谱散落一地。门被推开时，梁哲涵正慌乱地蹲在地上收拾纸张。
"婉瑜？我找了你一整晚。"陈明站在门口，西装革履与琴房的文艺气息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这么晚还在工作？"
"给学生辅导期中考试。"苏婉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专业冷静，"梁哲涵，今天就到这里吧。"
梁哲涵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经过陈明身边时，听见他压低声音对苏婉瑜说："校长找你谈论坛的事，我好不容易才压下来..."
回宿舍的路上，梁哲涵把冻僵的手塞进口袋，触到一张对折的纸。她展开一看，是苏婉瑜手写的一小段乐谱，边缘写着"周三下午3点，307。别带手机。"字迹匆忙，墨迹未干。
宿舍楼已经熄灯。梁哲涵摸黑爬上床，把那张乐谱贴在胸口。手机屏幕亮起，林小夏发来消息："学生处刚通知，校庆演出赞助商是陈明家的公司。"
窗外，一弯新月隐入云层。梁哲涵想起苏婉瑜空荡荡的无名指，和那句"用自毁来证明清白是最愚蠢的事"。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翻身起来打开台灯，在乐理作业背面开始写一封信。